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的七盞明燈 · 第1章 犧牲明燈
Ⅰ 建築是一種藝術,它為了某種用途而對人類建築的屋宇進行布置或裝飾,使得人們看見時,在精神健康、力量和愉悅方面有所收益。
任何研究首先必須對建築和建造之物進行仔細區別。按照普通人的理解,建造就是將任何屋宇或者任何足夠大的容器的幾個部分連接在一起或者使得彼此配合。因此,我們可以建造教堂,也可以建造住宅、建造輪船和建造馬車。一座房屋建在地上,另一座浮在水面,而第三座懸吊在彈簧上,從建築藝術(假如我們能夠這麼說的話)的本質來說,其實沒有什麼不同。表現這門藝術的人都是建造者,按照各自作品的性質可以稱之為造廟者、造船者等。建造之物並不僅僅因為其穩定性而成為建築,建造教堂或者對教堂進行裝飾,使之可以舒適地容納規定數目的神職人員,這並不比使馬車更寬敞或者船隻更迅捷而更有權被稱為建築藝術。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說關於建築這個詞,人們很少甚至不能合法地使用它的這種意義(就像我們談起造船學時的那樣),而是說在那種意義上,建築就不再是一種藝術,因此我們最好避免用詞不嚴謹,從而避免因為把純屬於建造之物的原則應用於建築領域,而可能造成的混亂或者已經造成的混亂。
格言4:凡是建築都必然對人的思想產生影響,而不僅僅為人體提供服務。
所以,請讓我們立刻把建築定義為一種藝術,這種藝術利用並且保留建造之物必不可少的部分和一般用途作為其工作的條件,在此基礎上增加一些莊嚴或美麗的特徵,而這些特徵並非必不可少的。因此,我想誰都不會把決定胸牆高度或城垛位置的法則稱為建築法則。但是假使在城堵的石頭表面增加一幅不必要的特徵作為嵌線,那麼城垛就成了建築。只要城垛或突廊僅僅是架在突出的基礎上的長廊,出於防禦目的而使下面懸空,那麼就同樣沒有理由把它們叫做建築特徵。但是假使突出的基礎被雕成無用的圓弧形,假使懸空的部分被砌成無用的穹隆或三葉型,那麼它就成了建築。有時候兩者的界限很難如此涇渭分明,因為凡是建造之物多少都具有一些建築的特徵或色彩,而一切建築又都必須建立在建造之物的基礎之上,一切優秀建築都必須建立在優秀建造之物的基礎之上。牢記這些觀點,充分理解建築只是和屋宇的一般用途之外的特徵有關,這一點不僅輕而易舉,而且非常必要。我說的是一般用途,因為凡是為敬神或者紀念亡靈而豎起的建造之物肯定會具有適合於建築裝飾的某種用途,但是卻沒有因為必不可少而限制其計劃或細節的用途。
II 建築本身自然而然地分成五類:
祭祀用:包括一切用於敬神的建造之物。
紀念用:包括紀念碑和墓碑。
民用:包括各個國家或社會出於公共事務或娛樂目的而樹立起來的建造之物。
軍用:包括一切私人和公共防禦建築。
家用:包括各種居所。
正如我說過的那樣,儘管我努力闡發的原則全都適用於藝術的每一個階段、每一種風格,然而在這些原則當中,有一些,尤其是那些起著激發作用而不是引導作用的原則,必須更適用於某一種建築而不是另外一種。在這些原則當中,有一條原則我要把它列在首位,這種精神對所有藝術都會產生影響,但是卻特別適用於祭祀用和紀念用建築,它為這種建築奉獻珍貴的東西,其原因僅僅是因為這些物品本身珍貴,不是因為必不可少,而是因為這些物品是作為對某種我們自身所渴望的東西的奉獻、放棄和犧牲。在我看來,不僅僅在大多數情況下那些負責建造當今的祭祀用建築的人毫無這種情感,而且我們當中的許多人甚至把這種情感看成是危險或者說有罪的原則。我沒有篇幅對反對這種情感的意見進行一一反駁——這些意見太多,而且似是而非;我將羅列那些讓我相信它是一種善良正義的情感的簡單理由,相信它就像對我們目前所關心的那種藝術作品的產生必不可少一樣,會讓上帝高興、讓凡人覺得光榮,不過在這之前我請讀者能夠耐心一點。
