趼囈外編 · 卷二
軍 政
夫軍政者,國家之威權,主帥之號令,三軍之司命,勝負之樞紐,不可以不講者也。《陰符經》曰:「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又曰:「天之無恩,而大恩生。」言軍政也。故軍政者,統權、術、法、令而言者也。
權者,天子以畀主帥,主帥以畀將佐,故無論為奇為正,為大帥為偏帥,莫不各有其權,以令軍士,以供指揮。蓋將帥無權,則軍士無主,行軍者之大忌也。
術者,智略韜鈐之謂。戰恃以決勝,守恃以扼據,行恃以引導,止恃以自衛者也。故無術不可以為帥,無術不可以為將,抑無術不可以為軍士。是在講之於平時,致用於一旦者也。
法者,我與敵所共有,亦我與敵所共守者也。勝不妄殺,敗不亂逃,強不可恃,勢不可怙,剛柔相濟,寵辱不驚,勝敗不亂,功不妄賞,罪不佚罰。大公所在,與天下共由者也。
令者,勝敗之所關,性命之所系。智勇因之以見,權術因之以伸。生殺以之,指麾恃之者也。
凡是四者,統謂之軍政。軍政善者勝,不善者敗;善者強,不善者殃。故曰不可以不講也。
西人之用兵也,善用權;中國則反是。非惟為君者不肯予之權也,即為臣者亦不肯自有其權。必曰:持盈保泰,為臣之道也。不知臣道盡而將道失矣。夫為帥者,發一令,出一師,必請命於君上;將佐則請命於主帥。於軍事在所損乎?在所益乎?為法亦然。中國之行軍,不得盡謂之無法也。然惟人各法其法,而無公法,此法有時而不濟者也。南北兩軍相會合,皆官軍也,設與敵遇,則各法其法,亦各是其是,而各非其非。馴至於勝則相爭,敗則相委。是直可謂之無法也。惟術與令,庶乎近之。使一旦中外失和,兵戎相見,是彼得軍政之全,而我僅得其半也,庸有濟乎?余之為是言也,非故抑中而揚西也,非炫彼之長,暴我之短也;知己知彼,百戰百勝,不得不為之預籌也。
昔者發孽構逆,湘鄉曾文正公受文宗顯皇帝特達之知,削除巨難。文正雖有過人之才、兼人之勇,使顯廟不畀之權,事必不濟。故文正縱橫軍旅,掃平宇內,雖遇事稟承廟謨,然必先事而後奏聞。此之謂權,此之謂主帥之權。古人有言曰:「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不受君命也,恐誤機宜也。雖然,中興之業以氣勝,非以法勝也。氣者,鼓舞以勵之,養蓄以致之,可暫不可久者也。故同治初年,文正即有湘軍暮氣之慮,故知為以氣勝,非以法勝也。《傳》曰:「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是氣必有竭之慮,不若法可自立於不竭之為有用也。何為自立於不竭?將佐有將佐之法,軍士有軍士之法。承平無事,勤其操練,如臨大敵,風雨晦冥,突發號令,試其勤惰;進攻之道,退守之方,勤加教誨;生殺賞罰,以時告誡。使之從軍十年,有如一日,則軍心堅定而法行矣。至於權,則顯廟之任文正,聖謨俱在,可毋容私議矣。
權既一,法既行,復佐以術與令,謂六師所指,不足以雄視海上,吾不信也。
將 略
國家整軍經武,以奠內境而御外訌,故不得不有兵;兵須訓練,須約束,須統領,故不得不有將;將所以統帥三軍,不可不有才。於是儲將才之說出。今有人焉,善御火器,舉止有方,所向奮勇,可為將才歟?此軍士之技藝,未足與言將也。陸行則知地理險要,水行則知沙線、風濤,身先士卒,眾皆用命,可為將才歟?此偏裨之才藝,非將才也。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善能料敵,善能御眾,可為將才歟?此參謀之所學,非將才也。然則兼眾長而有之,賞罰嚴明,號令有度,可為將才歟?曰:將才也,然未足以言將略也。
夫將略者,兼有才藝,而運之以仁、信、智、勇、嚴者也。惟仁能愛人,能愛人而後人為所用;惟信而後賞罰明,賞罰明而後人樂為之用;惟智而後能知人,能知人而後委託不誤;惟勇而後膽識壯,膽識壯而後人有所恃;惟嚴而後號令肅,號令肅而後眾有所警惕。凡是五者,缺一不可與言將略者也。然非兼有眾人之才藝,又不足以服眾也,此將略之所以難也。且五洲通市之後,戰具之奇詭,雖公輸不足以施其巧;兵法之變化,雖孫、天不足以盡其能。然當世變之際,必有應變之才出而濟之。非必謂天生人才以為世用也,習俗所在,風尚所趨,則必有留心者默為考察,而人才因之以生。
吾見今之儲才、求才者矣,建學堂,延教習,選聰穎之子入堂肄業,謂人才將自此而出也。於是曰武備學堂,曰水師學堂,孜孜勤求,教之數年,出而用之。吾曾見其人矣,兵法非不解也,御器非不講也,風濤沙線非不習也,山川險要非不知也,然而氣質一變,已迥非昔日之人矣。蓋在堂讀書之日少,習藝之日多;中學之日少,西學之日多。縱偶為中學,亦不過取其文字通順而已,故及其學成而出也,儼然變為西人,尚知中華上古有周、孔者,蓋寡矣,遑論其他學問哉?
論者曰:「西國諸將帥,皆學堂出身者,豈宜於西者,不宜於中乎?」不然,鬍子貶之之甚也?不知西國尚質,只此即足以適用;且學堂開設既久,所在皆人才。故雖學成,亦必循序以進。中國則不然。風氣初開,來學者寡,及其學成而出,視眾人皆莫己若也,而傲心生;視統率己者非學堂出身,亦莫己若也,而妒心生。既傲且妒,終淪於狂。是於詞章狂士之外,別出一種類而已。及其用之也,循資按格,同置於仕途之中,耳所濡目所染者,拜跪趨蹌之文,請託營謀之策。其始未嘗鄙不屑為也;及其久也,亦自淪於個中而不覺。置可造之才而不栽培之,使之所學僅得其半,此吾之所以為天下人才惜也。
大抵學堂之中,以西師為主,亦以西學為重。故學生亦視西師為重,而視中學為無足重輕。故所學知有用而不知有體,知有術而不知有道,則無異夫其氣質之變也。與其如是,何如徑延西人用之,何必糜薪水膏伙之資而教之哉?謂宜選募學生時,必須選華文已通達者,始得入堂。堂中別延通變達權、湛通經史而留心時務之儒以為之師,隨時講解古今治亂、興衰、得失之理,輔以歷代彥儒論說。俾來學者咸知以中華古聖之教為體,以泰西學術為用,所以維持其氣質,開發其心思。異日學成,皆為淹通中外之士。於此中求將才,將斯得矣。
團 練
地廣人眾,煙戶繁多,主客雜處,來去無定,奸民得以混跡,宵小乘而生心,閭閻因以不靖,非所以奠內也。夫整軍經武,將以攘外也,內之未奠,惡有夫攘外?是團練不可不講也。團練之法,向有行之者,然或作或輟,未嘗謀及持久之道。恆見今之辦團練者,鄰境有警,本境戒嚴,然後為之解嚴,輒止此。飢則乞食,飽則棄余,不知積穀者之謀也。而況舉辦之時,團而不練,器械不精,教習無人,統率無方,訓練無時,是團如不團而已矣。而且募集之人,良莠不齊,散漫無紀,以之擾愚民則有餘,恃以備緩急則不足,是更團不如不團矣。
竊嘗考之:團練一事,村鄉易而城市難,蓋鄉人習勞苦而市人耽安逸也。故舉辦團練,亦宜先城市而後村鄉,先難而後易也。城市辦法,宜與保甲聯為一氣,宜選公廉自愛之員辦保甲局事。編查戶口時,即勸辦民團。宜家出一人,輪日會齊操練。富戶不願就操者,酌捐銀錢以助經費,別舉公正紳士董其事。其訓練之法,一如營制。其槍炮各器,就近先借自營中,操畢即還,再操再借,亦決不誤營操也。此初辦之時權宜之法。俟經費集成,再行購備而統存置保甲局,自可免私鬥傷人之患。編成隊伍,派定十長、百長。一年或半年,由官親臨閱操一次,優者獎之。城邑之大者,旦可分作紳團、商團、民團三種,客民多者亦可別為客團,而總以聯絡一氣為主。月選數日,合眾會操一次,考得技藝最優者,酌給薪資,派往各鄉以教鄉農。無論城邑鄉鎮,於團練處所建一瞭台,務能矚遠。遇有警,鳴鉦告眾;日則以旗,夜則以燈,別顏色以告方向。眾團咸集,守望相助之道,於焉盡之矣。省會如是,各府、州、縣亦如是,各鄉、鎮亦莫不如是;一省如是,省省皆如是。是合中國為一大團練,尚何萑苻之不靖,宵小之潛生哉?
團練非獨可以靖萑苻也,抑亦可以聯民志。民志不聯,非國之福也。然民志至今日而散渙極矣,同一鄉、同一里,其相視也,如秦人之視越人,慶弔不通,疾病不聞,此無以聯之之過也。苟辦團練,則朝夕相見,且相為隊伍,出則同出,入則同入,患難相救,痛癢相關,意氣聯而鄉黨和,不几几乎上臻三代之治歟?
團練非獨可以聯民志也,亦且可以圖功名。方今變武科之法,改試槍炮,下群臣各抒所見,議備採擇。而議者率多以恐操練槍炮,恐肇事端為詞。若舉行團練,則欲圖上進者,於考求算術陣法之餘,即可借團練以習槍炮,既可以衛閭里,復可以圖功名,吾知必有樂為之者。
團練非獨可以衛閭里也,抑且可以衛國家。蓋新法練軍之說,格而不行,雖有天津新建軍及江南自強軍、湖北武備學堂等軍,倘一旦有事,恐仍不敷徵調。而營勇之無用,盡人皆知。使仍臨時召募,則團練既辦,盡人皆兵,盡地皆兵,既免倉猝訓練之患,且得兵皆嫻練之益,豈曰小補之哉?
