交錯集 · (奧地利)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

泰戈爾 《交錯集》
老提摩斐之死 對一個風癱的人講故事是多麼如意!健康的人們是那麼不安定;他們看一切東西都時而從這面,時而從那面。有時候,你同他們走了一個鐘頭,他們一路都在你左邊走著,忽然卻從右邊回答你,因為他們忽然記起這樣做比較有禮貌,並且證明比較有家教一點。對於風癱的人卻沒有這種種顧慮。他底固定使他和物品相仿佛,他和這些物品的確保持著那最密切的關係。而他自己差不多就是一件物品:他不獨用他底靜默聽著,並且用他那稀少和低聲的言語,和那充滿了敬意的溫情。 我再沒有什麼比對我底朋友愛瓦爾德講故事更高興的了。我覺得非常快樂,當他從他每天靠著的窗口喚我的時候: 「我有些東西要問你。」 我馬上走進屋裡和他見禮。 「你從什麼地方得來你最近講的故事呢?」他終於問了,「從一本書得來的麼?」 「唉,是的,」我略皺眉頭答道,「自從它死去之後,學者們便把它葬在書里;這是離現在不遠的事。一百年前,它還優悠自在地在許多人底唇上活著。但是現在人們所用的字,又重又難唱,簡直是它底仇敵,把嘴兒一張又一張地帶走了,最後,它只退隱在一些乾癟的唇上,很貧窘地,像孀婦靠著奩資度日一樣。它也就在那兒死去,並沒有留下後裔,而且,我上面已經說過,帶著它底一切光榮被葬在一本書里,在那裡它許多同宗早已安息著了。」 「它死時是否很老呢?」我底朋友明白我底意思後這樣問。 「約莫四五百歲,」我估量著回答道,「它有些親戚活的年代更久哩。」 「怎麼?從不曾在書里安息過麼?」愛瓦爾德驚異了。 我解釋道:「據我所知,它們永遠漂泊在人們底嘴上。」 「從沒有瞌睡過麼?」 「睡過。從歌者底嘴升起來,它們有時停留在一顆溫暖而且幽暗的心裡。」 「人們也會這樣安靜,使歌兒可以在他們心裡瞌睡麼?」愛瓦爾德似乎很懷疑的樣子。 「從前當然如此。據說他們很少說話,跳著一種慢慢擴大起來,輕輕搖著的舞;而尤其是:他們不大聲笑,像現代人所慣做的,雖然我們底文化程度似乎很高。」 愛瓦爾德還想發問,但他忍不住了,微笑道: 「我只管問,只管問——但是說不定你有一個故事講給我聽罷?」他帶著切盼的眼光望著我。 一個故事?我不曉得。我底意思只是:這些歌兒是某幾家底世襲產業。人們承繼了它們又傳授給別人,雖然因為天天用的緣故,不免有多少損耗。但終究還完全,像一部父傳子子傳孫的舊聖經一樣。那些被剝奪繼承權的兒子和他們兄弟底分別就在這點:他們不會唱歌,或者最低限度他們只認識祖先們極少數的歌,並且和其餘的歌一起失掉這些「畢連」(B1ins)和「士卡士基」(skaskis)對於一般人所包含的大部分經驗。譬如,就是這樣,耶哥·提摩斐違背他父親老提摩斐底意思娶了一個美麗的少婦,帶她到基輔(Kiew)去,那是一座聖城,耶穌正教最偉大的殉道者底墳墓都在那裡。那老提摩斐,被看作那地方周圍十天路程內最精博的歌者,咒詛他兒子,並且對他鄰人說他常常深信從來沒有過兒子。可是他因為悔恨和悲哀變啞了。他趕走一切闖進他底茅屋裡要求承繼他底歌的少年,這無數的歌藏在這老頭子心內正和藏在一個塵封的四弦琴里一樣。 「爸爸呀,我們底小爸爸呀,給我們這支或那支歌罷。看,我們想把它們帶到鄉間,你將聽見它們散布在田野里,當黃昏來臨,牛羊在欄里沉睡的時候。」 但是那老人,坐在炕上,從朝到晚只管搖頭。他底耳朵已經不靈了,他不知道那些在屋底四周伺候著的青年們有沒有再請求,於是搖著他底白頭說:不,不!直到睡去,然後再說一次,不,——在睡眠里。 他本來很願意滿足那些青年們底願望;他自己也很惋惜他肉體底塵土快要埋掉他底歌,說不定沒有多少時候了。但是如果他要試去教他們一支歌,他一定會想起他底耶哥兒,於是,誰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因為,只為他永不說話,人們才不聽見他哭罷了。每個字後面都伏著一聲嗚咽,他得常閉口,趕快而且輕輕地,使嗚咽不同時漏出來。 這老提摩斐老早就教給他兒子許多歌。這兒子十五歲時,已經比村里和鄰近的歌者知得多唱得准了。可是,每逢過年過節,他有幾分醉的時候,他還是對他底兒子說: 「耶哥兒,我底小鴿子,我已經教給你許多歌,許多畢連和神聖的傳說,差不多每天一個。但是,你知道,我是國里最精博的歌者,我父親會唱俄國所有的歌以及許多韃韃的故事。你年紀還太小,所以我還不曾對你講那些最美麗的畢連,那裡面有些字和聖像一樣,平常的字簡直不能相比的。你還沒有學會唱那些曲調,無論誰,哥薩克或農夫,聽來都要流淚的。」 