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2:血海仇 · 第十三回 辭師下山,忽逢喬梓會新孀投宿,頓起節婦愁

諸位你道這一男一女兄妹兩個是誰?假使瞧過《劍俠女英雄》的讀者,他一定早已明白是柳春燕和羅海蛟的兒女了。因為這一匹玉兔追風馬兒,原是柳春燕之坐騎。本書第一回里,從柳文卿口中敘出,知道春燕已有兩個孩子,一個叫小蛟,一個叫小燕,那麼這兩個男女,當然是小蛟和小燕了。 話說海蛟、春燕自從那夜圓明僧來尋事以後,從此羅家便刻刻防備。光陰匆匆,春燕早又產下一女,取名小燕,幾年以後,大家對於圓明僧之事,都已忘卻。簫鳳、春燕在家只管撫育小鳳、成祖、小蛟、小燕四個孩子。秋嵐和海蛟組織一個鏢局,藉此奔走江湖,若遇圓明僧,以便報仇。 當小鳳八歲的時候,小蛟已有七歲,成祖和小蛟同庚,小燕六歲,大家都長得粉雕玉琢,個子差不多高,十分可愛。鵬飛夫婦倆真把四個孩子愛若珍寶,輕易不肯罵一聲兒。並且請了一個西席,教他們讀書識字。說也奇怪,開課以後,小鳳、成祖姐弟倆對於書本十分用功,整天地坐在案桌上,朗朗讀書。小蛟、小燕兄妹兩人,雖然也很用功,但總感不到十分興趣。空下來的時候,總到院子裡去舞槍玩棒。春燕知孩子們的個性不同,既然他們喜歡習武,自然不能強迫他們讀書。所以自己有空,便教練他們劍法,兩個孩子,天賦真聰敏和智慧,教一知十,心領神會,果然把母親的一些本領,都傳授到兩個孩子身上去了。那年秋天裡,忽然屠龍客到來,說和小蛟、小燕有師徒之緣分,欲攜彼上山。春燕一聽,真是喜不自勝,自然連連連稱謝。 流光如駛,一轉眼間,便是五年,屠龍客因他們兩個孩子,原有根底,所以叫他們下山,並囑咐兩人到山東一轉。當初兩人不知什麼緣故,便問到山東有什麼事情。屠龍客說「天機不可泄露,到了那時,自然會知道的。」 小蛟兄妹不敢違拗,遂動身向山東進發。那天經過一個山林,險峻萬分,小燕向哥哥道:「此地必是盜匪出沒之區,咱們倒要防備著些。」 正說時,忽然聽得一陣鑼聲,山前人多鼎沸,殺聲震地,仿佛互相正在拚命廝殺神氣。小蛟道:「前山定在發生戰爭,不知是哪一路人物?咱們倒去瞧個仔細。」 小燕含笑點頭,兩人攜手走到半山,向前望了下去。只見下面盜匪數百,正在圍困兩個壯年男子,後面尚有鏢銀二十餘車,都被小嘍囉推上山去。小蛟凝眸瞧了良久,只見那兩個壯年男子,雖然生龍活虎,殺得盜匪血肉橫飛,但愈殺愈多,圍困得仿佛鐵桶一般。殺了兩個多時辰,自然也有些漸漸力乏了。這時便有十多個大頭目,個個生得雄赳赳,氣昂昂,手執大刀闊斧,鋼鞭寶劍,一擁上前,來和那兩個壯年漢子交戰。就在這個當兒,突然間又聽一聲怪叫,其響如雷。小蛟、小燕循聲望去,只見西面猛可奔入一個黑臉大漢賽過鬼王一樣,手執兩個銅錘,足有荷花缸那麼大,怒喝:「狗強盜,賊祖宗來矣!」 說話時,舞動雙錘,早已殺進重圍。小燕見了這個大漢,不禁花容失色,哎呀一聲,說道:「哥哥,此人不是吾家伍飛熊嗎?如此瞧來,被匪徒所圍的兩個男子,必是咱們的爸爸和伯父了。」 小蛟亦道:「可不是,咱們真糊塗極了,瞧了這許多時候,卻沒有瞧出來。