水 師
自通市以來,西人挾其海具,梯杭而至,琛贐咸集;偶有齟齬,舍玉帛,興兵戎,炮火騰天,輪舶織海,血肉飛糜,性命頃刻。開千古未有之奇局,亦開萬世未有之奇酷,此世變之尤者也。湘陰左文襄公仗節督閩浙,首倡議於馬江建船政局,延聘洋匠,督工製造兵船。此實為中國開創水師之始。厥後,湘鄉曾文正公奏請於上海設立製造局,自製船隻及槍炮子藥,而禦侮之具,似皆可出於自造,無俟仰人鼻息矣。徒以工程浩大,雖有所造成而終不克成軍。
光緒紀元越十年,歲甲申,法人事起,兵戎相見。既定盟,當事者恍然於水師之不可不講也。建海軍衙門,購置鐵甲巡船、魚雷等,設海軍水師提督領之,號曰北洋海軍。而南洋各兵輪不隸焉,惟歲一會操而已。再越十年,甲午中東事起,北軍糜爛。南軍以游移觀望故,轉得保全。行成後,當事者雖欲有所振作,事尚未舉,而旅順要隘遽為強俄所據,威海屬於英,膠州屬於德,廣州灣屬於法,門戶盡失,縱復海軍,已無屯師之地。此誠岌岌不可終日者也。茲雖由外洋購來數船,然置諸大沽口,不聞擇地屯駐,殊非持久之計。故今日欲復海軍,計惟有復設提督。責令由盛京、直隸、山東、江蘇、浙江、福建、廣東一帶遵海而南,擇有險可據之處,如旅順雖為俄有,可以退守復州、熊岳各口;威海雖為英據,可以退駐沙門島等處;余如江蘇之吳淞,浙江之舟山、鎮河,福建之福寧、廈門,廣東之虎門、瓊州,均宜分駐軍艦,遙為聲援。
考之泰西各國,海軍戰艦,動以百計。況中國幅員之廣,甲於環球各國;沿海口岸,密若繁星。一旦有事,防不勝防。故策海軍者,莫若以分為合。以一軍駐北洋,一軍駐江浙,一軍駐閩粵,交相輪換,既可以儆海盜,復可以探沙線,歷風濤,有事則互相接應。可合可分,此不易之法也,然而難矣。
竊嘗聞時賢論之矣,香山鄭氏所著《盛世危言·論水師》一條言之既詳,且盡其言曰:「中國既有歷年造購之兵輪,又有新增之大鐵甲、快碰、蚊子等船,魚雷各艇,似宜酌分巡、守兩事,擇善地以立水營。無事則分巡東洋、南洋、印度以及各洲,由近而遠,逐漸遊歷,以練駕駛,習水道,張國威,護華商」云云。誠如是,則吾知為善矣。然證以吾之所見,又大不然。為管駕者,以營求得差;為車副者,以人情派委。所謂遊歷者,不出國門一步,且非為歷風濤、探沙線往也,迎送差遣也。一顯者在北,兵輪駐於南,顯者而欲南行者,以電召船北來,復載之南行。此其所以為公幹也。其無事時,則船在水中央,管駕以逮車副,不知其何往也。在船者水手而已。嗚呼!無事則如此,至所謂有事者則又如彼,其有用也得乎?
鄭氏之言又曰:「設駕駛學堂,延西師分門教習。已升至第一班者,即派登舟歷練,他日為將領、為偏裨、為教習、為司機、為頭目,即在其中。」信矣?證以吾所見又不然也。今兵船之中,非無學堂出生者也,習氣所染,遂趨之至於不自覺,於是不得不為人才惜也。欲挽回積習,其惟有別立海軍之律乎?宜定例:地方公事,非有關於剿捕、彈壓、保護者,不得以兵船往。合一軍以提督主之,晦明風雨,突出號令以試之,勤者獎,惰者罰,設為功過格以記之。其出巡也,有能探出沙礁,以免後來蹈危險者,賞之;能覓得海面荒島,足以屯兵、屯煤或足以制奇設伏者,亦賞之。庶幾人思勤奮,以免荒廢之習,而成有用之軍乎?
陸 軍
語有之曰:「善學古者師其意。」善哉言乎?吾於何見之?於練兵見之。三代之制,寓兵於農,歲以四時農隙講武事。後世其法不行,一變而為招募之軍。夫豈以郡縣之天下,異於封建之天下,一旦徵調遠出,有妨農時乎?一廢而不可復,而軍政遂日見其壞。此吾所以言中國之兵以氣勝,非以法勝者也。夫兩軍相見,爭性命於俄頃,決勝負於瞬息,而欲盡以氣勝,氣果足恃乎?而況用則募集,用已則遣散,平日無訓練之功,臨用無鼓勵之法,遣散無撫字之惠。以是言兵,盡人皆可兵,盡兵皆非兵也,庸有濟乎?吾故善夫「善學古者師其意」之言也。
吾何以善之?吾觀於泰西之兵制善之。考泰西各國兵制,微有不同而大致則一。其制兵分四種:曰常設,曰預備,曰後備,曰駐守。凡民之身體強壯無殘疾,長及西度五尺者,皆令當兵,訓練三年,是為常設兵;期滿退卯,入為預備兵,四年為期;期滿入為後備兵,五年為期;期滿入後駐守兵,十一年為期,期滿出兵籍。其常設兵日夕訓練;預備兵月一會操;後備兵歲一會操;駐守兵則雖隸兵籍,凡會操皆不與,惟聽徵調而已。常設兵皆給餉,余則否。如是行之日久,幾於舉國皆兵矣,謂非即古人寓兵於農之意乎?
前聞盛太常曾仿此意入告,大致欲分劃天下為十鎮,參酌西操,共簡練新兵三十萬人,兵數多寡,就各鎮輕重形勢等差徵選。年在二十以上二十五以下、體質身干合格者,錄為常備兵,入營教練,期以三年;退為預備兵,亦期以三年;退為後備兵,亦期以三年;退為民兵,期以五年,除其籍。自預備兵以下,平時在家務農,有事以次徵集。預備兵每年一次召集屯營,與常備兵合操;後備兵每年一次召集便宜地方,使之演習:皆視道里遠近,給予路費。民兵不集操。在籍者皆免本戶徭役。每歲十月,由各鎮揀委選兵官,分赴各屬,會同州縣驗選,合格者注於籍,隨時征充常備。壯者入營,而老者退籍,老者退而壯者又復入營。歷三年,而一兵之餉得二兵之用;歷六年,而一兵之餉得三兵之用;九年以後,歲額三十萬人之餉,當得一百二十萬人之用。各鎮營制餉章統歸一律,各營槍炮器械統歸一式。舉綠營、勇營悉去之,以其歲餉三千餘萬,而練常備兵三十萬人,重訂餉章,歲約不過二十萬;其餘以備洋教習薪水,預備、後備兵調操路費,計無不足。奏上,格於部議,其事遂寢,時論多有惜之者。大抵老成持重諸公,多喜因仍而惡更張,使當日建議時不作分劃十鎮之說,而仍以就各行省地勢為詞,事或議行,未可知也。
然而愚猶有慮焉。簡練新軍,采仿西法者也,固吾之所謂「善學古者師其意」之謂也。顧是法可行於泰西,而不可行於中國;雖可行於中國,而未可行於今日之中國。何也?蓋貧民多也。凡應募願入兵籍者,類皆無賴少年,素無恆產者。一隸兵籍,即藉月餉以贍其身家,教之三年,養之三年。使之退為預備兵,仍兵也,而無餉矣;無餉即無以自養,是使之失業也。一退而去三十萬人,其有不聚眾滋擾為良懦患者,幾希矣。此輩未為兵時已非安分者,而況三年之中教以步伐,教以技藝,教以號令,吾恐適以助其強悍之氣也。如曰募選時必擇有恆產者始為合格,則「好男不當兵」之說,久已牢不可破,誰樂為之?如必臨以官威,使之不敢不從,是又徒多滋撓矣。故曰未可行於今日也。必欲行之,其惟速講教養之道與天地自然之利,使斯民隨在皆足以謀食,則庶乎其可也。甚矣!教養之道,無在之不須講求也。
新法練兵既未可行矣,即以舊制而論,名之曰兵,非役可知;備以禦侮決戰,非迎送皂隸可知;名之曰兵餉,非官之廉俸可知;名之曰兵額,非能虛設者可知。今則不然。轎役、馬夫,莫非兵也;婚喪僕從,莫非兵也。一營之餉入諸官,較散諸兵者為多也;一營之額僅得其半,或竟不及半也。無異夫朝廷屢申裁汰之令,而卒無以應也。甚矣夫蒙蔽之為患也!平居如是,使倉猝有事,其奈之何?
火 器
戈矛所以濟刀劍之窮,弓矢所以濟戈矛之窮,而所以御之者,鎧甲也。自火器興,而戈矛、弓矢失其利,鎧甲窮其用,決生死於數十里之外,定存亡於一呼吸之間;甚至肉飛血迸,猶未望見敵塵者。於是乎槍炮子藥,乃得謂之不仁之器。惟其不仁也,不得不有以御之;亦惟其不仁也,不得不有以制勝之。此火器之所以急宜講求也。自槍炮之一往無前,無可抵禦,而議所以抵禦者蜂起,各執一說,自以為可用,而卒無肯試用之者,蓋亦知其不適於用矣。操御之之議者,半泥以柔制剛之說,或言牛皮,或言紗網,或言棉絮,或言薄鐵,或言布袋。竊謂皆迂談也。漫曰牛皮,且用十數層紗網,附以粘藥、薄鐵,間以沙泥、棉絮、布袋,再借水力,然而巨炮當前,子彈飛來,無堅不摧;其尤甚者,三四十里外能洞穿盈尺之鐵之數物者,果足以御之乎?為是說者,其亦僥倖萬一之見耳。然終不能舍而不講也。其惟有以守為戰之法乎?瀕海炮台,厚其營壘,以御實彈;多作夾濠,以御開花彈:則是或一道耳。然又不能終於以守為戰,必有軍行之一日;軍行則營壘不得挾以行,夾濠不能越而過;而況海洋相見,系勝負存亡於一舟,更無營壘之可築,夾濠之可作:則此道終窮矣。
竊嘗留意於泰西兵家,見其窮極聰明智慮,勞民傷財之不惜,爭新炫異,制務相上,有所不逮者,競相考求,必欲逮之,且欲過之。格致之師輩出,製造之廠林立,所為者,皆攻堅及遠之器也。而所以講求禦敵者,寂無聞焉。於是恍然悟其以攻為御之法,此其不御之御,轉以勝於御也。信夫,火器之急宜講求也。均是炮也,一則力及十里,一則力及十里以外,是彼能及此,而此不能及彼也;亦均是炮也,一則能命中,一則不能命中,是彼足以窮此,而此不足以窮彼也。一交綏而勝敗立見。嗚呼!此其以不御為御,轉勝於御,故無所用其御也。信夫,火器之急宜講求也。
中國近日非不知講求火器也,然有講求之名,無講求之實。有一槍或炮焉,來自泰西,其式精,其法新,其力足以及遠,乃仿為之。仿為之而已,得斯已矣,不知所以求其進也。此製造之弊也。知製造之不足恃,轉為購買,而採辦之員,或終身未嘗睹火器之面,則顯受欺矇也;或利心汩其天良,則隱恣其中飽也。此購買之病也。配用不能一律,訓練未必精良。此御器之弊也。(猶憶光緒甲午中東事起,余從事製造局,聞之同事人云:某日發出毛瑟槍若干枝,交炮船為守夜之用。越一日,忽來調換,云:「子不配槍,不能施放。」乃飭工匠驗之,則鏘鏘然如連珠,無所謂槍不配子也。又有友自山海關歸者,言在彼處遇一兵施放洋槍,友偶問之,兵竟不知來複線為何物,望牌為何用。嗚呼!言之可哀亦可笑也。附記)偶造成或購得一器,即侈然曰:「今而後,莫余上也已。」將畢生恃之,而不知更求新制。及他人已視為窳朽之具,彼猶以為此吾之奇器也。此死守不變,不求精進之弊也。此四者有一於此,不足以講求火器,況握而全之哉!