這番話老提摩斐每逢禮拜天和俄國年中的節期都對他兒子復說一遍,所以已經不知多少次了。直到這兒子,經過了一番劇烈的爭吵之後,和那美麗的烏珊格,一個窮農夫底女兒,同時失蹤。 這件事發生後三年,老提摩斐生病了,適值俄國各方絡繹不絕地參謁基輔的香客當中有一隊快上路的時候。於是鄰居阿西皮走到病人底家裡說: 「我要和進香客們上路了,提摩斐,允許我吻你一吻罷。」 阿西皮和這老頭子本來不是很熟的朋友,不過因為現在快要遠遊了,覺得應該和他像和自己父親一樣辭行。 「我常常得罪你,」他嗚咽著說,「寬恕我,我底小心肝,那全是因為酒底緣故。你知道那是我無可奈何的。但是我為你祈禱,並在神面前點一支蠟燭。好好地保重呀,提摩斐,我底小爸爸;說不定你會復元的,如果上帝願意,那時候你再唱些東西給我們聽。是的,是的,你已經許久不唱歌給我們聽了。那是什麼歌呀?譬如,聖史提蕃那底,你以為我忘記了嗎?你真蠢!我還整個兒記得呢。當然不像你那樣——哼,你真懂得你底事兒。上帝賜給你這個,正和他把別的賜給別人一樣。比方,給我……」 那躺在床上的老頭子呻吟著翻身,並且動了一動,仿佛要說話的樣子。似乎他低聲說出耶哥兒底名字。也許他有什麼消息要帶給他兒子罷?但當那鄰人站在門邊問,「你說了什麼罷,提摩斐?」他已經再躺下去,輕輕搖著他底白頭了。可是,上帝知道怎樣,阿西皮去了還沒有一年,耶哥兒果然回來了。那老頭子並不馬上認得他,因為茅屋裡很暗,而他那疲倦的眼睛很容易才能接受一個新形體。但是當提摩斐聽到這位生客底聲音,他害怕了,馬上從炕上跳起來,站在他兩條顫巍巍的老腿上。耶哥兒抓住他,他們緊緊地擁抱著。提摩斐哭了。 那青年接著問道: 「你病了好久了麼,爸?」 當那老頭子略為鎮靜之後,他再爬到炕上,帶著嚴厲的聲音問: 「你老婆呢?」 沉默著。耶哥吐了口痰: 「你知道,我已經把她跟小孩一塊趕掉了。」 他停了一會,繼續說: 「有一次阿西皮到我家裡。『是阿西皮嗎?』我對他說。『是的,』他答道,『我就是。你父親病了,耶哥兒。他不能再唱歌了。現在村里全是沉靜,仿佛沒有一顆靈魂一般,我們底村里。沒有什麼東西響,也沒有什麼東西動,再沒有人哭了,就是想笑也沒有什么正當理由。』我沉思著。怎麼辦好呢?於是我叫我底老婆。『烏珊格,』我說,『我得要回家了。那裡不再有人唱歌,現在該輪到我了。爸爸病呢。』『好罷,』烏珊格說。『但是我不能把你帶走。』我解釋道,『你知道,父親不願意要你。我一到那裡唱歌,也許就永遠不回來了。』烏珊格明白我:『好罷!願上帝偕你!這裡有許多香客布施。上帝會幫助我們的,耶哥。』於是我就走了。現在,爸,把所有的歌都告訴我罷。」 耶哥回來和老提摩斐重新唱歌的消息傳開去了。但是那年秋天村里風颳得那麼厲害,簡直沒有一個過路人知道提摩斐家裡究竟有沒有人唱歌。而且無論誰叩門也不開。他們倆要獨自兒一起。耶哥坐在炕沿,他父親躺著,他底耳朵不時接近老頭子底嘴,因為,老頭子果然在唱歌呢。他那年老的聲音,微微彎曲和抖顫著,把所有最美麗的歌帶給耶哥;耶哥頻頻搖他底頭,或擺動那垂著的腿,仿佛自己也在唱了。這樣過了許多悠長的日子。提摩斐永遠在他底記憶里找著一支更美麗的歌。常常,在夜裡,他把兒子叫醒,用他那乾枯和發抖的手做些搖搖不定的姿勢,他唱了一支小歌,又一支,又一支——直到那懶惰的早晨開始蠕動了。 他唱完那最美的一支不久便死去了。 臨死那幾天,他常常很苦惱地惋惜他還藏著無數的歌,和不再有工夫把它們傳給他兒子。他躺著,額上畫滿了深深的皺紋,沉沒在緊張和煩躁的沉思里,他底嘴唇因期待而顫慄著。他時時坐起來,搖他底頭,微微動彈他底嘴唇,終於唱出一支溫甜的小歌來,但是現在差不多唱來唱去都是聖史提蕃那底幾節,那是他特別愛好的,而且,為要不使他生氣,他兒子得要表示驚異,仿佛只初次聽到一樣。 老提摩斐死去之後,耶哥獨自住著的房子還關閉了好些日子。直到第二年春天,耶哥·提摩斐底鬍子已經長得夠長了,他才開門出來,並且開始在村里往來歌唱了。日後,他也到鄰近的鄉村去,農夫們已經互相傳述,說耶哥至少也是和他父親一樣淵博的歌者了;因為他知道許多英雄和嚴肅的歌,和所有曲調,無論誰,哥薩克或農夫,聽來總要流淚的。而且,他有一種低沉而且淒涼的調子,是他以前的歌者底聲音所無的。這調子永遠在合唱處透露出來,所以特別動人。至少人家告訴我是這樣。 「這調子不是從他父親學來的麼?」停了一會,我底朋友愛瓦爾德說。 「不,」我答道,「沒有人知道從什麼地方得來。」 我已經離開窗了,當那風癱的人動了一動,從遠處喊道: 「也許他想念他老婆和兒子罷。