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的七盞明燈 · 第7章 順從明燈
I 我在前文中,一直都在努力說明每一種形式的崇高建築在某種意義上都是各個國家的政治、生活、歷史和宗教信仰的化身。有一兩次在這樣做的時候,我曾經提到了一個原則,如今我將明確地把它位列於那些引導著那種化身的原則當中;我把它列在最後,不僅僅是因為其本身的謙遜使然,而且更確切地說,是因為它的點睛作用。這一原則就是順從,政治因為它而穩定,生活因為它而快樂,真理因為它而被接受,創造因為它而延續。
在追求某個初看起來與人類的嚴肅事物無關的主題的過程中,我曾發現獲得更嚴肅的滿足的源泉。起碼在這些源泉中央,導致我得出結論的物質滿足的條件,並不能提供一個奇怪的證據來證明人們稱作自由的這個奸詐的幽靈的概念有多麼虛假,人們對它的追求有多麼瘋狂:的確,它是一切幽靈當中最奸詐的;一絲絲理智的光芒就可以向我們顯示不僅不可能獲得自由,而且自由本身就不可能存在。宇宙中沒有這樣的東西。永遠也不會有。星星沒有,大地沒有,海洋沒有;我們人類所擁有的只是對自由的滑稽模仿,只是為了使我們遭受最嚴厲的懲罰。
格言32:從沒有自由這樣的玩意兒。
在我們近代文學中以其意象和音樂著稱的一首最高尚的詩歌中,詩人曾在無生命的自然中尋找那種自由的表達方式,而對於自由,詩人曾經深愛過它,所以曾在人群當中見過其黑暗之色。然而其解釋是多麼奇怪荒謬啊!因為他在一句壯麗的詩句中,把其餘的假設全都推翻,承認服從的存在,而這種服從因為永恆而同樣嚴肅。如果不這樣,他又能如何?因為如果說有哪一條原則在每一句話當中比別的表達得更清楚,在看得見的創造之物的每一個原子上比別的上都留下更深刻的影響。這個原則肯定不是自由,而是法則。
II 愛好自由的人會回答說他所說的自由是指自由的法則。既然如此,那又為什麼只用一個令人誤解的詞呢?假如你們使用自由來表示激情的懲戒、智力的紀律和意志的屈服,假若你們用來表示犯錯時的恐懼和羞恥,假如你們用來表示為對一切權威的尊敬,對依附之人的體貼,表示對好人的崇敬,對惡人的憐憫和對弱者的同情,假如你們用來表示對一切思想的留心,在一切歡樂中的節制和在一切苦難當中的堅忍不拔,假如你們想用一個詞表達在英國國教的祈禱書中定義為完美自由的那種服務,那麼你們為什麼要用那個詞(Liberty),使得奢侈得到許可,放蕩不羈變成了變革?使得胡作非為意味著搶劫、愚蠢意味著平等?使得驕傲意味著無政府、惡意意味著暴力?可以用任何名稱來稱呼它,但是就是不要用這個,不過其最佳、最名副其實的名稱就是順從。的確,順從是建立在一種自由的基礎上的,否則的話,順從就只不過是屈服而已,而那種自由只是出於順從的需要,使得順從更加完美而已。因此,儘管有必要允許各種事物在一定程度上表現其各自的能量,但是其漂亮和完美卻完全由其克制而構成。把破堤而去的河流與受到河岸限制的河流相比較,把飄滿整個天空的雲與被風排成一行行、一列列的雲相比較。完全而從不放鬆的約束儘管永遠也不會變得美麗,但是這卻不是因為約束自身不好,而僅僅是因為約束過於強大時,就會壓制被約束之物的本性,與構成事物本性的其它法則相牴觸。創造物的美麗體現在平衡,而平衡體現在被統治事物的生命和存在的特殊法則與普遍法則之間,兩種法則之一倘若被懸置或者受到侵害,也就是說產生了混亂,那麼就意味著生了病。榮耀和美麗的增加往往是由於約束(或者說更高級法則的作用)而不是本性(或者說內在法則的作用)造成的。在社會美德中,最高尚的詞彙就是「忠誠」,人們在莽莽草地上學會的最甜蜜的詞彙就是「羊圈」。
