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的七盞明燈 · 附錄

約翰·羅斯金 《建築的七盞明燈》
附錄一 四類欣賞——(我發現第二版序中的這篇分析非常準確。我如今為了不受其它話題的干擾,把它放在本卷的結尾,我希望與放在開頭相比,放在此處可以被理解得更清楚——從而能更好地達到目的。) 在仔細研究過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對各種形式的優秀建築所作出的反應之後,我發現這些情感反應大致可以分為四類: (5)感情欣賞——大多數遊人在火光下第一次走進大教堂、聆聽隱而不見的唱詩班吟唱讚歌或者在月光下欣賞某個教堂廢墟或者在任何時刻在朦朦朧朧之中走訪某座充滿有趣聯想的建築時,所產生的那種感情。 (6)自豪欣賞——大多數世俗之人作為誇耀的、巨大的或者完整的建築的所有者或者崇拜者而因為這些建築對他們所具有的重要性所產生的那種快樂。 (7)匠人欣賞——看到優秀整潔的建築時所產生的那種快樂以及剛剛開始產生趣味——比方說對線條、塊和壁帶比例的感覺——時所擁有的那種快樂。 (8)藝術和理性欣賞——閱讀牆上、柱頭、中楣等上面的雕塑或繪畫時所產生的那種快樂。 III (1)我通過進一步研究發現,在這四種情感中,第一種或者說感情型的欣賞簡單而出於本能,只要光線足夠昏暗,再加上舒緩的小調音樂,人人都會產生這種反應。這種情感有一些好的用途,在某些人的思想中很有尊嚴,但是總體說來,很容易產生戲劇性效果,只要有足夠的薄霧和磷火,那麼「魔鬼羅伯特」中的念咒情形就會同理姆斯大教堂一樣令人滿意。它一般因為作為兩種藝術風格給人留下的相對影響的裁判所具有的優勢而使人們向它求助,但是它卻完全不能區分它所喜愛的風格當中真假。甚至在其最高形式的表現中,在偉大的司各特的思想中,儘管它的確引導著司各特將背景置於梅爾羅斯修道院和格拉斯哥大教堂而不是聖保羅或聖彼得大教堂,但是它並沒有能夠讓司各特分清格拉斯哥真正的哥德式建築和阿博茨福得的偽哥德式建築。作為一種批評能力,我發現在對建築更高層次的優點進行理性思考時,對它幾乎從不加以考慮。 IV (2)自豪欣賞。我發現高尚的建築師不但不對這種讚美加以追捧,反而對它嗤之以鼻。任何建築如果得不到窮人的欣賞,就並不真正值得欣賞。所以,文藝復興時代的建築(比如現代義大利和希臘風格)從本質上來說是卑鄙的,而哥德式建築從本質上來說是高尚的,前者自命不凡,後者則非常謙卑。我發現對大的熱愛,尤其是對對稱的熱愛,總是和庸俗和思想狹隘聯繫在一起的。因此,深悉作為文藝復興時代建築主要推動力的帝王的思想的人在描繪宗教原則時,說道:「當他聽說基督說的也是窮人的語言時,大吃一驚」,而在描述建築品味時,卻說他「除了輝煌、壯觀和對稱外,其它蓋不考慮。」 V (3)匠人欣賞——這一情感儘管在一定範圍內正確無疑,但是從總體上來說,卻不加區別,無論是最好還是最差的建築,只要泥灰抹得平整,都能使它輕易得到滿足。至於通常與之相伴而產生的情感,也就是說在觀察塊與塊之間的比例時所產生的快感,它對人生的一切事情都非常有益,無論是餐桌上碗筷的擺放,還是裙子上的花色,或者是迴廊上的立柱。但是這種情感對建築師的真正力量構成來說,也僅僅相當於詩人擁有一雙對音步非常敏感的好耳朵。任何建築假使其出眾之處僅僅在於其合乎比例,那麼它只能算是首建築打油詩或者一項押韻練習。 VI (4)藝術和理性欣賞。我最終發現這才是唯一值得擁有的欣賞,發現這種欣賞將全部身心都投入到對建築物的雕塑和色彩的意義的理解當中。這種欣賞不大考慮總體形狀和大小,而是對雕塑般的、花樣的嵌線、鑲嵌等裝飾觀察入微。我漸漸認識到雕塑和繪畫實際上才是要做的一切,認識到長久以來,我已經養成一種習慣,粗心地以為它們從屬於建築本身,而事實上它們才是建築傑作,認識到不懂雕塑或繪畫的建築師並不比製作畫框的人高明,唯一的差別就是規模稍大。一旦認識到這一點,一切建築問題都迎刃而解。我發現獨立的建築行業這一概念只不過是一個現代謬誤,早期的那些偉大國家的人們從沒有過這樣的概念,然而從古至今,人們心中一直明白,要想建造帕台農神廟,就必須首先有個菲迪亞斯,而要想建造佛羅倫薩大教堂,這首先必須有個米開朗基羅。