而且,他從不曾叫他們回來嗎,既然他父親已經死了?」 「不,我相信不。至少,他後來是獨自兒死去。」 (譯自《上帝底故事》) 正義之歌 當我又經過愛瓦爾德底窗前的時候,他向我招手微笑說: 「你已經答應那些小孩子什麼故事沒有?」 「為什麼?」我驚訝著。 「因為我對他們講耶哥底故事的時候,他們怪我,上帝並沒有在那裡面出現呢。」 我嚇了一跳: 「怎麼?一個沒有上帝的故事?是可能的麼?」 然後我反省: 「果然,我現在回想起來,這故事絲毫也沒有提到上帝。我不明白這樣的事怎麼會發生。如果有人問我要一個這樣的故事,我相信我一輩子也找不到呢……」 我底朋友看見我的熱忱不禁微笑了。 「不要為這個難過,」他和氣地對我說,「我想在故事未完之前,我們總不會知道上帝究竟在那裡面沒有。因為,即使還差兩個字,是的,即使接著故事最後幾個字而來的只有休息,他還可以降臨的。」 我點頭,於是那風癱的人另換一種聲調說: 「你還知道什麼關於那些俄國歌者的故事麼?」 我躊躇著: 「我們可不更樂意談談上帝麼,愛瓦爾德?」 他搖頭: 「我那麼願意多聽些關於這些奇怪的人底故事,不知什麼緣故,我常常想,要是其中一個走進我家裡來……」 於是他把頭轉向房裡的門。可是他底眼睛很快便回到我身上了,並且微帶幾分侷促的神氣。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他連忙補足道。 「為什麼不可能呢,愛瓦爾德?許多東西都可以降臨於你,而是那些能夠使用他們底腿的人所不能有的,因為他們往往錯過和躲開。在這熙攘底洪流中,上帝安排你,愛瓦爾德,做一個安靜的中心點。你可不感到一切都在你周圍動麼?別的人追逐著日子;當他們終於追到了其中一個的時候,他們氣喘得那麼厲害,連話也不能對它說了。但是你,我底朋友,你只安安靜靜地坐在窗口,盼望著;對於那些盼望的人,遲早總會有些東西來臨的。所以你的命運完全和他人兩樣。想想看,連莫斯科底伊比連聖母也得離開她底小小聖殿,乘著四匹馬拖著的黑車,到那些過節,無論是洗禮或喪事的人家去。可是你呢,什麼都得來就你……」 「是的,」愛瓦爾德帶著奇異的微笑說,「連走去和死相會我也做不到。許多人在路上碰到它。它不敢走進屋裡,於是喚你到外面去,到異鄉,到戰場上,到危樓中,到顫巍巍的橋上,到荒野或瘋狂里。至少大多數人都到某處找它,把它背到家裡也不知道。因為死是懶惰的;假如人不常常騷擾它,誰知道,它也許會睡著了呢。」 那病人沉思了半晌,然後帶著相當的驕傲說: 「但是如果它想要我,它得要到我家裡來。這兒,在我這小小的明淨屋子裡,花在這裡面開得特別長久的,要跨過這張舊地毯,經過這衣櫃前,穿過桌子和床板之間一直到我這寬大、親密的舊椅子來,這實在不是容易的事。那時候我底椅子也許同我一塊死去,因為它簡直可以說和我一起活著。而死舉行這一切得要用最普通的法子,不作聲息,不推倒什麼,不要作什麼非常的企圖,簡直和平常的探訪一樣。是的,這將使屋子和我異常地接近。一切都將在這裡表演,在這狹小的戲台上,而且這些最後的事變也得和其他已經在這裡發生過或仍等候著我的事情無大分別。我還小的時候,已經覺得奇怪:人們談到死比談別的事總另有一種說法,而這完全因為沒有人肯泄露他後來的經歷。但是一個死者怎麼會異於一個變成了嚴肅,摒棄了時間,和關起門來靜靜地思索某種問題(這問題底答案久已擾動他底心靈)的人呢?在大庭廣眾中,我們往往連我們天上的父親也會忘記;對於其他某種隱秘的,也許超乎語言而寓於事實的契合,當然更記不起了。我們得要走開一邊,在一種不可言喻的不可即的靜里;而所謂死說不定就是那些歸隱起來以思索生命的人。」 霎時的靜默,終於給我以下的話打斷了: 「這使我想起一個少女。我們可以說她那明媚的生命最初十七年底光陰都在靜觀中度過。她那雙眼睛變得那麼大又那麼孤立,它們所接受的一切都給自己消耗盡了;在這少女底整個身軀里,生命離開了它們而舒展著,單靠些單純和隱潛的聲音底滋養。可是到了這時期底終點,不是那麼猛烈的事便把這幾乎不相接觸的兩重生命擾亂了:那雙眼睛似乎深深地往內鑽;整個外來的重量透過它們而跌入幽暗的心裡,而且每天在這雙黝深而且仰著的眼睛裡那麼猛烈地往下墜,那顆心終於在那狹隘的胸間破碎了,像一片玻璃。於是那少女變成了灰白,慢慢地凋謝,尋求寂寞和沉入幽思里,而終於獨自走到了那永久的安息,在那裡,無疑地,一切思想都不再受擾亂了。」 「她是怎樣死去的?」我底朋友輕輕地問,聲音略帶粗糙。 「她是溺死的,在一個深而靜的池塘里,無數的圈兒在水面,在盛開著的白蓮花底下慢慢增長,擴大,以至那些浸在水裡的花全搖動起來。」 