III 還不止這些。我們可以注意到,與事物體積的大小所產生的莊嚴成比例的是它們服從凌駕於其上的法則的完全程度。一粒塵埃與太陽和月亮相比,則不那麼安靜,不立刻遵守萬有引力法則;造成海洋潮起潮落的影響力湖泊和河流卻意識不到。因此,在評估人的行動或職業的尊嚴時,也許最好的測試方式就是問一問「它的法則受到限制嗎?」這是因為其嚴肅性很有可能與其數目的多少一致,集中其努力,關心其利益。
所以,在產品最廣泛、最普通的藝術中,在這種需要眾人的合作才能進行、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持之以恆才能完善的藝術當中,這種嚴肅性肯定非常特別。再考慮到我們在前文中從建築身上經常觀察到的東西,亦即她對日常生活情感的持續影響及其腳踏實地的本質,考慮到她與相比較而言只不過是用圖像來表達故事和夢想的兩個姐妹藝術之間的差別,我們事先也許會期待著發現她的健康狀態和行動依賴於比其自身法則更嚴肅的法則:授予個人思想的許可將會被她收回,在肯定她與一切對人類來說重要的事物的關係時,她將通過自身莊嚴的屈從,給出與人類社會幸福和權力賴以存在的事物有幾分相似的東西。因此,我們不需要經驗,也許就可以得出結論:建築除非在遵守與某個國家的宗教、政策和社會關係法律同樣嚴格、同樣事無巨細都很權威的法則時,才能繁榮;不,建築遵守的法則應該比這些法則更加權威,因為兩者在被動事物上都能夠更嚴格執行,都需要更嚴格執行,但是不是以某一法則的最純粹的形式,而是以一切法則的共有權威的最純粹的形式執行。不過在這件事上,實踐比推理更具有權威性。倘若我們在觀察建築的發展過程時,有某種情況可以看作是既特殊,又普遍,假若在相反性格和環境所表現出的成功的反證中,可以毫無爭議地得出某個永恆的結論,那麼這個結論就是:一個國家的建築只有在它和該國的語言一樣普遍而歷史悠久時,當各地建築風格的差異僅僅相當於不同方言之間的差別時,才會偉大。其它必要之物都是值得懷疑之事:無論是窮困還是富裕之時,無論是在戰爭還是和平之時,無論是在野蠻還是文明之時,無論是在最自由的政府還是最武斷的政府統治之下,各個國家在建築方面都取得了同樣的成功,但是無論何時何地,有一個條件是不變的,有一個要求是明確的,那就是建築應當屬於某個流派,個人的愛好不能拋棄或者從物質上改變已經為大家接受了的類別和習慣的裝飾,而且從茅舍到王宮,從小教堂到大教堂,從花園柵欄到要塞城牆,一個國家的建築的每一成分和特徵都應當像其語言或貨幣一樣,被坦然接受。
IV 我們天天都呼籲我們英國的建築師要富有創新精神,發明一種新的風格:這就像勸說一個衣不蔽體的人要想出一種新的裁剪方式一樣,毫無道理,沒有必要。首先必須給他一件外套,然後才能讓他關心外套的式樣。我們並不缺少新的建築風格。誰缺少新的繪畫或雕塑風格?但是我們缺乏某種風格。倘若我們有一套法律,而且是一套很好的法律,那麼它們是新法還是舊法,是舶來法律還是土生法律,是羅馬法還是薩克遜法、諾曼法或者英國法,這些都無關緊要。但是不管是什麼,我們必須有一套法律,從東到西,從南到北,英倫諸島全都接受、實施這一套法律,而不是約克郡施行一套法律而埃克塞特郡(Exeter)卻施行另一套法律。這一點非常重要。