妹妹,咱們就飛下山去吧。」 小蛟說著,便和小燕一個跟斗,竟從半山翻了下去。兩人的腳兒,齊巧踢著幾個大頭目的頭頂,都紛紛滾倒在地。小蛟、小燕這才拔出寶劍,一面把小嘍囉們殺得喊爹哭娘,一面高聲叫道:「爸爸、伯父,你們不用憂急,孩兒小蛟、小燕來矣。」 話說海蛟、秋嵐被眾盜所困,心裡別的倒也不急,只是那二十餘車的鏢銀不知如何了。誰知正在這時,忽然天空中掉下兩個小將軍來,把那些盜匪殺得叫苦連天。仔細一認,竟是自己的子侄,心裡這一快樂,頓時精神振奮,舞動寶劍,殺得血肉橫飛,人頭滾滾,遍地屍骸,實在令人慘不忍睹。這時那些大頭目知事弄僵,覺得這樣下去,一些嘍兵,將被殺盡。為首的那個蔣仁忠,便大喊好漢停手,一面傳令把圍困的嘍兵紛紛退後,說情願將鏢銀如數奉還。伍飛熊見他們屈服,更加耀武揚威,舞動雙錘,表示不答應。秋嵐見他們肯還鏢銀,遂喝退飛熊。一面向仁忠施禮,說道:「不打不成相識,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既蒙允還鏢銀,心頭感激,請問好漢尊姓大名。」 蔣仁忠見他這樣客氣,心雖恨之,但表面上不得不應酬幾句。約莫頓飯時光,小嘍囉把二十餘車鏢銀又推下山來。海蛟、秋嵐、飛熊點了數目,覺得不錯,遂拱手作別。蔣仁忠心裡真仿佛刀割一般,意圖將來報仇,便急問:「好漢留下姓名,日後好相見也。」 飛熊斷後押車,聽了便高聲答道:「雲南大理縣羅家鏢局是也,他日欲來找尋,問羅秋嵐、羅海蛟,無人不曉也。即是問賊祖宗伍飛熊,亦沒有一個不知道的。蔣仁忠,你這個小賊,假使你心裡不服,只管來找伍飛熊是了。」 蔣仁忠被他罵得氣塞胸膛,咬牙切齒,只好恨聲不絕地回山寨去。且說海蛟既脫重圍,便問小蛟、小燕別後情形,兩人一一告訴,父子三人頗為歡樂。大家安然把鏢銀送到濟南府,打了回單,五人一路回雲南大理縣而去。 到了家裡,春燕見兩個孩子一同歸來,心裡這一快樂,不禁眉飛色舞,掀著笑窩兒,幾乎歡喜得眼淚也淌出來。小蛟、小燕投在媽的懷裡,也表示親熱異常。一會兒,又偎到羅老太懷中,親熱了一會兒。並和小鳳、成祖相見,各自握手問好。鵬飛便問兩人怎麼會在一起,小蛟說道:「師父吩咐咱們到山東道上一轉,當時咱們曾問山東有什麼事情,師父說天機不可泄露,往後自會知道。原來爸爸和伯父被盜匪所困,師父算知,所以叫孩兒去助一臂之力呢。」 小蛟說罷,小燕絮絮地又把過去情形告訴一遍,春燕聽了,自然得意非凡。從此以後,小蛟、小燕便幫同伯父、父親押解鏢銀,所向無敵。因此盜匪見之,皆望風而逃。緣是羅家一門三傑,威震海內,綠林中好漢,沒有一個不曉得了。 且說這大理縣一個富商,有一萬兩銀子,欲運往永平縣去,便來和秋嵐接洽,小蛟、小燕聽了,願押解而去。秋嵐、海蛟因永平縣離此甚近,遂也放心答應兩人同去。春燕特地把自己用的那柄太極陰劍並玉兔追風馬兒都給小燕使用,這一些小事,兩人自然平安地把鏢銀送到,拿了憑證,自回家來。路上就是和天仇相遇,小燕見天仇目不轉睛地呆望自己,知彼不懷好意,遂悄悄地和小蛟告訴。小蛟因為不願多事,便連連加鞭,飛馬而去。