「這也是一個故事嗎?」愛瓦爾德問,以便那接著我底話的靜不致讓人太難受。 「不,」我答道,「那是一個情感。」 「但是我們不可以把它傳給小孩們嗎,這情感?」 我沉思: 「也許可以。」 「怎樣呢?」 「用另一個故事。」 於是我開始講。 「那是南俄羅斯正在為自由而戰的時候……」 「寬恕我,」愛瓦爾德說,「這話怎麼講?這和我心目中的俄羅斯以及你從前講的故事太不一致了。假如真是這樣的話,我寧可不聽你底故事。因為我喜歡我心裡關於那邊風土人情的成見;我願意好好地保存它。」 我不得不微笑著安慰他: 那時候,那些波蘭的「叛孽」(其實我應該從這裡說起)做了南俄羅斯和烏克蘭一帶孤寂的荒原底主人。他們是非常殘暴的。他們底壓迫和猶太人底貪婪(那些猶太人連禮拜堂底鑰匙都扣留起來,非給他們現錢便不肯交還基督教徒)使基輔和第聶伯河上游底居民都變成了厭倦多思了。即聖潔的基輔,由它底四百座禮拜堂底圓頂俄國第一次自述,也一天天沉沒在它自身里,被大火像突如其來的瘋狂思想一般所燒毀,在這些大火後面夜總顯得特別長。那荒原的居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給一種奇異的不安所驅逐,許多老人夜裡從他們底茅屋跑出來,默默仰望著那永久寧靜的昊蒼;白天你可以看見許多「苦岡」(Kurganen)底背上顯出無數的黑影,企望著,從遠處浮起來。這些「苦岡」是死去的宗族底墳墓,像凝結了的沉重的波浪般綿亘了全荒原。而在這墳墓就是荒原的國度里,人就等於深淵。那些居民是那麼深沉、幽暗和緘默,他們底語言只是些顫巍巍的柔脆的橋,懸在他們底身體上。 有時候有許多陰鬱的鳥從苦岡飛起來。有時候許多荒野的歌下降在這些充滿了半陰影的人們身上,在裡面深深隱藏起來,同時飛鳥們卻迷失在長空里。四方八面都仿佛沒有邊界似的。連房子也遮攔不住這茫茫的大漠;它們底小窗都給充塞著。只有在那陰暗的屋角里,古舊的神像立著如上帝底標界;一點微光在神龕里熠耀,像一個迷失在繁星的夜裡的小孩。這些神像是些唯一的固定點,路邊唯一鎮定人心的符號,沒有一所房子能夠離開它們而存在。人們得常常重造新的,當舊的因為太老而腐爛了,給蟲蛀穿了;當人們結婚或起新房子的時候;或者當有人,比方那老頭子亞伯拉罕,臨死時想把聖尼古拉捧在他那合十的雙掌里,說不定為要帶去和天上的聖者比較,以便認出他最尊敬的那位罷。 就是這樣彼得·亞基摩維支,雖然正業是鞋匠,也兼畫神像。當他厭倦了一種工作,便在胸前劃了三次十字,隨即轉到另一種;同一的虔誠指揮著他底縫紉和錘鑿,無異於他底畫。他已經上了相當的年紀了,可是還很壯勇。他做鞋時彎曲了的背,在神像底面前又抬直起來,這樣他居然可以保存一種風度以及肩膀和腰間相當的均衡。他大半生都孤零零地度過,從不參加那由於他老婆亞古連娜生子和孩子們婚嫁或死亡所致的紛擾。一直到七十歲那年,彼得才和他家裡剩下的人們有往來關係;現在,他開始把他們當作真正存在的了。這些人是:他老婆亞古連娜,沉默而且謙卑,是一個漸漸老去的醜婦人;和他兒子亞里軻沙,因為生得較晚,只有十七歲。彼得想教他兒子畫像;因為他知道自己不久便不夠應付所有的主顧了。可是沒有多少日子他便放棄這傳授了。亞里軻沙曾經畫過聖母像,可是離那莊嚴的真型那麼遠,他底畫竟酷肖哥薩克的羅哥·比田哥底女兒瑪利安娜,就是說,一樁極不虔敬的事。於是那老彼得,畫了幾次十字之後,趕快用狄美慈底像把這片被褻瀆的像板掩蓋過來——不知為什麼,在聖者們當中,他特別愛狄美慈。 亞里軻沙也永遠不再去試繪畫了。除了他父親命他繪神像頭上的圓光以外,他常在外面,在荒原里,沒有人知道在什麼地方。而且也無人挽留他在家裡。他母親對他這樣做法覺得很驚異,不敢對他談話,仿佛他是生人或官員似的。他姐姐當他小的時候常常打他;現在亞里軻沙長大了,卻不回打她,因此她便鄙屑他。村里也沒有人注意這童子。哥薩克底女兒瑪利安娜揶揄他,當他對她說要娶她的時候;亞里軻沙也不再問別的女郎願意不願意接受他做未婚夫。也沒有人肯帶他到那些修道院,到修道者們當中去,因為大家都覺得他身子太弱,並且年紀還太小。有一次他已經跑到鄰近的寺院裡,可是寺僧們不肯收留他——於是他就只有曠野,那起伏不平的曠野了。一個獵人一天送他一桿只有上帝知道裝滿了什麼的舊槍。亞里軻沙常常把它帶在身上,卻從沒有放過一次,為的是節省火藥,也因為究竟不知道獵什麼好。一個暖而且靜的晚上,大家正坐在一張粗桌的周圍,桌上放了一個盛滿了小鶴的缽。彼得吃著;其餘的望著他吃,等他剩給他們的東西。