III 首先讓我們來給這盞犧牲明燈或這種犧牲精神一個清楚的定義。我已經說過它讓我們奉獻珍貴之物,其原因僅僅是因為這些物品本身珍貴,而不是因為它們有用或者必不可少。比方說,它是這樣一種精神,為了在同樣範圍內展現出更昂貴、更多思的特點,它讓我們在兩尊同樣美麗、同樣適用、同樣耐久的大理石雕像中選擇較貴的一尊,其原因僅僅是因為它較貴,或者在兩種同樣有效的裝飾中選擇更精巧的一種,其原因僅僅是因為它更精巧。因此,在渴望用最低成本產生最大結果的現代社會,它作為流行情感的對立面,非常熱情,非常不理智,定義也許也最馬虎。
這種情感有兩種獨特的形式:其一,僅僅為了自律的緣故而進行自我否定的欲望,這種欲望的實現就是放棄所愛或所欲之物,而這樣做卻沒有直接的目的;其二,通過高價的犧牲來尊重獲取悅某個人的欲望。在第一種情況下,實現欲望的方式既可以是私下的,也可以是公開的,不過最常見、或許也是最恰當的方式卻是私下的方式;在後一種情況下,實現的方式通常是公開的,優勢也最大。如今,當為自我否定而自我否定成為日常生活所必需、並且其程度遠遠高於實際情況時,一開始就強調其厲害就難免顯得徒勞。不過我相信僅僅因為我們沒能夠將其本身看成是一件善行,所以在必要時往往不能完成其義務,並且帶有幾分偏見地計算我們對他人所做的善事,是否和我們給自己帶來的痛苦相當,而不是爽快地接受犧牲的機會,把它當作一種個人優點。即使如此,此處也沒有必要強調這件事,因為對那些選擇犧牲的人來說,總是有比藝術方面的犧牲更高級、更有用的自我犧牲渠道。在第二種犧牲中,亦即與藝術有專門關係的犧牲中,情感的合法性仍然更加值得懷疑,取決於我們如何回答一個更廣泛的問題:通過將有價值的物品奉獻給神祗或者把對人類沒有直接好處的熱忱或智慧指向神明,神真的會感覺受到了敬重嗎?
請注意,這不是建築的美麗和莊嚴是否能夠實現某種道德目標的問題,也不是我們所談論的某種勞作的結果,而是純純粹粹的貴重而已——是物品、勞作和時間本身:我們不禁要問,不管這些事物的結果如何,難道說這些就是上帝願意接受的祭品、被他看作是對他的敬重嗎?只要我們把這個問題僅僅和感情、良心或者理智的決定聯繫在一起,答案就必然會不完善或者矛盾重重。只有當我們遇到另一個大相徑庭的問題時,亦即《聖經》究竟是一本書還兩本書以及《舊約》所刻畫的上帝和《新約》中的是否相同時,我們才能得到完整的答案。
IV 如今有一點已經不容置疑,那就是儘管人類歷史上某一階段的某個特殊法令會在另一階段被同一個神聖權威廢除掉,但是古今任何法令中訴求或描繪的上帝的形象卻永遠不會因為法令的廢除而改變,或者說被認為已經改變。上帝是唯一不變的,儘管某個時刻他只能表現出一種快樂,儘管令他開心的方式已經被他仁慈地改成人類的儀式,然而讓他高興與不開心的都是同樣的事物。所以,比方說,為了讓人類理解贖罪計劃,從一開始就必須用一種流血犧牲來預示該計劃。然而與今朝相比,摩西時代的這種犧牲並不會讓上帝更加開心;作為贖罪,他只接受一個人的犧牲;在必須進行這種犧牲時,其它任何犧牲都是毫無價值的,對此我們不應有一絲懷疑。上帝是一種精神,只能在精神上和真理方面對他進行崇拜,就像如今他要求我們對他付出真心一樣,我們每天對他進行禮拜或供奉時必須一心一意。
因此,一個最安全、最可靠的原則就是:如果在舉行某種儀式的方式中,能夠找到某些條件,我們從別處得知它們當時曾經讓上帝開心過或者自己得出這樣的結論,那麼在舉行一切可以利用這些條件的儀式中,除非後來的情況顯示,上帝出於某些特殊目的,希望撤走這樣的條件,否則這些同樣的條件時刻都會令上帝高興。如果能夠證明這些條件在人力使用和人的舉止方面對履行儀式並非不可或缺,只是為了取悅上帝而添加進來的,那麼這種觀點將更加有利。