與此類似,我們是擁有一座舊建築還是新建築,也沒有關係,但是我們是否擁有真正意義上的建築,也就是說我們所擁有的究竟是像我們在從康沃爾郡(Cornwall)到諾森伯蘭郡(Northumberland)的所有學校中教授英語那樣教授其法則的建築,還是每建造一個車間或一座教區學校都要重新發明的建築,這一點卻至關重要。在我看來,當今大多數的建築師對獨創的真正特性和意義以及其構成要素似乎都有著一種奇妙的誤解。表達的創新不依靠發明新詞,詩歌的創新不依靠發明新的音步,繪畫的創新也不依靠發明新色彩或發現使用色彩的新方式。音樂的和弦,色彩的和諧,雕塑塊的一般布局原則,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確定,因此,無論在那種情況下,既不能改變,也不能添加。就算能夠,這樣的情況或者變化多半是時間和大眾的作用,而不是單個發明者作用。我們也許擁有一個范埃克(Van Eyck),此人以每千年推出一種新風格而聞名於世,但是他自己卻認為自己的發明起因於偶然的業餘活動或者追求;那種發明的使用完全取決於那時期流行的必需品和本能。創新從不依賴於這一類東西。有天分的人會選用任何流行風格,然後埋首苦幹,做出成就,使得他所作的一切看上去非常清新,就好像每一念頭都剛剛從天而降似的。我並沒有說他不能夠任意使用材料,或者自由應用原則:我並沒有說他的努力和幻想從不帶來任何奇怪的變化。但是那些變化儘管有時非常奇妙,卻自然、容易、富有啟發性;他從來都不會把它們當作其自由或獨立不可或缺的東西來追求;那些自由將會像偉大的演說家使用語言時的那種自由,不是為了別出心裁而藐視一切規則,而是為了表達不違反規則語言就無法表達的事情時,所產生的必然的、無意的、耀眼的結果。就像我在前文中描述過的那樣,有時候藝術的生命就體現在其變化之中,在其對古代限制的拒絕當中:在昆蟲的一生當中,就有這樣的時刻;當變化即將通過自然進程和結構力量而發生時,藝術和昆蟲的狀態都變得非常有趣。但是就像一個既不舒服又愚蠢的毛毛蟲那樣,不滿足於毛毛蟲的生活和食物,時刻想變成蛹那樣,就像徹夜不眠、在繭中輾轉反側、努力爭取儘早變成飛蛾的不幸的蛹那樣,不幸而蕭條的藝術不願自食其力,不滿足於足以為之前和之後的其它藝術提供支持和指導的習俗,在其生存環境的天生局限下,苦苦掙扎,努力改變自己,變成別的東西。盼望並且部分明白為它們指定好了的這些變化,事先做好準備,儘管這是最高級生物的高貴之處,但是假若指定的變化像常見的那樣,處於更高級的狀態,高級生物甚至渴望得到它們,為得到它們的希望而歡欣,那麼每一種生物不管可變還是不可變,都具有暫時對自己的生存環境感到滿足的力量,只想通過充分完成其目前狀態所授予的義務,產生自己所希望的變化。
V 儘管創新和變化可能都很好,通常這是兩者最仁慈、最熱心的假定,但是兩者卻都不能在其自身上尋找,也不能通過反抗或背叛常見法規而健康地獲得。我們兩個都不要。已知的建築形狀對我們來說,已經足夠好,遠遠好過我們任何人,因此當我們照原樣使用它們時,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思考如何改進它們。不過有些東西我們不僅想要,而且不可或缺,整個世界的一切紛擾——不僅如此,英國的一切真正的才智和毅力,都將使我們離不開這些東西,那就是順從、統一、友情和秩序。我們的一切設計流派和品位委員會,我們的一切協會和演講,一切報刊雜誌和雜文,我們開始做出的一切犧牲,我們英國性格中存在的一切真理,我們英國意志的一切力量,以及英國才智的生命,除非我們願意把建築和一切藝術看成和其它事物一樣,讓它們順從英國法律,否則在這件事上,上述的一切就會像夢中的努力和情感一樣,毫無用處。
