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2:血海仇 · 第八回 耐勞習苦,效陶侃運甓救災恤難,度文子歸山

西北風呼呼地一陣緊如一陣地吹著,滿天密布著一堆一堆的彤雲,天氣仿佛要落雪的光景。若飛、小萍身穿棉襖,外罩了一件皮背心,站在庭院的石階前,抬起了小臉兒,轉著烏圓的眸珠,只管凝望著灰暗天空中飄飛的落葉,呆呆地出神。經過了一會兒,小萍在袖子管內縮著的小手,伸了出來,輕輕地拉若飛的衣襟,悄聲兒說道:「哥哥,今天這樣冷的天氣,難道你也要去搬磚頭嗎?反正日子長哩!就停一天也不要緊,待明天氣候轉暖了一些,再搬吧。」 若飛聽妹妹這樣說,便回頭望了她一眼,只見妹妹兩頰凍得有些紅紅的,一時感到北風颳面,也甚疼痛。這就兩手搓了一搓,表示天氣實在冷得有些使人受不住。但是他沉吟了一會兒後,忽然腦海里有了一個感覺,於是他挺起了胸膛,顯出很勇敢的神情,說道:「妹妹,這是咱們每天的工作,豈可間斷一天呢?冷又有什麼要緊,干起活兒來,不是就會不冷了嗎?假使為了怕冷,就畏縮起來,那麼將來如何可以給母親報仇?所以咱們要抱大無畏的精神,努力奮鬥!就是冷脫了我的手指,咱們也得干,這樣才表示咱們的決心呢妹妹,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小萍聽了哥哥這樣說,一時那顆小心靈中不覺也鼓足了勇氣,微微點了一下頭,故意把兩手伸出來拍了拍,笑道:「哥哥這話一點兒也不錯,妹妹的見解是錯了,冷怕什麼?咱不怕冷,那麼咱們快動手工作吧!」 若飛見妹妹纖嫩的小手,是胖胖白白的,為了天冷的緣故,手背更有些紅腫,心裡這就有些疼起來。暗想:妹妹到底是個女孩兒家,她怎麼能夠受得了這樣苦楚?她所以很高興地贊成咱這個話,咱知道她完全被自己這兩句話激動的。若飛這樣想著便情不自禁地把妹妹手兒握來摸了摸。因為大家都是凍僵了的手兒,所以也摸不出是冷是熱,只感到有些麻木。可見天氣實在冷得厲害,妹妹一定吃不消。遂望了她一眼,低低地說道:「妹妹,咱瞧你還是停一天吧!因為咱看你那兩隻手兒已發腫了呢。」 小萍年紀雖小,性情卻是極像秋萍,原也是個好強的姑娘。聽哥哥這樣說,心裡便很不快樂,凝眸瞅住了若飛,鼓起了小腮,嗔道:「哥哥,你這是什麼話?你以為妹子就沒有這個勇氣和決心了嗎?」 若飛見小萍薄怒含嗔的神情,顯然是誤會了自己的意思,遂忙含笑說道:「妹妹,你不用生氣,咱知道妹妹當然也有這個決心。不過妹妹是個女孩兒家,身子到底沒有像咱那樣結實,萬一凍出病來,那可不是玩的事。況且你年紀輕。」 小萍聽到這裡,不讓他再說下去,「呸」了一聲,拿手指在臉上劃著羞他,笑道:「你多大年紀了?怎麼說咱年紀輕呢?祖母說咱們是一個胎里養下的,當時也記不清誰先養下,因為你個子生得高些,所以你就算為哥哥。其實也許咱是姐姐哩!那不是委屈咱了嗎?怎麼你倒倚老賣老起來了。」 小萍說完這幾句話,卻把小嘴兒噘得高高的。若飛卻早已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了,拿手指點著她,笑道:「妹妹,你這人真有趣,這種事兒也值得爭論嗎?你喜歡做姐姐,那麼咱就喊你姐姐好了,這也沒有什麼大關係的呀!不過女孩兒家的身子,終是柔弱得多那你難道也不肯承認嗎?」 小萍聽哥哥這樣說,也不禁為之啞然失笑。但她兀是繃住了臉兒,哼了一聲,說道:「當然不承認囉!