有了這種新的認識,我在研究我們那些更輝煌的哥德式大教堂過程中,越來越清楚地認識到那些建築大師必須是那些在門廊上雕塑浮雕的人,對他來說其它的一切都是次要的,而且大教堂的其它部分都是通過他來進行基本的布置。事實上,建築隊伍總是很龐大,但是卻大致可分為兩類人:石匠和雕塑家。這些雕塑家的人數眾多,其平均才幹也非常突出,因此一向以來,人們在談論這些建築大師時,以為就像沒有必要指出他會量角或砌弧線一樣,不必要特地指出他會塑像。 VII 倘若讀者用心斟酌一下這些話,就會發現事情的確如此,而且是很多事情的關鍵。事實上,人類只能從事兩種美術活動,亦即雕塑和繪畫。我們所說的建築只不過是它們美好的物質表現,或者將它們置於適當的位置。此外的各種建築實際上只能稱為「建成之物」,有時候儘管像廟宇頂上的穹棱那樣很優雅,或者像邊境碉樓的城垛一樣莊嚴,然而在這些建築中作表現出的藝術力量並不強於優雅整潔的內室或者壯觀而堅固的戰艦。 一切藝術都是塑造或者描繪自然物體,其中主要是人。藝術向來不能缺少主題和意義,不可能僅僅是線條或色彩的排列。藝術總是描繪或塑造親眼目睹或深信不疑之物,而不是理想的或者心存疑慮之物。大部分的藝術都描繪或塑造其周圍可以看得見的人或物。一旦我們擁有一批雕塑家,能夠、願意而且獲准在大教堂的正麵塑造在教堂里工作的主教、教長、聖徒和唱詩班的形象,或者在公共建築的正麵塑造出入這些建築或在裡面工作的人的形象,或者在我們的建築上雕刻上在周圍的田野里唱歌的小鳥或含苞欲放的花朵,我們就會自成一派,形成英國風格的建築。不過在那之前,一切都是泡影。 VIII 明白了這一總的原則後,我認為除了對當前的建築師應當始終如一採納的風格表示懷疑外(第七章),可以使書中的一切一如當初,不需要任何評述。我如今毫不懷疑,相當的北方建築的唯一恰當的風格就是十三世紀的北方哥德式建築,其在英國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林肯郡和威爾斯的大教堂,在法國則為巴黎、亞眠、沙特爾、理姆斯和布爾日的大教堂和魯昂的耳堂。 IX 此處我還必須對批判《威尼斯的石頭》的一些讀者輕率得出的結論,亦即我認為威尼斯的建築在哥德式建築的各種流派中是最優秀的。我的確對威尼斯的哥德式建築非常崇拜,但是也只是把它看作是哥德式建築早期眾多流派之一。我之所以在威尼斯的建築上花費那麼多的時間,並不是因為它最好,而是因為它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反映了建築史上最有趣的事實。維羅納的哥德式建築要比威尼斯的好得多,而佛羅倫薩的則比維羅納的還要好。就本書而言,巴黎聖母院是最優秀的,目前對建築所能做的最大的服務就是通過照片,詳細描繪上述大教堂的每一個細節。我特別想讓業餘攝影師把注意力集中到這一任務上,懇請他們牢記:風景照片只不過是一個娛樂玩具,而他們在拍攝早期建築的照片時,不僅僅要在它們在顯露出如畫般輪廓之時加以拍攝,而且要一塊石頭一塊石頭、一個雕塑一個雕塑地拍攝。他們應該搭起腳手架,抓住每一個機會,靠近拍攝,應該把相機安置在任何可以拍攝雕塑的位置,完全不顧這樣做是否會使豎線變形,因為只要獲得完整的細節,這些變形都是允許的。 對於建築愛好者來說,倘若有機會夠獲得十三世紀的塑像,把它安置在普通工匠可以接觸到的地方,此舉則更加愛國。在我看來,有很多博物館需要如此豐富其館藏,其中之一就是位於威斯敏斯特的建築博物館。 附錄二 下面這兩條注釋,亦即舊版中第4、第5條,值得保存。 P.52 「每一個都具有不同的窗花格。」——我當然沒有一一檢查過所有704個窗花格(每個壁龕有四個),從而確定它們各不相同,不過它們看上去像是連續的變化,甚至連小壁龕的拱頂上懸飾上的玫瑰花的圖案都各不相同。(我如今把最後一句變成斜體,因為在本書中,它是本書經常堅持的愛心和宗教努力的最佳說明。) P.65 「其浮華的窗花格具有最最惡俗的形式。」——韋維爾先生髮現它們形成了鳶尾花的圖案,在窗花格中,總是作為最低級的火焰飾的標誌。