趼囈外編 · 卷一

吳趼人 《趼囈外編》
保 民 天子詔百官,各舉所知,應經濟科,將舉六事以試士,首重內政。則有前席以問於吳沃堯者曰:「政令不明也久矣,政令之所統者眾矣。今當變法之始,首重內政,當以何者為先?」吳沃堯曰:「保民哉。我中國撫有四百兆,生齒之繁,甲於寰球各國,而民窮財竭至於此極者,何也?不知所以保之也。」先聖有言:「一夫不獲,時予之辜。」夫暴棄其民而能國者,未之有也。齊宣王為戰國時一昏庸之主耳,孟子猶以能保民許之。今天子英明神武,夫烏有不知保民者哉?其所以坐視之而不知所以保之者,官吏耳。謹按《會典》,編保甲、防盜賊、勸耕種、墾荒地、修堤防、田禁谷禁、捕蝗伐蛟、救災發賑、減糶借籽、蠲賦緩徵、興工代賑、安集流亡、賑貧生、贍耆民、養老育嬰、矜獄囚、資遣犯,均有專條,其所以保衛斯民者至矣。而地方有司咸以具文視之,坐使名實不相副,馴至於饑饉載道,流亡相望。嗚呼!斯民何罪而至於此極也。 四百兆之眾,欲人人而濟之,不亦難乎?曰:是在政令而已矣。古者以農立國,故孟子言井田。今泰西諸邦以商立國,中國既與互市,而不知振興商務,遂使漏卮鉅萬,歲歲輸諸外洋,君子已知其失保民之道矣。夫所謂振興商務者,非謂設一商務局,舉一二員董,即足以盡之也。學有以引導之,鼓舞之,顛危者扶持之,力不逮者佽助之。蓋泰西之商務,半由是而興者也。(泰西各國遇新創之商局,國家恆假以資本,寬其償期,甚或按年月津貼之。)曾舉商務局章程詢於各商賈,求能舉其梗概者,蓋十不得一焉,則局之有濟與否,商民之信從與否,從可想已。且主持局事者,又皆非熟知商務之人,是猶驅南轅於北轍也,庸有濟乎? 商民之通病曰剿襲,曰爭逐。蓋甲舉一事而有利,乙起而剿襲之;剿襲之而猶有微利,則起而爭逐者,接踵而至矣。欲其不至於潰敗也得乎?吾蓋觀於紡紗、繅絲各廠而深懼焉,不知商務員董曾一慮及否耳? 其所以剿襲、爭逐之不已,而甘於潰敗者,何也?曰愚也。然則欲保民者,其先開民智乎?開民智之效最捷者,莫如學堂。振商務之效最捷者,莫如工藝。設工藝學堂,其庶幾乎?或曰:邇來工藝學堂之設已有所聞矣。曰:是又不然。聞之今之設工藝學堂者,為教養貧民而設也,規模隘小,器量不宏。所教者,陶人、冶人、梓人等技;其意若曰:使之足以求食也云爾。今之窮民亦多矣,使盡人而能為陶人、冶人、梓人,其果足恃以求食否耶?故工藝學堂者,當統聲、光、電、化、格致、算學而賅之,庶幾齣奇無窮,以與泰西爭勝也歟?況專利之詔既下,朝廷既有以鼓舞之,使地方有司果能仰體此意,吾卜必有聰穎之士出夫其間。是匪獨商民之幸,抑亦朝廷之幸也。 且今日者,糧食騰貴,民食將匱矣。民以食為天,思所以保民者,能不於此加之意哉?則有憂時君子創為農學會,廣繹外洋農務諸書行世。嗚呼!吾於此而不能不嘆智者千慮之或有一失也。間嘗語人曰:甲午之役,創鉅痛深,變法圖強,此其時矣。然謂以此而足以興農務,則猶未也。何也?蓋苦於農人之不識字也。又豈獨農人而已哉,山野富民,家擁百頃田而不識字者蓋眾矣。是農務書之出,將使士夫讀之耶?士夫解農務,於農無與也;將使官若吏讀之耶?官吏解農務,於農尤無與也。此吾之嘆智者千慮或有一失者也。雖然,書成而農人之得其益與否,是又在乎執政者矣。竊謂宜於各鄉設一宣講農務處,每一書成,使識字者熟讀而玩索之,輪日至各鄉宣講,集眾農人環聽。其有依所宣講而行之有效者,酌予犒賞。是或興農務之一端,而不負創會者之初心也。胡為至今而不見舉行也? 參天之宜,因地之利,考物之性,農務不可以概論也。鄉農愚魯,縱為之宣講,未必知所考求也。宜令聰穎子弟學習考察土性之術,代為考察宜忌而勸導誘掖之,農務庶有起色乎? 制 度 帝者立國,創為制度,以為政治之綱,為子孫之法,世世相守,莫敢或違。然而恪守者,事之常;權變者,時之勢也。變法之始,動為拘迂之臣百計撓阻,輒以祖宗成法不可或違為詞。嗚呼!此輩侏儒,擁厚祿,秉國鈞,保祿固位,因循誤國,苟且遷延,植黨既深,去之匪易,豪傑之士所望見而痛心者也。今天子幡然變計,獨振乾綱,與天下臣民共圖富強之業。維新諸臣,輒以新學進。竊以為,維新之始,當以改制度為先圖。今制綜天下之事者,部凡六,而軍機、總署未與焉。六部者,吏、禮、戶、兵、刑、工,各綜一事。吏、禮兩堂,以甲科翰林為之;餘四部則否,蓋凡是四部者,盡人而可為者也。刑部所以司刑名,為刑部者,曾讀律書或尚有其人。工部諸臣,果皆工營繕、知測量者乎?戶部理財賦,亦曰農部,果皆善理財、工會計、知地理、曉農桑者乎?至於兵部,則向未聞以武員任之者也。夫豈工部諸臣皆讀韜略之書,挾調度之法以進者乎?予其名而不核其實。莊生有言:「名者,實之賓也。吾其為賓乎?」今之諸臣,豈皆任使之以為賓乎?或曰:今天子洞鑒及此,故特開經濟科,將量材以授職。若是乎,則匪獨朝廷之幸,抑亦天下臣民之幸也。 捐納之例,於國體、吏治兩有所損,徒思藉此為籌款計,枉尋直尺,抑何末也!考漢武帝元朔間,詔民買爵贖罪,終漢之世,入粟拜爵,入錢穀拜官,蓋屢屢見之,此實為後世捐納之濫觴。至桓帝延熹四年,詔賣關內侯以下官,則直以朝廷為市肆矣。明景帝景泰元年,詔軍民輸納者,世襲武職。憲宗成化元年,開納粟例,備兩廣軍餉,而捐納之風,遂視為故常。我朝道、咸間,曾頒停止之詔。迨洪孽為逆,軍餉孔亟,司農乏術,捐例大啟,減成招徠。有識之士戚然憂之。大抵以科目取士,將以求其人;以保舉授職,將以觀其能。才能則有以見之矣,其人之賢不肖,猶未有以鑒及,君子謂猶有憾焉。顧開捐例而至於減成招徠,是明知其不肖而致之矣。朝解腰纏,暮得授職,衣頂自雄,橫行鄉里,已為彼中之君子;其尤甚者,則預計捐納之資幾何,賄賂之供幾何,得缺之後苞苴所入者幾何,民脂民膏所進者幾何,權量出入,為利幾何,必斟酌妥協而後為之。嗚呼!宦情如是,宦途尚可問耶?故今日吏治之大壞者,實捐例有以致之也。蓋正途中非無君子也,然真有定識、定力者,世不多見。縱有一二勉為君子者,為眾小人日咻之,斯君子之德有時而不終矣。可不懼歟?可不懼歟? 尤可異者,入萬金之貲得為道,道之得缺最難,而人之樂於捐萬金以為之者,以其差使最廣也。毋論其人之為賢不肖也,毋論其人之為才不才也,一為道,則無論為厘捐,為督銷,為機器,為電報,為洋務,為商務,苟挾關說以來,無所求而不得矣。謂其才力果足勝任歟?吾不敢信也;謂道以下皆無才力足勝任者歟?吾尤不敢信也。為之解者,則曰:必以此官階,始足以督率而領袖諸務也。則吾聞之舉實事、行實政者,視人之賢才而崇其官階,未聞以其官階既崇而強謂之為賢才也。 且今之為道者愈巧矣。先捐一縣佐,營一例得列保之差(如漕運、海運之類),保得「補缺後」字樣。過三年入微貲,居然為令矣。由是而牧,而丞,而守,莫不以此技致之。且階逐漸崇,而利亦逐漸溥,所捐輸之貲亦逐漸層累而上,必至於道乃止。以所蝕公家之財,仍納諸公家,而官得以升,此則狡獪之甚者也。若是夫例保之不足恃也,胡為不及早禁除之,而必為市儈小人辟此捷徑也哉? 取士,所以用之也,士而不才,勿取可也;取而勿用,曷若勿取?今之由士而仕者,按月計日扣取資格,乃得授缺,一何慎乎?豈久者智而暫者愚,久者賢而暫者不肖乎?曰:將以抑躁進也。躁進者,吾知其不肖矣;循資格所得者,皆賢者乎?嗚呼!無異夫宦途中人暮氣之甚也,抑無異夫宦途中人有宦海茫茫之嘆也。 取而勿用,猶勿取也;用非所學,猶勿用耳。吾曾見夫用非所學之弊矣。或道,或府,或牧,或令,名列薦剡,所薦者或洋務,或算學,或西學;而被召引見後,仍以原官特用,不久得缺。棄其所長,用其所短,坐視而鐫秩以去者,蓋在有之矣。曷若稍變舊制,以收得人之效哉?變制維何?曰:對品予之官也。如所薦為洋務,即改為洋務幾品官;所薦為商務,即改為商務幾品官。去其道、府、牧、令之稱而對品與之,使得專辦其事而盡其所長。此一轉移間,上下交獲其益,豈曰小補已哉! 偃武修文,歸馬華山之陽,放牛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後世右文輕武,蓋本於此也。乃不旋踵而三叛:以武庚叛矣,淮夷、徐戎且應之矣,卒以征討而平之。文武之世且如是,況後世也哉!考《會典》,今制總督、提督皆一品也,而相見時則提督僉坐;巡撫、總兵皆二品也,巡撫於總督則敵體,總兵與總督則儀視司道。舉一二事觀之,文武之輕重已判然矣。乃為武職者,以為朝廷所輕也,於是自視亦輕;文職以武職之自輕也,蓋從而輕之。乃至於一則奴養而婢,後之而不自覺其傲;一則奴事而婢,承之而不自覺其恥。參、游以下,蓋比比然矣。嗚呼!無事則輕視之,有事而欲其用命也得乎?自輕至於不知恥,而謂其猶有奮敵致果之心乎?凡此皆變法之時所急宜審度變通者也。 或曰:田畝之制,各省之大小不同;半斛之制,南北之鉅細懸絕;秤尺等類,尤為家異而戶殊:是均宜斟酌以壹之者也。吳沃堯曰:此為末治,猶可緩圖也。政令者,治國之大綱,官民所遵守,定以斟酌,出以慎重,所以求有裨於公事也。中國幅員廣闊,為行省者二十,而外藩牧場未與焉。凡此二十行省,分寄於督若撫,所藉以為朝廷宣政令治地方者也。吾見夫今之省各異政,人各異令者,蓋比比然矣。省各異政,或緣南北異,宜民俗異,尚猶可說也;人各異令,斯民無所措手足矣。恆見一官來,謂:若者有利,事當舉;若者有弊,事當革。經營數年,遷擢以去。又一官來,謂:前官之舉措未善也,盡舉而更張之。數年之中,號令不同,禁革一變。夫若是者,豈為國策治安與民共憂戚者哉?徒逞一己之私耳。吾於是深有念於議院矣。(曩曾作一《制度制》,兼論及此,今仍演其意存之。) 說 刑 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故刑者,聖王不得已而用之,所以補教化之窮者也。三代之治天下也以道,後世之治天下也以法。至以法治天下,則刑愈密,而罹刑者愈眾。其故何也?此無他,教化不逮而已矣。考《會典》,京師五城,順天府,大興、宛平二縣,暨直省府、州、縣、鄉、堡及番塞、土司,均擇適中地為鄉約所,按期集所部民,宣講世祖章皇帝《欽定六諭》、聖祖仁皇帝《聖諭十六條》、世宗憲皇帝《聖諭廣訓》,擇律文內民俗易犯者,咸宣示之。又京師暨各省、府、州、縣俱設義學,每年將師生姓名冊報學政。是風教、學校,久有專條,我朝教化斯民之道至周且備也。自有司以具文視之,名存而實亡。無異夫歲刑人於市,而就刑者猶絡繹以來也。父兄之於子弟也,教之不從而後撲之,撲之斯從所教矣;不教而撲,彼為子弟者,且不解所以致撲之由也。吾不禁為引頸就刑者疾聲呼冤。 獄吏之尊,如天毒,如蛇蠍,猛如豺虎。有司非盡聾瞶者也,非生而為官,微時無所習聞也;非帝力不足以禁遏之,懲創之也。坐視之,使魚肉斯民而不顧,無異夫其以威福自雄,而目無法紀也。獨是斯民何罪,官刑之後,復被此慘毒私刑耶? 有寓教於刑者,枷杖是也。吾見夫南面者矣,提一犯至,酷刑鍛煉以取供。供成,本徒流以上罪也,乃憚申詳之繁且費,即以枷杖結之。夫酷刑鍛煉,非所應受之刑也,而濫加之;罪本不止於枷杖也,而遷就之:何輕重倒置之甚哉! 寓教於刑,莫善於文面之法。擬有犯處決以下罪者,均改從文面。