V 那麼首先,作為一種類別,要完成利未式犧牲,或者作為對天意的一種解釋,為了受益者的幸福,受益者就必需付出一定的代價嗎?恰恰相反,它所預示的犧牲將是上帝的免費禮物,某種犧牲的代價或者獲得這種犧牲的難度,只會使得這種犧牲在一定程度上變得模糊,使得上帝最終為所有人作出的犧牲變得廉價。然而這種高價通常卻是犧牲能被接受的條件。「我不肯用白得之物作為燔祭獻給耶和華我的主。」因此,那種高價必須是人類在任何時候所作出的任何犧牲的一個可接受的條件,因為倘若它能讓上帝開心一次,就必然能讓他永遠開心。除非他有時候嚴令禁止,但是這件事一次也沒有發生過。
其次,為了完成典型的利未式犧牲,就必需得用最好的羊嗎?毫無疑問,犧牲品的純潔無瑕使得它在基督教徒看來更加昂貴,但是不是因為它具有深意,所以上帝才的的確確張開大口索要的呢?一點都不是。上帝索要的理由和世俗統治者的相同,都是作為對他們敬重的證明。「你獻給你的省長。」廉價的犧牲品被拒絕,不是因為它不能代表基督,也不是因為它不能實現犧牲的目的,而是因為它表現出一種吝嗇,不願把上帝賜予之物中最好的物品獻給上帝,而且是因為它表示在眾目睽睽之下,膽敢對上帝不敬。由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無論我們目前奉獻給上帝的犧牲品是什麼(我不想說它可能是什麼),其可接受的一個條件一如既往,就是犧牲品必須是最好的。
VI 再次,為了實現摩西的制度,猶太神堂或廟宇的形式或儀式中必需具有藝術或華麗嗎?為了完成某個儀式,必需懸掛藍色、紫色和猩紅色的幕布嗎?必需使用銅鉤銀扣嗎?必需使用香柏、鍍上黃金嗎?起碼有一件事很明顯:這樣做有著一種深刻而可怕的危險,這種危險就是埃及農夫曾見到其他神祗享受類似的祭品和尊重,因此在他們的心目中,把基督教徒所崇拜的上帝與其他神祗聯繫起來。在我們這個時代,與對偶像崇拜的埃及人給予的同情給以色列人所帶來的危險相比,同情偶像崇拜的羅馬天主教徒的可能性絕對不足掛齒;沒有投機,沒有未經證明的危險;但是在他們為期一個月的肆意妄為中,體現出的墮落以最危險的方式得到了證明。他們墮落成為最順從的崇拜,但是隨著他們的領導一次又一次受到指示,要求他們向上帝進行奉獻,因此卻又以向偶像提供這樣的奉獻而著稱。這種危險迫在眉睫,經久不衰,而且是最可怕的一種:為了防備這種危險,上帝不僅僅通過命令、威脅、承諾,通過這些最急迫、最深刻、重複次數最多的方式,而且通過臨時下達嚴令,嚴格得使得他在子民眼中黯淡了他那溫和的個性。神權政治的每一條制度化的法律及其作出的每一個判決的主要目標就是告訴人們上帝對偶像崇拜的憎恨。當時耶路撒冷的街道上兒童和嬰兒暈厥時,當撒馬利亞沙漠裡的獅子跟蹤其獵物時,這種憎恨寫在人們前進的腳步之下,用的是迦南人的鮮血,而更為嚴厲的是用他們自己的毀滅。然而為了防止這種致命的危險,並不能僅僅用某一種方式(人類心中的最簡單、最自然、最有效的方式),僅僅在敬神時,把可能帶來感官愉悅、影響想像或者把神的概念僅僅局限於某個地點的部分撤除。上帝拒絕這種方式,要求信徒像異教徒對待他們的偶像一樣,給予他敬重和住所。那麼其原因何在?必需用神廟的輝煌來向他的子民心中傳達他神聖的榮耀嗎?對那些曾經見識過因為受到他的詛咒埃及的大河一直紅到大海的人們來說,有什麼必要使用紫色或猩紅色?對那些曾經見識過天火像斗篷一樣落在西奈山上、見識過金色的天庭敞開大門迎接人間的立法者的人們來說,有什麼必要使用金燈和金色的天使?當他們見識過紅海的銀波捲走戰馬和馬上戰士的屍體時,有什麼必要使用銀扣銀帶?不,沒有必要。只有一個原因,一個永恆的原因,那就是:由於上帝和人簽訂的契約伴有某些外部符號以表示契約的延續不斷,表示上帝對契約的惦記,因此為了表示接受這份契約,人可能會用某些外部符號來表示他們的愛和順從,表示讓他們自己及其意願屈從於上帝的意願,表示他們對上帝的感激、對上帝的念念不忘可以立即得到表示,可以得到持久的證明。人們不僅僅把最初生的牛羊,不僅僅把地上出產的水果以及十分之一的時間,而且還把他們一切智慧和美麗,把發明之思想、勞動之手,把木之財富、石之沉重、鐵之力量、金之光澤,全都奉獻給他。