不料天下事有湊巧,大家又會同宿一個棧房。小燕因此愈加疑心,小蛟囑她不可魯莽,只要小心防備是了。說起來真也有趣,小燕、小蛟把天仇只當是歹人,不料在旁邊真有一個匪徒,意欲偷盜這匹玉兔追風馬兒。天仇冷眼旁觀,早已明白。誰知天仇一片好意,小蛟小燕卻一味地把他認作偷馬賊,因此天仇惱羞成怒,不禁拔出寶劍,和小蛟在院子中心大戰起來。 經兩人寶劍乒桌球兵地一陣激戰,早已驚動了棧房內眾旅客,大家都披衣出來瞧熱鬧。有膽小的旅客還以為強盜搶劫,嚇得把房門緊緊用桌子椅子抵住了,以防強盜進來。這時棧房的賬房先生,也嚇得沒了主意,叫他們停手,他們哪裡肯聽,意欲上前阻攔,但見了這兩團銀光,在月光之下,寒氣逼人,又哪裡來這樣大的膽子。正在這個當兒,突然聽得嘩哧一聲響亮,便有一個武裝少年,跳入戰圈,把劍將他們格開。天仇、小蛟正為殺得興起,冷不防有人前來格開,一時各吃一驚,連忙收住寶劍,跳出戰圈。那個武裝少年站在中間,便向兩人說道:「彼此都是年輕之人,有話只管好說,何苦動武?」 他說到這裡,先向小蛟望了一眼,然後回眸又去望天仇。不料天仇凝眸也正在向他望,兩人四目相對,彼此沉思一回,不禁都哎喲一聲叫了起來。那個少年搶步上前,握住了天仇的手兒,笑叫道:「你……你莫非是秦天仇哥哥嗎?」 天仇把他手兒連連搖撼了一陣,忍不住也笑道:「在下正是天仇,你……恐怕就是若飛賢弟嗎?哎呀!光陰真快,咱們一別,竟有八個年頭了呢。」 諸位,你道這個少年英雄是誰?原來就是柳文卿的兒子柳若飛。天仇當時碰見小蛟和小燕,錯認他們是若飛和小萍兄妹倆,不料此刻果然遇見了若飛,心裡當然萬分喜歡。 若飛那年不是跟隨金羅漢上山的嗎?現在怎麼也會到永平縣來呢?原來若飛在山苦心用功,學習了一身驚人本領。這天金羅漢便叫他下山,教訓他只要立志正大,能夠扶弱鋤強,將來必可出人頭地,名震四海,母親之仇,自然也能報得。若飛聽了,拜伏在地,謂師父金玉之言,敢不深銘肺腑。於是便即離師下山,一路上遊山玩水,見有不平之事,立即拔刀相助,倒真的幹了許多良善之事,使一般可憐被人侮辱的弱者,莫不感到心頭。 且說這日到了永平縣離城五里路的一個鎮上,天已將晚。若飛抬頭見有一家大戶人家,黑漆大門上寫著「黃第」二字,顯然是個富家。因月已上柳梢,夜行未便,遂即叩門求宿當有一老家人名黃福者接見,問客官找哪個。若飛便將緣由說明,黃福蹙了眉毛,說道:「吾家老太爺在日,倒是慈悲成性,喜歡濟人急難。今老太爺已過,且二爺又在半月前死了,家裡個個愁眉苦臉,恐怕再沒有什麼心思招待外客了。」 若飛聽他說家中有著這樣不如意的事情,也覺不便借宿,遂拱手說了一聲驚擾,便即回身向外走了。不料黃福忽又喊住了他,說道:「咱的大爺出來了,讓咱向大爺問一聲吧。」 若飛聽他又這樣說,遂忙回頭望去,果見內室中走出一個少年男子,書生裝束,相貌倒也不凡。黃福便向主人告訴,那少年聽了,便向若飛上下打量一回,便即含笑招呼。若飛見他已有留客之意,遂上前互通姓名,方知此人名叫伯連,兩人分賓主坐下。若飛道:「咱乃外省之人,因路過貴鄉,冒昧前來借宿,實在很是孟浪,今承黃兄允諾,真使小弟感激不盡。」 