VI 我說的是建築及一切藝術,因為我認為建築是一切藝術的濫觴,其它的藝術在時間和等級上都隨其後;我認為儘管有很多人否認我們英國畫派和雕塑派的健康,但卻無人否認其生命力,它們的繁榮取決於我們的建築的繁榮。我認為在建築引領藝術發展之前,一切都將失去生命力,(我不是這麼認為,而是像強調社會和一個理解民意的強有力合法政府的安全的必要性那樣,充滿自信地宣布這一點)在第一條常識性原則得到勇敢的遵守之前,在普遍的形狀和工藝體系被到處採用和實施之前,我們的建築將會失去生命。也許有人會說這不可能。也許吧——我恐怕真的如此:我和它的可能或不可能沒有任何關係;我只不過曉得並且強調其必要性吧了。倘若這不可能,則英國藝術也是不可能的。把它立即放棄。你們正在上面浪費時間,浪費金錢,浪費精力,即使你們耗盡時間和金錢,即使你們為之嘔心瀝血,你們也擺脫不了業餘的境地。不要去想它。這是一種危險的虛榮,會把無數的天才一口吞下去,並且還合不上嘴。除非從一開始就邁出勇敢的一大步,否則這種現象會繼續下去。我們將不會從陶器和印刷材料中生產藝術,我們將不會通過哲理來推導出藝術,我們將不會通過實驗而偶然發現藝術,也不會通過想像來創造藝術:我並沒有說可以用磚石砌出藝術,但是在磚石中卻有一個機會,而在其它當中卻沒有;這一機會就在於獲得建築師和公眾的同意選擇並普遍使用某一風格的那種微弱的可能性。
VII 它的原則在何種程度上必須受到限制,對此我們通過考慮傳授任何一門普通知識所必須採取的方式,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確定。當我們開始教授兒童如何寫作時,我們迫使他們鸚鵡學舌,要求他們在書寫字母時要絕對正確;隨著他們掌握了普遍接受的文學表達方式,我們就無法阻止他們求變,以便和他們的感情、環境或性格相一致。因此,當一個男孩初學拉丁文時,要求他使用的每一種表達都有出處:在他掌握了這種語言之後,他也許就得到了許可,感覺到自己有權使自己的表達沒有出處,但是寫出來的拉丁文卻比每一個表達都是借來的要好。同樣的,我們的建築師也必須學會普遍接受的風格。我們必須首先確定哪些建築被認為具有高度權威,並許最用心去學習它們的營造方式和比例法則,然後再對不同的裝飾形狀和用途進行分類,就像日耳曼語語法學家對介詞進行分類一樣。在這種絕對的不可辯駁的權威之下,我們開始工作,甚至連圓弧飾的深度或平邊的寬度的變化都不允許。之後,在我們的目光一旦習慣了那些語法形態和安排後,在我們的思想熟悉了它們的一切表達方式後,在我們可以自如地說出這種已經死亡了的語言、用它來表達任何思想之後,換句話說,在能夠完成生活的各種實際目標後,那時候,也只有到那時候,才有可能得到許可,才有可能允許個人權威改變普遍接受的形狀,或者進行補充,但是總有個度。尤其是裝飾,可以成為多變的想像的主題,因為獨創的或者從其它流派借得來的思想而得到豐富。這樣,隨著時間的推移,通過一場偉大的民族運動,就像語言本身在變化一樣,一種新的風格也許就會出現;我們也許會說義大利語而不是拉丁語,或者說現代英語而不是古英語,但是這將是一件不需要關心的事,而且也是一件任何決心或欲望都既不能加速也不能阻止的事。