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2:血海仇 · 第十四回 妙計破奸,若飛智而黠見面不識,小俠買勇神

話說若飛低了頭兒,正在憤恨縣官的糊塗,冷不防和人撞了一下,急得連忙停住了腳步。凝眸仔細一望,兩人不約而同地都哎喲一聲叫起來。只聽那人叫道:「你不是柳大爺嗎?怎的還沒有出永平縣呀?」 原來這個人卻是黃福,若飛這就不得不撒了一個謊,說道:「自從府上走出後,不料在路上遇見一個故友,承他美意,硬拉咱去盤桓幾天。今日偶然出來閒散,不料與老哥相遇,真巧極了。」 說到這裡,故意又顯出很奇怪的神氣,向黃福問道:「府上二少奶和和尚通姦案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現在鬧得滿城皆知,咱因聽老哥曾說二少奶之賢德,今一旦發生如此不如廉恥之事,實令咱好生驚訝也。」 黃福聽他問出這話,兩頰微紅,支吾了一會兒,方才嘆息道:「此事實非吾所預料也,然吾再三思之,二少奶絕非庸俗脂粉可比,此半月來寢食全廢,只知哭泣,哪來閒工夫去勾搭和尚,所以此事吾認為其中必有冤枉。」 若飛道:「你所料頗合吾意,今你二少奶可曾進萬壽庵否?」 黃福道:「明日上午,老僕伴彼進庵。」 若飛點了點頭,說道:「明日下午,吾當前來和你家二少奶相見,你可在庵前候我,你二少奶遭此不白之冤,吾亦許可代她洗雪耳!」 黃福聽了這話,又驚又喜,急問:「柳少爺何以知吾二少奶今不白之冤,又用何方法,可代為洗雪?」 若飛微笑道:「此時不便告訴,往後自當明白。」說罷,又叮囑了一番,方才分手別去。 且說到了次日下午,若飛匆匆前往萬壽庵去,果見黃福等在門口,兩人相見,便即招呼,伴著進內。到了一間禪室,只見燕箏坐在一個蒲團上,真已削髮為尼。黃福道:「二少奶,柳少爺來見矣。」 燕箏聞說,便即起立,抬頭微睜星眸,向若飛瞟了一眼。一面道了萬福,一面柔聲地問道:「這位便是柳少爺嗎?不知你如何曉得咱是受不白之冤。」說到這裡,無限悲傷,陡上心頭,忍不住已盈盈淚下。 若飛一面還禮,一面答道:「那天晚上,你的大伯無禮之行為,咱全都親眼目睹,你那冷若冰霜之態度,實令咱敬佩,本欲立刻進內,將彼教訓一頓。奈咱是借宿之人,既承伯連兄允諾,豈肯再管別人家的家事,故而沒有進內。後來在他書房門外,又聽伯連和書童小毛設計陷害嫂子之話,故而曉得嫂子乃銜不白之冤也。」 燕箏聽了這話,不禁滿頰紅暈,忽然拜伏在地,叩頭說道:「原來那夜大伯禽獸之行為,柳少爺均所目睹。如此說來,和尚之事,必是大伯設計陷害。柳少爺熱腸過人,倘能代小婦人雪冤,還吾名節,則吾終身感激,沒齒不忘矣。」 若飛慌得連連搖手,叫她起來,說道:「鋤奸扶良,原是咱應盡之責任,既知嫂子受冤,理應竭力洗雪,嫂子請勿多禮。」說著,便即告別辭去。 燕箏送出來問道:「柳少爺,不知此冤何日得白。」 若飛聽了,回眸過去,齊巧和她瞧個正著。只見她雖然已姑子裝束,但盈盈秋波,柳眉微蹙,雪齒微露,這副美人嬌態,如怨如慕,更令人感到楚楚可憐,一時望著她倒不禁愕住了一會兒。燕箏見他唇紅齒白,眉清目秀,年紀只有十五六歲,生得一表人才。被他這一陣子呆望,自然感到萬分不好意思,因此兩頰添了兩圈紅霞,垂首無語。若飛見她忽然如此嬌羞不勝,一時猛可理會,急忙答道:「冤枉洗雪之日,吾自會叫黃福來告訴你可也。」 