伯連也忙說道:「柳兄說哪裡話來,小弟素來十分喜歡交友,不是為了二弟新近亡故,咱實在很願意和柳兄交個朋友。」 若飛便問患何病而逝。伯連道:「二弟背上,生了一個毒瘡,醫之無效,未兩月即身死,二弟年方雙十,為人和藹和親,愛交朋友,性情豪爽,不料天不予壽,竟少年夭折,殊令吾深為感傷也。」 言罷,悽然淚下。若飛聽了,亦嘆息不止。兩人談了一會兒,伯連遂伴若飛到書房稍息。若飛見室中用具,全都富麗堂皇,想見絕非尋常之人家。不多一會兒,黃福端酒飯進來。說道:「吾家大爺本當陪伴歡飲幾杯,奈二爺新喪,心思不寧,故而失敬,萬望柳少爺切勿責怪怠慢是幸。」 若飛欠身連忙謝道:「敝人已多多吵擾,老大哥未免客氣太甚矣。」 正說時,突然聽到一陣女子哭泣之聲,傳入耳鼓。若飛倒是暗吃一驚,急問道:「何人悲咽也?」 黃福眼皮一紅,搖頭嘆息道:「此乃吾家二少奶是也,可憐二少奶年方二九,生得固然儀態大方,性情慈和,與二爺結婚未二載,今一旦死別,安得不傷心欲絕乎?」 說罷,不禁淚水奪眶而出,但又恐得罪客人,遂以袖拭淚。若飛聽了,點頭無語。黃福請若飛進餐,並給他添了一滿杯的酒,侍立旁邊。若飛稱謝,握杯在手,喝了一下。這時室內寂寂無聲,耳際只聞哀號之聲,仿佛巫峽啼猿,令人心酸,不忍卒聽。若飛聆此哀音,幾至食不能下咽,遂草草用畢。黃福收拾過去,一面泡上香茗,一面便道晚安,自行退出。若飛坐在燭下,沉思了良久,那哭泣之聲,方才停止,於是便和衣在榻上躺了一會兒。約莫三更時分,若飛一覺醒來,卻再也不能入夢,想是生床之故,遂索性起床在桌旁坐了一會兒,心裡不免又想起爸爸和妹妹來,爸爸近來身子好嗎?還有祖母不知還健在否妹妹一定是長得亭亭玉立、十分美麗了。一時又想天仇被這個大和尚拐去,不知究竟是凶是吉?但願他亦遇異人相救,學了一身驚人本領,那麼咱們也可以合力報仇了。若飛想了一會兒,因春的季節,天頗熱燥,遂把窗戶推開,只見碧天如洗,月明如畫,把那院子裡的景物,都依稀地映現出來。一時飛身跳出,步入中庭,只見瀉地銀光,人影顯然。若飛忽兒記起李太白有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一時心有所感,不免自語道:「故鄉一別,八載有餘,想來終是家園無恙吧!」 正在這時,忽然聽得有女子聲音驚叫道:「你……你……這算什麼意思?半夜三更,到此何干?」 若飛聽了,暗吃一驚,慌忙躡著腳步,循聲而往,不覺步入內院子裡,只見那面一株高大的槐花樹,樹旁有月圓形的窗戶一扇,裡面燈火顯明,窗紙上映有黑影兩個。若飛知事有蹊蹺,便步到窗旁,窺眼望將進去。只見裡面是間富麗堂皇的閨房,中有一男一女。女的全身素縞,蛾眉淡掃,脂粉不施,一步步地正向那面西首的紅木大櫥邊退去。男的書生裝束,卻是涎皮嬉臉,一步一步地逼近過去。若飛定睛一瞧,那男的不是別人,竟是這兒的主人黃伯連。一時不禁恍然大悟,那女的定是二少奶了。心中暗想:伯連衣冠楚楚,誰知竟有如此之禽獸心腸,真是殺不可赦了。意欲進內去干涉,但自己乃借宿之人,甚為不便,萬一他反咬咱深夜強姦那少婦,豈非冤無可伸了嗎?