炮 台
自海禁弛,而海防嚴。通市以來,彼常為客,我常為主,而海防尤不得不嚴。於以沿海各口多炮台之設,因地之利,擇要之區而為之,曰將以禦侮也。似矣,竊嘗見之,不禁嘆智者千慮之或有一失也。蓋左顧右盼,以壯海上之觀瞻,則近之矣;若謂恃之以禦敵,則竊謂猶有未備焉。請得詳言之。
夫置炮之所曰台,則其非城可知,非營衛尤可知。而必築土壘石疊作長圍,聚千百人於其中。其意若曰:東來則東擊之,西來則西擊之,可無敵於海上矣。一旦敵至,我以炮去,敵以炮來,敵為我敗,幸也,非可操必勝之權者也;設不幸敵炮中我,一中再中,毀我一隅,而全台潰矣。蓋壘石築土以為圍者,將以自固也,自固之具既失,則有不得不潰者,勢也。台潰而要隘失,敵將長驅以進矣,謂果足恃乎?此吾由粵而津而滬而長江,歷眺各炮台,而竊為之惴惴然者也。
然則將何如?曰:宜移此築圍之費,別築眾小台。台凡兩排,錯綜相間,其相距以炮力能及為率,每三台作品字形,連綿為之。台僅一炮,炮架底作轉盤,可以四面移動,東西南朔皆可施放。台內以一弁率十餘兵,既足以施炮,又可以施槍。前排臨江以禦敵,後排備作救應。如是則雖一台為敵所毀,而眾台猶有固可守,有險可恃。敵雖登岸奪我此台,而炮力所及能救應者尚有四處,鱗次排列,敵雖勇不足畏矣。至於運送彈藥,則宜掘塹道為之,于山巔隱處擇地掘塹,存儲各項,分掘塹道以通各台,佐以得律風。凡有所需,瞬息可達。倘更欲其速,則竟宜於塹道中裝置鐵軌,而以鐵車裝運,由高至低,有建瓴之勢,一瀉千丈,;滲入之水,則以機器出之。掘道之際,更可先預為提防,是亦不足虞也。然後於眾台中擇一台以居主帥,發號施令,皆以旗為之,則眾台有所受命矣。
或曰:「築土壘石為圍,一隅毀則全台潰。今散布諸小台,一台毀,眾台可不潰乎?」不知築土壘石為圍,而聚千百人於其中,則是圍也,千百人所恃以自固者也。一隅既毀,敵雖未至,人心有不驚惶者乎?今散為眾小台,是分其自固之具於眾人也。彼台毀則彼台失其自固之具耳,眾台固無恙也,自固之具仍在也,何潰為?
抑又聞之:比利士京都之北百二十里,地名愛士鈞阿者,有炮台焉,自外觀之,一土山而已,初無所見也。過濠之浮橋入台心,內甃以磚,若穿廊焉,而皆內向。以土培其外,而覆其頻,故遠視無所見也。每距數步設炮一,鑿洞以通外,此台外之下層也。以石梯引至台頂,則成周環之土坡,炮皆設於坡後。中作台三重,甃磚覆土如外製,高僅出於外層之坡頂,與外層成夾濠。自下仰視之,仍無所見也。上層置大炮,二層置噴炮,炮眼僅與外層之坡頂齊;下層亦設噴炮;窨地置子藥。敵若攻之,則外層土坡後之炮推出坡頂,以擋前敵。炮既放,則撤至坡後再裝子藥。敵雖受其擊,而仍莫睹其人也。而內台三層上之大炮亦即繼發。故攻之極難。使遇勁敵攻奪外層,則二層之噴炮固備以御近攻者。使敵為捷足,既奪外層,又躍奪二層,則外層之下固有內向之穿廊,置炮以待,可與三層之大炮夾擊之。或敵以開花炮遙擊,則其台固層層相間,自為夾濠者。彈墮濠內,雖炸無虞。此亦可取以為法者,豈必曰若英若德若法,始可奉以為師哉?
專 權
甚矣夫無權之不足以行事也!縣令之欲行一事而無權,不敢擅專也,稟命於守;守無權,稟命於司道;司道無權,稟命於督撫;督撫無權,奏達於天子。天子下部議,部臣不知權之所在,下之司員;司員尤不知權之所在,商之胥吏,定議以進部臣,持以達天子。天子下之疆臣,復展輾行至縣令。所議曰行,斯行矣;曰不行,雖明知其事之善而不敢行也,無權故也。然則權烏在?不知也。上下交無權而事以不治,甚矣夫無權之為害也!
雖然,文臣無權而事不治,病如痿痹,其病漸而久;武臣無權而事不治,病如癰瘍,潰敗隨之矣。承平之日無權,雖病而不覺;有事之日無權,病且不可為矣。是故用兵之道,貴在有權,尤貴在專權。命一將,拜一帥,信而後用之也。苟不信,勿用可也;用而不信,猶未用耳。大敵當前,請命而後戰,愚者知其必敗;戰勝而敵潰,請命而後追,亦愚者知其不及也。
竊謂文武、水陸宜聯絡,不宜統屬。使水師有水師之權,陸軍有陸軍之權,而後統兵者調度有資,事無掣肘,可自立於不敗之地。故曰兵權者,三軍之司命,將帥之威勢。將能執兵之權,操兵之勢,而臨群下,譬如猛虎加之羽翼而翱翔四海,隨所遇而施之者也。今制提督有事,無論水陸,必關白督撫而後施行。使一旦有事而仍如是,則所不及設施者多矣。然而難言之矣。中東之役,皇帝布告天下,遍諭諸臣:倘遇敵軍,迎頭痛擊。然卒無擊之者,豈敵軍果未一至耶?敵船亦無來窺伺者耶?關外諸師均奉詔迎敵者也,傳聞其時竟有不出關門一步者。若此,皆不得謂之無權者也。
有權而不知用,斯又非無權之過矣。未得人而付之權,雖有權,如無權;苟得人而不付之權,雖有人,如無人。若是則仍在儲才也。建學堂而教以技藝,講經史而豁其胸襟,經歷練以增其膽識,而將才以成;尊之以爵,贍之以財,接之以禮,勵之以信,而才為我用。然後可作股肱之倚,心腹之寄。一旦有事,畀之以權,而權之效乃大著。得為之進一解曰:得人而不付之權,與無人同;付權而不專,與無權同:作《專權》。
觀 戰
觀戰者何?將以練膽也。天下之才可學而成,藝可習而精,此為中人以上言也。故下愚不移,蓋其不能學。而智者稟賦使然也。惟膽不然。膽生於智,智生於識,識生於學。然苟無以練之,則雖由學而識而智,必終於無膽。惟有膽,然後能臨事布置,不致慌亂,而後可以作氣,而後可以取勝。不然,則所學雖詣其極,臨事恐仍不免張皇也,未練故也。
然而戰士之膽,與任事之膽不同。任事者閱歷多而膽識自定;戰士而必使之閱歷,則非有戰事不可。治天下者方曰圖承平之不暇,夫烏可輕言戰事哉?西人見及於此,故其操兵也,儼臨大敵,必使兩軍相向,作對壘狀。練之既久,軍士習見,不以為怪。則一旦從事疆場,與敵人遇,自彼視之,亦若操兵時耳。此練膽法也,然究不若觀戰之為愈。西例凡兩國交兵,局外者例得往觀。其意亦欲使將帥、軍士觀其戰陣之法:彼國何以得勝,此國何以潰敗,進退遲速之際,施放遠近之間,藉為取法。且作壁上觀者,無異身列戎行,足以增其膽識耳。美日之戰相持數月,而我國絕未派一艦往觀,殊可惜也。
漁 團
朝廷於除暴安良之道,無微不至,於陸軍之外,置水師焉。此水師者,所以防江河之奸宄,于海軍實有間雲。故南省之馭江臨海者,皆水師提督,所以慎重其事也。然江海之濱,汊港紛歧,防之不勝其防,堵之不勝其堵,而鹽梟、水賊之流出,雖日言防賊,而賊仍不少戢者,則水師之未盡善也。
水師之制,以粵省為善,其船謂之廣艇。曾文正剿發逆時,於長江治水師仿為之,今江南一帶無非廣艇。然事有因時而制宜者,則居今日而用廣艇,又非盡善矣。廣艇之制,多設槳以利速行。槳多,而司槳之人亦多;司槳者多,而一船之中以備為戰者無幾何矣。曷若仿輪船之制,安設機器,以火力行之之為愈哉?蓋如是而有五便焉:粵東創行車渡,其駛甚捷,式猶民船,而機輪以人力施之者也。上海曾仿式為之,謂之木輪船。今即舊有廣艇裝置機器,改用火力,所費無多,其便一。新式汽爐,多有以火油代煤者,今仿為之,可免裝備煤斤之笨重,其便二。既裝機輪,則船上司槳之人可全行撤去,多置炮位,利於戰,其便三。機輪之速,如風馳電掣,其捷於槳櫓何止千倍,利於行,其便四。鹽梟、水賊,烏合之眾,未必能購置機器,是我捷速而彼遲鈍,利於追襲,其便五。有此五便而不及早圖之,竊以為憾焉。
雖然,縱極征戰之利,行駛之速,追襲之能,而鹽梟、水賊正恐未易盡也。出沒無常,艱於防也;巢無定所,艱於搜也;汊港紛歧,艱於要截也。如之何而後可以圖安閭閻,而衛行旅也哉?則又有術在,曰辦漁團也。
閩、粵、江、浙,濱海之省,民之以捕魚為業者,不可以數計。漁船出沒於洪濤巨浸中,若履平地然。蓋其生長海濱,素習水性,乃能如是。內地居民雖有勇者,未可強而致也。誠宜招為我用,聯為指臂,編成保甲,使自團練,授以旗幟,教之號令。又恐中有奸民,則作連環互保法以防;其家室之居於岸上者,官為保護之,別編為漁戶,此亦隱然以制之者也。漁時,使仍為漁;漁隙,則團而練之。官為臨視,訓其進退之度、布陣之法,考其行之遲速、泅之久暫。技藝之優者,酌給犒賞以榮之;奮勇勤慎者,立為隊長,為之督率。練既成,然後施令。有能擒獲賊人全船者,受上賞;其餘獲檣帆、器械,擒賊首或從者,別為賞之等差,以為鼓勵;內地有事,其善泅之輩願從水師效力者,聽賞仍如之。是則不費纖毫之餉,而得無數之水師也。若夫海疆有事,則安置水雷之用善泅者,又可得其力焉。語云:「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此之謂也。惟承辦者宜善體人情,曲為保衛,恩以結之,賞以徠之,信以孚之,斯人樂為之用,而事乃可成。不然,則仍因循之習,蹈故舊之常,襲得其名而自忘其實,虛應故事,侈然自大,遂自以為深可自恃,馴至於名存而實亡,而事遂不可治;抑或者目為迂闊,畏難而苟安,視為故事,輕舉而妄動,是則事不克成,雖成亦必無以致其用者也。故曰:非勵精圖治者,不足以創始;非忍辱負重者,不足以圖終。以今日之仕習,今日之頹風,而不整頓之,雖伊、周無以施其才,孫、吳不能展其略者也。是又非獨漁團一端如是而已也!