燕箏聽了,將信將疑,待抬頭向他望時,只見若飛、黃福已跨步到外面去了。心裡百感交集,不覺又長嘆一聲,淌下淚來。 且說黃福送若飛到了萬壽庵外,若飛對他說道:「吾現住聚興棧內,你若知小毛回家之日,預先前來告吾,吾自有道理。」 黃福不敢細問原因,只好連聲答應,於是兩人點頭分手。若飛自回客棧里去。光陰匆匆,不覺已過三日,若飛因不見黃福前來報告,心裡頗為納悶。這天早晨起來,只見天空落著紛紛細雨,一時愈覺煩惱。正在這時,黃福急急來了,說道:「今天午後,小毛向大爺請假半天,要回家去一次,所以特來告訴柳少爺。」 若飛聽此消息,愁眉立展,不禁笑道:「如此,你家二少奶今日能雪冤矣。」 黃福聽他這樣說,自然莫名其妙,一時再也忍耐不住,急問其故。若飛笑道:「你且別問,請快到萬壽庵去告訴你二少奶,說今日可以雪冤,縣大人必備轎來接你二少奶哩。」 黃福沒法,只好納悶先行前去告訴。且說這裡若飛待黃福走後,單等午時將近,便急急到黃家門口,故作徘徊。不多一會兒,果見小毛腳穿釘鞋,手撐雨傘,肋下夾著一包東西,匆匆從大門口出來。若飛見小毛向西而走,遂也跟著上來,口中喊道:「小毛哥!小毛哥!你到什麼地方去呀?好大的雨,大家戴一傘可好?」 小毛聽有人喊他,便回過頭急望他,一見若飛,臉上顯出很奇怪的神氣,說道:「咦,你可不是柳少爺嗎?怎麼還在這兒?」 若飛加快步伐,到了小毛的身旁,說道:「咱被一個朋友硬拖住了幾天,今日方才起身趕路,不料天又下起雨來,真是討厭。小毛哥,你到哪兒去呀?」 小毛一面把傘的一半打到若飛頭上去,一面答道:「咱有多天不曾回家,心裡記掛著媽媽,所以今日向大爺請了半天假,回家去一次。」 兩人說著話,已是並肩而行。若飛點頭道:「小毛哥的府上在哪兒?你家大爺真熱心人,咱十分羨慕。」 小毛道:「咱的家裡就在西鄉,離此大約十五里路程。你說咱大爺好,咱的大爺,倒實在是個好人,慷慨仗義,喜歡結交朋友,可是你來的那天不湊巧,二爺新喪,大爺自然沒有心思招待客人了。」 若飛一面點頭說是,一面道:「很巧,咱也向西鄉而去,如此咱們同路,落雨天氣,一個人走路,實在很冷靜,有了道伴,彼此談談笑笑,可以一些也不感到寂寞和路遠了。」 小毛笑道:「你這話倒也不錯。」 兩人瞎七搭八地說了一會兒,若飛見小毛走路漸漸慢起來,仿佛十二分吃力的神氣,便笑著道:「小毛哥,你肋下夾的是什麼東西?咱瞧你好像有些拿不動的模樣,反正是同路,咱就給你代拿一程子吧。」 小毛不肯,說道:「咱怎好意思叫柳少爺代拿呢。」 若飛道:「那有什麼關係,假使到了西鄉,也許咱要到你府上去喝杯茶,大家既結了朋友,這一些小事,理應互相幫助。小毛哥,你就別客氣吧。」 小毛一聽他這樣說,覺得倒也不錯,又因為自己實在有些拿不動,所以遂把這個包袱交給了若飛拿。這時雨已停,而且天空中又出起大陽光來了。小毛於是把傘收起,同時又把釘鞋脫了,拿在手裡。若飛笑道:「這傘和釘鞋咱也給你代拿吧。」 小毛因為肋下夾了許久重的包袱,手臂十分酸麻,真的連一柄雨傘也有些拿不動了。今聽若飛這樣說,一時偷懶,便也老實不客氣地把傘和鞋都交給若飛,笑著道:「承蒙柳少爺這樣幫忙,回頭到了吾家,晚餐就在吾家裡吃吧。」 若飛笑道:「自己朋友,不必客氣。」 說話時,已到三岔路。若飛便向南而走。