若飛這樣想著,便只管望著。見那少婦蛾眉倒豎,杏眼圓睜,嬌聲叱道:「大伯,你乃讀書之人,識字明理,怎的一時糊塗,竟有此等不恥行為。若給下人們撞見,萬一傳到大嫂耳中,你我名譽,不就此掃地耶。」 伯連聽了,卻不以為意,微笑道:「燕箏妹妹,你只管放心,下人多已睡了。你大嫂回母家去,起碼要住數月,我倆之事,她豈能知道。」 若飛聽到此,方知伯連妻子回娘家去了。那少婦的名兒,定是燕箏無疑,遂再細瞧以下之情形。只見燕箏怒道:「咱是何等樣人,豈能任你胡為?你頭腦快要清楚起來,速速退出臥房,不然咱叫喊起來,你可不要怨咱無情。」 伯連笑道:「吾知妹妹乃多情人也,豈肯怨你無情。咱愛妹之意,非一朝一夕之間也。當妹與二弟結婚之日,咱見妹之容貌,幾乎為之神魂顛倒,那時相思之苦,真非吾能形容其萬一耳。今二弟已死,此乃天從人願,一雙兩好,豈非美事。若承妹妹允許,吾當設法休妻,與妹妹作為長久夫妻。妹妹,你可憐咱一片痴心,請你答應了咱吧。」 伯連說到這裡,竟向她跪了下來。燕箏聽了這話,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一時也不知哪兒來了這一股子勇氣,猛可伸手,就在伯連頰上打了一掌,說道:「汝到底是人類,抑是禽獸?原來你兄弟死了,你是心裡高興著嗎?為了一個弟婦,連自己結髮之情都忘記了,你這種人,咱還當你是大伯子嗎?你若再不走,咱真的喊人了。」 站在窗外的若飛,聽了房內這兩個人的說話,一面罵聲好狠心的狗頭,一面又贊聲好個貞節的女子。正在這時,又見伯連站起身子,連聲地說了幾個好字,便恨恨地奔出房去若飛暗暗痛快,連說該打該打,不打怎麼肯走?誰知這時,又聽一陣瑟瑟的走路聲音,從內室里響出來。若飛遂急忙躲到那株槐花樹後,不多一會兒,就見裡面走出一個男子,雖在月光依稀之下,若飛瞧清楚正是伯連。猶聽他恨聲不絕地罵道:「好個刁惡的婦人,大爺若不給你顏色看,誓不為人。」 若飛聽了這話,明知他心有不甘,一時豈肯任他胡為作惡,遂悄悄地追隨其後,跟他到了一個房間,見他憤憤進內,若飛便站在門口探聽情形。只見裡面尚有一個書童,坐著在打瞌睡。伯連大聲喊醒,罵道:「小毛,你這樣貪睡,大爺來了,不知道嗎?」 小毛兩手揉擦著眼皮,一見大爺滿面怒容,嚇得慌忙站起,去倒了一杯茶來,放在桌上,叫大爺用茶,一面便站在旁邊,默不作聲。伯連也不喝茶,也不說話,只管坐在燈下出神。小毛見大爺這個模樣,於是便悄聲兒問道:「大爺,小的見你好像有什麼心事般的不知可否說給小的聽聽,假使有用得到小的的地方,小的是絕不推辭的。」 伯連正在設計,忽聽小毛這樣說,於是便抬頭望了小毛一眼。見小毛雖然生得短小,卻是顯出伶俐的樣子,不覺靈機一動,心中大喜,遂向他招了招手。小毛也喜不自勝,急忙挨近身子,聽他說話。伯連道:「小毛,大爺有一件事情叫你去干,不知你能夠辦得到嗎?」 小毛忙道:「什麼事情?大爺只管說出來,小的無不盡力。」 伯連道:「大爺要你去串通一個和尚,叫他到二少奶房中去強姦,然後由咱捉住,一面報官究辦,一面要那和尚在公堂上直認不諱,與二少奶通姦,這件事能不能辦到?」 