初犯者即以所犯事刺字於其臂,如竊曰「竊犯」、奸曰「奸犯」類。再犯,加刺其名,仍於臂。刺於臂者,將啟其羞惡之心,使之改過也。至於三犯,是終不知改矣,乃刺其姓名、犯由於額,俾眾人鹹得而見之,將終其身,無有敢與交接者。蓋與匪類交接,莫不引以為恥也。由是,此人終其身,不得恥於人類矣。由是而無知愚民咸知所警矣。(此意曾演為論說,登諸《滬報》,今節存之。) 說 法 法無古今,弊生則宜改;法無中西,善在則可師。垂拱而治,施於今日不行也;七旬格苗,施於今日不行也。堯舜之治天下,至矣,而其法不能施於今日者,時勢之異宜也。泥古者且爭曰:「唐虞之盛,百世僅有也。」廣封諸侯,夾輔王室,施於今日不行也;田籍不稅,關賦不征,施於今日不行也。文武之道隆矣,而不能施於今日者,古今異治也。泥古者又曰:「文武之道,百世之師也。」然而欲施於今日而終於不行也,彼齗齗以爭者,何哉? 泰西人丁有捐,藝業有稅,施於中國,必謂為苛也;細人細事,查察煩瑣,行之中國,必謂為褻也。而輕薄之輩,又必囂囂以爭,謂:「西法之盡善,而無所不可行也。」 泥古者如此,輕浮者如彼,各執一說,紛然成聚訟之勢,抑何所見之偏也!然則,欲復古法而古法不可復,欲從西法而西法不可從,今日之為治竟無法乎?是又不然。中國之法本夫道,西國之法本夫術。以道馭術,道有時而窮;以術濟道,術為我所用矣。請參言道術。 今夫恃以立國者,曰政治,曰人才。泰西政令,出自議院。議院者,聚國人而議之,暗合夫「詢謀僉同」之義。詢謀僉同,堯舜之治也,本中國之古法也。而必建院聚眾為之,議員必由國人公舉,斯近夫術矣。我朝未嘗無此制也,國有大事,下六部九卿、翰詹科道會議,是猶泰西之上議院也。合百辟卿士而議一事,在朝廷出之,本至公也;而以天下人觀之,猶不免以為私,則無下議院之設故也。故泰西之有下議院,泰西之術也。以彼之術,濟我之道,而政令合夫眾心,收群策群力之效矣。 學堂遍國中,暗合夫「黨庠州序國學」之義。庠序學校,三代之古法也,而為父母者縱其子女不入學,律有專條,斯近夫術矣。我朝未嘗無學校也,《會典》各直、省、府、州、縣、鄉、鎮設有義塾,皆學校也。愚民無知,就學者寡,日久遂成為具文,此重道而不講術之故也。以彼之術,濟我之道,民皆就學而人才輩出矣。又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申之以孝弟之義,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三代之治所以獨隆也。而其所以教之者,道也。 漢、晉以來,其道日替,莠民日眾,三代之治乃不可復,其故何也?不變所當變,變所不當變,有以致之也。君子鑒於此,而嘆變法之初,斟酌損益,不可以不慎也。三代之治民也,五畝宅,百畝田,國無遊民;設為庠序學校,教以孝弟忠信,驅而之善也。井田之廢,作俑於戰國,而大坏於暴秦;繼之者利其所為而不肯復,窮民日眾,此救死不贍之時也。而教民之法濫,思復三代之制,不知教民以食力之術,此所以道日替而民日莠也。其心曰:使我民而皆知孝弟忠信,而吾國必治,不難臻三代之隆也。夫亦讀《孟子》之言乎?「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後世所為,不予以恆產,而責以恆心也,能乎?不能。借曰能矣,舉天下之孝子、悌弟、忠臣、信士,相率而餓殍於道路,於天下事在所損乎?在所益乎?此道有時而窮者也,道窮,斯不能不濟之以術矣。 泰西之學校,以文字、算學為權輿,推之而天文、地理、聲光、電化、格致、工藝,莫不教之。教以食力也,術也,非道也,而遊民遂寡矣。今之為學校者,使能以孝弟、忠信為經,文字、算學為緯,而以泰西各學為機杼,斯民心日正,民智日開,以道馭術、以術濟道之明效大驗,可立而待也。 夫民教之讀書也,道也,曰:將以致其用也。朝廷以經史、學術治天下,非讀書無以講經史、學術也。然而天下士寡而民眾,仕寡而士眾,則不能不講術矣。天下之民智寡而愚眾,尤不能不講術矣。政令施於上,百姓蒙於下,政令之關係大矣。泰西之人,學成而仕,猶學古入官之遺意也;中國讀書成而後仕,亦學古入官之遺法也。然泰西之入仕者,學仕之所學,一入仕則不必學矣;中國之入仕者,學士之所學,既入仕猶學也:分發於外者,曰試用;分發於部者,曰學習。信其能仕,而用之可也;未信其能仕,而姑發往試用,何哉?且發往學習者,是明知其未能仕也。讀書之時不令之學仕,及既入仕而後使之學焉,胡為乎徒糜此數年之俸也?若曰是既信其能仕,而姑設此例,所以慎重名器也,是虛文也。嗚呼!天下之虛文豈少哉,此特其一端耳! 教 仕 講學家起,而君子、小人之界嚴;君子、小人之界嚴,而君子眾;君子眾而小人宜寡矣。而君子眾,小人尤眾者,何也?中才之士,力不足以為君子,而甘淪於小人也。我之為是說也,聞者恆疑焉,曰:夫如是,豈前夫講學之世,君子寡小人亦寡乎?則界夫君子、小人之間者為如何人也?曰:是皆自愛之士也。孔孟之教人也,與人為善;後世儒者之教人也,動言不足與為善。夫非善不能與人同也,講學者起,動以高深測聖人,以心得自期許,更各為崖岸,各立門戶,互相標榜,亦互相攻擊。其教人也,曰:置身千仞,立名千古。建言立論,恆令學者望而生畏。又以其自勵者勵人,自繩者繩人,偶有隕越,即斥為不足與入聖道,不足與入聖道者即謂之小人。人以為見斥於君子,即不克與入聖道,而置身千仞、立名千古之念消,於是甘淪於小人。而鄉黨自愛之士少,千百年來隱受其流毒而不覺也。至於今日而小人充塞天地,欲求一自愛之士而不可得。吁!患深哉。故今之為仕者,位高祿重之輩尚多兢兢自守,以自保其祿位。下焉者,幾不知世有聲名之說,所惓惓於心者,身家耳,殃民誤國,視為固然。一旦事發,鐫職以去,侈然不以為怪,且猶自詡曰:「吾囊已裕,無事為官矣。」如是而欲講求吏治也,得乎?故吾謂今內政之要,莫急於教仕。大抵人生稟賦,上智少而中材多。故教之者不可期以上智,而當勉以中材。厚祿以羈之,優賞以勸之,嚴刑以怵之,如是則中材之士皆得就我範圍矣。 何謂厚祿以羈之?厚其養廉,使之仰足以事,俯足以畜,而心不外馳也。何謂優賞以勸之?有勉為循良,終其任無過者,於遷擢外,更得請於朝,旌其門以榮之也。何謂嚴刑以怵之?有得罪者,衡其輕重,或褫其職,宣布其罪於天下,亦弗復用;或籍其財產為地方善舉,仍文其罪於面,使不得復齒於人類也。夫拚喪聲名去位而仍得保其富者,人或為之;至聲名喪則身家所不保,且不得齒於人類,而謂猶有試為之者,吾不信也。 是非獨可以教仕也,舉凡辦公之人,均得以此教之,蓋其明效大驗,吾於泰西見之矣。泰西用人,必優其工值,務敷其薪水之資,而人皆以得罪失業為恥。所謂雜霸之術足以濟王道之窮者,此類是也。 孚 信 我嘗聞今之論安言計者矣,洋務家之言曰「鐵軌為大地之血脈」;農務家之言曰「水利為大地之血脈」;商務家之言曰「財帑為大地之血脈」。嗚呼!何治末者之言之多也!吾得一言以賅之,曰:大信為古今中外之血脈。人有血脈不通而能生者乎?無有也。國有大信不孚而能治者乎?無有也。泰西諸邦之為治也必以信,信有時而可以不必踐者,亦必堅持以踐之,此西國之所以為治也。是猶雜霸家移竿受賞之法也。中國之無信也久矣,彼以詐求,此以詐應,此蒙敝之所由來也。西人素以信稱,其與中國交涉獨以詐者,何也?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也。其始也,虞我之詐,乃預為詐以防之;及其繼也,知我之可以詐欺,故徑行其詐而無疑也。最可哀者,上以信治天下,下以信酬國家,而居間者上下其手以施其詐,而大信以泯。吾於何見之?吾於息借商款見之。甲午之役,國家不得已而作此舉,事後外間傳言有不還之說,為稅務司力持而止。誠如是,是西人轉以大信布中邦也。即此傳言為不盡不實,所以致之者,必有由來矣,可不懼歟? 孔子有言:「敬事而信。」大哉言乎!其為天下萬世治國之經,終有天地之世而不可易者乎!然而吾曾見夫今之為治者矣,非孔教之言不道,非孔教之行不行,而拘攣執腐,不知變化而神其用,坐致因循誤事而不自省,遂使道德齊禮之天下,一變而為欺詐蒙蔽之天下。此蓋讀書而不知化者之為患也。 今之發一號,施一令,非不曰開誠布公也。然而所謂開誠布公者,一紙具文榜於孔道已,則毅然曰:「此吾之大公也矣。」夫亦知上情之未下達,下情之未上達否耶?蓋尊官之尊,民每望而生畏。為之吏胥者,又隔膜於其間,上之欲布,下之欲伸,皆為所播弄,遂成一上下隔絕之世界。吁!可哀也已。今欲變法,與民更始,非布大信於天下不可。然而今之民智未開,民疑未釋,又非一紙具文即足以盡之者也。欲盡窮僻皆知我之大信,是非宣講不可。夫宣講即古者木鐸之遺意,舉凡利弊之必盡,賞罰之必行,誠信以持之,宣講以明之,民間疾苦即由宣講者采而達諸官,聯上下一心之治,以佐聖朝萬世無疆之基,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議 院 聯萬眾為一心,合上下於一體者,莫議院若矣。議院可以收群策群力之功,取眾志成城之益,其有裨於國也實甚。而議者曰:「議院建則權分於眾,非所以重國體,非所以尊君權也。」不知權專於上,而國體尊,可以治愚民,不可以治智民;權分於下,而國脈固,可以收集思廣益之效,宜民智而不宜民愚。中西政治顯然歧判者,此為最。然則相形見絀之由,從可想矣。 今當變法之始,朝士大夫競言時務,而不一籌及此者,何也?或曰:「風氣未開,文學未盛,民智未成,遽議及此,轉恐藉以取亂。」是又言之過甚。蓋建院非難,舉員為難。有院而無員,與無院同;舉員不得其人,與無員同。是今日而開議院,徒長囂叫之風,於國是無所裨益,故緩以籌之也云爾。不知議院之設,莫急於今日。凡風氣之未開,民智之未成,及大公之未布,民隱之未通,皆無議院以通達之故也。今宜略仿其制,各州縣皆於適中地建院一所。無事時集士庶,先行宣講聖諭,以勵風俗,以正人心;次宣講農田、水利、技藝、經商之術,以導民智,以開風氣。有事則選舉公正練達紳耆,與有司會議舉行。 夫非謂此即足以盡開風氣、成民智之事也。今雖有詔開中小學堂,而一時倉猝未能驟成。即成矣,而來學者皆幼童,俟其學成見效,當期以十年。與收大效十年之後,曷若先收小效於目前哉?更非謂此即足以盡議院之制也。以一縣之人,議一縣之事,見聞所易及,聲息所易通,而所議者無非閭里之利弊,地方大事無與焉。使天下州縣之利弊隨時得以興革,貪墨小吏無所施其伎倆,內政之道,思過半矣。此草創議院之說也,至於大備規模,襄理國政,固當俟之議員有人之後。 游 歷 仕宦而迴避本省,其例肇於明代,國朝因之。其於國計、吏治及仕進之人,三者均無所益。時賢已先我言之,且創為《免迴避議》(見吳縣馮氏《校邠廬抗議》),言之甚詳,可勿贅矣。然而必迴避與不必迴避,其見似皆鄰於偏執,莫若並此成見除之。仕於隔省者,不必謂之迴避;仕於本省者,不必謂之免迴避,而別籌一因地任人之法,庶於吏治、民生有所裨益乎? 何謂因地擇人?曰:使之遊歷於未仕之先也。