此時此刻,請大家牢記的這個廣泛而不可廢止的原則——我也許可以說,只要人還從上帝手中接受凡俗的禮物,就不可能廢止。在他們擁有的一切之中,該交給上帝的什一稅必須交給上帝,或者把他完全忘記:人在把所擁有的技巧和財富、力量和心智、時間和勞作奉獻給上帝時,必須畢恭畢敬;如果說利未式奉獻和基督教式奉獻有什麼不同的話,那麼就是後者的範圍更廣,而意義卻不那麼典型,表示的是謝意而不是犧牲。不能因為上帝並不住在神廟裡讓凡夫俗子看見,就成為不接受的藉口;倘若我們看不見上帝,那只是因為我們的信仰不夠堅定;也不能因為其它的召喚更緊急、更神聖,就成為藉口。這件事該做,但卻並不意味著另一件事可以留著不做。不過對這種常見而又微弱的反對意見,必須進行更加具體的駁斥。
VII 我們已經說過——我們應該總是這麼說,因為這是真的:在救濟窮人、宣揚主的名字和在以主的名義行善時,與在神廟中進行物質祭祀相比,我們對主的奉獻更好,也更體面。有一點毫無疑問:凡是以為可以用其它種類或形式的奉獻來取代這些奉獻的人註定要倒霉!人們需要某個地點進行祈禱嗎?需要某種召喚才能聽到主的聲音嗎?那麼我們要的不是光滑的廊柱或雕花的講壇;請讓我們首先擁有足夠的牆壁和屋頂。人們需要挨家挨戶進行傳教嗎?需要每天賑濟麵包嗎?那麼我們需要的是牧師及其執事,而不是建築師。我堅持這一點,我為此而呼籲,但是請讓我們自己檢查一下,看一看這是否真的就是我們的建築落後的原因。問題不在上帝之屋與他的窮苦的子民之間:不在上帝之屋和他的福音之間。問題在上帝之屋和我們的屋子之間。難道說我們的地板沒有塗成格狀的顏色?我們的屋頂沒有極富想像力的頂畫?我們的迴廊沒有放置雕像的壁龕?我們的室內沒有鑲金的家具?我們的廚內沒有價值連城的寶石?我們可曾把其中的一部分奉獻給上帝?它們都是,或者說應該是,一些標誌,表示已經為人類管理進行了足夠的奉獻,除此之外還有節餘,我們可以奢侈一下。然而和這種自私的奢侈相比,還有一種更偉大也更值得自豪的奢侈,那就是將其中一部分用來祭神,將它們作為一種紀念而奉獻出來,以示我們的幸福和辛勞因為不忘賜予我們力量和報酬的上帝而變得神聖。除非這樣做了,我看不出擁有這樣的財物能有什麼樣的快樂。對那種將自己的大門砌得堂皇氣派、將自己的門口鋪設平整而卻將讓教堂的門很窄、門檻被踏爛了的感情,對那種將自己的內室不惜工本裝飾得富麗堂皇而讓教堂四壁空空的感情,我不能理解。甚至很少有這樣的選擇要做出,很少需要作出這樣的自我犧牲。偶爾也會出現一些零星情況,人們的幸福和精神活動在一定程度上依賴於室內的豪華;那樣的話,這種豪華則是真正的豪華,可以感受和體驗得到,可以從中受益。在大多數情況下,這種事情既沒有嘗試過,也不可能得到欣賞;人的平均資源無法觸及這樣的高度,而能夠觸及的又不能給人帶來快樂,可以被捨棄。在以後的章節中,讀者可以發現我並不主張把私人居室弄得破破爛爛的。我想儘可能地把一切堂皇、用心和美麗引入其中,但是我不贊成把錢浪費在無人注意的華麗或細節上,如使用飛檐的天花、磨砂的門、帶有飾邊的窗簾等千萬種諸如此類的東西。這些東西已經愚蠢而又麻木地成為習慣——一切的一切都依賴於這些事物的應用,然而這些事物卻不能提供一絲一毫的真正快樂,也不能具有任何哪怕是最渺小、最可鄙的用途。這些東西花去了一半的生活費用,毀掉了大半的舒適清新、陽剛之氣、溫順隨和和令人敬佩之處。我說這些話全都是根據經驗:我曉得住在鋪著冷杉地板、使用冷杉屋頂、裝飾有雲母壁爐的小屋裡的感覺;我曉得這比住在土耳其地毯和鑲金天花之間,比住在鋼製爐格和漂亮的火爐圍欄旁邊,更加健康,更加幸福。我並不是說這樣的東西毫無用處,我想強調的僅僅是:如果不能說用於室內奢華的錢毫無意義,只是帶來不便和不舒適,那麼假如各家各戶把其中十分之一捐獻出來,聰明地使用,就會為英國的每一座城鎮建造一座大理石教堂,在我們日日經過時,給我們帶來歡樂和祝福,從遠處看時,只見它在一片紫色的屋頂中高高聳立,讓旁觀者為之目迷。