女孩兒家生成是個沒用的人,你們男孩兒家偏是個個好漢英雄。你沒聽見陸家伯伯告訴咱們嗎?咱的姑媽就厲害得了不得,聽說那時候她還只有十六歲哩!她的名兒,就四海都知,綠林中強盜,只要聽見柳春燕三字,大家就嚇得臉無人色呢!可見咱們女孩兒家,就比你們男孩兒家強得多。」 若飛聽她這樣說,心裡也有不服起來。不過他是素來愛護妹妹的,所以不敢過分地搶白她。單微笑著道:「姑媽雖然厲害,可是咱們的姑爸也不弱。咱聽祖母常常說,有一次夜裡,大家發生誤會,姑媽曾把太極陰劍向姑爸猛斫,姑爸那時手無寸鐵,只好拿臂膀去擋住。誰知太極陰劍雖然斫鐵如泥,但在姑爸的臂上一碰,竟把劍彈了回去。你想,姑爸的功夫可了得。」 小萍也曾常聽祖母說起這一件事情,不過她還不服,啐了一口,說道:「姑爸雖然厲害,後來不是險些喪了性命嗎?幸虧陸洪伯伯騎了馬匹,到什麼燕子坡顏家公公那兒去討了還魂丹,方才救活哩!所以咱說姑爸到底還是不如姑媽本領強。」 若飛聽她一味地要說女孩兒家強,遂也不和她多纏,笑道:「你說女孩兒家強,那也不要緊,妹妹,咱們還是快工作吧。」 小萍聽了,卻又瞪了他一眼,嗔道:「咦!你不是承認咱是你的姐姐了嗎?怎麼此刻又叫咱妹妹了呢。」 若飛笑道:「這是咱叫慣的了,要改,那就感到困難。不過究竟誰是哥哥,誰是姐姐,到底還是一個問題。祖母告訴說咱比你早一個時辰養的,照理咱是你的哥哥。如今妹妹一定要搶做姐姐,那不是太強橫了嗎?」 小萍聞說,秋波盈盈的小眼兒瞟了他一瞟,又忍不住哧哧地笑出聲音來。若飛笑著把兩隻衣袖卷卷高,回眸望了她一眼,也不說話,便先步到院子西首角里,把那一大堆的磚頭,慢慢搬到院子東首的壁角里去。小萍見了,當然不甘示弱,也跟著若飛來搬。但當手兒觸到磚塊上時,只覺得冷陰陰的像冰一樣,手指仿佛麻疼得要落下來。心裡這就想到凡事空口白話地說說到底容易,要實行起來,究竟困難。不過回眸瞧著哥哥兩手一捧就是二三十塊,很起勁地奔來奔去,好像並不感到寒冷的樣子。一面心中暗暗佩服,一面也把心兒一堅,捧起十五六塊的磚頭,也向東首壁角里直奔。 這樣來回大概有了十多次回後,小萍覺得全身漸漸地有些熱燥起來,同時兩手也不比先前那樣呆木,反而活絡得多。回眸望若飛時,見他額角上竟汗如珍珠一般地滾下來。若飛見妹妹望他,便笑著搭訕道:「妹妹,可不是?你現在覺得熱嗎?可見一個人總要活動那才有好處。你愈是怕冷,就會覺得冷得不能做人一樣。當你索性不怕冷,其實倒也冷不到什麼地方去。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以小可以見大。譬如咱們這樣年紀輕,要給母親報仇,這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不過你心裡專一地存了這個報仇的念頭,將來自然有這個機會,所以咱們是不用憂愁的。妹妹,你說咱這個話可對嗎?」 小萍聽了,連連點頭,說道:「哥哥這話不錯,咱們只要努力,天下事情,不會有達不到的一天。」 小萍只管說話,因為這次她捧得也增加到二十多塊磚頭,且兩腳有些發酸,手兒一松,只聽嘩啦啦的一聲,小萍捧著的磚頭,竟掉落一地。其中有兩塊磚頭,正巧壓中在她的小腳尖上。小萍負痛,站腳不住,哎呀一聲,身子早已倒在地上。那時若飛捧著三十多塊磚頭,正走在半路上。突然聽到這個聲音,連忙回眸來看。一見妹妹跌倒在地,心中這一焦急,真是非同小可。因為手裡捧著這許多磚頭,放又放不下,丟又丟不了。