它出現在貝葉的中央塔樓中,在佛雷斯的聖熱爾韋的扶壁中則大量出現,並且也出現在魯昂的一些家居建築的小壁龕中。不僅僅聖歐恩的塔樓受到了過譽。其中殿是火焰時期對早期哥德式裝飾的拙劣模仿;其扶垛上的壁龕非常野蠻;有一根巨大的方形立柱穿過走道上方的天花,支撐中殿的扶垛,支撐那個我在哥德式建築中所見到過的最醜陋的贅疣。中殿的窗花格是最乏味、最黯淡無光的火焰飾;耳堂的縱向天窗的窗花格則看上去被奇怪地扭曲;甚至南耳堂的精緻的大門也顯得很奢華,其花葉飾和懸垂飾幾乎都使得它看上去很怪異。除了唱詩班樓座、三葉形天窗、高高的縱向天窗、東邊的一圈小教堂、雕塑的細節和比例上的總體輕靈之外,這座教堂沒有什麼真正優秀之處;倘若教堂本身能夠擺脫一切累贅,上述這些優點就能夠看得更清。 附錄三 「不把鋼鐵作為建築材料。」——除非是在喬叟的壯觀的戰神廟中。在以前的版本中,一則關於在結構如何使用鋼鐵的注釋引用喬叟(Chaucer)對戰神廟的描述;但是使用的是喬叟時代的英語,幾乎沒有讀者能夠看得懂,有時候連我也看不懂。如今我把它進行重寫,儘量用熟悉的拼法。 「走過陡坡來到山下, 戰神鐵廟巍峨閃亮。 長長狹窄的廟門 令人入目驚心。 沖天怨氣湧出, 欲把鐵門震破。 北極光從廟門照入, 整座廟全無窗戶, 看不見裡面光線。 磐石砌就的廟門, 上下左右堅鐵鉚合。 鐵柱鋥亮,粗如水桶, 支撐著戰神的廟宇。」 (《坎特伯雷故事集》中「騎士的故事」1983行開始) 附錄四 「削平的石制葉尖」——插圖描繪了福斯卡利宮第三層兩側的一個窗戶,是從大運河的另一側繪製的,因此窗花格的線條看上去有遠觀的效果。插圖只反映出中央窗戶的典型的四葉飾的一部分。通過測量,我發現它們的結構非常簡單。在一個大圓內,四個小圓與之相切。在兩兩相對小圓上畫兩條切線,把四個小圓包含在空心十字中。一個內圓與式條切線相切,與四個小圓相交,從而削平了葉尖。 附錄五 「在一首最壯麗的詩篇」——柯爾律治(Coleridge)的「法國頌」中: 「噢雲唷!你高高漂浮在天上, 凡人哪能夠控制你無路的行程!a 哦波濤啊!無論你湧向何方, 你只向永恆的法則臣服!b 哦森林啊!除非你擺動傲慢的枝幹,c 隨風奏響起嚴肅的音樂, 你總是躺在平衡和陡峭的山坡正中間d 細細聆聽那夜鶯的歌唱!e 仿佛是上帝眷戀的人,f 穿過樵夫從未涉足的暗處,g 多少次為了追逐神聖的夢想, 我踏著月光,走過芳草地, 心情激動,愚人無法揣測,h 都因為原始形狀、狂野不羈的聲音。 啊,轟響的波濤!啊,高高的森林! 啊,天空飛翔的雲唷! 還有那冉冉升起的太陽,快樂的藍天!ik 的確,已經自由和將要自由的一切 無論你在何方,都將為我證明, 我多麼崇拜最神聖的自由精神。」 很壯麗的詩篇,但是思想卻錯了:試與喬治·赫伯特的詩進行比較: 「鄙視那些在病床上敘述 你依靠法則生活。除了人,誰不是? 房屋依照法則而建,國家也是如此。 假如你能夠,請勸說太陽離開 它的黃道線;請引誘蒼天。 依靠法則生活的人才是好夥伴。」 a 倘若受到上帝控制,它們是否會更自由? b 海上的船隻和船長因為服從波濤,是否就不那麼高尚?船隻是否會因為不聽舵的指揮而獲得尊嚴? c 傲慢而不是順從,這樣會是件榮耀的事嗎?又什麼值得枝幹傲慢的?又對誰傲慢? d 為什麼是正中間?稍上或稍下一點不行嗎? e 純粹是廢話。 f 又是一句廢話。我們走進樹林時和走出樹林時相比,並不更像「上帝眷戀的人」。 g 樵夫天生就是褻瀆的人嗎? h 神聖,還有無法揣度的靈感,詩人也太自信了些,以為月夜漫步在粗野的形狀和難耐的噪聲中必然會得到這些。 i 前面沒有注意到太陽,也沒有說明詩人為什麼會覺得上升的太陽會必下山的更「自由」。在上帝創造的一切事物中,任何理性的人都不會把太陽看作是「最神聖的自由精神,」也不指望如此。 「只有懶漢才不衛護自己, 在下一個解凍時節煙消雲散。 人不過是一堆法則: 每一個包裹下面都有一條。 不要迷失自己,也不要丟掉幽默, 上帝把它們鎖起來,交給你鑰匙。」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