格言5:家庭奢華應當為國家的輝煌犧牲。
VIII 我說過為每一座城鎮建一座教堂:我並不希望每一個村子都有一座大理石教堂;不,我希望為建造大理石教堂的精神而不是大理石教堂本身而建造大理石教堂。教堂不需要任何看得見的輝煌;它的力量不依賴於這些輝煌,而且其純潔則在某種程度上與之完全對立。簡樸的鄉村教堂比莊嚴的城市教堂更加可愛,而且對一般人來說,這種莊嚴是否曾經導致過人們更加虔誠則更值得懷疑;不過對建築者來說,它不僅已經如此,而且並將永遠如此。我們要的不是教堂,而是犧牲;要的不是敬仰之情,而是崇拜之舉;要的不是禮物,而是奉獻。在天生具有對立情感的各階層人士中央,看看充分理解這一點之後,還能多出多少善心,在工作中還能多出多少高尚之處。沒有必要通過糾纏不休的自封的輝煌來惹人生氣。你的禮物可以用一種不那麼傲慢的方式送出。對於那些只有使用者才知道其珍貴的斑岩,請用它雕出一兩根柱子;對於一萬個人當中也不見得有誰會看見或喜愛其精細之處的柱頭,請再多花一個月的功夫對幾個柱頭進行精雕細琢;確保最簡單的泥瓦活完美結實;要讓留心這些方面的人看得清楚,印象深刻,要讓不留意這些方面的人起碼不會生氣。別把這種感情本身看作是愚蠢,把動作本身看得毫無用處。花費巨資購買得來卻被以色列國王用來撒在亞杜蘭洞(Adullam)中的塵土上的伯利恆的井水有什麼用?這樣難道不比他喝了更好?基督教徒那種熱情的犧牲行為有什麼用——我們如今將要征服的反對這種行為的觀點首先被假意說出,卻永遠含有一股怒氣?因此,也不要讓我們詢問我們的奉獻對教會有什麼作用:對我們來說,最起碼比留著自己享用更好。對其他人來說,或許也更好:儘管我們總是心存畏懼、廣泛地避諱一種想法,亦即廟宇的這種輝煌可以提高崇拜的效率或傳教的力量,但是不管怎麼說,總有這麼一種機會存在。無論我們做什麼,無論我們奉獻什麼,請別讓它干擾一方的純樸,或者降低另一方的熱情,仿佛要取而代之似的。
IX 儘管我對除了奉獻時表現出的精神外,特別反對把禮物的可接受性或者有用性歸結為禮物本身,但是我們也許值得注意:無論遵循任何正確而抽象的原則,總是有一種低級的優勢相伴隨。當上帝向以色列人索要最初的果實以證明其真實時,付出這些最初的果實是有所回報的,尤其是增加奉獻者的財富。財富、長壽與和平儘管不是奉獻的目標,但是卻是上帝承諾的並且很多人已經享受過的回報。繳到倉庫里的什一稅就是這種賜福的明白無誤的條件,而這種賜福任何房間都容納不下。上帝永遠都不會忘記愛的勞作,凡是將最初、最好的部分奉獻給他的,不管奉獻的是什麼,他都會將它增加到原來的七倍。這一規則從無例外。因此,儘管宗教也許無意承認藝術的服務,但是藝術必須主要用於這種服務,才會繁榮。這種服務必須來自建築師和業主雙方,其中建築師一方進行一絲不苟、真切而充滿愛意的設計,而業主一方在開支方面起碼比他在放縱自己的情感時所願意承認的要跟坦白些,少幾分斤斤計較。讓這一原則在我們中央得到承認,不管在實踐中這一原則受到怎樣的冷遇和壓制,不管它的實際影響多麼微弱,不管其神聖性因為受到虛榮和自私的反作用而減弱了多少,但是僅僅承認這一原則就會有所回報。憑藉我們目前的方法和知識的積累,將會給予藝術一種自十三世紀以來就已經闊別了的衝動和活力。我把這一點看作是自然結果:的確,我本該預料到凡是得到聰明而虔誠的運用的地方,每一種偉大的精神才能都要更強些,但是通情達理地講,我談到的衝動是肯定無疑的,是服從犧牲原則的兩個偉大條件所產生的必然結果。這兩個條件其一是我們凡事都要盡力,其二是我們應該把建築中看得見的勞作的增加看成是美的增加。我已經從這兩個條件得出幾個實際的推論。