我們有能力獲得、我們有義務想得到的東西本身就是某種一致的風格,對它的理解和實踐能夠使得我們將它的特性與每一座建築的特徵一致起來,無論該建築是大是小,是家居建築、民用建築還是宗教建築。我曾經說過,就建築的發展所允許房間存在的獨創性而言,採用哪一種風格無關緊要,不過在我們考慮進行改變以適應通用目的的是否方便或者公眾對這種或那種風格具有什麼樣的同情這樣更重要的問題時,就不這樣了。是選擇古典式還是哥德式——當然後一術語用的是最寬泛的意義,當這一問題涉及一些單獨的相當龐大的公共建築時,就變得猶豫不決,不過當這一問題涉及近代用途時,我一刻也無法想像它會變得猶豫不決:我無法想像會有哪一位建築師會瘋狂到表現古希臘建築的庸俗化的程度。我們究竟應該選擇早期還是後期的哥德式風格,是選擇原始的還是派生的哥德式風格,這也不能得出理智的答案;如果選擇了後者,則要麼是某種衰弱醜陋的墮落,就像我們的都鐸時代的建築,要麼某種語法規則幾乎不可能加以限制或安排的建築風格,就像法國火焰式風格。無論是本質上幼稚的還是野蠻的風格,不管其嬰兒期有多麼強大,或者其蔑視法律的行動有多麼莊嚴,就像我們的諾曼建築住或者倫巴第的羅馬式建築那樣,我們都同樣不能選用。我認為只有四種選擇:1、比薩的羅馬式建築風格;2、西義大利共和國的早期哥德式建築風格,像我們的藝術那樣,使得我們迅速接近喬托的哥德式風格;3、最純粹的威尼斯哥德式建築風格;4、英國最早的裝飾建築風格。最自然也許是最安全的選擇是最後一個,受到了很好的保護,沒有機會再次僵硬地稱為垂直式建築,也許還因為混合了法國精美的哥德式裝飾的某些要素而得到豐富,而法國哥德式裝飾則有必要接受一些著名的範例,比方說魯昂大教堂的北門和特魯瓦(Troyes)的聖烏本(St. Urbain)教堂,作為裝飾的最終及限制性權威。
格言33:克制的榮耀和使用。
VIII 在我們目前這種懷疑無知的狀態下,我們幾乎不可能想像才智和想像的突然迸發,無法想像迅速增長的權利和方便的感覺,以及真正意義上自由的感覺;在藝術的整個生命周期,這樣有益的約束立刻就會帶來這種自由。擺脫了造成世上一半的痛苦的放縱不羈的選擇所帶來的不安和窘迫,擺脫了研究過去、現在、甚至各種可能的風格時所伴隨的那種必要,通過將個人的能量加以集中,通過眾人能量的合作,從而能夠使得建築師探知所採用的風格的最深的秘密,這樣將會發現其總體知識增加了,其實際知識肯定無疑,信手拈來,其想像就像圍牆圍起來的花園中的孩子的那樣,調皮而精力充沛;反過來,要是把孩子留在無遮無擋的曠野中,孩子則會坐下來,渾身戰慄。不僅僅對藝術,而且對一個國家的幸福和美德而言,在各個方向上究竟會有多少結果,這些結果究竟會有多麼耀眼,這一點很難預先想像,就如同看上去過多過於耀眼而無法言傳那樣,不過第一點,也許是最不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們之間友誼的加深,每一種愛國紐帶聯結在一起,自豪而幸福地認識到我們彼此的愛意和同情之心,認識到我們願意服從任何可以有利於社會利益的法律,同時它還是一個障礙,能夠想像出的最好障礙,可在房屋、家具和公共建築中阻止中上階級不愉快的攀比,甚至可以遏制不同教派在儀式上的毫無意義而且令人痛苦的對峙。我認為這些就是最初的結果。