小毛喊道:「柳少爺,你走錯路了,咱們是向西走的呀。」 若飛聽了,便正了臉色,說道:「你向西走,只管向西走好了,咱是向南走的呀!」 小毛聽了這話,倒是怔了一怔,便搶步上前,說道:「那麼你快把包袱、雨傘、釘鞋全都還咱呀,咱的家裡是在西鄉呢。」 若飛見他要伸手來奪包袱,遂慌忙把身子閃過一旁,睜大了眼睛,顯出滿面怒容,說道:「放你的臭屁,這包袱、雨傘都是咱的東西,怎麼倒說是你的?你不要做夢吧。」 小毛一聽這話,幾乎急得哭了起來。兩手拉住若飛的衣袖,說道:「什麼?這明明是咱的東西,你敢冒認了去嗎?」 若飛大喝道:「你這小子,不要見鬼,爺是什麼人?會冒認你的東西嗎?」 這時雨已完全停了,行人漸多,經兩人這樣一吵,大家圍攏來看熱鬧,都問什麼事情。小毛一見眾人,便氣呼呼地告訴道:「天下哪有這樣容易的事情,把別人家的東西,可以強占了去嗎?」 若飛道:「那才是笑話,咱和你毫不相識,既是你的東西,為什麼卻到咱的手裡來?諸位瞧瞧像咱這樣的人,是否會去冒領他的東西。你這個人不要發了瘋,咱們還是一同去見官吧!」 眾人聽若飛這樣說,都點頭說道:「這話不錯,大家還是到縣衙門去見官吧!誰是誰非,當然有個水落石出了。」 小毛因為這的確是自己的物件,當然理直氣壯地說好,於是大家又一同向城裡走去。街上有愛管閒事的人,大家都跟在後面,前去瞧個究竟,到底是誰冒領了誰的東西。 且說若飛、小毛到了縣衙門,當由門子報將進去。約莫半個時辰,便傳兩人上公堂去。只見兩旁皂班,各執刑具,威風凜凜,上面坐著永平縣的父母官。此人生得方面大耳,三綹長髯過胸,看來倒是一位正嚴清官,不知如何把這件案子,竟如此含糊判決。若飛老遠望著,心裡就這樣暗暗地思忖。原來這位父台大人姓霍名廉,倒是一位正直無私的清官,所以認為燕箏果有偷和尚之事,完全是他的理想。以為富家少婦,因物質上的享樂,當然更會引起性慾上的需要。所謂飽暖思淫慾,饑寒起盜心,愈是大家閨秀,愈是浪漫淫蕩,這是一定的道理。諸位,你道他這個見解,從何而來?說也好笑,原來這位父台大人喜看小說,而尤以《西廂記》《紅樓樓》為心愛,愛它文筆細膩,描寫生動。不過卻可惡書中人物,太以淫蕩了,若寶玉和襲人初試雲雨情、若賈璉白晝戲熙鳳、若賈珍之偷媳等,實在暴露富家之腐敗。因此他認為燕箏之偷和尚,亦未嘗不是事實。且說皂班向兩人喝聲跪下,霍廉把公案一拍,喝聲:「抬起頭來,何事爭執?一個一個道來。」 說著,把他兩道虎目,向兩人臉兒打量一切。小毛從未見過官的面,不免有些心驚肉跳。若飛卻是臉不改色,朗朗說道:「父台大人在上,請聽小民告訴,這個包袱和那柄傘及這雙釘鞋,均是小民之物,不料這個無賴,竟向小民冒認,一定說是他的,萬望父台大人公斷是幸。」 小毛聽了這話,便大喊冤枉,說:「青天大老爺伸冤,這三件東西原是小的之物,都被這個無賴騙去。」喊完,又把若飛如何相騙的經過,告訴一遍。 霍廉聽了,一面大喝:「不許聲張,公堂之上,豈由你胡鬧?」 一面凝眸沉思了良久,方才向若飛問道:「這個包袱既然是你之物,你可曉得裡面是什麼東西。」 若飛道:「這個當然曉得。」 小毛也急道:「小的也知道。」 霍廉大喝道:「本縣沒有問你,你敢胡嚷。」 小毛聽了,嚇得不敢出聲。若飛說道:「包袱之內乃紋銀一百兩,自己之物,怎的不知?」 小毛聽了,這一吃驚,真非同小可,忍不住又急道:「這一百兩紋銀乃是咱的東西,你怎能憑空地冒認?」 