X 關於第一條原則:這一原則本身就足以取得成功,而正因為沒能夠遵守這一原則才使得我們不斷失敗。作為建築師,我們誰都沒有好到可以不需要竭盡全力工作的地步,而另一方面,就我所知,近年來興建的建築無不明明白白地表明無論是建築師還是建築工人,都沒有盡力。這是現代建築的特點。所有古老的建築幾乎都是嘔心瀝血之作。它們也許是兒童、野蠻人或莊戶人的作品,不過他們卻都盡了力。我們的建築總是散發出銅臭氣,看上去凡是能偷工減料的地方總是偷工減料,看上去總是得過且過,偷懶糊弄,從來看不出我們已經盡了全力。讓我們立刻結束這種建築:拋棄種種誘惑,不要讓我們自己自甘墮落,然後卻抱怨和哀嘆自己的缺點。讓我們坦承自己的貧窮或小氣,但是不要就我們的才智進行撒謊。這甚至不是我們該做多少的問題,而是如何做的問題;不是做得更多的問題,而是做得更好的問題。不要讓我們用蹩腳的、鈍邊的、粗製濫造的玫瑰花飾來裝扮我們的屋頂,不要在我們的大門兩側對中世紀的雕塑進行毫無生氣的模仿。這樣的東西僅僅是對常識的一種侮辱,使我們無法感受到原作的高貴之處。假定我們有大筆錢用於裝飾,那麼就讓我們去找當代的弗拉克斯曼(Flaxman),不管他究竟是誰,請他為我們雕一尊雕像,一個中楣或柱頭,或者盡我們的財力,多做一些,把它們放置在最有價值的地方,然後心滿意足。對雕塑家只有一個要求:這些雕塑等必須是最好的。我們其它的柱頭也許僅僅是方塊,其它的壁龕都是空的。這都沒有關係:與其讓我們的建築成為徹頭徹尾的壞建築,還不如就讓它半途而廢。也許我們並不想要這麼高檔的裝飾,那麼就選擇不那麼高級的風格,願意的話,材料也可以選擇粗糙一些的,而我們正在實施的法則卻要求我們假裝著在做和給予的都必須是最好的,所以,請選擇諾曼人的粗鑿的作品而不是弗拉克斯曼的精雕細琢的中楣和塑像,不過粗鑿的作品必須是其同類作品中最好的。倘若你用不起大理石,就用石灰岩,但必須是從最好的礦床上開鑿下來的;倘若用不起石頭,就用磚,但必須是最好的磚。與高檔的差作品或差材料相比,總是選擇低檔作品或材料中的好作品或好材料。這不僅是改善各種作品、更好地利用各種材料的方式,而且也更誠實、更樸實,與其它正直、陽剛原則相一致。
格言6:近代建築師能耐有限,但是卻甚至連這些有限的能耐都不願拿出來。
XI 我們必須注意的另一個條件是付著在建築之上的勞動所表現出的價值。我在前面已經提到過這一點;的確,儘管是在一定的範圍內,但是它卻是快樂最常見的源泉之一。乍一看,似乎不容易解釋為什麼用有價材料來表示的勞動竟然會沒有對錯感,竟然會容忍浪費,而另一方面,實際手藝的浪費一旦變得明顯,總是十分痛苦。然而情況卻往往是:一方面貴重的材料常常用於很少有看見的輝煌,而且有一定的富餘,使用者往往漫不經心,另一方面人的工作一旦輕易付出,沒有目標,立刻就會有負罪感,就好似造物主從來沒打算讓這種生物浪費氣力似的,儘管有時候我們最好放棄我們所珍視的東西,顯示此時它已經變成了渣滓和塵土。我們一方面吝嗇努力或熱情,另一方面卻又毫無結果地將之拋棄,在這兩者的微妙平衡之中,出現了一些問題,只有非常正直善於觀察的感情才能回答。一般說來,與其說讓我們憤憤不平的僅僅是因為白費了氣力,不如說是因為白費力氣所暗示的缺少判斷力,所以假如有人坦誠為工作而工作,而且他們也似乎不曉得如何使自己花費的氣力表現出來,我們絕對不應該義憤填膺。相反,倘若氣力消失在實現某一原則或避免某一種欺騙過程中,我們應該感到高興。的確,這是一條本屬於我們話題的另一部分的法則,不過此處我們也許可以這樣說:在建造房屋時,有些部分人眼看不到,但卻是其它部分的延續,渾為一體,構成某種裝飾,每當此時,決不能因為那些部分人眼看不到就不加裝飾。人們相信這一部分的裝飾,決不能偷工減料欺騙世人,比如就像廟宇中山牆塑像的背部雕塑一樣,也許從來都看不到,但是卻不能因此半途而廢。因此,在進行暗處或者看不見的地方的裝飾時,最佳的方式是寧可完成;在完成層拱等連續作品時,有時可以讓它們在進入某個無法穿越的地方時中止下來,這時就要利用某種明顯的末端裝飾讓它們勇敢而明顯地中止下來,不讓人們誤以為它們在不存在的地方存在。在魯昂大教堂的耳堂兩側的塔樓的拱門上的拱肩上,在看得見的三面,都有圓花飾,但是在朝向頂的一面卻沒有。這樣做的理由很值得討論。