忽然老頭子停住了,匙兒擱在空中,把他那衰殘了的大頭顱伸向那從門邊射來,透過了桌子然後投入半陰影里的光線。大家都側著耳。牆外有一種仿佛夜鳥底翅膀輕輕掠過梁間的聲音;但是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去,村里一般也很少有夜鳥。於是聲音又起了,這次,卻仿佛一隻大獸在屋底四周摸索,而且四壁都仿佛同時聽見一樣。亞里軻沙從他底凳輕輕站起來;同時一件高而且大的東西遮住了門,推開了薄暮,把黑夜領到茅屋裡,帶著它整個的偉大,卻又有幾分遲疑的樣子,向前走著。 「是軻士達。」那醜婦人用她底粗啞的聲音說。 於是大家馬上都認得他。那是一個盲歌者,一個老頭子帶著他底十二弦琴穿過村莊,歌唱哥薩克們底大光榮,他們底勇敢和忠心,他們底大隊長俄古賓哥,布爾巴以及其他英雄:這都是大家所樂意聽的。軻士達向著他以為是神像所在的方向鞠了三次躬(這樣他無意中便轉向那咨娜門大卡查底像),在火爐邊坐下並且低聲問道: 「我究竟在誰家裡?」 「在我們家裡,小爸爸,在鞋匠彼得·亞基摩維支底家裡。」彼得熱烈地答道。 他是歌底朋友,對這意外的探訪覺得非常快樂。 「哦!那畫神像的彼得·亞基摩維支底家裡。」那盲人這樣說,也以此表示他底親熱。 於是什麼都靜了。從琴底六根長弦發出一個聲音,它漸漸擴大,然後收縮起來,又仿佛窒塞住似地移到那六根短弦:這調子反覆縈迴在越來越急的節奏上,直到大家都把眼閉上了,為的是怕見那升到那麼尖銳,幾乎使人暈眩的速度的音調在什麼地方碎了;於是空氣也短縮起來了,讓位給盲歌者底沉重而且激越的聲音,這聲音漸漸瀰漫了全屋,並且把鄰近的鄉人都喚了來,在門口和窗下聚攏著。可是這回歌中頌讚的並不是那些英雄了。布爾巴,軻士坦尼查以及挪利哇衣哥底光榮似乎已經穩定了。對於無論什麼時代哥薩克們底忠心是無疑的了,今天歌里唱的並不是他們的義勇。在一切傾聽著的人們裡面,跳舞似乎更沉酣地睡著;因為沒有一個手舞或足蹈的。和軻士達底頭一樣,其餘的頭全低垂著:這悲痛的歌使它們都沉重起來了: 世界上再沒有正義了。正義,誰能找著它呢!世界上再沒有正義了;因為一切正義都給不正義底法律統轄著。 今天,那不幸的正義已被禁錮起來。我們眼見著不正義在嘲笑它;不正義和那些「叛孽」並肩坐在金椅上;在金椅上它和那些「叛孽」並肩坐著。 正義伏在門檻上哀求;那凶暴的不正義已到了叛孽們底中間;他們把它請到他們底宮殿里;他們給不正義注了滿杯的美酒。 正義呵,小母親,我底小母親呵!你有著鷹一樣的翅膀,或許終有一個支持正義,是的,主持正義的人來罷。願上帝扶助他!只有他能夠,他將撫慰那些正義的人底日子。 現在大家底頭都很難抬起來,靜默寫在大家底額上;連那些想開口的人也看見它。經過了一個短促和嚴肅的間歇之後,琴又奏起來了,這次群眾越加明白了。他們漸漸擴大起來。軻士達唱了三遍正義之歌。每次都不同。最初只是怨艾,接著像譴責,終於,到了第三次,當那歌者抬起頭來,呼著如鏈的短促的號令時,一陣狂野的憤怒從那顫動著的字湧出來,抓住了大眾,把他們衝到一陣浩蕩而且忐忑的熱狂里: 「在哪裡聚齊呢?」 一個年輕的農夫這樣問,當那歌者站起來的時候。 那老頭子是熟悉哥薩克們一切行動的,便指定附近一所地方,大眾馬上散了,人們聽見短促的呼喚,武器錚錚響著,家家門前婦女在哭泣。一點鐘後,一隊武裝的農夫從村里開拔,往著切爾忒哥夫方向走,彼得遞給歌者一杯葡萄汁,希望可以得到更詳細的消息。老頭子坐下飲了,但只簡單地答覆鞋匠繁瑣的問題。然後他便致謝而去。亞里軻沙扶那盲人跨過門檻。當他們在外面的黑夜裡,獨自一起的時候,亞里軻沙問道: 「人人都可以到戰場去嗎?」 「都可以。」老頭子說了,便邁開大步不見了,仿佛黑夜恢復了他底目力似的。 大眾都睡著的時候,亞里軻沙從他那連衣睡下的炕上起來,背著槍出去,到了外面,他忽然覺到有人抱著他,輕吻他底頭髮。在月光里他認得是亞古連娜,帶著急而且輕的腳步往屋裡跑: 「媽。」他驚訝著,一種奇異的情感滲透了他。 他遲疑了一會。什麼地方有人開門,一條狗在近處吠著。於是亞里軻沙把槍托在肩上大踏步走了,因為他希望在天亮之前趕上大隊。 在屋裡,大家都仿佛察覺不到亞里軻沙不在的樣子。單是在他們聚在桌子周圍的時候,彼得看見那空位子,站起來走到屋角,在咨娜門士卡查面前燃了一支蠟燭。一支很小的蠟燭。那醜婦人聳一聳肩。 同時,軻士達那老瞎子,已經穿過第二個村莊,用悲涼而微微嗚咽的音調唱著正義之歌。 那風癱的人等了一會。然後愕然望著我:「現在,你為什麼還不結束呢?這可不如前一個故事一樣嗎?那老頭子就是上帝。」 「我!我竟不知道呢。」