風氣大開,朝廷變法,遴員出洋遊歷者有之矣。夫遊歷即古人採風問俗之遺意。通商而後,開中國溯古以來之創局,往來聘問,賓而不臣。外洋各國工藝較中華為精,政令較中華為密,人情好尚多與中華兩歧。欲圖富強,不能不廣求見聞;欲睦鄰交,不得不博考風俗:此出洋遊歷之本意也。至於中國之各省、府、州、縣,則從無越境採風者。若曰此我固有之土地,風俗我固知之,無事采問也云爾。是說也,使各省、府、州、縣皆自劃界而治,不相過問,不相交接,斯可矣。而今之所以治地方者,人無定宦,宦無定地,每至一地,於民情風土如隔膜;其為官也,又深居寡出,出則儀從、鹵簿擁之:民間疾苦,何由得悉?居數年略有見聞,又去而之他。如是而謂民事可治耶? 欲治民事,當知民隱。求能周知民隱,則遊歷其庶幾乎?遊歷當以學生為之,於各省會學堂選學生二三人為一班,給予文憑,使之遊歷本省各府、州、縣,舉凡地方利弊、民風美惡、民情勤惰、地方物產、土性宜忌、民戶貧富、溝洫水利、山川形勢,皆筆之於書,其與興革之宜有所見及者,得附存焉。其舟車紙筆之費,定由所過各縣月給若干,遊歷者每至一縣,入境出境之日,報之縣官,按數算給。其於會垣啟行之時,東西各從所之,不得共路。及游畢,視其歸之緩速,著撰之詳略,擇優者酌予獎賞,而都送之京師大學堂。復由大學堂派至他省遊歷,例亦如之。凡遊歷者之著撰,亦都送之京師,由大學堂察閱,擇所言之符合最多者選出之,匯刻為書。省、府、州、縣厘晰詳明,分送於各地方有司,責令詳察興革。夫然後民隱可通,民事可治,利皆興,弊皆革,不求富強而富強,實基於此矣。 夫非謂即此一遊歷足以盡之也,或三年或五年復一行,著為例。再以新舊之書復加校訂,以新書較舊書,則地方之治為如何,燎於觀火,是又可暗寓考績也。或又有以經費為辭者,不知在中國遊歷非出洋比,月給舟車紙筆之費,雖未可預定,試以月給三十兩衡之,天下州縣凡一千有奇,使每月縣必有遊歷一人來,來必一月而後去,歲費不過三十餘萬耳。以三十餘萬與所獲遊歷之益較,孰者為輕重,請試權之,況所費未必及此耶。 遊歷而必以學生者,取其所過之境,無應酬供億之繁,易求實事也;未經養尊處優,與百姓易於親近也。倘委員為之,非獨於事無實濟,恐徒多騷擾耳。 治 河 國家歲言治河,而歲聞河患者,何也?曰鯀為之也。曷言夫鯀?曰:今之河員、弁兵皆鯀也,有一鯀已足為河患,而況於無數之鯀。鯀之庸已足為河患,而況尤毒於鯀者哉!舉群鯀而盡殛之,河患斯平矣。然則位隆如河督,尚猶鯀乎?曰:河督或不鯀,而無術以馭鯀;群鯀乃迎導之,要挾之,欺罔之,使之自成為鯀而不覺,而群鯀益恣其毒矣。曷言夫其為鯀也?河員無民情詞訟之可理,無地丁錢糧之可征,區區養廉,不足以供其豪邁,非興河工,無以恣其中飽。故遇有治河工程,修築務極草率,物料務極窳朽。蓋一則虞其不再決,一則藉以恣侵蝕也。甚或河本無恙,乃使人挖掘之,摧毀之,使得以小事重報,又可得鉅金入橐。民生物產所不顧,國家所最慎重者,乃兒戲視之。嗚呼!朝廷、百姓何不足於若輩而恣此狠毒哉!則謂之鯀也,宜矣。 時賢之議治河亦眾矣。有議於口外鑿湖設閘,以司蓄泄者;有謂改河身為堤,而別築一堤於旁,然後注河于田,以田為河者;有議導使改道者。權衡輕重,為長治久安之計,改道其庶幾乎?錢塘張尚書撫山東時,有荷蘭國人某,挾算術游齊魯間,測量河道,謂需逢彎取直,瀕河村莊悉數遷去。僅遷去瀕河村舍,似仍改河為堤之法。愚謂等是遷動居民,猶莫若改道之為愈也。改道之說,時賢既言之矣,其言曰:使善測算者就魯、豫間擇地勢最低之處闢為分河,以殺水勢。吾謂猶不若徑由改道,導之入海之為愈也。使此意果行,則媲神禹九年之功,於斯為盛。雖籌費艱巨,而黃河自茲永慶安瀾,可舉群鯀而盡棄之。所節之廉俸、餉項、修費,為日正長,何慮夫無所取償也?而議者又謂:河流一去不復,中間不稍停留,則上流時有涸患。此則口外鑿湖之說,可附以行也。而獨於移民一事,徒以其騷擾而不行,而不知所以籌之,此又因噎廢食者之見也。新疆沃野千里,菽麥咸宜,刈獲較江南為尤早。而自改設行省之後,坐棄肥壤而不知墾,地廣人稀,久為俄人所覬覦。既欲移民以改河道,何不即移之新疆?擇地既定,由各地有司傳集紳耆,剴切面諭,告以改河道為民圖長治久安之計,實新疆為開墾足食之謀。有願往者,官給文為憑,至新後憑文於所失地倍給以酬之,兼定免賦若干年。力不能往者,官給路費,按站前往,經過地方,有司妥為保護,絕無浮費。不假胥吏、地甲之轉輸,不憑一紙條告之具文,開誠布公以結之,免賦倍酬以誘之,吾知奔走而往者,必將爭先恐後也,而謂事猶不舉者乎?河清之盛,當於聖朝睹之矣。 略 分 禮制,政事之表也;威儀,禮制之表也。里為體,表為用,而政事舉,國體尊。立法之始,表里並重而不偏廢也。今時則跡近偏廢矣,且官愈卑而廢愈甚,廢愈甚而上下之情愈隔。請得言之。皇上臨軒治事,召見臣工,威儀肅穆,而詔對皆政事也,並舉而未偏廢也。上官之接見僚屬,威儀亦務極整齊,而問答之頃,議論少,唯諾多,已成偏廢矣。臨民之官,高坐堂皇,則威儀更極尊嚴,匍匐堂下者,望而生畏。聽訟則以鍛煉為能,催科則以敲比為事,詐偽所不察,疾苦所不知,則所謂政事者安在?是則偏廢之甚也。推其所以然者,則曰:分定故也。甚矣!分之足以隔閡庶務也。 請言略分。分之所在,習焉不察,久之遂視為固常。上之臨下,務極自尊,致使在下者各以越分為戒,雖有所欲言而不得罄。卒之上下蒙蔽之病,譏及遠人,顧我仍安之而不變。非所以聯上下一心,奮圖振作之道也。皇上君臨天下,分不可略也。然日趨於朝,以備召見顧問者,親臣、大臣耳。盍勿於萬畿之暇,偶一召見部曹以下諸臣?不必著為例,不必不著為例,聖意所到則召之。則諸臣皆有所警惕,必以召問不能奏對為懼,於公事必有所補益。督撫之接見僚屬,旅而進者,亦旅而退,恆有凡再見、三見而不得達一辭者,是又何必多此一見也耶?近則司道之待僚屬,亦染此風矣。甚或府之於縣,亦若是矣。尊卑之分嚴,斯上下之情隔,積弊之漸,有由來矣。 然則如之何也以革之?惟略分可以革之。查西人之治事,日有定時,屆時蒞公事房,凡白事者,盡人皆可入見,白所事,言盡而退,無迎送之文,無煙茶之具。今之士夫言變法者多矣,而獨不及此,蓋恐妨尊卑之分也。不知於尊卑之分無所損,而於上下之情轉得通。實事求是,此為之基,言變法者盍念諸? 成 見 積二百餘年而不覺破耗元神,而不覺於軍政、吏治毫無裨益者,其惟分別漢、滿之成見乎?定鼎之時,人心初附,故外省則設駐防以守之,京師則官置一滿缺,意若有以監察之也。今則食毛踐土二百餘年,誰非皇朝臣子,尚何防守監察為哉?二者相衡,則駐防尤為無謂。歲耗餉項巨萬金,曾不得若輩絲毫之用,是虛糜也。生即養之,使之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是導之使惰也;禁之不使就別業,絕其生計也。國家萬年有道之基,正未有艾,而此輩之生齒亦日繁;國家歲入有常,而此項之支銷無限。徒藉以博歧視漢人之名,於民生國計在所損乎?在所益乎?京師各官之滿缺,何莫不然。徒費祿餉,而於事一無所補,歷二百餘年而不改,謀國者不聞有以籌及之,此吾之所不解者也。曷若除其制,仿屯田法,各授以田,免其軍籍,弛其防禁,俾得自食其力;兼有滿漢缺,各官均裁去其一,不論為滿人,為漢人,量才授官,惟求稱職。今傳言將有變官制之舉,盍不於此先籌之,以成聖天子天下一家之盛治?夫如是,則成見既除,民心愈固,自強之漸,此實寓焉。若曰藉以節餉祿之費,是仍治末之言也。 交 涉 處今日而言交涉,已言無可言矣。天下事,曰情曰理,二者而已。始而言情,情不可通,乃舍情言理。事無巨細,此蓋盡之矣。今之強鄰之逼我也,乃兼舍情、理而不言,所恃以言者,曰勢。吾觀於此,而既憤且憂,尤引以為深恥焉。欲抒吾憤,解吾憂,洗吾恥,則必有道也。道安在?自強是已。苟不自強,終不可以言交涉。中國自通商以來,交涉之事莫不藉助於人。如與日本行成,藉助於俄;近為俄、德、法所逼,又欲藉助於英是也。夫藉助於人者,一時權宜之計耳,豈足以垂久遠者哉?故曰:欲言交涉,當先自強。 嘗竊計夫自辦交涉以來,由初迄終,曾未見有持平之舉也。其始以為可拒而退也,堅持以拒之;及知其不可拒,又未悉其性情,徇情以曲從之。遂為彼俗所輕,卒以威挾我,以勢逼我,而不得不俯從之。蓋由初迄今,未嘗以理一相往還也。其始主拒之之謀者,國人莫不曰此攘夷狄之能臣也;繼而徇情曲從之輩起,朝士大夫莫不曰懷柔遠人以安社稷,此老成謀國者也。而今何若矣?攘夷狄者往矣,懷柔遠人者處今日之境,其亦疚心否乎?雖然,羊則亡矣,補牢之計謂猶可緩乎?今之議交涉者,莫不曰舟車之碰撞、華洋之貿易欠負及鬥毆命案辦理不善,判斷不公,動為他人挾制也。各省教案,動賠巨款也。洋人之擅入內地,恣其奔突,不問俗禁,而地方有司轉為保護之責也。嘻!其也知夫致此之由乎?蓋一誤再誤,已不自今日始矣。換約之始,苟且模稜以遷就之,不知自為後日地步。迨交涉之案一出,懼開邊釁,不敢力爭,寧魚肉吾民以媚之,搜刮帑項以供之。威挾勢逼之來,智者不俟今日始知之矣。 嘗謂交涉之誤,最痛心者,莫若保護教堂一節。耶穌、天主,彼俗之教也,彼而強欲傳之中國,聽之可也,必強我以保護之責,何哉?既強我以保護矣,則受我之約束可也,又必恣其橫戾,不問曲直,教士輒顯背條約,強取以去,抑又何也?於是弱者怒以目,強者怒以力,而教案起。蓋自茲而黠者遁而之教籍者眾矣。嗚呼!是奚啻驅吾民以畀之也,又何如舉四百兆之人而盡畀之之為愈也。且教士之與我官長抗衡也久矣,教士之言,有司不敢不從也,是教士而有有司之權也。使教民之尤黠者入貲得官,到省候補,教士為請於上官曰:某缺肥,某差優,其為我畀之。上官將不從乎?則爭論又自茲起;將從之乎?是不啻以黜陟之權予之矣。縱言及此,恐懼有加焉。故曰:弱之患在國,貧之患在民,既貧且弱,國與民交受其患矣。然尤患之小者也,終為我國之大患者,其教堂乎?可不思有以遏阻之乎?遏阻之術烏在?曰:謝保護之術也。借曰必保護則教士必歸我約束也,降而次之,並約束而不允,則教民有罪,有司治之,教士不得過問也。如曰教士有保護教民之條,則應之曰:保護雲者,所以保其無妄之災,非窩藏包庇之謂,亦非無理取鬧之謂也。此猶或可稍殺其焰,而漸遏其萌也。猶憶光緒初年,烏程徐賡陛知粵東陸豐,遜事於民教之案,皆照例辦結,教士之有干預者,必斥駁之。曾幾何時,而事變若此,凌侮之來,誰實致之也?噫! 附錄:不自歉齋漫存 某之愚,以為中外交涉事件,系指華民與洋人涉訟而言。是以事涉華洋,有派洋員觀審、會審之例。至民教案件,乃係中國之民與中國之民互訟,向由中國官員審斷,教士並有不得干預一款。所謂教士不得干預者,原為民教並屬中國子民,就令州縣審斷不公,自可控,由上司衙門平反。人雖習乎外教,民則仍屬中華,初與外國之人無涉也。既與外國之人無涉,則教士囑託,領事函求,均系違章干預,似應據理駁正,以崇國體,而杜釁端。是以某於民教之案,仍歸民間詞訟,一律造冊,未敢區分。(右節錄稟稿) 來函誦悉,莊連喜之案,論之詳矣。莊月明一日不獲,則莊連喜是否正凶不能自辯。