XII 不過我們必須記住,可見性不僅取決於位置,還取決於距離;對於那些因為距離遙遠而看不清的部分進行精雕細琢,這樣的浪費力氣最令人痛苦,也最不明智。此處,誠實原則必須再次左右我們的處理方式:我們決不能讓任何裝飾覆蓋整個建築(或者最起碼覆蓋每一個部分),使得它近看時非常精緻,遠觀時卻非常粗陋。那是詭計和欺詐。首先請想一想哪種裝飾適合遠觀,哪種適合近看,把它們分散開來,讓細膩的在下面,靠近眼睛,讓粗獷的在上頭。假如有哪一種裝飾既要適合遠觀,又要適合近看,則必須小心從事,把它做得很粗獷,從很遠就看得清,從而使得旁觀者曉得它到底是什麼,有什麼價值。格子圖案等一般說來普通工人就能完成的圖案可以用於整個建築,而浮雕、精細的壁龕和柱頭應該用於較低部位,這樣儘管布置上可能有些突然或者笨拙,但是通常卻可以使建築具有一種尊嚴。因此,在維羅納的聖傑諾(San Zeno)教堂,刻畫事件、充滿趣味的浮雕只限於正面的平行四邊形,最高處不超過門廊立柱的柱頭。在此之上,有一個小小的連拱廊,雖然非常可愛,但是卻很簡樸,而在連拱廊的上面則只有光禿禿的牆壁和正方形的柱身。與把整個正面用拙劣的浮雕裝飾相比,這樣做的總體效果要好上十倍,也壯觀十倍,可以作為一個典範,來顯示在我們做不了的地方就可以幾乎不做。因此,在魯昂的耳堂門上裝飾有一個半人高的精雕細琢的浮雕(此處我將講得更詳細一些),在此之上則是普通的更顯眼的浮雕和壁龕。因此,在佛羅倫薩的鐘樓中,只有底樓四周才有浮雕,上一層的則是雕像,而再往上則是鑲嵌圖案,還有彎曲的廊柱,就像當時的所有義大利作品一樣,手藝非常精湛,但是在佛羅倫薩人眼中,和浮雕相比,仍顯粗糙平凡。因此,法國哥德式建築最精巧的壁龕和最完美的造型往往都在眼睛看得見的大門和低矮處的窗戶上。儘管這種風格的精神就是以富麗取效,但是偶爾也會有向上突起,直刺蒼天,就像魯昂大教堂朝西的山牆以及牆後面玫瑰形窗子中那樣,這裡有一些非常細膩複雜的花樣造型,但是從下邊卻幾乎看不清,只是在總體上豐富了凸顯山牆柱身的陰影。然而顯而易見,這件作品本身過於浮華,無論在細節還是在功用上,都體現出腐敗的文藝復興特徵,而在更早的更壯觀的南北大門上,則顯現出良好的距離比例,其中北門上的壁龕和塑像離地約一百英尺,全都巨大而簡樸,這樣從底下看時,不會產生錯覺。所有這些壁龕和塑像全都像旁觀者預料的那樣,絲毫沒有偷工減料,全都相貌優美,表情豐富,和那一時期的所有作品一樣,全都精雕細琢。
XIII 但是我們卻必須牢記:就我所知,所有精美的古典建築的裝飾在其底部都非常細膩,但是在其上部往往都經過放大,以取得更好的效果。在高塔中,基礎結實,上部鏤空,這不僅理所當然,而且非常正確。正是基於這個道理,所以後期哥德式建築才會上部結構較輕,頂部完全鏤空。我們已經提到過的佛羅倫薩的喬托(Giotto)鐘樓就是統一這兩個原則的最佳範例:精細的浮雕用來裝飾敦實的塔基,而高處的花飾窗格則通過其纖巧複雜來吸引目光,整個鐘樓的頂上則安置一個富麗的飛檐。在這樣真正精巧的布置當中,其上部結構通過體積和複雜而令人印象深刻,而底部則通過精細而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同樣地在魯昂的Tour de Beurre中,底部的細節都很敦實,但是往上則分成細密的網狀。在建築的主體部分,這個原則並沒有嚴格遵守,但是這一點和我們當前的話題無關。