就像不事鋪張那樣,經濟狀況可以好上十倍;不受對自己所使用的建築風格非常無知的建築的錯誤和突發奇想干擾的家居舒適程度,以及我們和諧的街道和公共建築的對稱和漂亮,從收益方面來看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不過想要進一步追溯它們也許僅僅是出於熱心。我已經花了太多的時間來闡述純理論上的要求,與其滿足這些要求,我們還有更直接、更嚴肅的工作要做,來闡述純理論上的感情,而這種感情我們只有在偶然情況下,才能夠恢復。如果有人認為我沒意識到我所建議的東西的困難,沒有意識到整個話題和本世紀的狂野進程帶回我們家中、強迫我們思考的東西相比,多麼無足輕重,那就對我不公正了。不過這些困難和重要性要由其他人進行判斷。我只是簡單說出了假如我們想要擁有建築的話,我們必須去感受、去做的東西,不過到那時我們也許就根本不想擁有建築了。有很多人有這種感覺,有很多人做出了巨大犧牲而達到那一目標,但是我卻遺憾的看到他們的精力全都白費了,他們的生命紛擾不安,但卻毫無意義。我曾經指出過實現那一目標的唯一途徑,甚至連是否真的想要都沒有發表意見。我有一種意見,我敘述時的熱心有時也許會不知不覺流露出這種意見,但是我對它卻沒有信心。我深知每個人進行研究時都把研究看得過於重要,因此不敢信任建築研究的尊嚴給我留下的印象;不過我認為它起碼作為一個全國性職業還是有用的,在這一點上我不可能全錯。從此刻歐洲國家所發生的事給我留下的印象中,我得到了肯定。使外國受到壓迫的恐怖、痛苦和混亂在其它次要的原因中找到蹤跡,通過這些次要原因,上帝將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它們,目的很簡單,就是使他們不至於無所事事。我對它們執行過程的痛苦並非視而不見,也不否認這項運動的更直接、更積極而看得見的原因:反叛領袖的無賴行為不計後果,上層階級缺乏一般的道德原則,以及政府首腦缺乏一般的勇氣和誠實。不過這些原因本身最終可以追溯到一個更深層、更簡單的原因:煽動者不計後果,中產階級沒有道德,貴族階級柔弱而背信棄義,這一切在各個國家都可以追溯到家庭災難的最常見、最富有成果的原因——無聊。我們的慈善之舉逐日增多,日見徒勞;在這些善舉中,我們過多地考慮如何通過提供建議和教育來使人得到進步。願意接受建議或教育的人很少:他們最需要的是工作。我的意思不是說養家餬口的工作——我的意思是說讓人動腦筋的工作,提供給那些不需要幹活掙錢的人,或者該幹活卻不乾的人。此時此刻,在歐洲國家積蓄了大量的能量,無所事事,都應當用來從事手工勞動;有太多的無聊假紳士,他們本該成為鞋匠和木匠;但是除非逼不得已,他們仍將繼續如此,慈善業應當為他們找點別的事情做做,而不是麻煩政府。告訴他們,說他們是傻瓜,說他們最終不僅會使別人痛苦,也會使他們自己痛苦,因為假如他們無所事事,他們就會作惡,因為任何無事可做、無法在才智方面獲得快樂的人肯定會成為邪惡的工具,仿佛他已經把肉體賣給撒旦似的,把這些告訴他們是毫無用處的。我曾飽覽了意法受教育青年的日常生活,從而能夠解釋最深刻的國家苦難和墮落的原因。儘管我們的貿易和我們天生勤勞的習慣使得我們免於類似的癱瘓,但是明智的話,最好是思考一下我們主要的工作形式是否經過精心設計,從而可以改善和提升我們。