地方官決不能以原告指控,正凶之人遽自省釋。本縣蒞任幾二年矣,服官十三年矣,何案可以賄通,何事可以請訖,教士豈無所聞?所稱紳士謂「費金可釋」,紳士是何姓名?果有其人,自當拿究,以絕招搖;倘無其事,本縣乃中國丈夫,豈以一二浮言動吾念慮,貴教士又何必以說詞來相嘗試?本縣受國之恩,承乏斯土,惟本清忠以對君上,申信義以撫士民。國體所關,王法所在,雖刀鋸在頸而不驚,罷斥在即而不顧,遑恤其他。高明諒之。(右復教士蘇恆禮) 右烏程徐賡陛稿也。信件甚多,無非斥駁教士不得干預地方公事者。想當日辦理此等案時,亦頗多周折,惟在任事者堅忍持之耳。考諸條約,既有教士不得干預地方公事之條,復有準教士保護教民之說,隱相矛盾,則教案之難辦,其罪固得盡委諸今日之有司也? 教案之起,教士願之乎?不願也。然則教案之起,誰實使之?亦教士使之也。夫不問皂白,袒護教民,則凡不在教籍者,無不怨之矣。以教堂而為怨府,欲其不致禍也,得乎?教士,域外之異端,其昏憒不知也諒哉,而與之交接者,何竟無以啟之也?斯不足為交涉諸公諱者也。立約之始,既曰教士不得干預地方公事,而又有教堂保護教民之條,遂使教士得以藉口。不知保護與袒庇,顯判為兩事。今之教士以保護之名,行袒庇之實,徒為無賴莠民增一護符。無賴莠民,均我中國王章所不容者,教士乃都招致之,恐亦非傳教之初心也。夫教無分中西,大抵皆以勸導為主;是為教士者,挾勸善之具以來,得庇惡之名以去,恐尤非西國政府之初心也。教案之起屢矣,當事者盍本此意引伸言之,以勸導教士,以布告彼國政府,或可挽回萬一乎? 更進詰之曰:教案之起,地方有司願之乎?不願也。然則教案之起,誰實使之?亦地方有司使之也。不作吏則亦已矣,一行作吏,則古之所謂赤子者,今之所謂魚肉也。幸一訟興,牽涉者幾何人,羈縲者幾何日,威可施,法可枉,手可上下,民之身家、民之性命不足計也。同是案,同是罪,在教籍則任人強取以去,莫敢如何也。於是民相與語曰:「此可為護。」咸奔就焉。嗚呼!為淵驅魚者,獺也;為叢驅雀者,鸇也;為教士驅民者,不肖有司也。胡為乎至今而不殺也? 夫交涉者,兩國政府交相往還之大政也。至若商民構訟,已屬事之小者。乃至教民之案,亦引為交涉,遂使教案愈繁,而為禍愈厲,辦理者愈難措手,此則養癰者之罪也。 開 礦 天下有識之士,莫不知開礦為今之大利源也。明代礦政,以豎官為之,所以騷擾民間者,無所不至。本朝有鑒於此,故懸為厲禁。通商之後,習聞外事,而後知固為利國利民之事,徒以辦理不善,政滋擾累耳。然而偶議及此,猶多撓阻者,何也?嘗竊計之,有二故焉:一曰風水之惑太深也;一曰集股之信已潰也。請分言之。 三代以上,無風水之說也。或曰:「《書》云:『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至於洛邑。』《周禮·天官》:『維王建國,辨方正位。』非風水之說耶?」不知周公之「相宅」乃慎於建都,所相者以控制形勢。言《周禮》「辨方正位」者,建國之始,辨正疆界之謂也。至於《孝經》「卜其宅兆而安厝之」,則為孝子慎終之意。蓋古者大事則卜,葬親為事之大者,故卜也,初非近世謬悠荒誕之說也。此謬悠荒誕之說,殆起於晉郭璞《錦囊經》,恐其言之不足以動當世,又假託一青烏子《葬經》以實之。蓋自是而《海角經》《撥沙經》等書疊出於唐、宋之間,而其說大行,信奉者日眾。於是著書者故托失名以為秘傳,相地者故為詭異以炫其術,馴至於謬悠荒誕之說充塞天地,流毒至於今日,膠執牢固,竟有白刃可蹈,此說不可破之勢。吁!患深哉。 蓋嘗默計之:佛、老二氏之說,未嘗不充塞天地也,然信者半,辟者亦半,信奉者不如是之眾也。漢、宋諸賢註疏經義亦附聖教,以充塞天地也,然尊宋抑漢者有之,崇漢議宋者有之,信奉者亦不若是之眾也。以諸賢之經學,佛、老之邪說,卒不得敵此謬悠荒誕之說者,以其能禍福人若確鑿焉而有據也。禍福之說可以惑愚民,而不足以欺智士;可以罔小人,不足以蔽君子。天下君子寡而小人眾,智士寡而愚民眾,宜乎信從者之日多也。 今不欲開礦則已,如欲開礦,非毀盡此謬悠荒誕之書不可,非禁絕此謬悠荒誕之言不可。宜下令:凡有風水之書,限日輸諸官,當眾焚毀,嗣後如查有私刻及私藏不繳者,科以重刑;有再談此謬悠荒誕之言者,罪如之。令出惟行,定以重律。若謂此為苛刻,則不過使民間少一蠱惑之言耳,禁一無所可否之事耳,初非強人所難之事,不得謂為苛也。若謂此為瑣事,則此令一行,民俗丕變,舉數千年之積惑而破之,快事也。民俗既變,邪說不得行,舉數千年秘而未發之寶,隨地皆可採取,大事也,瑣云乎哉?抑尤有可不辯而破者。 郭璞為堪輿家之祖,其術至精。《晉書·郭璞傳》:晉明帝能占冢宅,「璞嘗為人葬,帝微服往觀之,因問主人:『何以葬龍角?法當滅族。』主人曰:『郭璞雲此葬龍耳,不出三年,當致天子也。』帝曰:『出天子耶?』曰:『能致天子問耳。』」審是則君臣交精此術。異夫其自為謀者,當為子孫計久遠,都畿陵寢,莫不盡善矣,而何以太寧在位,僅及三年?且終晉之世,紛崩離析,國祚轉促也?夫亦可知其為謬悠荒誕矣。吾非好標奇異,故為此矯枉之辯,傷世人之沉迷者,多坐視此固有之利權而不取,恐將不免盡為外人豪奪矣。俟外人豪奪之時,更以此謬悠荒誕之說以爭,則欲爭此植福之基者,而適成為媒禍之階。杞憂及此,故不覺其言之冗贅也。 事非獨立所能舉,必求濟於眾人。而集股之法出西人,謂之公司。中國之奸商、滑吏偶竊得此名,於是謬指一地、一山,謂為某礦,於通都大邑廣行集股。商民狃於招商、電報之已見成效也,群樂附焉。原彼招股者之初心,未嘗不冀其成也。及其既也,專於應酬,耽於淫逸,加以樂附者眾,適養驕奢。於是出則俊仆,入則美妾,集股一事,竟若習而忘之。卒至於虧累不救,一敗塗地而後已。十餘年前如此者,蓋屢見之矣。近年以來,商民鑒於前轍,即有殷實官、商認真集股者,皆裹足矣。夫如是,安望集股之有成效?安望礦務之可振興?居今日而必欲維持之,以濬利源,其惟有特旨招商,以鼓舞之乎?誠能明降諭旨,准殷實商家延聘礦師,查勘礦苗;確有把握者,准其呈明地方有司,請旨特准招商,永遠專利。地方官為之保護,而不撓阻其利權;國家亦只收其稅款紅利。然又須嚴定章程,其有侵吞股本,捏報虧折者,予以應得之罪。如是而商民之氣庶幾可作,礦務之興庶幾可望乎? 律 師 西人構訟,毋分原被,例得延律師到案伸辯,商民便之。即我國士庶亦多稱之者。無他,公允故耳。考之西國律師,即中國之刑幕。惟刑幕則私之於有司,律師則公之於眾庶,事似出於兩歧。究其所學,則一致也。私之於官,固莫若公之於民。使官得恃以平反,民得藉以伸雪之,為大公之措置也。況交涉之案屢起,所延律師無非西人,烏能保其不隱為袒護?是華人又急宜學為之者也。謂宜選子弟之曾讀律書者,咨遣出洋學之。學成以歸,給以文憑,准從西例,俾行其道,公之於民間。交涉案起,則我國自有明律之人,以佐有司之不逮,辦理庶易措手。且民間訟事,亦可聽人延聘,代為伸訴辯白。 或曰:「中國訟棍,懸為厲禁,一旦變之,則此輩更無忌憚。」不知向例所禁者唆訟之人,此則為清訟之法,固有相殊絕也。且必有以試其學詣,予以憑照,始得為之。是為在官之人,人人皆得延聘。唆訟者流,轉無以施其伎倆。彼為律師者,隱足以制有司之威福,而覆盆之冤以少;明足以伸民隱之未達,而刑律得布為大公。是又非獨交涉之獲益已也。 出 洋 今之談遊歷者眾矣,而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其故何哉?言非中肯,言猶不言;聽不能從,聽猶不聽也。言者曰:「派員遊歷,宜厚其行資也。月給二百金,殊不足以敷其支銷。故遊歷者一到外洋,惟有閉門謝客,翻譯一書以歸,而遊歷之成效不睹。」信矣。然謂必宜厚之,則外洋以費用應酬,無所底止;行人之蹤跡不定,勢難定以年月。當此庫帑支絀之時,行此茫無把握之事,果厚給以遣之,使仍不得成效,是此鉅萬金錢,不等於虛牝之一擲耶?將何所取償耶?政府亦不為也。 言者又曰:「宜選王公大臣子弟,年少未當國者為之。」不知中西風氣迥然不同,千金之子且坐在垂堂,而況王公子弟,謂肯歷重洋風濤之險也哉?且遊歷亦不易言也。不通言語,不足以與周旋應對;不通文字,不足以閱書籍報章;不知測算,不足以探山川形勢;不持虛衷,不足以訪風土人情;不耐勞苦,不足以馳窮邊絕域。凡此猶謂可習而能者也。尤有要者:不具遠大之志,必不肯發奮為雄,是則不能強以學為之者也。謂宜明降諭旨,求天下有志之士,具以上諸能事者,准其自備資斧出洋遊歷,由朝廷賞以職銜,給以憑照。游畢歸來,以所著書及日記呈總署考察之,確有真知灼見者,破格用之;即有一知半能者,亦當有以獎勵之。如是則必有有志之士出夫其間,而謂不著明效大驗者,未之有也。 夫遊歷何為而設也?曰:為採風問俗而設也。歐洲之於中國也,重洋遠隔,雖通商日久而各自為國。彼族之風俗、政事,聽之可也,何必孜孜然以考求之哉?夫亦曰采其風俗、政治,考其製造工藝,將擇其善者而從之,收兼聽則明之效耳。聞曾有遊歷以歸者矣,依所見聞著為書,呈諸政府,達之天聽;未聞有所採擇也,未聞布之天下,俾士庶共知共聞也。是又有遊歷與無遊歷等。故謂宜與征著之書,互相考訂,刊行天下,與眾共之,以開民智者也。 定 例 嘗聞古者入境問禁,入國問俗,入門問諱;誠以入人土地,不能不守人法度,就人範圍也。今洋人之居中國者,其平日之橫行,不守我之法度,不受我之約束,姑勿論矣。一旦有事,交涉案起,中西官會判觀審,律師咸集,一鞫再鞫而案結,華人之得宜者,蓋十不得一焉,且百不得一焉。交涉乎哉?仰息而已矣。蓋一誤於訂約之初,再誤於措置之不善,咎不歸於一人,癰非養於一日焉。嘗觀於此而心焉傷之。 通商定盟之始,當與之約:凡商於我國者,宜守我法,亦由我保衛;而蹈我法者,我得從而刑之。此公法也,執公法以爭之,彼無不從也。而是時海禁初開,士大夫不知公法為何物,彼遂有以挾我,謂中西法律輕重殊絕;且西商初至中國,未諳中國之例,使從中法,恐致畸重畸輕,而各治其民之說起。此時試姑進一說,曰:西人有罪,既不能以中法治,始則遇有交涉之案,不論中西人,未妨概從西法,料彼亦無不從也。乃計不出此,毅然允其請。欲去畸重畸輕之病,適授以畸重畸輕之術。其流毒遂至於今日,國民交病,如此其甚,倘亦當時所不及料者也。 往者已矣,自茲以還,能不策其後乎?大抵與華民為病者,商人、教士耳,駐華之西員未必以為然也,西國政府尤未必以為然也。交涉之事所以如是之不平者,商所為也。商何以能為?曰:彼固素重商務,商情如是,不得不曲為庇護也。宜於修約時,要為訂議參酌中西各國之律,權衡輕重,斟酌平允,著為中西共守之法。凡律之可以避重就輕,故作苛求者,共當之亦共享之。庶幾聽訟者從此略有把握,而交涉之事有所措手,彼族之避就無所藉詞乎?且不特此也。歐洲各國風俗雖近,其法律未必從同,將來此法一成,未始不可作為萬國交涉公例,是環球諸邦都受其益。斯為交涉之一大關鍵,所願當事者及早圖之。 國 用 人之生也,樂飽暖而惡饑寒,於是不得不謀衣食,而人需用。及其有家也,仰所以事,俯所以畜,而家需用。