我打了一個寒噤說。 (譯自《上帝底故事》) 欺詐怎樣到了俄國 我這裡鄰近還有一位朋友。他是一個金髮患風癱的人,無論冬夏,都坐在他那靠著窗口的椅子上。他可以顯得很年輕;是的,他那傾聽著的臉上有時幾乎露出幾分稚氣。反之,有些日子他卻老起來,時刻像年光般在那上面流過,於是他當然變成一個老頭子,他那雙疲倦的眼睛幾乎已經放棄了生命了。我們相識已經許久。最初我們老是互相凝視,後來,不知不覺地,我們互相微笑,又互相點頭一年之久,然後,天知道從哪時起,我們竟互相談天說地起來,隨興所至,毫無選擇。 「晨安,」我走過的時候他喚道。(他底窗口還是開向那靜謐而豐饒的秋天。)「我好久沒有看見你了。」 「晨安,愛瓦爾德。」 我照常走近他底窗口。 「我曾經旅行去。」 「你到哪裡去?」他帶著不忍耐的眼光問道。 「到俄羅斯去。」 「啊!那麼遠?」 他略往後傾,然後說: 「那是怎樣的一個國度呢,這俄羅斯?很大,是嗎?」 「是的,」我答道,「大而且……」 「我問了一句傻話嗎?」愛瓦爾德微笑著打斷我底話,臉紅起來。 「不,愛瓦爾德,正相反呢。當你問我:那是怎樣的一個國度呢?許多事情我都看得更清楚了。譬如,俄羅斯底邊界。」 「在東方嗎?」我底朋友問。 我心裡想:不是。 「在北方嗎?」那患風癱的問。 「你知道,」我忽然想起說,「看地圖的習慣把人們弄壞了。一切在那上面可不都是平而且滑嗎?當他們把四大洲劃分後,他們便以為完事了。一國可並不是一幅地圖。它是有山陵和深淵的。就是在高處和低處,它也得和一些東西接觸。」 「嗯。」我底朋友思索道,「你說得很對。在這兩方面俄羅斯和什麼為界呢?」 忽然,這殘廢的人像一個幼童似地高抬雙眼。 「你知道的。」我喊道。 「也許是和上帝罷?」 「是的,」我贊成說,「和上帝為界。」 「呀,對了。」我底朋友完全了解似地應聲說。過後他才仿佛有幾分懷疑: 「那麼,上帝是個國度嗎?」 「我想並不,」我回答道,「但在原始的語言裡,許多事物都有著同樣的名字。也許有一個帝國稱號為『上帝』,而那統治者也名為『上帝』的罷。那些簡單的民族常分不開他們底國度和皇帝;兩者都是偉大和仁慈,可怕和偉大。」 「我知道,」那坐近窗口的人慢慢地說道。「這交界,人們在俄羅斯也感覺到嗎?」 「他們每件事都感到這個。上帝底權威在那裡是很大的。人們從歐洲運許多東西過去,一越過邊界,便變成石頭了。間或有些寶石,但那隻對於一些富人,一些所謂『智識階級』的人有用;至於那養活百姓的麵包,卻來自那邊,那另一個帝國。」 「百姓一定有過剩的麵包罷?」 「不,事實並不是這樣。為了種種的場合。從上帝那裡的輸入是很困難的。」 我試去引導他離開這思想: 「但人們從這浩大的鄰國採納了許多風俗。比方一切禮節。人們對沙皇說話幾乎像對上帝一樣。」 「呀,他們並不說:『陛下』嗎?」 「不,他們稱呼兩者都是:小爸爸。」 「他們都在兩者底面前下跪嗎?」 「他們對他們倒身下拜,用額頭觸地,哭泣而且說:『我犯罪了,饒了我罷,小爸爸。』」 德國人看見這個,以為是卑鄙的奴性。我以為不然。跪拜底意義是什麼呢?那就是:我有敬意。但單是揭帽便夠了,德國人說。不錯,點頭,鞠躬,也可以說是恭敬底表示:有些國度地方太窄了,不能容人人都躺在地下,於是便造成了這些「簡筆字」。但不久人們便機械地使用這些「簡筆字」,不再體會它們底意義了。所以在那些時間或空間允許的國度里,應該把這美麗和重要的字完全寫出來:敬意。」 「是的,如果我做得到,我也下跪呢。」那風癱的夢想道。 「但是,」半晌我接著說,「還有許多別的東西來自上帝呢。人們感覺每件新的東西,每套衣服,每盤新菜,每個美德甚至每個罪惡,都必須先經過上帝認可,才能流行。」 那殘廢的望著我,幾乎害怕的樣子。 「我這話是根據一個故事說的,」我趕快安慰他道,「根據一個『比連納』,像他們所說的,意思就是:一件過去的事。我想把它底內容簡單地對你說。題目是:欺詐怎樣到了俄國?」 我靠近窗口,於是那患風癱的便閉起眼睛來,像他所很願意做的,每當他聽見一個故事在什麼地方開始的時候。 那可怕的伊凡要強逼他鄰近的國王貢獻,以討伐恫嚇他們,如果他們不把黃金送到莫斯科,送到那座白城來。那些國王,經過了會議之後,齊聲說:「我們對你提出三個謎。請你在我們定好的日子到東方來,在那塊白石頭附近。我們將在那裡聚齊等你解答。如果你解答得對,我們就馬上把你所要求的十二噸金送給你。」 起初那沙皇伊凡·華司里維支反覆沉思,但白城底繁多的鐘聲擾亂他的心。於是他召喚他底學者和顧問;那些不能答覆這些問題的,他下令把他們帶到那紅色的大校場去(人們正在那裡建立那供獻給赤裸的華司里神的廟宇的),把他們梟首。