間 諜
制器尚象之學興,而人力所不逮者,皆有以濟之。耳之聰,不足以及百里之外也;傳聲器出,千里一堂,昔之耳力所不逮者,今且笑言如見矣。目之明,不足以及毫末之細也;顯微鏡出,狀貌畢呈,昔之目力所不逮者,今且橫陳眉睫矣。置郵傳命,古稱迅速,不及電信之瞬息已達也;舟車之力,有時而窮,不及輪軌之履險如夷也。氣球升天,鐵船入水,製造之詭,鬼斧神工,意想所不及者,皆能為之。於是奪造化之秘,補生人之憾,極製造之能,窮天地之利。懿歟盛矣!至若出師疆場,肉薄相見,槍炮子藥,橫飛空際,一子及而十人死,十彈炸而全軍糜。堅甲利兵,無所施其用;起翦、頗、牧,無所施其勇。洪濤巨浪之中,則有鐵甲;水陸要隘之地,則設伏雷。宜乎所向無前,戰勝攻取矣。
然而造化無所偏私,製造各具神秘。有挾以來者,亦有挾以往;有恃以攻者,亦有恃以御。則雖炮火相攻之世,而所以決勝負、運機宜者,亦與刀矛相見等耳。於是乎窮極人事,以與造化爭衡者,獨於運籌決勝之術,有時而窮。蓋敵情不可知也,敵勢不可料也,敵之山川版圖莫可得而致也,雖極製造之神奇,不能設機以偵探也。於是而間諜興焉。
古者行軍亦有間諜,或偵其險要,或探其虛實,均用於臨事,不以為常也。時至今日,全球互通,風氣大變,而所以用之者,於古乃有間焉。竊嘗擬之,蓋彰明較著入為間諜,亦無如之何者也。遊歷之員,遍及內地,足跡所及,體察民情,廣探風俗,隨挾攝鏡,山川形勢,每入影中,攜之歸國,著撰成書。於是遍國中無不知我形勢利害者。此間諜之著者也。建堂傳教,遍布城邑,招集吾民,勸以為善;蚩蚩之氓,聞風向從。故雖教案疊起,死亡相繼,民教不和,彼非不知其難,而猶毅然為之者,其情可想矣。此間諜之尤著者也。通市以來,行肆林立,商旅如織,顯為貿遷,暗不可問,此亦間諜之流也。平居無事之秋,則安之而不疑,習焉而不察。一旦有事,漢奸充塞,防之至不可勝防。涓涓不壓,成為江河者,此類是也。至若海疆有事,中外失和,富商大賈私為接濟,此則利令智昏之流為之,非平居之間諜矣。
平居則無以防之,臨事則無以處之,坐令其名目張膽,無所顧忌。此勝負之機,不俟交綏而決者也。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今已為人知,而絕不知人,雖雄師百萬,將無以致其用也。誠能法其法以行之,詔令使臣,諭我國行商,於彼國風土人情、山川形勢,隨時隨事留心伺察,上之使館,著為《風土記》,以備考求。多選年壯有為之員,派使遊歷,著撰亦如之。俾我國軍將,咸知其虛實情偽。一旦有事,懸重賞以募敢死之夫、機警之士,以為間諜。其有裨於軍事,當不在火器之下。此則以不戰為戰,以濟經武之窮者也。
儲 才
時勢變遷,至於今日,強鄰逼處,民窮財匱,雖愚者亦知非變計,不足以自強也。自強之道,在夫人才,人才非求之不可得。故今日之要務,首在求才,尤在急於求才,而才不可以倉猝求也。惟急於求才故,天子詔臣工舉所知,又開經濟特科,此皆為求才而設也,則疆臣大吏,時有保薦。吾不敢謂天下無才,吾尤不敢信天下果有才也。知郡國利病,悉民間疾苦者,是為吏治之才;諳公法,熟洋務,是為使聘之才;習韜鈐,解形勢,是為經武之才。推而言之,一技之長,片善可取,皆得謂之才。凡此者,吾皆未之見,抑亦未之聞也。故才不才,吾不敢以臆斷也。
今之所謂才者,大率皆議論之才,可使之建言,可使之著撰,而不能付以事權,又不能舍而不用者也。蓋議論者,不必盡出己見,集所見聞權衡之,而著為論說。其言之可行,行之可也;其言而不可行,置之亦可也。故使之建言、著撰,或可獲其益也。未經閱歷,使之治事,或致僨事,故事權之不可付也。然不用此議論之才,不足以動天下之觀聽,人皆委靡,淪於自棄,而不克自勵以成才。故用之者,正所以鼓舞天下之真才也。
上有以鼓舞之,則天下士莫不爭自磨濯,而真才以出。真才出,則當有以儲之。謂宜於省會別建儲才館,學使按臨歲試,擇尤者致之館中,資以膏伙,俾得專心肄習。學成,貢之京師,試其所學,量才器使。庶幾天下無棄才,亦天下無遺才矣。
若夫攻格致之道,以進乎尚象之學者,是為技藝之才,尤不得不急儲之,以為我用。宜令天下士苟有挾此才者,得詣館自呈其製作。其有能為火器之具,利戰陣之用者,官給之資,俾為匠役之費,使得竭其所長,以奏奇技。庶利器不為他人豪奪也。大抵東南濱海各省,風氣久開,製造之廠林立,民遂相率學機輪之技,以為生計。浙之寧波,粵之香山,人為之者尤眾。其間不乏聰穎之輩,舉一反三,盡其能事,以自出心裁,制為新器者。使我而不自用之,則海舶往來,如履庭戶,去之他國,將不可復求也。
譯 書
中國去歐洲之遠,將及全球之半,故書不同文,政治異法,黃白異種。而制器尚象之術,體察民隱之道,與乎臻強致富之法,於中國則皆有所長。苟欲仿其法術,則非通其語言文字不可。然而中人以上之資,其讀我中華古聖之書者幾何年,復從而學其語言文字者幾何年,而後得攻其藝術之書,蓋已晚矣。故欲知政治之得失,藝術之機竅,非譯書不為功。
一一時人才蔚起。至我世祖章皇帝,遂手定天下,撫有環宇。此雖祖宗之神聖,然文明之治,實有以佐之。
然而譯書又未易言也。風氣之開,已不自今日始。翻譯之什,時有其書。即上海製造局而論,已不下數十種。曾購讀之,蓋開卷茫然者,十常八九。嘗考其故,厥有三端:
條理不貫也。西國文字,與中華固別,即其文法,亦往往不同。漢文之順行者,彼或逆施;漢文之簡捷者,彼或冗贅。顛倒次第之間,在在歧異。故譯者但就其逐字譯成漢文,而見者卒不可解。使得鍊字成句之法,而逐句譯之,而鍊句成章,猶不免疵;即使盡鍊字成句、鍊句成章之能事,而詞不達意之病,又或不免。此條理所由而不貫也。
一曰命名無定也。西國物名,每多中國亘古所未有,致無以名之。乃即以西音之首字,譯作漢文,各從其類,加以偏旁,法原甚善,而又遵行不一。有同是一物,而兩書各具一名者。如《化學鑒原》之「碘」,在《指南》為「」;《鑒原》之「鈉」,在《初階》為「鏀」。遂致初學者目迷五色,不知所從矣。
一曰義理不明也。器物之名,致用之理,洋洋千言,非不明且晰也。而於論器物致用之外,戛然頓止,於製造之工夫,推求之要竅,一無所及。是將使讀是書者,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也。
凡此三者,謂譯人之於西文未加深考歟?非也;謂其故欲隱藏,含而不露歟?亦非也。大抵西國之學,各從其類,故文字亦各從其類而變化。使素非其專門之學,雖西儒視之,亦不解者,蓋有之矣。
況今之譯書者,西人執西書口譯之,華人提筆而記之。口譯西書之人,已非譯其專門之學,則其譯也,亦惟就書言書,就事論事而已。而筆述者,尤非其所素習,惟據口譯者之言以書之耳。如是而欲其條理貫通,義理明晰,蓋難乎為力矣。
謂譯書之法,宜就西人具有專門之學者,各從其類延致之。別使精通西國言語文字者,代為傳譯華語。而執筆記錄之人,亦必求於所譯之學,素所解識者;倘有疑義,使譯人為之反覆詳問。庶幾譯一書,得一書之用,即讀者亦無開卷茫然之憾乎?
化學、電學,中土人士多習之者,故其譯書也,亦以此二種略為詳明。至於聲、光二學,則學者絕少,而明其理者遂亦乏人。於是譯成之書,遂亦多不條貫、不明暢之處。斯可為余言之印證也。至若工藝、算學之書,則每若表然,可為知者道,而不能導不知者使之知,斯亦一大憾事也。
考 工
昔者古聖王製作衣服、宮室、車船以便民生,製作文字以為記載,製作刀矛、弓矢以威天下,而治民經國之事,因之大備。《周禮》冬官有專職,考工有專書,古聖人之治天下,固未嘗須臾忘工藝也。經曰:「來百工則財用足。」是工之有關於富國之道,經已言之矣。中古之世,異教蜂起(此為異教,非異端,余別有《異端辨》),而道學家亦同時競出,爭為高尚,而工事因之以不講;不知定南車之制,周公嘗躬為之矣。「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孔子嘗言之矣。「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孟子亦曾言之矣。雖曰此聖賢借為喻道之言,要必事不離經者,胡為乎而必以奇技淫巧,而屏斥之不遑也哉?
抑聞之:福建船政、上海製造局而外,沿江、沿海各省多有設局製造者,要皆趨步後塵,曾未聞自創一新器。上海製造局曾自製一槍,於一分鐘時,可放三十五響,於是咸詫為得未曾有,錫以嘉名曰「連珠快利槍」。不知以一分鐘能放四十餘響者,西人早已為之,然猶謂為自成之物也。苟由此而益加考求,亦何嘗不日見精進哉?乃一器既成,遂安之若素,自滿自足,以為今而後,莫予尚也矣。吁!是亦不可以已乎?間有思得新法者,非畏難苟安,即淺嘗輒止,此器物之所以窳朽也。
中東之役,洪雅蕭氏曾著《洗恥芻言》,上諸總署,頗多心得之術。如造竹筏以破敵,造海鏡以避水雷,造暗船以摧敵艘,造佛身炮以制敵炮,造鑒鏡以焚敵軍,制儀器以辨程途,求炮准以收實效,變氣球以出奇兵之類,條分縷析,兼及製造之法。吾嘗見其所著,而細思其理焉。竹筏之說似近於迂,佛身炮近於繁,氣球之說則近於難,其餘似可立為試造者也。乃蕭氏奉總署令,挾其技至南洋試製,旋到上海製造局試製鑒鏡,未見大驗。一時時論譁然,至有創為論說以詆之者。於是不終其技以去。
嗟嗟!文墨之士,烏足以知製造之艱難?彼西人出一技,制一器,販運至中國,莫不詫為鬼斧神工者,其亦知試製之初,曾極其幾何聰明智慮,始得其法?得法之後,又勞民傷財者幾何年,破家蕩產者幾何人,而後克奏膚功乎?西人之新法,不足為腐儒道。吾聞之:羿者,古之善射者也,其始也,果一發即中的乎?抑習之而臻其極乎?逢蒙,羿之徒也,其始就羿也,亦一發而中的乎?抑發而不中,廢弓遂返乎?嗚呼!由是言之,天下聰明之士,幾何不披髮入山,以與禽、蟲、鳥、獸為儕伍也哉!是說也,吾欲與蕭氏言之,而惜乎吾未識其人也。