霍廉大怒道:「吩咐你不許胡嚷,你竟敢不聽,給咱掌嘴。」 皂班聽了,答應一聲是,早已動手要打。急得小毛連連告饒,霍廉方才叫免。一面又問若飛道:「這一百兩紋銀,你從何處得來?」 若飛道:「這是咱做買賣賺來的。」 霍廉聽了,回頭又向小毛問道:「你既聲聲口口說紋銀是你的,那麼你這紋銀從何而來?」 小毛道:「這一百兩紋銀,乃是小民家主人賞與咱的,青天大老爺若不相信,可以問小民家主人便知事實了。」 霍廉聽了,便又問若飛道:「他有事實證明,你可否把證據拿出?」 若飛道:「父台大人,請你審問他主人是誰,天下哪有如此好人,賞小廝紋銀一百兩,可見他說的全是謊話。」 霍廉一聽,覺得這話甚是,恐怕其中尚有蹊蹺,遂又問小毛:「主人姓甚名誰?為何要賞你這許多銀子?快快從實說出,若有半句虛言,看拶子伺候。」 小毛一聽,魂飛魄散,兼之兩旁皂班,一聲吆喝,愈加沒有了靈魂一樣,便說道:「小的主人姓黃名伯連,乃本縣首富,他一時高興,賞給小的紋銀一百兩,這也沒有什麼稀奇。」 若飛聽了,便忙又道:「父台大人明鑑,今日此案,與前日黃家二少奶通姦一案有關,還請父台大人,再三審問,得能洗雪冤枉,不但黃家二少奶感恩不盡,即小民亦感入肺腑矣!」 霍廉聽小毛的主人,就是黃伯連,先已暗吃一驚。及聽到若飛說出這話,覺其中含有骨子,一時更加狐疑。沉思良久,猛可有些理會。遂吩咐把小毛帶下,回頭再審。一面又向若飛說道:「柳若飛,本縣覺得你的話中含有意思,莫非前日一案,是冤枉了解燕箏嗎還請詳細道來,好使本院明白審理。」 說著,又叫若飛起來,站在旁邊。若飛見他以禮相待,暗想:果然不失是個好官。遂把那夜借宿在黃家,見伯連如何調戲弟婦,弟婦如何責以大義,誰知伯連並不醒悟,反而與童兒小毛設計陷害弟婦,意在獨占家產等話,向霍廉告訴一遍。霍廉一聽,勃然大怒,說道:「原來如此,伯連禽獸行為,瞞得本縣好緊,此罪實不能赦也。」 說著,便問若飛為何不在那日告發。若飛道:「那日伯連人證俱全,照事實上看來,亦是燕箏偷和尚無疑。小民若從中忽然告發,事情定生枝節。今日小民趁小毛攜銀歸家,故意冒認,叫他一同到公堂上來,小毛因銀兩原是他的,自然大膽前來。誰知他中了小民之計,叫他自己供出銀兩之來處,豈非不打自招,省卻許多麻煩嗎?」 霍廉見他年紀雖輕,卻是智勇雙全,心裡甚為敬佩,連連稱讚。一面又把小毛帶上,一面吩咐皂班拶子伺候,聲色俱厲地喝道:「你家大爺為什麼要賞你一百兩紋銀,你得從實供出,不然皮肉受苦,悔之晚矣。」 小毛見若飛已經站立,先是一怔,今聽霍廉追問銀兩,嚇得臉無人色,支吾不能所對。良久,方強辯道:「因為小的曾救大爺性命,故而大爺謝小的一百兩紋銀。此話是實,萬望青天大老爺明鑑。」 霍廉冷笑一聲,說道:「諒來不給你苦吃,你定然不肯招出。汝和大爺設計陷害二少奶,事情成功,汝大爺故而賞汝紋銀一百兩,此話是還不是?」 小毛一聽這話,仿佛冷水澆頭,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霍廉瞧此情景,便吩咐用刑。眾皂班大喝一聲,鐵鏈拖在地上,嘩啦啦作響。小毛究竟年輕,怕受皮肉之苦,只好大叫饒命,說小的招認是了。霍廉方叫皂班住手,囑小毛快快供出。小毛愁苦著臉兒,只得從實告訴一遍,並哭道:「這不關小的事情,全是大爺主意,萬望青天大人饒命吧。」 