XIV 最後,作品也許會因為材料太好而被浪費,或者因為過於纖巧而不能對外開放。後期建築作品,尤其是文藝復興作品,一般都有這個特點,這也許是最糟糕的缺點。在我看來,最令人痛苦或可惜的莫過於帕維亞(Pavia)的加爾都西會修道院(Certosa)以及貝爾加莫(Bergamo)的科里昂(Colleone)小教堂墓園等建築上鑲嵌的象牙雕塑,一想起來就讓人疲憊不堪,只要看上一眼就會讓人有產生一種沉重的痛苦感覺。這並不是因為其大小問題,也不是因為手工——大部分都很有創意,很有才幹,而是因為它看上似乎只適合內室和包裹著天鵝絨的匣子,似乎不能承受飄蕩的陣雨和噬齧的嚴霜。我們為它擔心,為它焦慮,受它折磨;我們感到一根敦實的立柱和顯眼的陰影就已經足夠。儘管如此,甚至在這樣的情況下,很多東西都取決於裝飾的偉大目標的實現。假如裝飾盡到了責任——假如它的確起到了裝飾作用,其光影在總體效果中的確表現了出來,那麼當我們發現雕塑家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想像,不僅僅表現出光點,而且把它們組成一組組的人形,我們不要生氣。但是如果裝飾沒有起到裝飾的目的,如果它沒有距離感,沒有真正的裝飾力量,如果在一般人看來,它只不過是一塊鑲嵌之物,只是毫無意義的粗糙之物,那麼當我們細看時,發現這樣的鑲嵌之物花費了若干年工夫,上面刻著數百萬個人物及其歷史,發現最好是通過放大鏡來觀看,我們只會感到苦惱。因此,北部偉大的哥德式建築和近來的義大利建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北部建築在細節上幾乎達到同樣極端的程度,但是卻從沒有忘記建築的目的,從沒有喪失建築裝飾的力量。每一個葉片都發出吶喊,並且聲音傳得很遠;只要情況如此,那麼這樣的作品合法存身的環境的華麗程度就沒有限制。
XV 沒有限制:這是建築師在談論過度裝飾時最愛說的一句話。好的裝飾永遠也不會過度,壞的裝飾著總是過度的。我在反面(圖1)畫出了魯昂大教堂的中央大門上一個最小的壁龕。儘管我曾經提到過它的上部,尤其是里小外大的窗子,認為已經墮落,但是大門本身卻屬於更純粹的時代,幾乎毫無文藝復興的痕跡,所以我認為那扇大門是現存的純火焰作品中最美妙的一件。環繞門廊,從基礎到拱頂,總共有四排這樣的小壁龕(每一個壁龕下面有兩隻塑像),中間還有三排較大的壁龕,也更加精雕細琢,此外每一個扶垛還有六個重要的遮頂。小壁龕總共有一百七十六個,全都像這樣,每一個都具有不同的花飾窗格。但是在所有這些裝飾中,沒有一個尖端,沒有一個頂尖,是無用的——沒有一鑿的功夫是白費的;甚至對不喜歡探尋的目光來說,其優雅和華麗都是看得見的——更確切地說是可以感受得到的;所有瑣碎細節不但不削減宏偉而連續的穹頂的莊嚴,反而增加其神秘。就像其它風格誇耀說不需要裝飾一樣,某些風格同樣可以誇耀說它們可以忍受裝飾,但是我們只是偶爾才會想到那些簡樸得有些傲慢的風格本身之所以會令人愉悅,其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反差,倘若千篇一律都是這種風格,就會令人厭倦。它們是藝術的休止符和單音調;正是更高層次的藝術快樂——高得多也快樂得多的愉悅,才產生了那些美麗的色彩豐富的鑲嵌牆面——充滿狂野的想像和比仲夏的夢中還要多、還要奇怪的暗黑影像的牆面,那些爬滿密密的葉子的拱門,那些由盤曲的窗花格和心狀燈光組成的窗戶迷宮,那些由很多尖頂和穹頂塔樓組成的朦朧建築,這些為我們留下的目睹各國的信仰和恐懼的唯一證物。建築者所作的其它犧牲全都已經隨風而逝,包括他們在世時的一切興趣、目標和成就。我們不知道他們為何而勞作,我們看不到他們所獲得的報酬的任何蛛絲馬跡。勝利、財富、權威、幸福——儘管是以很多犧牲作為代價,卻全都已經離去。然而有關他們,有關他們在世上的生活和辛勞,在那些灰色的石頭堆中還有一種報酬、一種證據為我們留了下來。他們把力量、榮譽和錯誤一起帶進了墳墓,但是卻為我們留下了他們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