比方說,我們剛剛花費了一億五千萬英鎊,僱人挖土,堆到另一處。我們已經養成一個龐大的階級,亦即鐵路技術工人,這些人尤其不計後果,難以控制,非常危險。除此之外,我們還保有大量的鑄造工人(此舉很有可能獲利),從事一種有害而痛苦的工作;我們已經獲得了大量的機械發明(起碼這一點很不錯);我們已經以懲罰的形式,獲得從一處迅速轉移到另一處的能力。與此同時,我們卻對自己開展起來的事業不感興趣,而是把自己交給生活中常見的虛榮和憂愁去照顧。另一方面,假設我們花費了同樣的時間和金錢,用來建造漂亮的房屋和教堂。我們應當維持同樣數目的人,不是要他們推手推車,而是要他們從事技術工作,如果不能稱之為腦力勞動的話;那些較聰明的人幹起來尤其快活,因為這項工作為他們提供想像的餘地,指導他們對美進行觀察,而這種美與自然科學的追求有關,目前構成了很多需要更多智慧的製造活動的快樂所在。談到機械上的創新,我認為開挖隧道或設計蒸汽機車最起碼絕不亞於修建大教堂,因此,當智力的藝術因素被增加到收穫中時,我們應當在科學上取得同樣進步。與此同時,我們應當對和我們個人息息相關的事物感興趣,並且因為這種興趣而變得更加快樂,更加智慧;當一切完成之後,我們獲得的不是從一地迅速轉移到另一地的能力,不是那種值得懷疑的優勢,相反,我們應當獲得一種毋庸置疑的優勢,亦即在家庭中獲得越來越多的快樂。
IX 還有很多其它的不那麼寬敞但是卻更穩定的花費渠道,與它們所提供的益處,同樣值得懷疑;關於任何特殊的奢侈形式或者某種習慣性的生活方式,我們尚沒有養成習慣來打聽它為依附之人提供的這種工作是否和我們另外提供的一樣健康和合適。僅僅為人提供生計是不夠的,我們還得考慮我們的要求所導致的生活方式,在我們提供幫助時,應該儘量使得窮人不僅得到活口,而且還受到教育。與其把人教育到不屑做某些工作的地步,還不如讓他們做一些不能勝任的工作。比如,人們也許會懷疑奴僕成群的奢侈習慣是否是一種有益的開支方式,懷疑那種很可能會增加侍從隊伍的消遣是否是一種慈善的工作。因此,再想一想那一大批人,那些被文明國家僱傭去雕琢珠寶表面的人。這需要靈巧的手,需要耐心,需要靈巧,但是這一切在王冠的耀眼光芒中化為雲煙,而且在我看來,為主人或旁觀者帶來的快樂絲毫不能彌補工人在琢磨過程消耗的生命和腦力。倘若讓他雕刻石頭,他也許會更健康,更快活;他的大腦中的某些東西儘管在目前的職業中沒法發展,但是卻能夠成長為更崇高的東西;我相信絕大多數婦女最終寧願選擇建造好一座教堂或者為一座大教堂的裝飾作出貢獻而帶來的快樂,而不要額前佩戴一些寶石所擁有的驕傲。
X 我很樂意繼續談論這一話題,但是我對它卻有一些奇怪的概念,不過不輕易把它們寫下來也許更明智。最後,我只想強調前面各章的內容,亦即無論眼前的主題屬於何種級別,有多麼重要,起碼在對它進行討論時所展現出的類似話題中有一定的價值,在人人都是建造者、時時刻刻都在砌石頭這個意義上,在這個範圍內,在將最普通的必需品和強大的法則進行經常性的比較過程中,可以獲得一定的教誨。
我在寫作過程,曾經暫時中止過一兩次;每當想到除非是那些不用手建造的建築,其餘的一切建築都有可能很虛榮時,我往往會察看一下另一條道路,而這樣做本可能對我糾纏不休,勸我改弦易轍。我們曾經徜徉在古時代可愛的遺蹟之中,然而在那一束曾經使得我們對古時代不屑一顧的光芒中,有著某種噩兆。當我聽到很多人為人世間科學的新進展和人世間努力的氣魄而歡呼雀躍、滿懷希望之時,我會開心一笑。在地平線上,除了黎明,還有雷電。當羅得進入瑣珥城時,太陽已經照亮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