正在沒了主意的當兒,幸虧見天仇從隔壁院子裡急急奔來。他見小萍跌倒在地,心中大吃一驚,立刻搶步上前,蹲下身子,把小萍的嬌軀納入懷中。急急問道:「萍妹!萍妹!你怎麼啦?可是磚頭壓痛了哪兒嗎?」 小萍躺在天仇的懷裡,把兩手緊握著左腳尖,蹙起了柳眉,痛得滴下淚來。天仇這才如道小萍的腳壓痛了,一時也顧不得許多,伸手立刻把她那雙花青緞蝴蝶頭的鞋脫下,兩手捏著,一陣子揉搓。小萍本來還是一雙天然足,上個月前給柳五兒預先纏起來。當時還有些麻木,此刻經天仇一揉擦,便有了知覺,倒反而更痛了。又因為羞澀是女孩兒家的天性,見自己身子坐在天仇懷裡,同時自己的腳,也給他牢牢地捏著。兩頰立時浮上了紅暈嬌羞地說道:「好了,好了,你別揉搓了,我不痛哩!」 天仇連忙放下一看,只見那雙雪白的襪子外,竟有了鮮紅的血水。一時更加著慌,睜大了眼睛,急問痛不痛。這時若飛也急急奔來了,一見妹妹腳尖有了血,連忙也蹲下身子一面問痛得怎麼樣,一面連聲埋怨自己道:「唉!該死!該死!咱不該和妹妹說話,如今累妹妹腳受傷了,那可怎麼辦?」 天仇仰著臉兒,說道:「咱母親那兒有傷藥,還是扶著萍妹到咱屋子裡去休息一會兒吧。」 說著,便把手兒撐著小萍的肋間,扶她起來。小萍如何還走得動路,因此身子只向天仇身上靠過來。一顆芳心,又十分難為情。天仇環住她的腰肢,又問:「萍妹能不能走路?」 小萍蘋果般的兩頰,紅得像玫瑰花兒一般嬌艷了。瞅住了若飛一眼,嗔道:「哥哥,你怎麼呆瞧著不來扶咱呀。」 說著,回眸又向天仇微微一笑。天仇見此若有不勝嬌媚的意態,知道她是害著難為情。遂望了若飛一眼,叫道:「若弟,咱們兩個人一個左一個右地扶著萍妹走吧。」 若飛這才走上前來,把手撐著小萍的右肋間,兩人把小萍扶到香濤房中來。天仇手裡還拿著小萍的一隻鞋子,小萍不好意思,連忙在他手中拿回了,低聲笑道:「給你拿著,不髒嗎?」 天仇也笑道:「髒什麼?那雙鞋子還新的哩。」 小萍聽了,也不知道天仇故意這樣說呢?抑是真的錯理會了自己的意思。不過他在笑,顯然是作刁。這就心裡蕩漾了一下,秋波水盈盈地瞅他一眼,也不禁抿嘴嫣然笑了。這時香濤正在焚香念經,一見兩人扶著小萍進來,小萍的一腳還沾著血水。芳心大吃一驚,急忙起身把小萍抱到榻上,回眸瞅著天仇,埋怨道:「又是你淘氣,把妹妹傷了吧。」 天仇方欲辯說,小萍拉了香濤一下,忙道:「這不干天仇哥哥的事,秦家媽媽別冤枉好人了。」 天仇望著小萍,點頭笑道:「妹妹,你應該快給我釋冤,媽媽老怪咱淘氣的。」 小萍聽了,脈脈含情地不禁報之以淺笑。若飛便把搬磚累傷之事,向香濤告訴。香濤蹙了眉間,撫著小萍的肩胛,笑道:「傻孩子!這樣每天搬來搬去又有什麼用呢。」 說著心裡真是又疼又愛,遂急忙到櫥里去取傷藥。把小萍的襪子慢慢脫去,小萍卻向天仇揮手,叫他不要瞧著。香濤好笑道:「小孩子害什麼羞。」 小萍嗯了一聲,說咱不要。天仇逗給小萍一個頑皮的鬼臉,便笑著退到桌邊去。不多一會兒,香濤把她傷藥敷上,裹扎了一塊方布,仍舊給她穿上襪子,說道:「好孩子!你靜靜地躺會兒,不多一會兒就好了。咱勸你們以後可以不必做那些呆笨的事,只要心存報仇,將來自有良師來教導你們本領的。因為不久,你們爸爸也許要帶你們去朝師尊,那時候你們有了師父,還不怕本領不好起來嗎?你小小年紀,萬一磚頭壓斷了腿,那可怎麼好呢。」 小萍、若飛聽了,也只好點頭稱是。天仇這時又走到小萍榻旁,悄聲兒說道:「萍妹,咱為了你,可挨了母親的罵。你自己知道。」 小萍烏圓的眸珠一轉,抿嘴哧地笑道:「心裡感激著你是了。」 