制 造
機器者,器械之母;器械者,機器之子。以母生子者,一母得一母之用,亦一子得一子之用;以母生母,則雖一子仍得一子之用,而一母可得眾母之用矣。母眾則子亦眾,然後可臻不可勝用之盛,而製造之事乃畢,而製造之明效大驗乃見。不然,則徒具製造之名,未見製造之實,吾不知其可也。
槍之管,炮之箍,必購自外洋,不能自造也。煉鋼有廠,鑄鐵有廠,若是者,何為者乎?則為之強解曰:「中土鐵質不精純,不能為也。」夫槍之管,炮之箍,必求精純之鐵以為之,吾信之矣;中土之鐵質果不精純,吾亦且信之矣。一錨、一鏈、一釘、一砧,亦必購自外洋,夫豈錨、鏈、砧、釘,亦必以精純之鐵為之耶?胡為而仍購自外洋也?曰:「自為之,其值且倍於購,故寧購之,而不自為也。」然則外洋之物值獨賤歟?吾聞之西人尚豪奢,以豪奢之人遠在異國,造成一物,寄至中土,而值較我自造者為賤,吾則不能無疑焉。曰:「彼以機器為之,故成工速而值即因之以賤。」夫豈吾獨無機器也耶?而必仰求與人也?曰:「雖有機器,而非造錨、造鏈、造釘、造砧之機器也。」則所設機器廠又烏所用之?故曰:機器者,器械之母;器械者,機器之子也。
以機器造器械,子仍為子;以機器造機器,斯子亦為母矣。員匠之中,未必無能知機器之人,使之繪為圖樣,反正分剖,備使眾匠按圖為之,斯多一機器,或即多一機器用,亦何憚而不為耶?曰:「錨、鏈、釘、砧,巨細不同,大小殊用,非一二機器所能施其功。」是又何妨期以歲月,亦巨細大小之機器備為之耶?曰:「錨、鏈、釘、砧,非常用之物,使機器成而常造之,則物料有堆積無用之虞;不常造,則機器有棄置銹朽之慮。」是又因噎廢食之論也。成物多至不可勝用,正可售於民間,以為塞漏卮之一助,取贏餘以為津貼之費,復何慮哉?且應自造者,猶不止此也,此特其一端耳。
購 料
物料者,成器之巧拙,製造之精粗,實所系焉,不可不考察也。能自有者,自無求於市肆;而非所自有者,則不得不購求之。使所購之物而適於用,用之可也;購之而不適於用,亦姑用之,則其成器可想矣。購物之適用與否,則繫於購物之人。若是乎,其人之不得不審度而後用也。
今之總持製造者,深居寡出,其於市肆之情形,絕無所聞見焉。其始也,特派一採辦之人購辦物料。凡制器所須者,請於總辦,總辦付之採辦,採辦求諸市肆,擇其適用者購之。使此採辦而得人,法原甚善也。乃緣是而中眾人之妒焉,謂其營私也,謂其中飽也,而此人遂不足以自立。於是改弦更張,別籌他法:凡制器所須者,榜之於門,置筒其下,使市肆之輩投鬮報價,則賤者購之。謂今而後,法誠盡善矣。乃未久,而市儈互為聯絡,自昂其價,而俵分其利,而法以不行。然後別委司員,另設處所,聚眾市人於一室,凡所須用者,咸面議貨值。猶恐一二司員易於舞弊,必多委數人。意若曰:此互相牽制之法,使之不得不一秉至公也。不知窳朽貨物,即由是而多矣。蓋司員非習於市道者,制器者偶須一物,列其名以來,恆有耳目所未經者。物名且如是,遑問其價值,於是為市儈所朦者有之。數人之互相牽制,而深諱此營私之名,又無所適從也,不得不擇賤者購之。價賤而得良物者,為天下必無之事。於是以偽者、次者來,制器之處以為不適於用也,返之使更易。則諉之曰:「更無良者矣。」此則市儈之長技也。於是不得不姑用之。使必不能用則再議再購,而制器之處已停工以待,廢時失事,其得失之相較,果孰為輕重也哉?叫號爭論,終朝而退,所辯之事如此。
預預為購備,斯左矣。如肥皂、洋油、各色漆料、洋燭、梓油、豆油、棉紗、麻絲等,均為逐日須用之物。凡出自外洋者,何不徑自達函往各國定購?凡一年約須幾何,即定購幾何。棉紗、麻絲等出自本土者,訪俟市價平時,多為購備,蓋亦節省之一道,且免次貨之為患也。夫市肆之物,亦都來自外洋,而來價、關稅、棧租、行用,莫非取償於貨值。使我徑行函購,此中之裨益固於大局無關,然為一局計,似尚為千慮之一得也。推之而鐵板、銅板、煙管、汽管、銅條、鐵條、釘、砧等物,雖各有大小厚薄之殊,未能一律,而常用之尺寸可考而得之,均可自為購辦者也。
煤為制器之要物,亦為常用之大宗。物之美惡,價之貴賤,毫釐之差,千里之謬,此尤宜考求者也。余曾見籌備煤斤,為久遠計,而轉以玷清名者,為市儈所朦,價略昂故也;亦曾見購買廢鐵,堆積滿庫,十年不得銖兩之用,而人無所可否者,亦為市儈所朦,價稍賤故也。價昂者,為市儈所朦,人或信之;至價賤亦云為市儈所朦,則人無信之者。不知其不謀制器之用,惟圖其值賤而購之,是亦不朦之朦也耳。之二事者,皆出諸總理之人,而人言猶復如是。則採辦之難於審用,購料之難籌善法也,從可想矣。亦惟相安如故而已,噫!
驗 貨
物之隨購隨用者,由工匠驗之;貯以待用者,則由司庫人過驗而已。無論其人之操守為何如矣,銅、鐵、雜貨,門類繁多,市肆之人使非素所恃以貿遷者,猶多不辨其名色,況精粗美劣耶?如是則驗貨之人其操守縱極可信,已不免朦蔽之弊,反是則更不可問矣。且購料者自購料,而未睹貨之為如何;驗貨者自驗貨,絕不相聞問。竊窺其立法之初意,若曰:此防範之,使不得舞弊也。庸料舞弊所不能絕,而轉付以推諉之具也哉。蓋購料據物料之名以議值,常有終歲常購之物不下百十次,而終未見其物之為何如也者。使驗貨者混收次偽之物,彼將曰:「我自購良材,彼自取贗鼎,於我無尤也。」而驗貨者則曰:「彼購以來,我為之收存之云爾。」馴至於須用之際,取之而不適於用。彼市儈者,已領價值以去矣。則乃閣置之,再購求於市。若此者,蓋常有之矣。倘毅然決然於所常用之物,均自行向外洋定購,庶幾為杜弊之真源,抑亦制器之一助乎?
包 工
工之巧拙不同,故器之精粗有別,蓋盡人而知之矣。造之遲速不同,則視夫工之巧拙故也。然而機軸之轉舒遲速有定率,車刨之頃,毫杪所不能差。故成物之遲速,機軸實司之,人力無能為也,是則考工者所宜知也。苟欲成物之速,又欲製造之精,則非於機軸中求之不可。機器之舊者、笨者,設法以新者、靈者易之;轉舒之遲者,設法以速之;不足者,添置之;馬力之小者,設法以大之;多招巧匠,以分作之。此求速且精之大概也,猶可以人力為者也。不然,不機器之是求,而徒責以人力幾何,不貽欲速不達之誚也哉?
包工之舉,何以異是?蓋包工欲其速成也。其始也,突須一物,限日取用,點工估之,計不能及期竣事也,而勢又不得不如期竣事。於是工匠之黠者,創為包工之舉。與之立約訂期,鄭重付之。及屆時,工果竣,有所以塞責矣。於是謂包工之果足恃,而製造之精粗非惟不顧及,且將為之彌縫也。意若曰:苟非包工,則並此粗而不精者,且不得成也。於是始則重而難舉者,偶一為之;繼且輕而易舉者,亦相率效尤矣。一事倡之,百事和之,而包工乃成故事。嘗考包工之約,大率視承包者所素受工值為衡。包定十日成者,即以十日之值為包價;八日成者,即以八日之值為包價。浸假而承包十日成者,八日已成,既成則以八日工得十日值。其物之為精粗如何,從可想矣。乃猶作強解曰:「包十日而八日成,是節二日之煤也。」至於多費二日工值,則不暇計及矣。抑又曰:「包工者,彼貪速成而得工值則勤。若點工為之,彼將故為延遲,以遂其惰矣。」則吾不知有所謂監工,有所謂稽查,更有所謂總監工者,果司何事也?且吾聞之有集眾人之力以求速者,未聞以一人承包而可以求速者也。
學 生
器出於象,象出於數。數者,各學之始基,故凡天文、輿地、聲光、電化、重熱之學,莫不以算學為宗。惟制器亦然,未有不解算術能創一新器者也。
中國之設有船政製造局,垂三十年矣,亦步亦趨而卒不能自求精進者,以工匠之流非從算學入手故也。是說也,蓋知之者眾矣。既知之而不知所以教之,後起無人,則制器一事,將來惟有日見其劣而已。故學為工者,一行即學機器,可謂之躐等,亦可謂之逐末。吾蓋見今之學為工者,其初學之始,任意命一工匠教之;且非即教之也,使之揩擦雜物、掃地、取水而已。如是者不知若干月日,始略教之。此蓋市肆收學徒者之所為,而奈之何堂堂官設之廠,亦蹈其習乎?
竊謂教之之法,宜先聘算學師,教以算法,極淺須至弧角之術;聰穎者,則盡研求精進。然後使之入廠,教以運用機器。習有眉目,復授以畫圖之法。都學成後,則使之專司機器,以為考證。嚴其督率,勤其教授,優其膏伙,期以歲月。如是者,使拔十得一,十年之中,約教百人,將有十人傑出其間。而後製造之事,或可求其精進也。非然者,盡如今日之教,則縱學之而有成,其亦盡為人役而已耳,奚益哉?
患無人才也,招學生而教之;患人之不樂就教也,設膏伙以餌之。此學生而堪造就也者,教之成而用之,以收指臂之助可也;此學生而不堪造就也者,及早屏棄之可也;教成而不適於用,或不急於用,不教可也。學生而堪造就矣,教之學成矣,學成而適於用矣,置之而不用,使此學成者望望焉而之他,當事者一任其去而不留。若以為其學猶未足信也,則他人固用之矣,且重用之矣。十年膏伙、十年教習栽培之,以備他人之用,愚夫所不為也;而竟有為之者,余不敢以愚夫目之矣。
或曰:「惟其十年膏伙、十年教習栽培而教育之也,故學成之後非不用之也,廉其薪水,責其報效耳。」則吾見夫養犢者矣,日飼以一束芻,斯足矣。迨犢既長,且能耕作,則曰:「是曾日費我一束芻,始賴以長成也。今雖能耕作,吾將仍以束芻飼之,責其報效,取償所費也。」則牛不逃,斯殍矣。由子弟而臻於成人,以有室家,亦若是已耳。奈之何明於畜畜,而昧於畜人也哉?
用 人
吾深慟夫「一朝天子一朝臣」之諺也,官場風氣大抵然矣。一官來,舉前官之位置者咸更張之,以自利其私人,不數年乃去。後來者之更張自利也,亦如之。此俗諺之所由來也。乃有舉事必資熟手,位置無可更張者,則惟有添置之一法。添置既多,而冗雜者眾,舊者不可去,新者不欲行,浸假而至於正項支銷而外,歲費巨萬,以養此冗雜之員,可嘆也!