這職務令時間過得那麼快,以致忽然他已經要首程赴東方,走向那些國王等著他的那塊白石頭去了。他連一個答案都沒有。 但路程既很遙遠,他總還有遇到一個智士的機會;因為,這時候,許多智士都在亡命,為的是每個國王都要把他們梟首,當他覺得他們不夠智慧的時候。 可是一個智士也沒有在天邊出現。一天早晨,他遠遠望見一個滿臉鬍子的瓦匠正在起一間禮拜堂,已經搭好築台了,正忙著把小椽加上去。他覺得非常奇怪,看見這老瓦匠老是從教堂頂下來,一塊一塊地拾取那堆在地下的小椽,而不一次多拿幾塊放在他底圍裙里。因此他得頻頻在梯子上爬上爬下,你真不知道他要幾時才能夠安好這幾百塊小椽。沙皇忍不住了: 「蠢材,」他喊道(這是俄羅斯一般人對農夫的稱呼),「蠢材,你應該認真多帶一些木頭,然後爬上禮拜堂去,那就簡單得多了。」 那農夫剛好下來,停住了,把手高舉到眼上,然後說: 「還是由我自己做去罷,沙皇伊凡,每個人知道他自己的職業總比別人多些;但你來得正好,我要把三個謎底答案給你,那是你在東方,離這裡不遠的那塊白石頭處得要知道的。」 於是他把那三個答案一一教給他。沙皇驚愕到竟不知怎樣感謝他好。 「我應該拿什麼來酬謝你呢?」他終於問了。 「什麼都不用。」那農夫說,一面拾了一塊小椽,想踏上樓梯去。 「站住,」沙皇命令說。「這樣不行。你得要立一個願。」 「那麼,小爸爸,你既要這樣,就把你從東方國王得來的十二噸黃金中的一噸賞給我罷。」 「好罷,」沙皇批准說,「我就給你一噸黃金。」 於是他加鞭奔馳而去,以免在路上忘記了那些答案。 後來,當沙皇帶著那十二噸黃金從東方回來的時候,他把自己關在莫斯科底宮殿里,在那五個大門的紫禁城中,把那些金一噸又一噸地倒在大殿底發亮的地板上,直到他面前聳立一座真正的金山,投射一個大黑影在地上。忘了他底許諾,沙皇連那第十二噸的金也倒出來了。他想重新把它裝上,但又惋惜他得要從這輝煌的金阜取出這許多。夜裡,他走到院子裡去,拿些細沙把那噸填到四分之三滿,躡著腳步走回宮殿里,將金鋪在沙上,然後,第二天早上,遣一個使者把那噸運到這曠闊的俄羅斯里那老農夫起禮拜堂的地方。當他看見那信使行近的時候,他從那依舊還未起好的屋頂下來,喊道: 「不要來了,朋友。把你這盛著三分沙一分金的噸帶回去罷。我並沒有什麼用處。告訴給你底主人聽,一直到現在俄羅斯還沒有欺詐。如果從今以後他發覺他再不能倚靠任何人,那是他底過錯;因為他教人家怎樣欺騙,他底榜樣將世世代代都有許多人仿效。我並不需要黃金,沒有黃金我也可以活。我並不希冀他底金,我只希冀他底真誠和廉潔。他不給我這個,竟想欺騙我。把這番話告訴你底主人,那帶著他底壞良心和金袍坐在他那莫斯科底白城裡的可怕的沙皇伊凡·華司里維支。」 跑了幾分鐘之後,那信使又回頭看了一次:農夫和禮拜堂都不見了。那堆著木椽的地方是平而且空的。於是那人害怕起來,向著莫斯科疾馳而去,喘息跑到沙皇面前,語無倫次地把剛才經過的事告訴他,並且說農夫不是別的,就是上帝。 「我很想知道他說得對不對。」我底朋友低聲說,當我底故事最後的回聲消逝之後。 「也許罷,」我答道,「但你知道,老百姓是迷信的。」 「可惜得很。」那風癱的誠懇地說。 「你不願意改天再講一個故事給我聽嗎?」 「當然願意,但有一個條件。」 我再走近窗口。 「什麼條件呢?」愛瓦爾德愕然問道。 「你得要隨時把這些全講給鄰近的小孩子聽。」我說。 「啊,那些小孩子現在這麼少到我這裡來。」 我安慰他道: 「他們一定會來的。大概你近來無心講故事罷,或因為缺少題目,或因為過多。但當一個人知道一個真故事,你以為它能夠長久秘密嗎?斷不!這自然互相傳述的,尤其是在小孩們中間。」 「再見罷。」於是我便走開了。 同日,小孩們都聽見這故事了。 (譯自《上帝底故事》) 聽石頭的人 我又到我底風癱的朋友家裡。他帶著他那特殊的微笑說: 「關於義大利你從不曾對我說過什麼。」 「這是否說我該及早追補那失掉的光陰呢?」 愛瓦爾德點頭並且閉起眼睛來聽了。於是我開始: 我們所感到的春天,在上帝看來,不過像一個悠忽的小小微笑溜過地面。這時候大地仿佛記起什麼似的;到夏天它便對大眾高聲述說,直到在秋天無邊的靜里變乖了,它默默地對孤寂者密語。你和我所活過的春天加起來也填不滿上帝一剎那。春天,如果要上帝覺到它存在,不該僅逗留在草原和樹上,它得要用某種方法深深感動人心,因為這樣它就不在時間裡,而在永恆里在上帝面前演奏了。 有一次,這個發生了,上帝底眼光把它玄秘的飛翔懸在義大利上面。底下,地面非常明亮,時光像金一樣閃耀著,可是斜印在那上面,像條陰暗的路似的,伸展著一個肩膀很寬,沉重而且濃黑的人影。