小毛聽了這話,愕住了一會兒,卻是半晌沒有說話。伯連知他有些害怕,便鼓他勇氣說道:「小毛,你只要有和尚認識,事情就好辦了。假使將來有什麼事情出來,絕不連累你的,這個你儘管可以放心的。」 小毛沉吟一回,點頭說道:「和尚倒有一個認識,只不過……」 伯連不等他說完,忙笑道:「你不用說了,大爺心裡明白,事情成功,賞你銀子一百兩可好?」 小毛聽有一百兩銀子進賬,樂得心花兒都朵朵開了,滿臉含笑地說道:「小的給大爺做事,那是應盡的責任,如何敢受賞?不過那個和尚當然也不能叫他白白地承認呀。」 伯連笑道:「這個當然,大爺也謝他紋銀一百兩好了。但是那個和尚是否能夠答應擔任這一件事,到底還是一個問題哩!」 小毛聽了,把腦袋只管點著,拍了一下胸部,笑道:「這個小的可以負完全責任,因為那個和尚很窮,每天街頭求乞,簡直是個叫花和尚哩。」 伯連道:「如此甚好,事不宜遲,明天晚上就行事吧!」 主僕兩人商量定妥,方才各自安睡。若飛聽了一個明白,氣得幾乎要奔進去把他一劍結果。但仔細一想,又不敢冒昧,只得耐了怒火,暗叫可殺。正在這時,又聽房中伯連冷笑道:「好個可惡的刁婦,汝既不肯順從大爺,明天索性叫你到庵堂里做姑子去,這一份家產,到底還是咱獨有的呢。」 若飛聽了這話,方知伯連所以欲占弟婦身子,也是為了獨得家產,想不到此賊有這種毒心,為了占據家產,害人家一個少婦名譽掃地,可恨可殺!若飛咬牙切齒,自語到此,也只好悄悄回到室中。躺在床上,想了許久,欲替燕箏保全貞節,可是左思右想,卻沒有一個萬全之計。這時東方天空發白,忽聽得門響一聲,門外推進一個童兒,手捧面盆,正是小毛。小毛叫聲:「柳爺,請洗臉吧。」 若飛知是催客之意,只好起身,一面稱謝。洗臉完畢,黃福又送上點心,若飛稍微用些,便向兩人說道:「你家大爺在何處,咱當面謝留宿之情。」 小毛道:「大爺身子略有不適,柳爺可以不必客氣了。」 若飛聽了,只好自行走出書室,黃福和小毛送到門外而別。若飛既出了黃家,卻並不趕路,就在一家小客店內宿下。晚上也不到黃家去破壞伯連的陰謀,直到次日起來,就往縣衙門去探聽消息,只見三三兩兩的百姓,都在交頭接耳談著道:「可見水性楊花的女人到底是有的,像黃家二少奶,也可說是大家閨秀,想不到二爺才死半月,她就偷起和尚來這種事情,可不是笑話奇談嗎?」 又聽另一個問道:「那麼縣大人怎麼處罰她呢?」 那個百姓道:「因為黃家乃本城首富,況世代書香,縣大人從輕發落,對於通姦一案,絕不追究。只是二爺已死,二少奶本已為寡婦,倒不如去做尼姑來得爽快。因此二少奶定明日進萬壽寺去修行,表示懺悔。只不過晦氣那個和尚,打了一百棍屁股,皮開血流,叫苦連天,這大概就是偷女人的報應吧。」 若飛聽在耳鼓,暗暗罵聲:「好個糊塗官,怎能作為永平縣的青天大人?咱若不給燕箏雪此冤抂,誓不為人也。」 若飛低著頭兒正在暗暗自語,表示十分憤激之意。誰知卻和前面一個來人撞了一個滿懷,兩人幾乎跌了一跤。 欲知若飛如何代燕箏雪冤並撞的來人是誰,且得下回再行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