用人,將以求舉事也。能舉事、能任事者,置而勿用;不能舉、不能任者,充塞滿前:此亦用人之大弊也。製造一事,則非獨監察、督工等人為然也,工匠亦然。工匠之優劣不可知也,司員之褒貶不足信也,則考工之政宜舉之。選精於工藝者按時考之,以定優劣,以為褒貶,則眾知所鼓勵,而製造庶可精進乎?此考工之人,不可不急用也。
以一地而萃千百人,人之賢不肖不可知也。貪安喜惰,人情之常,而力作之徒為甚,受僱力作之徒為尤甚。然事有甚於偷惰者,則稽察之人不可不慎用也。
以大公用人者,用一人斯得一人之用;以私見用人者,用二人、三人,恰得一人之用。由此推之,必將用十人以收一人之用而後已也。杜漸防微,不可以不慎也。善舉事者,費千金即足以舉事;不善舉事者,數倍之而後能舉:此蓋吾所親經見及者也。
私 造
事有為人情所不免,亦為人情所不容,而有時更可為人情所共恕者,貪是也。撫衷自問,不能無貪也,人情所不免也。彼將貪我所有,我必不甘遂其貪也,人情所不容也。彼若施其貪於他人,則旁觀者將曰:「此人之情也,可為人情所共恕者也。」是說也,士君子或免之,而要非可以例眾人。是說也,吾蓋為官廠私造者言之。
物,官物也;工值,官給也;事,官事也。則受官值,從官事,用官物,以制官器可也,乃貪念起,而私造出。其始也,自能造者造之,不敢以告人也;繼則不能自造者,亦使人代造之,然猶同為局中人也;及其終也,則局外人亦得而造之。猶曰人情也,則有私造以出售者,其流弊遂至於不可問。無他,貪為之而已矣。貪,根於奢;奢,根於縱;縱,根於惰。此則維持官事者之責也。
私造起於微末之物。其始,特一刀、一錘等類耳,視為微末而忽之,姑容之。馴至於視為故常而愈造愈多,遂成一漏卮而不可收拾。此君子所以有杜漸防微之戒也。
私造始於盜竊,盜竊啟於立法之不嚴。是故,防範非不密也,稽察非不周也,偶有舉發,輒薄罰了事,小人乃從而生心。於是盜竊之不足,加以私造。一人為之,眾人效之,日久,乃竟視為應爾之事,良可嘆也!嘗謂以千人作工,人日懷一兩鐵以出,其數已不可計;而況有貴於鐵、重於一兩者哉!盜竊啟於私用,一日之內,一廠之人,柴炭瑣屑,莫非足用於公家。當軸者知之而弗禁,此所以姑容之,適以啟其恣也。
報 銷
天下之大公曰法,而所以申明此法者曰例。自例行,而法乃轉為例縛,大公因之以不明者,則莫報銷若矣。
觀其報冊,毫忽皆列,非不實銷實報也。乃已用之款,開列數目,上之當事。其准若駁,主之於部,稍不合例,則駁之。試思:業經支銷,奉駁之後,從何彌補?是明明導其詐也。隱隱然上以詐求,下以詐應,相習成風,而不自覺。至指辦報銷者,謂之「造報」。報而可造,斯亦奇矣。是事也,施之於他事且不可,而況工作之事哉!
制一物,成一器,自開工至於竣事,應用物料幾何,工值幾何,必實核之,而後可得此器之價值。今且不於此加之講求,徒繩之以例,合例者准之,不合者駁之。遂使之報銷之時,不得不別立名目,以求合例。或以多報少,或以少報多,或東銷西報,或西銷東報,顛倒錯亂,若與實事比對,竟棼如亂絲。乃至於自製之器,欲核一實價而不可得,於事曾無實濟。是則可笑之甚者也。
我有所需求,購於外洋,若兵輪,若器械。外洋非吝而不與也,而必建廠、立局,自行製造者,何哉?曰:將以崇工藝也,將以塞漏卮也。將以崇工藝也,則所以教工者,吾既言之矣;將以塞漏卮也,而自製之物,未嘗較購價為廉也,且有倍蓰於購價者也。苟能循名核實,實銷實報,則造價幾何,購價幾何,不難比較而知之。比較而知造價為昂,即當責於總理者,使求其故。得其故,而後求所以整頓而節省之,此則可收成效者也。不此之求,而必和區區於不可破之成例,毋乃捨本逐末乎?
弭 兵
揚雄曰:「不一勞者,不久佚;不暫費者,不永寧。」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雖古今時勢不同,然其意則可法也。今寰球大勢,幅員以中國為最廣,礦產以中國為最富,人民以中國為最庶,而貧弱則以中國為最甚。眈眈於我側者,正不知幾何國也;而況藩籬盡撤,門戶大開,借地屯兵,華洋雜處。凡茲各國,貌為和好,中藏叵測,未可知也。亡命之徒,結盟拜會,延蔓各省,以長江一帶為尤甚。伏莽潛滋,時虞竊發,一旦有事,起而為難,亦不可不預為之防也。
今我皇上,乾綱獨斷,發奮為雄。天下臣庶,翹首以俟富強。外邦人士,亦竊竊私議,謂:中國萎靡之習,於此一除,不難雄視海上,今而後不得不正目以視也。夫然則外擾無虞矣,伏莽潛銷矣,凡茲百姓,熙熙皞皞,各有其業;中外和睦,玉帛聯歡,可操券以待矣。雖然,竊嘗聞之:「安不忘危,存不忘亡。」則戢兵之計不可不圖也。
海外之人,心術難信,和議不足恃也;官吏不肖,民隱不通,伏莽未易銷也。誠宜講明患患於無形者也。至若規復海軍,則宜聯南北洋為一氣,互為更調駐守,輪派出洋遊歷,勤加訓練,以時合操,耀兵海上,以威鄰國。夫然後素之覬覦我者,知我武備既修,海疆鞏固,雖挾兵以來,非可幸勝,中情自餒,兵事可息。
至若內地各省,尤宜急辦團練,以息奸民。擇各省中之章程最善、行有成效者,使各省咸往取法。由鄉鎮而州縣,由州縣而府而省,規模一律,務極整齊,必使呼應靈捷,守望可恃。一省如是,省省如是,聯天下於一氣,奸民無所遁跡,而太平之基得以永奠矣。
沿邊省分,謂宜仿屯田之法,以實邊防,以固疆圉,是尤不可緩者也。然猶有說者:此非一行舉辦,即可置之,而自信其為可恃者也。勤慎而勿懈,持久而勿輟;因時制宜,以為調度;慎選人材,以為督率;信賞以為鼓舞,明罰以為儆懲。行之百年,有如一日,則此國家萬年有道之基所厚賴者也。
格 致
西人於一物之微,必考其質,窮其理,以致其用,別為專門之學。中國翻譯家無以名之,乃取《大學》「格物致知」之義,謂之「格致」,於是相沿謂之「格致」雲。使當日而譯之為「考究」,則亦相沿謂之「考究」而已矣;抑使譯之為「體察」,則亦相沿謂之「體察」而已矣。原無一定之稱也,而迂闊家竟據之謂《大學》亡「格致」一篇,中國所以失傳;又謂格致之書,已度蔥嶺而西,故西人拾其緒餘,而擴充之。抑何泥哉!
夫《大學》以修身為本,思修身則必先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然後可由修身,以至於齊家、治國、平天下。故曰:「大學者,大人之學也。」今西人格致之書,汗萬牛而充萬棟,無非考察物性,以致物用。由是而聲、光、化、電、機器製造出焉。試問:其盡讀其書,其有毫末關於正心誠意者乎?其事是二是一,不足辯矣。
蒙少未卒讀,長鮮學問,《大學》格致之道,無論不能矣;即西學之所謂格致者,心雖愛好之,而書籍罕觀,師友無資,亦無從望見其肩背。然性喜問難,偶有所疑,姑存於此,以俟君子之教我云爾。
格致家言:天體大至無外,物之質點小至無內。凡物皆質點凝結而成,其所以能凝結者,點具結力也。結力有大小,故物有堅松。竊嘗疑之。日者,家人偶作面餌,余見之而信焉。蓋碾麥為面,質點見矣。取水和之,熟而成餌,是復由質點而為物也。一日,復偶碎磁碗,熟視之而又信焉。夫所以為磁者,泥也,且須濾之極細,而後能為之,小至無內之質點見矣。燒之為磁,是又由質點而為物也。又一日,偶拾炭而熟視之,而不禁大信焉。夫面之為餌,泥之為磁,人力也,非天也。今我熟視此炭而點點之在我手者,炭之質點也。其結力小,故易散而落於我手也。夫餌若磁猶可以人力為之,況造化之於物乎?於是乎吾深慨從前之疑為愚也。
吾於是因悟而轉生惑焉。萬物皆質點結成,信矣;結力有大小,故物有堅松,亦信矣。今夫竹若木亦萬物之一也,其為質點所結無疑矣。結力有大小,故物有堅松。吾觀夫竹若木若界乎不堅不松之間也。縱斫之,應手可解;橫破之,非鋸莫能斷也。信如俗諺曰:「為其縱有紋,而橫無紋也。」則吾孩提時已知之熟矣。今獨不解此結力之為大為小也,豈大於縱而小於橫耶?恨不遇格致之家而一叩之。
結力之外有愛力。愛力者,蓋即吸力之別稱。水乳之交融,膠漆之相投,愛力為之也。愛力之最大且久者,在地心。萬物之附於地而不散漫者,愛力為之也。否則,地球歲凡三百六十五轉旋,其轉旋之力不可以言喻,凡附於地者,皆散漫無蹤矣。或曰:「水乳之交融,膠漆之相投,非愛力也。以顯微鏡測之,水仍水,乳仍乳也;膠自為膠,漆自為漆也。故不能謂之愛力必也。如鐵之與養(氧)氣化合而成銹,乃得謂之愛力也。」若是乎,則地心之愛力最大且久,胡為不與附地之萬物化合為一也?吾於此而竊疑愛力有二種焉,特未得精此學者一證之耳。
愛力之外有拒力,或曰離力,拒之使不得近也。拒力亦生於地。物必下墜者,地之愛力為之也。激之可使上者,亦地之拒力為之也;使無拒力,則雖激不得上矣。雖上而必仍下者,拒力不敵愛力也。蓋由是而重學生焉(此余之臆見。重學之必根於此否,未敢知也)。吾於此又竊有所若悟若惑矣。物之能相化而為一者,豈有愛力無拒力耶?如水乳、膠漆之不能化合者,其兼有拒力耶?若是乎,胡為不拒而為二,而必深投深入耶?或曰:「是又地之愛力為之也。」則似矣。
《周髀經》曰:「圓出於方。」是獨以數言耳。若以格致之理言,則無物不生而圓者也。蒼蒼者天,自上而覆下,四維至於不可見,其體圓也;日月五星,亦莫非圓體也;大地為球,球亦圓體也;人畜禽蟲,肢體各異,解視其脛骨,莫不圓也;竹木植物,枝葉有別,考其根株,莫不圓也;若雨若露,點滴於地,莫不圓也;以口含水,噴而出之,飛揚空中,莫不圓也。是猶有形者也。人立於中,發為聲響,能達於一里者,則東西南朔,其相去一里皆聞也;以此東西南朔之相距矩度為方,則四隅在一里之外,不可得而聞矣:是聲亦圓也。意者,造化之生物必以圓乎?圓為體,方為用,而制器尚象之法生焉。
化學家之言曰:「養(氧)氣之分劑為八,輕(氫)氣之分劑為一。以二氣化而合之而成水,其為分劑也九。」則二氣之化合為水,未嘗泄分毫也。養(氧)氣遇火則燒,輕(氫)氣遇火則爆。合二氣以遇火,則能燃。及其化合而為水也,火遇之則熄。分合之間,其性之反常也如是其烈,是則畢吾生而不能解此惑者已。
聲學家之言聲也,曰:「聲有浪。」聞者咸疑焉。又曰:「聲之為浪也,如以石投水然,石所投處,即聲所發處。視石下水時,水之涌而成浪,散為圓旋,漸遠漸微,至不可見乃已;聲之傳浪亦若是雲。」吾初不之信也。邇者入市,市人嘈雜若鼎沸,聞聲而不能辨音。於是恍然悟,聲浪錯雜之不能辨音,猶之水浪錯雜之不能辨紋也。繼而更有所悟焉。夫水之為浪,平行而已;若夫聲則合東西南朔上下,皆得而聞之。是則聲浪之髮狀,其如球乎?惜乎聲之為物,無形無質,不可得而見耳。
有告余者言:英人新創無線電報,已行之有驗,其制甚詭。國君下令,三十年此法不准出國度,蓋秘之雲。余痴人也,聞一奇詭事,必生疑,疑思問,無可問也。俯思其理,久之不得,悵悶欲死,反覆推求,愈推愈遠。因念西人以瞳人之故,悟得照像法;以滾錢故,悟得踏車法。凡其奇詭之法,莫非於最淺近之理取之。則此無線電報之法,亦必理之淺近易見者。時與家人集坐,偶呵欠,家人亦呵欠,於是恍焉悟即此理也。天下萬物,強半有電,或磨擦而出,或相感而出,惟發端不同耳。人身亦有電,一呵欠,當有電出,出於此,應於彼,相感而發,所以呵欠之能過人也。使二人相背而坐,則呵欠彼此不相過,其故何也?電無由入也。然則電從何而入?必目也。人身之電,大抵強半在目。如謂不然,試以手揉之,則見有光閃閃,此非電而何?相背則目不相視,故呵欠亦無由而過也。故謂無線電報,必由此理而悟也。
由是而言,則一電發,眾電應,幾何不致東西紊亂也?是又不然。發電有多少,有高下,有乾濕,必彼此相等,而後相應。安設電具時,各為等差,則此發此應,彼發彼應,心手相得而不紊矣。雖然,雷電風雨之時,相距過遠之處,或尚不能用耳;然燈塔以之報警,巡洋兵輪以之報敵船所在,為用已不細矣。是否此理,願得博學者共審之。
洪雅蕭氏著《洗恥芻言》,內一條言制球攻敵之法,謂:「舟既可取象於魚,則球何不取象於鳥?中置機捩,使之東西南朔控縱自如也。」昔者嘗辯之,蓋舟之能取象於魚者,以其能浮也。舟浮於水,則半在水中,故舟能行;半在氣中,故人能存。若球則不然。其不能縱使浮至氣之巔也,理也,亦勢也。蓋浮至氣巔,是為真空,無養(氧)氣以供呼吸,人不能存也;若在氣中而能控縱自如,則吾未見取象於魚者,能入水以行也。乃不謂竟有之者,聞英人制一舟,能駛行於水底。是則球能行於氣中必矣。獨是水底行舟之法,則又不解焉。其舟之能自沉自浮也,其沉可不至於底也,以重學為之,其理尚易明也。人非養(氧)氣不生,火非養(氧)氣不燃;其入水也,與氣不通,則人何以取呼吸?爐何以爇煤火?機捩何由得運用?是真莫名其妙也已。將謂其說為偽耶?則吾親見其圖矣。破一疑,又啟一疑,格物之難,如是如是。不能躬睹其制以明之,其亦吾生之一大憾乎!