霍廉見小毛供出陰謀,知燕箏果然受了冤枉,一時心中大怒,立刻發下兩簽,一簽傳伯連到來,一簽吩咐皂班連同女僕抬轎到萬壽庵迎接燕箏。不多一會兒,燕箏、黃福先到隨後伯連亦提來。霍廉冷笑一聲,罵聲好個人面獸心的狗才,一面向小毛大喝道:「汝主人已到,汝可向本縣從實再告訴一遍,汝便無罪矣。」 小毛一聽自己可以無罪,心中大喜,便很快地又把伯連的陰謀告訴一遍。霍廉指伯連道:「前日,本縣被汝蒙蔽,使汝弟婦受此奇冤,今汝童已從實暴露汝之毒計,汝又有何說?」 伯連被提到此,實在還是茫無頭緒,及見燕箏、小毛,方知舊案復發。一時嚇得臉無人色,但他猶竭力鎮靜了態度,向小毛大罵道:「大膽奴才,汝聽誰的唆使,敢在此胡說大爺待汝不薄,汝竟無情若此,真氣死吾矣。」說罷,便欲站起痛打小毛。 霍廉大喝一聲,怒罵道:「今日在公堂之上,汝豈敢擺出主人架子來打奴僕嗎?藐視王法甚矣。」 說罷,公案一拍,吩咐立即掌嘴。皂班答應一聲,立刻把伯連拖倒在地,掌如雨下,把伯連打得滿口鮮血,大聲喊痛。霍廉方才喝聲停手,向他婉言說道:「調戲弟婦不遂,竟使用惡計,陷害弟婦,使彼名譽掃地,削髮為尼,意在獨占家產。這些事實,吾已完全明白,汝亦不用抵賴,還是從實招認,少受皮肉痛苦。本縣念汝世代書香,父祖均為樂善好施,定當從輕發落,只是不能太委屈了你的弟婦,使她終身銜不白之冤。」 伯連聽了這一番話,真是弄得目瞪口呆,一時良心發現,不禁大哭道:「小民酒醉一時糊塗,以致做出如此不法行為,實在罪該萬死,萬望父台大人饒宥,得能從輕發落,恩同再造矣。」 霍廉見他已經承認,心中大喜。當堂給他們先分析了家產,一面判決伯連監罪三年,一面令燕箏還俗。燕箏跪倒在地,便即說道:「小婦人銜此奇冤,今日蒙父台大人洗雪,心中感激,沒齒不忘。想小婦人夫君已死,孤獨一身,塵世繁華,亦不足以吾所留戀矣!今願把所得之產,捐助本縣公益事業,小婦人願終身為佛門子弟,以了殘生。萬望父台大人成全小婦人之志,感恩不盡。」 霍廉一聽這話,肅然起敬,讚嘆道:「真節婦也。本縣自當成全汝之志願,明日並給汝造一貞節牌坊,以志永久紀念。」 燕箏聽了此話,喜不自勝,叩謝不已。伯連聽自己判了監罪三年,心中大驚,跪地叩頭不已,連連求饒,希請減等。霍廉道:「判汝三年監罪,本縣已大徇情矣,若再減等,本縣如何向燕箏及堂下諸旁聽者交代乎?」 伯連聽了,轉向燕箏叩頭求饒,說道:「請你瞧在咱兄弟面上,就饒了咱吧!吾雖罪大惡極,但究竟是一家之人,他日你倆香菸,自當由吾兒子歲時奉祭,咱決痛改前非也。」 燕箏聽了這話,心頭也軟了下來,遂向霍廉跪倒,說道:「父台大人若能饒他,小婦人絕無異言也。」 霍廉見她如此慈悲,愈加讚嘆,遂命伯連立一張悔過書,他日再有不法之事發生,罪加一等,今判為監罪一年半。小毛幫主作惡,判決監罪半年。伯連叩謝,當由差役押下。這一堂官司審畢,堂下眾百姓聽審者,莫不稱快。霍廉退堂,叫差役請若飛和燕箏到內廳燕箏先向若飛盈盈下拜,稱:「恩公在上,小婦人若沒有恩公,此冤永沉海底矣!」 若飛連忙叫她起來,微笑道:「見義勇為,固吾輩應有之行為也。」 正在這時,霍廉更衣而出,瞧此情景,笑問燕箏:「何以知若飛乃汝之恩人?」 燕箏將緣由相告,霍廉方知兩人已會過面了。彼此分賓主坐下,霍廉對於兩人之行為,均甚敬愛,若有不勝羨慕之意。這時從內室又走出一個婦人,年在四十左右,由丫頭小香扶出。