矧有天下者,撫綏萬姓,協和萬邦,而得不急籌國用哉?故籌國是者,未嘗無人也,若者利當興,若者弊當革,非不能指陳之也。而徑欲舉行,則經費無所出,故國用為當今之第一要務也。請策國用。 有若之對哀公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若是夫君之足不足,仍系之於百姓也。而裕民之策,不可不講也。講農田以足民食,保商旅以足民財,開礦產以足民用,此足民之大端也。農田興而錢糧富,商旅興則稅餉增,礦產興而稅餉益增,民足即君足也。雖然,非徒託空言,即可行之有效者也。 今之講農田者曰:「種茶種桑以飼蠶也,種葡萄以釀酒也,凡此皆以奪外洋之利者也;種罌粟將以塞漏卮也。」而農田之病,實於此基之。西北各省仰食於東南,而不知開墾。閩粵人滿之患甲於天下,其仰食於江浙者不足,又益以安南、暹羅之米。使一旦水旱為患,而邊釁適開,鄰邦遏糴,是束手以待餓殍也。又分肥土沃壤以植桑茶、雜物為目前計,非無利益也。利之所在,人多趨之,是導此米麥之田,使為桑茶、雜物之田也。田而盡種桑茶、雜物,將何所仰食乎? 今年米糧騰貴,有識之士已見及此,猶不及早維持之,是必淪天下之民盡為餓夫而後已者也。計講農田,莫如開墾。中國西北土滿,東南人滿,裒多益寡,適足以持平,而開墾之功易見。自吉林以迄新疆、黑龍江,沃野數萬里,徒棄置之,而不知自惜因地之利之謂何。移民以墾之,信賞以勸之,斯天地自然之利,與民共享之矣。 而尤以禁菸為急務。聞之川省地土最肥,歲凡三熟。而自種罌粟以來,昔之糶於外省者,今且乞糴於外省,則其禍之烈不待言矣。晉省之民一遇水旱之災,流亡相繼,其禍機何嘗不隱伏於此?誠宜禁制之。使地方有司開誠勸諭,必乾旱之地不宜米麥者,始得種煙,余概復為米田,俾民易於得食。 議者又謂:「恐洋土入口更多,漏卮益甚。」不知川、晉、滇、鄂等處,民風素儉,而人皆吸菸成癮者,以種植太廣,如取如攜耳。使有以禁制之,且隙地所種者,只准運售南省,土人概不得吸食。即此吸食者以抵外省之用,則與洋土相抵之勢,未必不如今日也。且謂足以抵洋土之說,亦聊以自欺耳。蓋從自種罌粟以來,入口洋土仍年盛一年,未嘗少殺,是可證也。 天下之商互相傾軋久矣,所謂剿襲、爭逐者也。誠宜設法勸導之,使商各一業,無剿襲之病,爭逐之害,而商務乃可持久。更立學堂以教之,選西國商務之書譯使讀之,則牟利者知所避就,而無虧折之虞。 開礦一事,尤宜專歸商辦,而官為之保護之,毋侵其利權,毋凌以官勢。民力厚,民財裕,如是,雖欲國用之不足不得也。 節 用 神禹之治天下也,菲飲食,惡衣服,卑宮室。夫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必崇儉以為天下先,此聖王之治也。故《傳》曰:「儉,德之共也。」昔者竊聞之而致疑焉。夫撫有四海,一日萬成,謂一儉即足以治天下,愚者所不信也。故漢唐以來之君以儉書者,蓋於史屢見之。然以儉書者不必治,不以儉書者不必不治,然後知天子之儉所以異於眾人也。 儉何以異?曰:以儉治天下,非以儉率天下也。何謂以儉治天下?節用是也。孔子曰:「節用而愛人。」為千乘之君言也。推以治天下,何莫不然?夫節用者,節其虛糜,節虛糜即所以崇實事也。故禹之卑宮室者,節宮室之用,而以盡力於溝洫也。設溝洫之不講,而徒曰:「吾之宮室而既卑矣,吾之所以治天下者,止於此矣。」能乎?不能。故嘗曰:溝洫治,而宮室不必卑;百事舉,百姓足,而飲食不必菲,衣服不必惡。蓋天下者,積百姓而成者也;國帑者,積天下之財而成者也。為之帝者,撫此百姓,有此國帑,而為之治,所治者,百姓之事也。舉一事,施一令,於百姓之損益如何,憂樂如何,利弊如何,帝者之責也。蓋天付以天下,使為之治者也,此天子之儉所以異於眾人也。 邇者恭讀裁併冗員之旨,夫乃嘆聖天子英明神武,為天下舉大政,崇大儉,節大用也。議者曰:「今當維新之始,百廢待舉而庫帑有限,經費無窮,舉此冗員而盡汰之,以所節者施諸用,此不挹而注,不籌而備者也。」不知所以節庫帑者猶少,而所以節民用者乃多。蓋少一官署,則民間照例之供億,意外之剝朘,所蒙免者,正不可以屈指計也。於乎盛矣!民困自此其蘇矣。 然而又有進者。河督之事,並於東、豫兩撫,蓋以黃河隸此兩省也。南漕轉運,以為天庾正供,故特設漕督領其事,糧道而外,設衛弁者三百,設標兵者三千。現辦漕運者,惟江、浙兩省耳。據所聞,每歲不過一百四五十萬石耳,自改辦海運以來,沙船輪舶非不敷分載也。議者謂:「恐海疆有事,海道梗塞,而河運不敢遽廢,故歲撥二十萬石以供河運。」於是以二十萬石漕米之故,乃特設漕督,以次各員、弁、兵、役。試問:所辦者何事?即以改辦海運而論,彼漕員之坐享干俸,坐食糟規者,似可任之矣。又計不出此,必別以委員若干人為之,視朝廷帑項為不足惜,歲費何止百萬。實則一商之事耳。 今茲蘆漢鐵軌已有眉目,大工之成,計日可待。曷若舉漕員而盡裁撤之,別招殷實商家承辦,溯江而上,直抵漢口,再由路運以達神京之為愈乎?一轉移間,而國計民生交受其益。蓋所以節國用者尚少,而所以蘇民困者實大。民困蘇而國家未有不隱受其益者,所謂「百姓足,君孰與不足」者也。而後即以所節漕務經費,開西北之農田水利,將見十年以後,千倉萬箱遍國中,更無仰食東南之患。即天庾正供,亦可就地取儲,可無轉運之煩矣。 織造掌尚衣之職,供御服之用。以蠶桑產於南省,故為尚衣者持節南來,駐節省會,儀視督撫,一署之中,所費不知凡幾。今上既捐除成例,凡有裨於國計民生者,罔不奮勇為之。則此織造一差,似可並於督撫,准其委員督辦,歲省又為何如也? 通商以來,各口洋關於稅務司外,別以道員監理之,謂之關道,於事未見不舉,是關征特一道員事耳。謂宜於舊有關差亦宜酌量裁撤,並之於地方有司,以昭劃一,以歸節省。即以所節經費,為該地方學堂之用,似已綽乎有餘,此又宜急於興辦者也。 總之,善理財者,不為有餘計,而為足用計;未為國用計,先為民用計。是在夫籌國者神明而變化之耳。 征 書 洋人之入中國也,狼奔豕突,無復顧忌,欺我百姓,辱我官長。其始猶不若是之甚也,至今日而氣焰之張不可復遏。其故何哉?嘗竊計之,所由來者有二焉:一則由彼之留心伺察也。傳教者、遊歷者、經商者、領事者,每至一處,必察我風俗,窺我民情,盡得其實,著為書,郵歸其國刊行;人各一書而書日富,合觀而參考之,我民之情偽,彼國人皆知之,且各國皆知之矣。知之如何?曰:知民之善利也,故以小利誘之;知民情之未洽而畏官長也,要我有司以威加之;知有司之畏事也,虛聲以恫嚇之。其始猶偶為嘗試,繼且徑行而不疑矣。一則由我之遷就以啟之也。為總署、為使臣、為參贊、為領事,莫不視交涉為畏途。彼族既征知之,其始姑舉一事,試以要求,如願以償也,未敢料也;而我畏難苟安,動言懼開邊釁,遂應其請。彼乃復以他事來,我之應也亦如之。如是再三,而彼深知我之無能為矣。蓋由是而交涉之事日見其難矣。嗚呼!膠、旅之案,何嘗非植根於此哉? 然則交涉之難,非彼遂以難來也,我自召其難耳。欲反難為易於今日,是殆憂乎?其難顧不得畏,其難而遂安之也。當思所以策之,策之如何?圖以彼之加我者,還加之而已。議者曰:「方自顧之不暇,而貿然言報復,是非迂腐之言,即血氣之言也。」不知非也。語有之曰:「取法於上,僅得其中。」今而只圖為平允之交涉,其不得平允也必矣。舍平允而言報復,庶幾鼓舞人心,自強有日乎? 夫然而採風問俗不可緩也。採風問俗者,使臣之責,而使臣之耳目難周,曷若降格求之,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蓋中土人士商於異國者,殊不乏人。宜由使臣傳諭,廣徵著述,捐其文藻,但求切實。察其風土,探其人情,考其喜忌,學其工藝。書成,交由使臣轉達總署,斟酌刊行。有得其要竅者,予以不次之賞。而國家政令之得失,人情之向背,仍責令使臣以次諸員隨時采輯,亦由總署刊行,布之民間。庶幾我國官民,亦習知彼俗情弊,未始非交涉之一助也。他日自強之後,所以報其報施者,何嘗不基於此哉?倘勿指為狂瞽,膜視斯言。 吾民之旅居於外洋者以百萬計,要皆窮苦,食力者居多,上焉者商而已,讀書之士蓋絕無矣。一旦欲征其著述,不亦難乎?不知非也。夫固謂捐其文藻,但求切實也。域外旅人,有欲歸不得者,有戀其業而不歸者,蓋自是而世居者有之矣。彼族之風土人情,久已習而知之,更無俟夫採訪者,隨筆錄之,即可成書。俟鑑定刊行時,為之修飾,未為晚也。且既久居外洋,則語言文字自當熟習,倘華文不甚通順者,不妨即著為西文,俾得暢所欲言,無辭不達意之病,然後使善譯者譯以華文。或可徑使面言。蓋今出使之隨員,類皆尸位素餐,無所事事,坐待保升,宜使之輪日接見流寓商民,討論諸事,筆而記之,亦可成書。勿以瑣屑而忽之,勿以迂闊而舍之,必有成效可觀者。謂恐其書之不足盡信歟?是又有出洋遊歷者往考證之。 厘 金 無錫薛氏之議厘金也,曰:「此我固有之利權也,外人不可得而過問也。故撤厘金加關稅之說,不可從也。蓋恐撤厘金而關征不旺,將使利權盡失,太阿倒持故也;且又恐既撤之後,所加之稅不足相抵也。故加稅必采值百抽二十之例,始足相權衡也,所加而足相抵矣。抑更恐異日修約之時彼復挾,故以請減稅,則將並厘金之利而失之也。故雖允其請,而必與之約,使關稅若減,則厘金當復也。」蓋於此而三致意焉。薛氏之為此論也,蓋以普魯士使臣力持撤厘金之說以爭,故不厭反覆詳辯之也。 乙未中日事定,合肥相國銜命西行,赴各國商請加稅,各國仍以裁撤厘金要之,事又不果行。今以洋債故,南省厘金抵於英矣。審是,則西人於我之厘金非厭之也,涎之也。愚嘗念及此,未嘗不慄慄危懼,為國家憂也。雖然,抵債者,暫時之事,非常局也。今天子乾綱獨斷,奮然振興,桑榆之收,計日可待,未始不隱受其益也。何則?洋人辦事,動出至公,而於錢銀出入,尤為加意。中國厘金之流弊久矣,積重難返,幾有尾大不掉之勢。此次洋人入內地司其事,首以剔除積弊為務,凡有司員,悉厚其薪水。數年之後,成效昭著,公事所入,仍涓滴歸諸公家。而抵期已滿,我乃得仍其法行之,且得以其法推行於各省,謂非隱受其益乎? 厘金之為病,在小民而不在富商,在居民而不在行客。故小民之於厘金,噤口不敢道隻字,其畏厘金也可知。至於富商、行客,言及厘金則蹙額搖手曰:「甚乎哉!厘金之為病也。」此其情偽也,非真也。何以故?蓋司厘金之人之與富商、行客,正表里為奸者也。苞苴既進,正捐可免;小票既給,分卡任行。厘卡方以富商為膏腴,富商方藉厘卡為庇護,而百貨麇集,其漏捐者,不知凡幾矣。是將德厘卡之不暇,又奚病焉?至於厘局之設,每在州縣大埠,而於沖隘之地,廣布分卡。夫所謂沖隘之地,實皆荒僻之區,不過舟車往來所經者耳。要皆煙戶幾十家,農民聚眾所居者,去城市既遠,視官府如神明。而分卡中之司事、巡丁,乃得憑城藉社,妄施威福。鄉民無知,任其凌虐,甚至斗米只雞、瓶油鬥酒,皆有厘矣;不從者,乃從而劫之。悵望官衙,遠在城邑,烏從而赴訴?使果赴訴矣,又未必得直,而謂猶有敢議之耶?嗚乎!朝廷為軍餉之需,善後之計,不得已而取諸民,固不虞畜此豺虎以為民害也。