更遠一點,在他面前,他那雙手底影子焦躁而且拘攣地工作著,時而在比沙,時而在拿坡里,有時更消失在大海底晃漾的波動上。上帝不能把他底眼光離開這雙他起初以為合十禱告的手——可是從那裡濺射出來的禱詞卻把它們大大地打開了。群空中起了一陣沉默。一切聖徒都跟著上帝底眼光移動,而且,和他一樣,凝望著那把義大利遮掩了一半的影子。天使底歌聲在唇上停止了,星星都在顫抖著,怕做錯了什麼,並且,謙遜地,靜待上帝底震怒。可是並沒有這樣的事發生。天空整個兒張開在義大利上面,於是拉斐爾(Raphael)在羅馬跪著,菲耶索萊山(Fiesole)上幸福的弗拉·安傑利科(Fra Angelico)站在雲端,感受著無限的歡樂。這時候無數的禱告在路上奔馳,在天與地之間。但上帝只認識其中一個:米開朗基羅底力量像葡萄園底芳香向著他氳氤上升。他苦於這力量占據了他整個思域。他更往下傾,發現了那在工作的人,從肩膀上瞥見了那雙聽石頭的手,忽然害怕起來:難道石頭也有靈魂麼?為什麼這人在傾聽著石頭呢?於是他看見那雙手醒來了,它們在探索著那像墳墓似的石頭,裡面閃著一個柔弱的垂死的聲音: 「米開朗基羅,」上帝惴惴地喊道,「誰在石頭裡?」 米開朗基羅側耳傾聽;他底手發抖了。他用啞重的聲音答道: 「你,上帝。還有誰呢?但是我到不了你那裡。」 於是上帝明白他在石頭裡,他覺得窒塞不安。整個天空只是一塊石頭,他被關在中間,希望米開朗基羅底手把他救出來。他聽見它們來了,可是還遠遠地。同時那雕刻大師重複俯向他底作品。他不斷地想道:你不過是一塊小石頭,別人就很難得在你裡面找到一個人影。我卻在這裡感到一隻手臂:那是約瑟底;瑪利亞在這裡低俯著,我感到她那顫慄的手攙著那死在十字架的我們主耶穌。如果這塊小雲石容得下這三個,我為什麼不能使整個沉睡的民族從一塊大石頭矗立起來呢?於是他三兩下工夫就把那座Pieta(聖母哭屍圖)底三個像解放出來,但是並不完全揭開面孔上那石幕,仿佛怕他們底深沉的悲哀會滲進他底手,使它們變成風癱一樣。同時他也就跑到另一塊石頭去。但每次他都不願意把那豐滿的光明賜給一個前額,或把最清純的曲線賜給一隻手,而當他塑造一個女人的時候,也不在她底口周圍安上那最後的微笑,使她底美不完全泄漏出來。 這時他正在起草那尤利烏斯二世(Jule della Rovere)教皇底墓。他想在那鐵做的羅馬教皇上面建造一座山,並且添上一個在那裡繁殖的民族。給無數朦朧的計劃所激動,他走向雲石坑裡。那山坡聳立在一個可憐的村莊上。在許多橄欖樹和枯萎的石叢中,新鮮的裂縫露出來,像一張灰白的臉半掩在那漸漸老去的鬢髮下。米開朗基羅在這蒙著的額頭面前站了許久,忽然瞥見一對石做的大眼睛從底下注視他。他覺得自己在這注視的影響下漸漸長大起來了。現在他也高聳出地面了,他自己覺得永遠是這座山底兄弟般並排列著。山谷在他腳下往後退,和在一個登山的人底背後一樣,村裡的茅屋像羊群般擠作一團,石頭底面孔在白色的石幕下也顯得越近越親切起來,表現著一種靜待的神氣,同時又已經在動底邊沿了。 米開朗基羅沉思道: 「人打不碎你,因為你是完整的一塊。」 然後高聲說: 「我要完成你。你是我底作品。」 於是他回翡冷翠去。他看見一顆星,和禮拜堂圓頂底閣。黃昏圍繞著他腳下。 忽然,到了羅曼拿門的時候,他躊躇起來了。兩行屋宇像手臂般伸向他,它們已經把他抓住並拖到城裡了。街道越狹越昏暗;他回到家裡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被幽冥的手緊握住,再不能逃脫了。他躲到客廳里,又從那裡躲到那間他常常在那裡寫作的紙下,幾乎沒有二尺長的房裡。四壁向他走攏來,仿佛在和他那過度的偉大掙扎,強迫他恢復從前那狹小的形體。他任其自然。他跪下來讓它們把他形成。他在自己裡面感到一種謙虛,一種想變成渺小的願望。於是一個聲音來了: 「米開朗基羅,誰在你裡面?」 於是那人在他那狹小的房裡把額頭擱在手上,低聲說: 「你,我底上帝。還有誰呢?」 於是上帝的四周立刻寬起來了,他舉起那掛在義大利空中的面孔四顧:聖者在他們底冠袍里站著,天使們在萬千燦爛的星辰中往來,帶著他們底歌像些充滿了光明的水壺;而天空是無窮無盡的。 我底風癱的朋友舉起他底眼睛追隨著那流蕩在空中的暮雲。 「上帝就在那裡麼?」他問。 我默著,然後俯向他: 「愛瓦爾德,我們就在這裡麼?」 於是我們熱烈地握手。 (譯自《上帝底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