若飛、燕箏知此人必是縣太太無疑,遂起立相迎。霍廉介紹道:「此乃內人也,這位即是柳若飛,這位便是解燕箏,皆血性兒女也。」 若飛、燕箏兩人聽了,便上前拜見,霍太太連忙還禮,一面命坐,一面細問兩人身世。兩人小心回答,霍太太嘖嘖稱羨不已。若飛因時已上燈,自己急欲趕路,便起身告別。霍廉哪裡肯放,殷勤留飯。若飛見縣太爺另眼相待,情意難卻,只好應允。在晚餐之時,霍廉夫婦特請兩人至上房擺席,一張小小方桌,霍廉夫婦上坐,若飛、燕箏兩人相對而坐。霍太太向霍廉擠擠眼兒,霍廉方含笑道:「老夫行年五十有二,膝下卻並無子女,內人常以此鬱郁不歡,今見柳少爺和解小姐之行為,有過常人之處,內人聞知,羨慕殊甚!意欲愚夫婦以義父自居,不知兩位心中願意否?」 若飛、燕箏聽了這話,方才恍然大悟,縣太爺如此不當外人,其用意即在此。這是一件光榮之事,豈有不情願之理。於是兩人同時離座,跪地下拜,稱:「父母大人在上,孩兒拜見。」 霍廉夫婦經兩人這樣一喊,心裡這一喜歡,那兩張嘴兒笑得幾乎合不攏來。連忙伸手扶起,親熱地叫:「孩子,不必多禮。」 一面又叫兩人行了姐弟之禮,若飛想不到憑空得了一個義父母和一個義姐,心裡暗暗好笑。霍太太見兩人已是自己兒女,因主張燕箏留髮還俗,這兒可以給她設一佛堂,只要靜心修行,和庵堂里亦是一樣,如此吾便有做伴人了。霍廉亦在旁相勸,燕箏只好答應。從此以後,兩人便在縣衙門住下。 光陰匆匆,這日貞節牌坊造好,滿城百姓,無不知曉,並曉得燕箏已為縣太爺之義女,一時稱頌不已,聲譽傳揚千里,莫不尊敬。這日,若飛屈指計算,在縣衙門一住已近兩月於是便婉言稟明,欲回鄉探父。霍廉夫婦再三叮囑途中小心,日後再來。若飛連聲答應,便即灑淚而別。 且說若飛離了永平縣城,這日到了一個市鎮,天已將晚,於是便找宿店。誰知天下事有湊巧,若飛齊巧也宿在景隆棧內,睡到三更時分,忽聽院子外面有廝殺之聲,遂出來瞧熱鬧。當下把天仇和小蛟的劍光格開,意欲上前勸解,不料竟和天仇相遇。當下心裡大喜兩人各道別後情形,卻把小蛟忘記在一旁了。及至小蛟大喝,還吾馬來。若飛方才驚覺,急問小蛟貴姓大名,說道:「敝友絕非偷馬之人,那你盡可以放心。」 小蛟道:「咱叫羅小蛟是也,汝友不會偷馬,你可能擔保?」 若飛一聽小蛟兩字,忍不住笑道:「如此說來,你便是咱的表弟也。你的父親羅海蛟,就是咱的姑父呀!」 小蛟聽了這話,向他望了一回,哦哦兩聲,說道:「你……你莫非是表兄柳若飛嗎?那麼這位貴姓?」 若飛笑道:「這位算來你們也是表兄弟,他便是你父親表妹的兒子秦天仇是也。」 小蛟、天仇一聽,早已搶步上前,握手不放。大家笑道:「都是自己兄弟,真所謂不打不成相識了。」 天仇便把自己誤會小蛟是若飛兄妹倆的意思告訴,並說偷馬賊另外有人。小蛟被他一提,忽然想起妹妹尚在追趕,一時便請兩人一同出外找尋。三人到了外面,卻是夜闌人靜寂寂無聲,小蛟頗為焦急。若飛說可以問這兒賬房此間室內旅客姓甚名誰,是哪兒人。賬房說名叫何人傑,乃是雲南大理縣人。這時其中有個旅客說認識這個何人傑,綽號叫作白面書生,他是大塔山麒麟寨中十二大頭目之一,本領非常。三人一聽,知小燕必已追蹤上去。遂連夜購得白馬兩匹,算清房金,三人直向雲南大理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