此有心人所為隱憂者也。 厘金之病不在粉飾,而在認真;惟其過於認真,斯轉成為粉飾。是於病國、病民之外,別出一仕途之幻局異事也,蓋比較是也。夫地方市面之興衰無定,則來往之商賈亦無定。如是而坐收厘金之款項,烏得有定,而必使之與上屆比較哉?且所謂比較者,如謂比其收數盈絀,以覘地方商務之盛衰,別處所以維持之,振興之,斯比較之功大矣。而不然也。比較優者,謂之能員,可以記功,可以聯委;比較不及者,則撤札隨之矣。是直欲以一地商務之興衰責之於此人也,能乎?不能,弗思甚矣。若謂將以杜中飽也,則中飽之弊滋多,非一比較足以杜之者也。 駐滬英領事哲美森,於光緒二十三年輯我《中國度支考》一書,內列中國各省厘金稅收,約得一千二百九十五萬二千兩。謂如果認真整頓,歲可多收七百萬兩。愚謂猶恐不止此數也。蓋嘗訪諸仕途中人矣,差之肥者,歲可得一二萬金不等,而一局之司事、巡丁、僕從等之分肥未與焉。亦嘗訪諸為司事者矣,分卡之肥者,歲得千數百金不等,而巡船、巡丁之分肥未與焉。合各省而言,其數尚可以僂指計哉。或曰:「是皆勒索苛收者,縱極整頓之,使涓滴歸公,恐正捐不及此數也。」抑知認真整頓,布大信於商民,從此更無官吏苛勒之病,而使之略加其捐,亦人情所樂從也。雖然,設盛筵於堂,而使餓夫守之,欲求其不染指,不可;故必先厚其祿食以養之。懸巨金於門,使偷兒見之,欲求其不生心,不可;故又須定為嚴刑以繩之。整頓之道,盡在是矣。 厘金之為商民之病,中西人又有煩言矣。問果可裁撤乎?曰不可。然則聽之,使終為商民病乎?是又不然。夫厘金行之垂四十年矣,人皆謂足為商民病,吾固謂未嘗為商民病也。然則商民皆以為病者,何也?曰:非厘金之為商民病,司厘金之員役為商民病耳。盡舉而痛懲之,別以廉能者司其事,厚其養,明其賞,伸其罰,劃一其章程,吾卜商民將自此而蘇也,病云乎哉? 鑄 銀 竊見歐西諸技藝,每造而愈精;中國則反是。或曰:「是不知考求故也。」信矣,而猶不止此也,畏難而苟安也,因循而愈惰也。吾於何見之?吾於鑄銀見之。南皮張尚書督兩粵時,就粵東建銀元局,購置機器,軋造銀元,是為中國自造銀幣之始。由七錢二分,遞次至三分六厘,大小雖殊而製造之精緻則一。商民便之,行用無窒礙。未幾而尚書奉命督兩湖,復就湖北建局,一如在粵時。而安徽、江南、福建,皆設銀元局矣,而所出銀幣,工作粗糙,窒礙不行,至地方有司出示行用,乃得稍稍流通。獨湖北之幣,一如粵中所造者。而細察粵中之幣,竟遜於前矣。於以嘆因循愈惰之習之為害也。幸也粵幣之得先流通於前也,不然,有不同於江南、皖、閩之窒礙者幾希也。而督理得人不得人之明效大驗,於此益彰。 夫鑄幣必以精而後可流通,已言之矣。而市儈之把持,又不可無以重懲之也。每以銀幣一元,入市無應者,強之用,則曰:「非貼水數十文不行也。」問:「為銅質耶?」曰:「非也。」「成色低耶?」「亦非也。」「然則何為而貼水?」彼無以應也。強之用,仍不用也。(此以大元言,若小元則除福建所鑄外,皆一律行用矣。)甚矣!中國法令之不行於下也。法令不行於下,是誰之過歟?吾欲盡地方有司而叩之。 吾之為是說也,既痛司鑄者之不知考察,又痛市儈之目無王章也。市儈之惡,可以繩以法。而製造之事,則非有公正廉明者督之,精於考驗者察之,不足以盡其事也。居今日而言理財、權利,鑄銀實為之綱。蓋自鑄則就地取材,成功較易,行用較速,將來合二十行省併力鼓鑄,則已足行用。墨西哥之洋元,可以不來塞漏卮也。 鑄銀幣者,每銀一元,雜銅質十分之一。非故為摻雜也,銀質過軟,必雜以一成之銅,而後剛柔有濟。每元重七錢二分,日成萬元。可獲余銀七百二十兩。縱除去火耗人工,餘利當有可觀,利國用也。出幣既多,物價必平,且可補制錢之不足,利民生也。此皆王制宏謨之舉動也。然圖所以持久流通者,必定其成色,勤其考驗而後可。蓋官場習氣,每每一局既成,即以諸事都委之工役,縱有一二監察委員,未必實能考驗。謂宜選精於化學者,分駐各局,隨時驗視。而於中國銀行,專延總考驗一人,凡各省局鑄成大小銀元,均須先送銀行驗過,然後行用。或以為解運不便,則改由總考驗者輪至各局,隨時考之。似此,或可考求精密,成色不減,而製造日精也乎? 或又曰:「鑄銀之事,昔侯官林文忠撫蘇時曾為之,每元重七錢三分,謂之銀餅,亦已行用。旋以作偽者多,止而不作。」是作偽又不可不防也。吾於是不禁重有所慨矣。世風日下,民情日偽,至於今日而欲禁絕,作偽者雖懼以極刑,猶有不畏死者在。故雖聖人復起,亦無策以處之也。無已,其惟教誘之法乎?開學校,成民智,勵民志,正民心,使之足以自食,而啟其羞惡之心。自今為始,勿以為難而畏之,勿以為小而勿之,勿以為迂而卻之,期以十年,庶幾可不禁而絕歟?然而聞是說者,幾何不以我為迂也;有不以我為迂者,其以覺世牖民為心之君乎?吁! 自 強 策外交之道,必曰自強。竊見自強之說之興久矣,上之相勉曰圖強,下之建議亦曰圖強。日言圖強而強終不可見者,何也?曰逐末故也。今之言強者,動以利器為指歸。曰:命中及遠,無堅不摧,炮之利也;衝風鼓浪,履險如夷,船之堅也。競學為之,學之不足,且購置之,一旦有事,毀而棄之。圖強圖強,強安在哉? 今天子銳意維新,於京師建大學堂,廣儲人才。大哉!聖謨廣運,此其本矣。竊謂猶有急於此者。急者何?曰:「廣汰冗員,以並厚廉俸也;殺貪官,誅墨吏,以儆官邪也;教農田,興水利,以保民食也;保商旅,重工藝,以厚民財也;懸大賞,伸嚴罰,以勵民學也;開大誠,布大公,以伸民氣也;聯鄉約,辦團練,以聯民志也。雷勵風行,責成各疆臣,限以期年見效,不效者誅之;粉飾蒙蔽,厥罪有加焉。夫然而不強者,未之有也。 或曰:「所議惟厚廉俸一條約未行耳,下此者,皆聖朝之大政。《會典》皇皇,政謨具在,尚何以議哉?」不知因循坐誤,誤矣。夫具文視之矣,不及今一鼓作氣之時,先議振作之。更將以因循苟且為治乎?貪墨官吏幾遍天下,不謀之而民怨不消;水利不興,田野不治,而民惰不改;商旅坐窘,器物窳朽,而民困不蘇;賞罰不伸,而民不勸;不開誠布公,而民不信;不聯絡團練,而民氣易潰。既曰載在《會典》,本有之政,而民隱猶若是種種者,其故可想也。使天子果施不測之威,赫然震怒,詔書一發,期在必行,則凡茲民隱,為之一伸。內政既修,氣不中餒,外人雖欲窺伺,亦不敢輕於嘗試。此無形之強,強之本也,強之道也。夫然後濟之以術,講求船炮器械,邊釁將自茲泯滅矣。交涉易辦而已哉。 抑嘗聞之時人之論矣,狂悖者奉西法如神聖,詆古道如糞土;拘泥者讀古書而不化,視西法若寇讎。此識時務者所以獨為俊傑歟?唐虞以迄三代,因革損益以為治,原無變法之誡。夫所以因革損益者,因時制宜耳,因時制宜,無非取夫便國便民,便國便民即富強之基業。戰國之世,七雄並起,急功喜利,動言富強。孟子生於其間,力排眾議,而以王道、仁政導時君,陳詞既畢,必以「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一語殿之,問有不富強而王,王而不富強者乎?故知仁政、王道為富強之本,苟能行之,有不期然而然者。以例今日,何莫不然?消民怨,裕民食,厚民財,勸民學,伸民氣,聯民志,此皆今日仁政之要圖也。然而因時制宜,又非一紙具文所可行者,故貪官墨吏必曰誅曰殺,國家原有之賞罰必曰大曰嚴。蓋幅員既廣,民生既眾,官吏既多,良莠賢否不一,非雜霸之術,無以濟王道之窮。使猶曰草偃風從,是又迂腐之論矣。 圜 法 二三年來,物貴而錢荒,雖由當道往復接濟,而錢價仍不平者,何也?盜銷者多也。盜銷何由多?銅價昂也。銅之昂,則由於金之昂。蓋中國銅產不旺,民間日用銅器仰仗於外洋者久矣。而外洋行用金錢,往外洋購銅,彼以金錢之價來,中國以無金錢故,率以銀折金價與之。近來金價,蓋較之十年以前,不啻倍蓰矣,銅之價則不得不隨之以昂。錢豐之時勿論矣。以近年論,每銀一兩,易制錢一千一百八十文,以每錢重一錢核之,得銅七斤六兩。伸之每百斤約合銀十三兩五錢有奇,而市上銅價每百斤約值價二十餘兩。貴賤之懸絕如是,欲奸商之不覬覦也得乎?不及早維持之,其病國病民,將不知伊於胡底矣。而所以議維持之法者,又不一其說。時賢之建議者,或以銀貴為病,或以銀賤為病,竊嘗非之。昔時黃金一兩,易銀十五六兩,今且易二十五六兩矣;是銀之賤,未有賤於此時者也。昔紋銀一兩,易錢十四五千文,今只易十一千餘文矣;是銀之貴,又未有貴於此時者也。銀亦貴亦賤,而國、民交困,故知二說皆非也。故以銀貴為病者,謀在國;以銀賤為病者,謀在民。 統國計民生而計之,統中外情形而觀之,非有以持其平不可。以金易銀,而銀之貴賤,權操自外洋;以錢易銀,而銀之貴賤,權操在我。故欲持其平,非分外洋之權不可,非專我固有之權不可。何謂分外洋之權?曰:鑄金錢也。通商以來,行用洋貨,相沿成習。蓋其物精而值廉,民趨之若鶩,不可禁遏。而彼以金錢交易,知金錢為我所無,是以彼國銀行故昂其金值以謀利。蓋中外交易,皆托之於銀行。中國購一貨來,付銀入行時,皆以金價付銀,故金價昂,其利愈厚。加以息借洋款,皆借鎊還鎊。彼於借出收還之時,故為低昂於其間,而我之隱受其虧,不可言喻。謂宜自茲以往,開採金礦者,皆酌提若干,鼓鑄金錢。既可以流行民間,其成色與外洋一律,亦可咨准外洋政府,一體流通交易。然後銀價之貴賤,乃不為彼族所挾制。此所以分外洋之權者也。 至於錢荒之病,憂憒之士有言宜專用銀錢而廢銅錢者,是則有激之言,不可以為法也。中國民情朴儉,物值細碎,使通用銀錢,則物價工值,斷難持平,此取亂之道也。是則錢荒不可以不救也。以銀易金,銀宜乎賤;以銀易錢,銀又宜乎貴。蓋銀貴則錢賤,錢賤則利在民也。以今日銅價之昂,盜銷之多,盜鑄之眾(丙申歲游宜昌,見行用之錢,每緡中求一官鑄者而不得,盜鑄之眾,令人寒心),欲求之於一旦誠難,而竟坐視而不救,又如國計民生何?無已,其惟有大變之一法乎? 按英國圜法,以二十先令為一鎊,即金錢一枚是也;以十二便士為一先令,以八法令為一便士,一法令即如中國制錢一文之用。以時下金價伸算,一法令之值,抵中國銀三厘有餘,約合制錢四文。從前金價最賤之時,中國銀價亦賤,亦將抵至四文之譜。物值細碎,此法斷乎不行。 考香港通商之初,華人居其十九,英人察知此法不行,故別鑄香港錢以便華民之用。其制以機器為之,細若鵝眼,重僅三分,而大小厚薄,萬緡如一,使貫以繩而緊扣其兩端,則其光澤竟若銅條然。間嘗再三審度,而後嘆其立法之善也。成以機器,大小如一,輪廓肉好,文肌理莫不細緻絕倫。盜鑄者無所施其技也。銅質既輕,盜銷者莫由得其利,可不禁而絕也。謂宜仿其法,行之於京師及各省寶局,置辦一式機器,務使各局所出之錢,大小、精粗、銅色、輕重,摻和之不能辨而後已。一面收回舊錢,改作新錢。如是而謂錢價有不平者,吾不信也。 雖然,此法亦曾行之矣。如粵東新鑄,非不以機器為之也。初鑄每錢重一錢者,幕有「庫平一錢」四字。後以工本不敷,改作每重八分,則去此四字不用,而銅片過薄,文字筆畫過粗,所入肌理不深,恐不數年而磨滅殆盡矣。即上海製造局亦嘗為之矣,考求未當,率爾操觚,銅色不堪,姑置勿論,至面幕文字略具影響而已。知其不能行用,乃止而不鑄。