格致家之言曰:「天地之間,萬物皆自有其力。空氣中之力謂之壓力。壓力者,瀰漫於兩大之間,與地心愛力相為表里,所以壓萬物,使附麗於地也。」其力之為用,神矣,大矣!而更有神奇之用,為人所不可思議者,水沸是也。水於平地,以熱及寒暑表百度而沸(此以百度表而言;若夫法倫海得表,則為一百十二度;駱木表,則僅八十度。此百度者,謂之舍爾西愛斯表。蓋三表之相較如是雲);若於高山之巔,山之距地高及一埋脫(英一里也。合中國三里三)者,九十五度而沸;及二埋脫者,九十度而沸;及三埋脫者,八十五度而沸。由是而推,每高及一埋脫,蓋相去五度也。吾緣是而考求其故焉。其故為何?曰:壓力為之也。壓力重者,水難沸。平地百度而沸者,壓力之常。若登高,則空氣不及平地之厚,而壓力輕。壓力輕,而水易沸也,其理明矣。或猶恐不足以為據也,請有以驗之:以雞卵置水中,若平地則水沸而卵熟;於高山之巔,則水雖沸而卵未熟也,無他,熱度不足。
聞者皆曰:「水沸之度,壓力為之也。」吳趼人曰:非也。水之沸也,熱極而漲也。漲之為力,類夫托。有一物焉,空其下,而上鎮以百鈞之重,有力足以舉百鈞者舉之,斯舉矣;若鎮之者其重僅銖兩,斯銖兩之力即足以舉之。愈高之,壓力愈輕。其水之易沸也,亦若是則已耳。
物之自恃其力,以成為動靜、凝結、依附、分合,吾既知之矣,邇者忽又致疑焉。夫動也者,非僅震顫跳蕩之謂也,周旋往復,皆得謂之動。請言夫行,行亦動也。行有遲速,有疾徐,理也,亦勢也。據理、勢言之,力之大者,其行疾以速;力之小者,其行紓以遲。此自然之理、勢也。
竊嘗考之電行之速率,每秒及三十六萬埋脫,此電力之大,吾信之矣。若聲與光較,光則則自吾有生以來,固無日不置身於其中也。聲之巨者,震山谷,撼屋宇,則甚夫其力之大也。至於光,雖瀰漫天地,實無從而得見其力焉。則胡為乎疾徐之相去若是其甚也哉?若曰行之疾徐,無與於力之巨細,則力足以主動靜之言不足信矣。愈思之而愈致疑。信夫孔子之言曰:「不如學也」。無力以就學,亦懷疑以終而已矣。
力之為用大矣,要矣。無力不足以成動,無力不足以為靜,無力不足以生聲,無力不足以致電;極而言之,天地萬物,無力不足以自存。力之為用大矣,要矣。推力所以致動,相拒之力所以致靜,摩盪之力所以生聲而致電,天地萬物各恃結力以自存。世人習焉而不察,安焉而不知,偶舉以相告,未有不詫為誕妄者也。西國博士詳求而博考之,而其學乃大明於天下,此亦造物之氣及時而當泄者也。
光學家之言曰:「大地之光生於太陽,大地之熱亦生於太陽,蓋熱極而生光也。」此理易明,人盡信之。又曰:「五色生於光,光生於日;大地無日則無光,無光則無五色。」其說甚詭,人咸詫之,不知無足異也。及夜而日沒,掌紋且不辨,何有於五色哉?語有之:「知其當然,不知其所以然。」其是之謂乎?
化學家以物之能化之使分者,謂之雜質;不能化分者,謂之原質。原質凡六十有四,內多中華亘古所無者。其所向有者,惟硫、磷、炭(碳)、鐵、鉛、錫、銅、金、銀、汞十種,余俱為向所未睹者。翻譯家無以命其名,乃取羅馬字之首音,譯為華字,其偏旁則各從其類而加之,如為金類則加金旁,水類加水旁,石類加石旁等。近日西人更考得六十四質之外,尚有原質三:一為亞根,一為克利勃登,一為吶翁。凡是三者,皆於空氣中尋得之。而亞根出於空氣,克利勃登出於亞根。亞根既出克利勃登,後又分出一質,是謂吶翁。三者皆為浮質,壓之則成流質。三質之外,又得一定質焉,是名梅笪根。聞西人雖考得之,然猶未有以致其用也。若是乎,化學之難也。
物之自有其力,信矣,然力亦有時而絕。凡物中之含有養(氧)氣者,加以熱,則愛力絕,而養(氧)氣化分以出,是愛力絕於熱也。信夫愛力之絕於熱,宜其一加熱,而愛力無所不絕矣。抑知又有大不然者。輕(氫)、養(氧)二氣同蕩漾於空中,亦同為空氣而已,初無所謂愛力也。一加熱則愛力生,化合而成水,是熱又能生愛力矣。熱之為用大矣。若然,則吾不能無疑焉:同夫為熱,無端遇於彼而絕之,又無端遇於此而生之。同夫為愛力,同夫為養(氧)氣之愛力,無端遇熱而絕,又無端遇熱而生。愛力之無定耶?熱力之功用無定耶?茫茫昧昧,吾烏乎叩之。
聲、光、化、電、天文、輿地之學根于格致,盡人而知之矣,不知百工藝事亦莫不根于格致也。以至粗淺者言之:穴方者杙亦方,穴圓者杙亦圓,反是不相納也。其所以然者,理;知其所以然者,格致也。蓋由是而可以造其極焉。故視格致為淺易者,不足與言格致;視格致為艱深者,亦不可與言格致。
格致之理,中土非不知也,不講耳,觀《物類相感志》一書可知矣。書中所載奇詭可疑之術,類多有驗,是皆格致之權輿也。輕而忽之,因陋就簡,而格致之學遂逾蔥嶺而西,卒於發泄,是殆造物不甘於終秘也。
大地之上,圜天之下,謂之太空。太空之中,氣凝塞焉,氣質不一:為養(氧),為輕(氫),為淡(氮),為炭(碳),為綠(氯),為弗(氟),為亞根,為克利勃登,為吶翁。而動物所藉者,為養(氧)氣;植物所藉者,為炭(碳)氣。格致家嘗考之,謂合地球之上萬物之眾(指動物言)及燒腐所需,日費養(氧)氣八十萬萬磅。此雖無可稽證,要亦非無所據而云然也。又曰:日費如是之多,而不見其少者,因空中養(氧)氣足敷數萬年之用。是則數萬年之後,養(氧)氣亦終歸於盡矣。惟植物呼養(氧)氣、吸炭(碳)氣以補之說為差近,然猶未發明往復之理也。夫動物藉養(氧)氣以生,無植物之呼則養(氧)氣不足以供其用,而動物死;植物憑炭(碳)氣以長,無動物則炭(碳)氣盡,而植物萎。故天生動物吸養(氧)氣以自有其生,更呼炭(碳)氣以供植物之吸;植物吸炭(碳)氣以自成其長,亦呼養(氧)氣以資動物之生。往復有道,循環有轉,而生生不息之機寓焉,此炭(碳)、養(氧)二氣之自為往復者也。
炭(碳)、養(氧)皆氣質也,氣性之上浮,猶水之就下,其勢悠然沛然,莫之能御也。水就下而人不受涸者,賴河海以載之。氣之上浮而莫之能御,不有以制之,使氣盡浮入太虛,人無所呼吸,不將盡受其噤乎?是又不然。太虛之間有真空焉,氣之上浮,遇之輒止。浮蕩充塞,凝而為霧、為露、為雨、為雪,由氣成水,復下降焉。使時時如是,久之而氣皆成水,而氣亦盡矣;乃水受熱,仍化而為氣。此水與氣之互為往復者也。使天無真空,則人噤以死;地無河海,則人涸以死;氣、水不相往還,則人且浸霪以死。故曰:天地者,化學之洪爐也。
儒學家之言曰:「河洛圖書,為數學之原。」又曰:黃鐘為萬物之根本,而數學實賴焉。唐宋以來,理學家起,而數學不甚考求,其術遂逾蔥嶺而西。」是說也,吾不能不疑之。夫豈唐宋之前,西人無數學耶?善夫數學家之言曰:「數也者,人心所公有者也。」孩提之童,無所知識也,與以物,則必擇多者而取之。此無他,天真爛漫中,隱隱然知有數也。特未能言其所以然耳。
今夫數至無窮者也,始於一,終於九,成於十,而復轉於一。由是而百、千、萬、億,而數乃終於無窮。若不然,則舉一數,必為一字以名之,則字有盡而數無窮,數學將由是而潰矣。蔥嶺而西有絕域焉,不知其幾千萬國。人有智愚,俗有奢朴。金銀錢幣,斗斛尺寸,名號在在與中國異。獨至於數,則猶是始於一,終於九,成於十,而復轉於一也,中國如是,西國亦如是。謂唐宋以前西國無數學,猶可說也;謂唐宋以前西國並數而無之,則吾知為斷無是理也。其金銀錢幣、斗斛尺寸,名號皆與中國異,獨於數則必猶是始一、終九、成十而不少異者,抑又何故?
經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數之為數,近取諸身者也。中西土地異域,衣冠異制,語言文字亦無不顯然歧異,而其人之為人則同也,五官四肢,位置無殊也。古者洪荒之世,聖人出焉,謂無數學,小不足以記事,大不足以治國也,思創為數。文字之制,既遠取諸物,則數學之創,何不近取諸身?於是舉一手而五指見,再舉一手而又五指見,二五相併而成十,而成數得矣。十之外無數也,故仍轉而為一。由一而再至於十,而成百、千、萬、億。蓋無不始基於十指也。夫西國之人,五官四肢與中國同,兩手十指初無所增減於其間也,則其得數之始,亦若是則已耳。其得數同,則取數以布算也,當無不同,又何必固爭曰此我之佚法也哉?
歷 數
三代推步之書,秦火之後,世不再見。劉歆著《三統》,而後遂可考而知。後世推步愈密,而其術亦愈精。夫聖人定歷以治天下,置閏以正時,時以厚生,生民之道,於是乎在矣。中古之世,曆法屢易而差謬愈多,或越七八年而始置閏,或加閏於歲之首末。此均非曆法之正,而差謬所由來也。
按:漢武帝太初元年行太初曆(以前置閏均在歲末,謂之後九月),章帝元和二年行四分曆。蜀漢昭烈帝章武元年,漢、魏同行四分曆,而吳行乾象曆;後主建興十五年,魏改行景初歷。晉武帝太(泰)始元年行泰始歷。南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行元嘉歷,而魏仍行景初歷,魏文成帝興安元年行元始歷;梁武帝天監九年行祖沖之大明曆,魏亦改從之,至魏孝明帝正光四年行正光歷;東魏孝靜帝興和元年行興和歷;周明帝武成元年行明克讓歷,周武帝天和元年行天和歷,周靜帝大象元年行丙寅元歷。隋文帝開皇四年行甲子元歷,十七年改用張胄元歷。唐高祖武德二年行傅仁均戊寅歷,高宗乾封元年行李淳風麟德歷,元(玄)宗開元十七年行一行太衍歷,肅宗乾元元年行韓穎歷,代宗廣德二年行五紀曆,穆宗長慶二年行宣明歷,昭宗景福元年行景福崇元歷。五代蜀武成二年行胡秀林永昌歷,晉高祖天福四年行馬重績調元小歷(五年而差),南唐烈祖升元四年行陳成勛中正歷,周世宗顯德三年行王朴欽天曆。宋太祖乾德元年行應天曆,英宗治平二年行明天曆,神宗熙寧元年行崇天曆,徽宗崇寧五年行紀元歷;南宋高宗紹興五年行統天曆(七年金行大明曆),孝宗隆興四年行乾道歷,寧宗慶元五年行統天曆。元世祖至元十七年行授時曆。明太祖元年(即位之首年)行戊申歷。自戊申歷頒行,而有明一代恆七八年始置閏,多或十年始一置閏,其差謬不言可知。
更考漢以後,恆多加閏於歲之首末者。閏正月如:漢武帝後元元年癸巳,宣帝地節元年壬子,成帝建始元年己丑(庚寅)、元延元年己酉,孺子嬰初始元年戊辰,光武帝建武二十二年丙午,明帝永平八年乙丑,章帝元和元年甲申,和帝永元十五年癸卯、元興元年乙巳,順帝永和六年辛巳,桓帝延熹三年庚子,靈帝光和二年己未,獻帝建安二十二年丁酉;蜀漢後主建興十四年丙辰(魏同吳閏二月);晉武帝太始十年甲午(吳同),懷帝永嘉六年壬申(按是年天下無主綱目書六年);東晉成帝咸和六年辛卯,帝奕太和四年己巳,孝武帝太元十三年戊子,安帝義熙三年丁未;南北朝宋文帝元嘉三年丙寅、二十二年乙酉(宋閏五月,魏閏正月),明帝泰始三年丁未(魏同);梁武帝普通五年甲辰(魏閏二月)、大同九年癸亥;周武帝保定二年壬午、周武帝建德二年癸巳;隋文帝開皇二十年庚申;唐高宗顯慶二年丁巳,武后偽周垂拱三年丁亥,中宗神龍二年丙午,元(玄)宗開元四年丙辰,代宗廣德元年癸卯,德宗建中三年壬戌、貞元十七年辛巳,憲宗元和十五年庚子,文宗開成四年己未,昭宗乾寧三年丙辰;周太祖廣順三年癸丑;宋神宗元豐元年戊午,徽宗政和六年丙申;元成宗大德十年丙午,順帝至正十五年乙未;明世宗嘉靖二十四年乙巳。凡四十六見。閏十二月如:漢武帝太初四年庚辰,宣帝神爵三年壬戌,元帝永光四年辛巳,成帝陽朔四年庚子,哀帝元壽元年己未,新莽天鳳五年戊寅,光武帝建武十三年丁酉、中元元年丙辰,明帝永平十八年乙亥,和帝永元六年甲午,安帝永初七年癸丑,順帝陽嘉元年壬申(按《良閭傳》是年閏十月),桓帝元嘉元年辛卯,靈帝建寧三年庚戌、中平六年己巳,獻帝建安元年丙子;蜀漢後主建興元年癸卯(三國同)、延熙九年丙寅(三國同);晉武帝泰始元年乙酉(吳同)、太康五年甲辰,惠帝太安二年癸亥;東晉元帝永昌元年壬午,成帝咸康七年辛丑,穆帝昇平四年庚申,孝武帝太元四年己卯,安帝隆安二年戊戌、
義熙十三年丁巳;南北朝宋孝武帝大明二年戊戌,順帝升明元年丁巳;齊武(明)帝建武三年丙子;魏宣武帝正始元年甲申;梁武帝天監十四年乙未,元帝承聖二年甲戌;齊武帝太寧元年辛巳;陳宣帝太建四年壬辰;隋文帝開皇三年癸卯,煬帝大業六年庚午;唐太宗貞觀三年己丑、二十二年戊申,高宗乾封二年丁卯,元(玄)宗開元十二年甲子,德宗貞元八年壬申,憲宗元和六年辛卯,文宗太和四年庚戌,懿宗咸通九年戊子,昭宣帝天祐三年丙寅;五代唐莊宗同光三年乙酉,閔帝天順元年甲午;晉齊王開運元年甲辰;宋仁宗嘉祐三年戊戌,哲宗元祐三年戊辰,寧宗嘉寧十四年辛巳,理宗嘉熙四年庚子;明武宗正德十二年丁丑,世宗嘉靖四年乙酉、十五年丙申,神宗萬曆二年甲戌。凡五十七見。明初恆十年始一置閏,少或七八年,而曆法遂每降愈差矣。
馬重績曰:「為國者,正一氣之元,宣萬邦之命,受茲術象以立章程。」信夫王者之治天下,四時之政不可忽也。我朝順治二年,西洋湯若望以新法推步,上諸世祖章皇帝。有旨行用新法,錫名「時憲書」,頒行天下。時政之精,昭越前代,迄今遵用二百餘年,奇零微杪,或有差忽。
推步之官,均隸欽天監,士庶無從學習。使算學昌明之後,飭令有志者入監考求,以求精奧,未始非時政之一助,抑亦利用厚生之基也。
醫學家之言曰:「醫者,意也。」吁!誤人哉!夫奪生死於呼吸,爭性命於俄頃,乃逞私意為之,危乎哉!泰西醫士,莫不先從剖視臟腑筋絡入手,故見症詳晰;製藥莫不分化考驗,故質地精純。此殆大聖人「慎疾」之遺意歟?中土人士恪守聖教,顧獨於「慎疾」之訓以空疏應之耶?雖然,空疏不獨醫矣,醫特其一端耳。
嗟夫!格致豈易言哉。讀書既少,考驗無資,縱極宏議博論,不過成為縱橫家言;即談言偶中,終於無所印證。故雖條析記之,不過自慰其愚而已。
笠之所能覆者物,惟幕乃能覆笠,能覆笠,而笠之所覆者,並得而與覆焉;升所能載者粟,惟斗乃能載升,能載升,而升之所載者,均得而與載焉。人之受覆載於天地,何莫不然?雖然,幕覆斗載者,物也,粟也,物若粟受覆載而不知,可也;人受覆哉而不知,則人與物、粟等矣,惡乎可?故人不甘於與物等也,則求所以受覆載之故,而天文、輿地之學出焉。
今夫抑而望高,限於眼;平以視遠,限於矚:而測量之法興焉。故謂立竿見影者,儀器之濫觴,測量之起點也。降及後世,推步愈精,考求愈密。於是人自受載於地,而得玩地球於掌上;受覆於天,而能列天象於眉睫:而天文、輿地,遂別為專門之學。稽其始基,莫不宗於算術,算學之為用大矣!
不獨天文、輿地始基於算學也,百工藝事莫不皆然,格致以次諸學亦莫不皆然。於是人咸詫算學之用之神也,莫不目之為極難之學。不知算學之綱,惟加、減、乘、除、比例而已。不加則減,不減則加,疊加為乘,分減為除。比例者,公法也,數無定,布算之法亦無定,設一例焉,以此例比。布算之法雖仍無定,而例乃有定。以有定挈無定,而無定遂宗歸於有定。持此例以布例,則雖至無定之數,皆不得不就此範圍,是之謂比例,而算學之道得其旨矣。苟得此術,則開方、勾股諸術,皆可體悟而得之。
《周髀算經》曰:「平矩以正繩,偃矩以望高,覆矩以測深,臥矩以知遠,環矩以為圓,合矩以為方。」又曰:「智出於勾,勾出於矩。」此蓋後世算學之宗准也。《幾何原本》曰:「凡認度數,必始於一點。自點引之而為線,自線廣之而為面,自面積之而為體,是名為三大綱。是以有長而無闊者,謂之線;有長與闊而無厚者,謂之面;長與闊、厚俱全者,謂之體。」蓋自是而布算之法始備焉。
《九章·名義》:曰方田:布邊線而知面積,布面形而知體積之術也。曰粟布:以量求多寡,以度求長短,以衡求輕重之術也。曰差分:數之混者,求得其等而分之,蓋即借其等差相較而得數者也。曰少廣:即平方、立方之術,衰多益寡以得數者也。曰商功:以率求數之術,如以人行遲速之率,求得道里遠近之類也。曰均輸:參差之數得而均平之也。曰盈朒:以已見之盈朒,求得未知之數也。曰方程:即比例之術,以無數之數遞相遍乘,同異加減,求其正負,以和求較也。曰勾股:橫為勾,縱為股,兩隅相距之斜線曰弦。此三者知其二,可得其一,亦可求其積,或自直角對弦之界求得垂線。測遠近以之,測高深以之,而算術備矣。誠能解此,則進而攻三角、六宗、八線之學,當無不解者矣。抑由是而轉為天文、輿地、格物之學,亦先有所主宰矣。
管仲論
雜霸家出而王道絕,王道絕而功利夸詐之徒興。由是而每況愈下,王道終於不可復。於是謂王道絕於管仲可也,仲不將為聖王所不容乎?雖然,仲未可厚非也。春秋重尊王之義,周公則戎狄是膺。仲之為政也,尊周室,攘夷狄,是仲雖無春秋之嚴,而隱合春秋之旨;無周公之聖,而暗具周公之心者也。其治內也,鄉長三選,連鄉軌里,無以異於三代之治也。其交外也,封衛存邢,是又王者興滅繼絕之用心也。然則聖門五尺之童羞稱五霸者,何也?曰:羞稱五霸,非羞稱仲也。齊桓而後,繼起而霸者,其去仲蓋遠矣。仲承王道之緒,以術行其霸。繼仲者羅仲之餘,以詐行其霸,繼仲者之罪,非仲之罪也。是故齊桓公正而不譎,仲有以輔之也。
然則孟子曷惡之曰:戰國之世,兵革無虛日,生民之塗炭久矣?孟子思救以仁政,以王道勉時君,故不得不屏仲也。且當時以兵力相尚,以土地競雄,時君之慕仲,知慕其戰功,而不知叩其政事。孟子不欲言其戰功,故並其政事而略之云爾。不然,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孔子且厚稱之,後人乃欲薄之,奚可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