至今日各處之以舊法鼓鑄者,竟與盜鑄無異。蓋泥於十分為錢之說,必求每重一錢,而銅價既昂,耗折無已,故雜以沙泥,遂使錢質之松,可手摺為三,是自售其欺也。必如此重以售其欺,曷若減其輕以明其信之為愈哉? 咸豐間,京師初鑄當大大錢,吳孫馮氏曾創「以工為幣議」,即主此意。旋復自識云:「聞西人能以機器范銅為之,則此法敗矣。」不知以機器范銅為之,恰此法之當行也。蓋成於機器而工省,正杜盜鑄之善法也。或曰:「自開銀元局以來,奸民之仿式盜鑄者有之矣,胡獨於錢而可杜之?」不知盜鑄銀元者,工費雖大,而成一小元可值百文,成一大元可值千文,故為之也。今竭力製成而所值僅得一文,彼亦何所圖而為之?且偽銀元者以銅,錢而既銅矣,更將何以偽之?曰鉛也,鐵也,摻沙也,則官鑄本大小、粗細、銅色、輕重如一者,盜鑄烏能摻入?然則今之盜鑄,非不一望而知也,而民間竟相沿行用者,斯又何故?是則立法之初,無以防微杜漸之故也。 國家全盛之時,鑄錢皆以一錢為率,康熙間更加至一錢四分,未幾復為一錢。輕重顯出兩歧者也。至如均輕、均重之時,則各寶局之大小、厚薄不一也:或偏厚而體小,或偏薄而體大。前後之銅色亦不一也:嘉慶錢每多紅銅者,即有黃銅者,而較之雍、乾錢之色已殊絕;道光錢稱是。如是而一朝之中,各局之制不同;一局之中,前後卯之制不同。流布民間,摻雜行用,參差大小,莫非官錢。此盜鑄者所由而生心,乘間抵隙以入者也。今合天下而一之,彼亦從何得間哉? 銅貴之病,蓋不自今日始矣。考唐開元間劉秩上議曰:「鑄錢用不贍者,在乎銅貴,銅貴則採用者眾。夫銅以為兵則不如鐵,以為器則不如漆,禁之無害。陛下何不禁於人?禁於人,則銅無所用,銅益賤,而錢之用給矣。」文宗謂宰臣曰:「物輕錢重如何?」嗣後復對以當禁銅器。是蓋議而未行者也。然亦有竟行之者。唐玄宗開元十七年,禁私賣銅、鉛、錫及以銅為器;代宗大曆七年,禁鑄銅器;德宗貞元九年,禁賣劍銅器,天下有銅山,任民間採取其銅,由官價買,除鑄鏡,不得造鑄;憲宗元和元年,禁用銅器;晉高祖天福三年,禁民作銅器;宋高宗紹興二十八年,命取公私銅器悉付鑄錢司,民間不輸者罪之。凡此蓋皆欲藉以補救錢荒者也,在當日未始不以為本源之計。然由今觀之,猶未治也。孟子有言:「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固不能比而同之也。乃以錢貴故,欲貶天下銅價以裕之;貶之不得,又從而禁絕之:是擾民也。唐宋之後,未必無錢荒之患,乃不聞有踵行之者,其為擾民可知。是則唐宋之後,竟無法以救錢荒矣。 當今海禁大開,西人機器流入中國,此正宜反唐宋之道以行之,使銅價不必貶,而錢乃可裕之時也。且香港行之數十年,商民未嘗以為不便,抑且未嘗以其小而輕視之也,更未嘗聞有盜銷、盜鑄者也。此吾所謂法無中西,善在則可師者也。天道千年一變,不宜於古者,或宜於今,固不得謂為近於鵝眼、環之幣而斥之也。 郵 政 積弊相沿,習焉而不覺。上足病國,下足病民,為患於無形者,驛傳其一端乎? 公牘往還,時有延擱。雖加緊文書,不敢任意耽延,而尋常文牘,非積至盈尺,不肯遂遞交下站也。至下站矣,而盈尺之文牘,投遞非出於一途,或東或西,或南或朔,彼遞來者固盈尺,由此分之則皆未盈尺也。又從而擱之,必至盈尺而後去。一站如是,站站如是,貽誤公事,烏有底止?此病國者一也。國家歲費鉅萬,設為驛站,將以便公事也。乃公事未見其便,舉凡有司衙門,仆隸下人,偶有私出,皆得借驛馬乘之,即仆隸之戚友亦得借乘之。置公事於不辦,徒供若輩出入之需,不幾若鉅萬之款,為若輩糜乎?此病國者又一也。 馬料取自民間,立法之初,若曰:束芻之費有限,且刈自曠野,無俟種植,不足病民,故為之耳。乃鄉民之供億者,竭一人之力,肩挑以來,彼為吏胥者取而權之,唱報曰十斤,曰八斤。夫鄉民能肩挑而至者,最輕不在百斤下,而必任情報少者,無賄故也。沿例日供若干斤,苟不以賄進,雖十數往返猶不足。此足以病民者一也。偶有公家物件,須以車載運者,車由民間輪出當差。有時所需不過一車,則附近村舍傳喚迨遍,驛館之門,差車雲集,何止百乘?自早而午而暮夜,無所事事,又不敢他去,必守以候之。有進賄者,乃得及早歸去;不及賄者,則雖至暮夜不得歸。國家設立驛傳,幾若為此輩生息之地。此足以病民者又一也。 至置驛遠近之不齊,每有過遠者,動至馬倒官逃,則病又在吏矣。 費帑鉅萬而舉一事,使國、民、官、吏交受其病,倘亦立法之初所不及料者歟?抑使諸弊皆去,國民不病,而徒以傳遞公牘之故,歲費如此之鉅,而不知所以籌善法而節省之,得不謂為畏難苟安之過歟?祛其弊病,節其費用,且藉以別闢一利源,非變制不可。按泰西有郵政之設,遍布各埠,無論公牘私函,皆得投遞,取資甚廉,而視其事則甚重,往來傳送,不稍延擱。聞日本仿而行之,初雖不見大效,不數年,歲收竟至二百四十二萬餘元之多。除官吏廉俸、局員薪工均取資於此外,如雇用西人津貼、輪船商務各公司捐助、學校經費,亦莫不恃為支銷,尚歲得餘利七萬餘元。此則明效大驗著於日本者,泰西各國之利,從可想矣。 年來中國亦既仿行,第只於通商口岸興辦,內地概未籌及。論者謂:內地幅員廣闊,一時未能遍設,雖亦議及,而任艱巨者無其人,遲遲吾行,職是故耳。愚則謂:是可並於驛傳也。盡去其官吏、差役等人,即就各驛舍改設郵政局,收發改用司事,傳送改用民夫。即以開支驛傳之費,為開辦郵政之資。遍諭民間信局,咸來入股,官商合辦,信以孚之,堅以持之。東北用騾馬,西南用舟船,各就地利所宜而為之;他日鐵軌既通,則改由火車。務極妥速,必期便國便民而後已。行之久久,民間咸知其利便,而公牘往還亦無延擱之病。百姓免徭役供億之苦,國家無虛糜帑項之費,商民享信息靈通之利,一舉而數善備矣,亦何憚而不為哉?且尤有進者:以日本區區一島國,行之獲利如是其厚;中國幅員之廣,且不止十倍東洋,其利豈可限計哉?雖然,創設之初,或不無耗折,堅忍定性以持之,以待收效於將來,是在夫能任艱巨者。 公 司 公司者何?聚眾人之力,集眾人之財,共舉而成之局也。西人於商務之大者,一人之力所不逮,輒行公司法,著明效大驗,歷百十年而不改,有利無弊,此固昭昭在人耳目者矣。然而公司非易立者也。人事不齊,不足以立;大信不孚,不足以立;資本不足,不足以立。人事齊矣,大信孚矣,資本足矣,而總其成者非商務之斫輪老手,其不致於潰敗也幾希。甚矣夫公司之難立也! 邇者中土人士見夫公司之利,而未知其難也,率爾操觚,垂成輒敗,以致公司之舉,商民視為畏途。此非公司之罪,經理者之罪也。夫善謀國者,藏富於民。今五大洲之天下,商務之天下也,藏富於民,莫商若矣。中華商務之憊甚矣,所悉力以塞漏卮者,惟絲惟茶,盡絲、茶之全力,且不敵洋布、煙土二項。況近來印度、錫蘭之茶,義大利、法蘭西之絲,皆顯見成效,蒸蒸日上;日本則兼有絲、茶之產。使不及時整頓,將來利權盡失,言之可懼,則公司又不能不亟亟講求也。 謂宜明降諭旨,設立絲、茶兩大公司,部撥鉅款以為之倡,專設重臣為之監視,招令絲、茶各商咸來入股。公司董事由眾商投票公舉,以昭大信;有辦理不善者,眾亦得而廢棄之。然後妥選干商分往產茶、產絲之區,茶則教以種植及採制之道,絲則教以種桑、飼蠶之法。不以瑣屑生厭,不以艱巨息肩。其有能以機器制辦者,購備用之,務極精美。凡是種種,皆由公司派人為之;每歲所產,均由公司承買,鄉人商賈不得私相授受。然後由公司定價售諸洋商。夫如是,則庶乎利權自操,利益共享,利源亦可永固矣;反是則病莫大焉。 業絲、茶者,惟圖成本之輕,而茶之色味或不足,絲之收成或不豐,洋商每不顧問。及至虧折,惟怨命運之不齊,而不知究由人事之不講也。有公司以教誘之,則人事可講矣。每屆絲、茶入市之際,出產之區,商人麇集。洋商知華人之見小利也,故昂其值以招徠之;及其既至,又逆料其本薄不能持久也,故貶價以抑勒之。蓋坐是致敗者,歲有其人矣。有公司以維持之,則權自我操,洋商不能恣其伎倆矣;使洋商而仍其伎倆,而我固合眾力以御之,彼將無如我何也。 或曰:「一切皆以公司為之,禁商人不得私相接受,毋乃跡近壟斷乎?」不知絲、茶為商務之大宗,歲挾資以為是業者,可屈指計之,即集業此者之資以為公司,則公司之貿遷,亦即眾商之交易也,於壟斷乎何有? 或又曰:「我能為之,洋商亦能為之,不慮其闖入內地,先向鄉農購買耶?是可查取植茶之地,育蠶之戶,隔歲先預為購定,歲復一歲,如蟬之聯,則洋商無所施其伎矣。推之,凡所有出洋各貨,如駝毛、草辮之類,均可以公司之餘力及之。商務之隆,計日可待。籌富民在是,籌富國亦在是,秉國鈞策國是者,諒不以為逐末之談也。 洋 稅 封建之世,諸侯各自為治,關稽不征,澤梁無禁,取於民有制,此三代王道之治。暴秦壞法以來,殆不可復。明季之世,盜賊蜂起,軍需、餉項難乎為繼,乃加征田賦,農夫困蹶,流氓益眾。皇朝龍興之初,鑒及前轍暴征苛斂,痛去靡遺,與民休息,永不復加。歲歲度支,出入相抵;或有不足,別籌他法,田稅一事,從不議及。咸豐之初,粵逆竊發,軍務日亟,歲增餉項以千萬計,司農仰屋,無所措手。一時在廷諸臣,建議於常關之外,創行厘金。於是一歲之中,驟增千餘萬,應付軍餉,而大難得以削平。邇來垂四十年矣。原議軍務敉定,即行裁撤;及既肅清,無以善後,不得不留以取資,坐使朝廷失大信於天下。此雖疆臣之過,而其不得已之情則可原也。 至若洋關之設,始於道光二十二年。當時海內晏安,在廷諸臣多講理學,恥於言利,又不知歐西各國稅例,故所定稅款,一概從輕。當時未嘗不以為意外驟增之款,置之不論不列。迨至修約之時,既不知與約加稅,轉訂一先納半稅,統免子口再征之例。洋稅非不略有起色,而內中隱有其欺者,已不可以數計。時賢論之甚詳,可勿贅矣。 竊嘗考之:地丁、鹽課、常關,為中國本有之進款,即以供中國本有之支銷。即各貨厘金行之既久,亦已視為固有之利,坐享而忘之。惟關稅一項,既為從前所無之進項,即當取作從前所無之支銷,如出使經費、海軍兵輪、各口炮台、船政製造、水師電報、各級學堂、國債利息等,莫不仰給於此。今天子勵精圖治,降明詔與天下士庶維新,加以各道鐵軌,莫非借洋債為之,將來用度之繁,正難逆料。而歲入之款,仍率舊章。貪墨之輩未殺,吏胥之流未除,縱慾求諸民間,徒以肥若輩之私囊,而朝廷轉博暴斂之名。是非惟皇上計不出此,即部臣亦不敢出此也,蓋鋪捐之轍可鑑也。無已,其仍望諸洋關乎? 考初設洋關時,以進口者皆洋貨,所征者皆洋稅,而所與交涉出入者皆洋商也。既恐華洋之性情不洽,又恐華人之工於舞弊也,故各口稅務司,均以洋員任之,迄今幾及六十年而不改。太阿之柄,隱然倒持,無異夫加稅之說,屢議而屢梗也。或曰:「病不在是,夫稅務司,特一司收納之人耳,其力惡足以及此?」不知歐洲人士以保護同類為重,加稅之說一出,彼國政府撓阻於上,旅華商人撓阻於下,而所以知內外之利弊,達上下之情誼者,則稅務司也。其力雖不足以撓阻吾議,而足以達情於政府,以阻吾議;尤足以授意於商人,以阻吾議:而議以終於不成。 夫日本,蕞爾一島國耳。其始也,為歐洲所愚,實與中國同。及其繼也,奮然振興,收回事權,西人無如之何也。蓋公法,關稅為自有之權,雖極苛斂,彼只能飭令商人裹足,而不能阻我不為也。堂堂大國,曾日本之不若,豈不能為哉?不為耳。 今制洋關於稅務司外,別以道員監督,謂之關道,視成而已,無所謂監督也。謂宜於各關稅務司外,別設一協理稅務司,以華員之勤敏公正者為之。飭令于洋員應辦之事,留心伺察,一意學習。數年之後,諸事熟手,然後收回事權,謝去洋員,統歸華人經理。然後徐圖加稅,事或有濟也。或謂:「事權旁落者已非一日,恐一旦必欲收回,彼族必有起而爭者。」不知西人之遇事要挾,動加恫嚇者,恃其勢耳。今天子力維新政,惟日不足,中國之強盛,計日可待。數年之後,勢與之均,彼雖欲如今日,不可得也。於何以證之?於日本可證之。求理財之道,而欲斂,不為苛,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專 利 光緒二十四年五月十七日,皇帝詔曰: 自古政治之道,必以開物成務為先。近來各國通商,工藝繁興,風氣日開。中國地大物博,聰明才力,不乏傑出之英,只以囿於舊習,未能自出新奇。現在振興庶務,富強至計,首在鼓舞人才。各省士民著有新書,及創行新法,製成新器,果系堪資實用者,先宜褒賞,以為之勸:或量其才能,任以實職;或錫之章服,表以殊榮。所制書、器,頒給執照,酌定年限,准其專刊售賣。別有能獨力創辦學堂、開浚地利、興造槍炮各廠,有裨於挽回利權、殖民大計,並准照軍功之例,給予特賞,以昭鼓勵。其如何詳定章程之處,著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即行妥議具奏。欽此。 仰見聖天子鼓舞人才,收回大利之至意。旋讀邸報,見議定章程,於製造新器、創行新法專利外,又能仿製洋器者,亦得與焉。在承議諸臣,固仰體皇上收回利權之心,將欲鼓勵士庶,俾盡外洋所有之器物,中國皆能為之也。然而竊有進者。 制器,尚象之理,中國久經忽置。而通商口岸風氣已開,不乏局廠。士庶之見聞日廣,能融會貫通,自成新器者,當不乏人;而能仿照洋式,加法製造者尤眾。既奉明詔鼓舞,必有應時而起者,雖然,聰明之士所在多有,而狡黠之輩尤遍地皆然。使聰明者竭盡心思智慮製得一器,告諸政府,驗其所制確為有用之物,予以執照,准其專利。而狡黠者坐視其成,竊得其法,亦剽襲而為之,借一洋商之名,顯然售賣。彼始創者將告之地方有司耶?有司將曰:「彼洋商也,吾無能為也。」將告之總署耶?總署恐亦無能為也,使總署而執以詰責彼國使臣,彼將曰:「中國仿製洋器而能專利,又烏能責我之仿製中器耶?」將無以應之也。故凡謀大事者,不宜授人以口實;今茲之為,是授以口實也。故謂不欲使國民專利則已,如欲使國民專利,必預有以策之。策安在?亦在布大信以服之而已。宜由總署備文布告各國,言中國將考試民智,仿行各國專利之法,以誘掖鼓勵之,兼使之仿製各國器具。顧各國均有專利之條,深恐我國工商擅行仿製,有礙他國商務,用特行文諮詢,其各國器物有尚在專期內者,請即開單咨復,俾得一律示禁仿造;其有以後造成專利者,亦宜隨時咨告,亦俾得隨時示禁。已逾專利之期者,乃令仿為之。我國工商自創新器,請各國亦如此約。 夫我制之器尚未有成,徒以一紙空文與之商榷,各國政府諒當允從;且措辭之間,亦皆大公無我,尤易動其聽聞。俟其復允時,再行明降諭旨,宣布中外。則他日奸商無所施其伎倆,而聰明才智之士乃肯竭其所長,製造既成,乃得專享其利。朝廷鼓舞人才之明效大驗,亦於此以著。借曰不然,則狡黠之伎必如所料,使有志之士窮其聰明,盡其財力,僅成一器、創一法,遽為他人豪奪,為之上者,又無力以維持保護之。前車既覆,後車鑒焉,不幾使明詔空懸,士民觀望耶? 或又曰:「以一紙空文行咨各國,恐各國徇商人之請,未必復允也。」不知泰西雖重商務,重視商人,而所維持者大局,非一二人之私情也。專利期內,彼此不得仿製,大局也。庇攬華商,收其私費,一二人之私事耳。且在中國庇華商、收私費者,類皆強項無賴之流,彼國政府之事,未必見其能撓阻也。且發言於未事之先,彼亦未必料及我因此而發也。願為秉政者借箸一籌之。 勸 農 農者,上下千古,縱橫萬國,所恃以自立者也。古者勸農有專官,教農有專書,以保國本,以維民食。故《春秋》於「大有」則書,其重視農事有如此者,夫非獨曰「民為邦本,食為民天」已也。民富則國裕,地利辟則國帑增,亦理財之本務也。井田廢而水利壞,疆界漫,民之貧富不一,地之興廢不常。蓋農政之不修,凡二千年矣。迄今而東南人滿,西北土滿,成一畸重畸輕之勢。居西北者皆仰食於東南,而東南未必皆足食也。閩粵素稱膏腴之地,而穀米不足自給,歲至江南販運猶不足食,又以越南、西貢之米以濟之。是中國之恃以自存,特江南數省耳。加以罌粟之禁既開,川、滇、徐、晉,遍地皆滋毒草,而民食益缺。故一遇荒歉,強者散而弱者委,饑饉相望,均付於天。嗚呼!抑亦知人事之不齊有以致之歟? 人事惟何?水利而已。東南各省,熟於水利:官陂、官塘,處處都有;而民間自為之河堰、水盪,大者灌田以千畝計,小者亦可灌數十畝。故買賣田土者,先考問河堰之有無,水盪之大小,田價視為低昂。即保有其業者,亦必歲時修浚。視之似為棄地,實則善使地利者也。惟西北一帶,地勢高亢,置水利於不講,既不知儲蓄,更不知宣洩,旱乾水潦,悉聽於天,良可哀已。議者每以地勢過高,無所措手為詞。不知西北地勢平衍而多散漫,河流飄勁而多渾濁,至有「黃河一石水,六斗泥」之語,從可想矣。他如陝西之涇、渭,山西之沁、汾,直隸之滹沱、永定等河,類皆與黃河無異。故漲則渾流洶湧,患衝決;退則河泥滯淀,患淤塞。故愚謂西北水利不患無所儲蓄,患無以宣洩耳。苟能盡力溝洫,縱橫相承,淺深相受:水漲則以疏泄為灌輸,河無汛流,田無熯土;水退則以挑浚為糞治,土薄者可使厚,水淺者可使深。是昔之以決若淤為患者,今且由我御之,不獨不足為患,轉可藉以為利,尚何有水土交病之虞哉? 若夫山嶺之巔,水利所不及,人力所已窮者,又可以自來井一法以濟之。(法以二三寸口徑之鐵管,一端剪之為三瓣,擊之略如螺旋形。于山上轉之使入土,旋轉旋深,土已滿中。另以皮帶激水入管,則土隨水反激而出。一管入盡,別以一管接其端,仍轉使下,而激水如前。如是二三十丈或三四十丈,管之下端已及泉源,激入之水自為壓力,泉水乃反射而出。然後於管端作門司啟閉,須用則啟之,勿用則閉之,嘗考諸西人云:此井窮一日之力,能出水至三百餘擔雲。)夫如是,則水利已盡,而後教民以種植之法。 江南數省已足敷天下之食,西北盡成沃野,其富餘可知。自可擇土性之近者,廣為種植,以收地利。如若者宜桑,若者宜茶,若漆、若杉、若桐、若柳、苦樟、若松,是皆宜于山者。至於平地,則為麻葛,為蔬果,皆有所宜。即米麥之類亦有宜水、宜旱之分,宜春、宜夏之別。旁及牛羊畜牧,皆農功之事。所宜急為講求者,為上者無以引導之、鼓舞之,為下者遂相率流於懶惰。謂宜特設勸農專官為之教誘,多設員董為之宣講利弊宜忌,責成紳士為之獎勤懲惰。如是則多拓一尺之土,即多獲一尺之利;多墾一畝之荒,即多增一畝之稅。民食裕,國帑富,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至若西洋各國,多有以機器代農工者。議者多謂宜仿法製造,推廣行之。愚則謂:即機器一事,亦有宜忌之處。蓋宜於東南,而忌於西北也。何也?東南之民奢而勤,西北之民儉而惰。儉者,故不欲購辦;即購辦矣,是將以益其惰也:故曰忌。奢者,故厭常喜新,必樂於置辦;置辦之後,事半功倍,彼且可以藉其餘力,以為別業:是非獨無損其勤,且將以益其勤也。是在教導者,因勢而施之耳。 酒 稅 天下事,有雖妨民食而仍有益於民生者,聽之可也;雖不妨民食而有損於民生者,禁之可也;而況既妨民食,又損民生者哉?厥事為何?罌粟是已。雖然,罌粟之為害,既已盡人而知之矣,故議者或謂罌粟宜禁,或謂罌粟宜種之。二說者,蓋彼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彼一利害,此亦一利害者也。蓋持禁議者,謂其妨民食;持種議者,謂可塞漏卮也。今者既種之後,洋藥入口,果歲見其少矣,謂其不足以塞卮,不能也。然既種之後,山右一隅偶遇荒歉,流亡載道矣。川省歲凡三熟,昔者常出其餘,以食鄰省;今者且不足自給,仰食於鄰省矣。謂其不妨民食亦不能也。夫然而欲求一盡善盡美之法,不可得也。意者其惟禁吸食乎?然而因循日久,吸食者眾,流毒日甚,幾若比戶相接,視為故常,禁之又不可勝禁也。將謂比戶稽查,禁未吸者不得試吸,已吸者聽之終身耶?則戶口繁多,徒滋騷擾,必不可行也。將謂一旦必欲禁絕,盡執吸食者而加之罪耶?斯罪人盈天下矣,勢又不行也。 竊嘗於此三致意焉,欲求一善法而終不可得也。然則將如之何?曰:仍使民間廣為種植,薄其稅斂,使民咸樂其賤而吸食之。行之日久,洋藥入口益少,俟其少至將絕,然後於訂約時,伸永禁入口之請;彼以無利可圖也,必將樂從。約既定,而後雷厲風行,嚴禁種植,如有違者,殺無赦。如是,或可冀其根株淨絕乎?雖然,此蓋數十年後之事,非今日所可驟圖者也。 嘗默計:夫有妨民食、損民生與罌粟等,而人皆不之覺者,其為酒乎?先王有言:「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酒之為毒大矣,故古者有酒禁之令。降及後世,逐漸疏縱,而酒禁乃置而不講。 吳縣馮氏曾著《重酒酤議》,反覆推論,言之最詳。大旨謂:約以升粟成酒一斤有半為率,統萬民約以十人而一飲,飲亦一升有半為率,是十人而糜十一人之食,億萬眾必有十分之一受其飢者。如之何不禁?然而不能禁也。雍正中嘗禁酒,乾隆初孫公嘉淦奏罷之。疏中言直隸省一年中被系者千數百人,不勝其株累,而釀酤如故。世宗朝當鼎盛之時,整齊嚴肅,中外咸若,宜可以令行禁止,然而不能禁。斯不能禁矣,皆前事之師也,又何論近年禁菸乎?故謂以為如酒者,止宜重酤以困之。厘金本抽百之一,獨酒可令頓酤十之,零酤二十之,舞弊倍其罰。經三四厘捐而酒值倍矣。使貧者不能不節飲,尤貧者不能不止飲。但得減釀一分,即多若干米,亦即多活若干人,有利無弊者也。 是議也,竊嘗讀而善之,然未敢謂即可遽行也。及以厘金抵洋款,洋人承辦厘務,入浙洋人有創加酒厘之說,竊聞之而益懼焉。已而寂然,諒事不果行矣。 或曰:「既善之,又恐其果行也,何故?」不知籌大計者,當念大局,維大勢。我之與外洋訂約也,稅則之中,凡外洋食物均免徵,而酒與列焉。幸也,其值較昂,嗜之者尚寡,然已有漏卮之憾。使一旦而我遽自加重內地酒稅,則酒家勢不得不取償於飲者,其值必昂。使值昂而猶不足以償其稅,而摻偽起矣。摻偽則酒惡,酒惡其值仍昂,人誰樂飲?其勢必至盡驅華人以酤飲于洋肆矣。不但未見其利,且睹其害哉!故不欲加酒稅則已,欲加酒稅,必先訂洋稅,凡菸酒食物之入口者,一律加征。先施於人,而後施於己,則其勢順而可行。夫然後若我土產之菸葉、玩物一切無關於民生者,均可類推而重稅之。庶幾得理財之道,無病民之患,且免漏卮之禍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