說到這裡,不知怎的,心裡又覺十分不好意思,一個轉身,便背著天仇,向床裡面壁睡了。若飛道:「讓妹妹躺會兒,咱們找陸豹玩去。」 天仇答應說好,香濤叮囑道:「大冷的天氣,早些回來,別吵鬧,知道嗎?」 兩人答應。便攜手出外,一同到了村上,找到了陸洪的家裡。只見浣薇正在洗衣服。兩人便開口問道:「陸家媽媽!陸豹在家裡沒有?」 浣薇抬頭一見,便含笑說道:「你們找陸豹遊玩嗎?不巧得很,他跟爸爸到西村收賬去了。大概就回來的,你們到裡面去坐一會兒,青鸞妹妹在家裡呢。」 青鸞是陸豹的妹子,還只有五歲,天仇、若飛當然覺得沒有興趣和她遊玩,遂只說另有別事,便告別出來。兩人沿著小河,嘴裡哼著村歌,瞧著河中的漁船,船上的漁夫,都在張網捕魚。天仇道:「現在天氣冷起來,明日河水結了冰塊,那捕魚就覺困難哩。」 若飛道:「但是沒有辦法,他們不是都敲冰捕魚嗎?」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著話,倒也不覺得朔風凜冽、觸肌生寒了。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見那邊樹林中踱出一個大和尚來。只見那和尚身披一件黃色袈裟,頸項上圍著一圈骷髏頭濃眉大眼,一臉橫肉,生得非常可怕。他見了天仇和若飛,那雙賊眼,便向兩人滴溜溜地轉著,仿佛作沉思的樣子。若飛、天仇兩個孩子,生平最恨的就是和尚。今見那和尚還向自己呆望,心頭更加大怒,便瞪了他一眼,喝道:「賊禿!呆望著咱們幹什麼?難道不認識小爺嗎?」 那和尚聽兩個孩子竟向自己辱罵,暗想:好大膽的黃口孺子,血毛未乾,膽敢如此放肆,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本欲回罵他幾句,但仔細一想,和這些小子計較,那真是笑話了,咱欲煉一顆長壽丸矣,需童男一千人,方才可以成功。如今暗窺這兩個孩子,相貌不凡,必定有些來歷,其中一個孩子,可代童男五百人。這個孩子倒要把他弄上了手,豈非省卻咱許多麻煩嗎?那個大和尚想定主意,便笑眯眯地走了上來,說道:「兩個小哥兒,咱大師父和你無冤無仇,你們怎的出口傷人呢?欺侮出家人,那是罪過的。來來!咱伴你們到前村看出會去吧!真熱鬧呢!」 說著話,回眸四望了一下,見並沒有什麼村人,於是他便猛可走上一步,伸開猿臂,將天仇一把抱起。意欲再抱若飛,不料天仇在他懷中,握著拳頭,向光光禿禿的和尚頭,敲個不停,一面大哭大嚷。那和尚深恐給村人發覺,一時情急,只得放了若飛,一面用手在天仇頭頂上一拍,便即向前飛跑。說也奇怪,天仇經他一拍,頓時目瞪口呆,仿佛泥塑木雕,任他抱著奔去。若飛見和尚把天仇劫去,心裡又憤怒又焦急,遂跟在後面,緊緊追趕,口中大罵道:「好大膽的禿驢!還不快把咱兄弟放下,不然給咱父親知道,定然要你狗命。」 那大和尚見他緊隨身後,一時計上心來,便運用縮地之法,將天仇也帶著同走。 若飛見那和尚在前走路,步行甚緩,而自己拚命狂奔,卻總是追趕不上。心中這一焦急,雖在寒冬天氣,卻是急出滿頭大汗。正在這時,突然背後有人將他拍了一下。若飛經此一拍,好像如夢初醒,連忙回過頭去。只見身後有個花子和尚,手拿拐杖,蹺著腳兒,形容雖甚枯槁,而滿面卻現紅光。他見若飛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便呵呵笑道:「孩子,你想追這個惡僧嗎?只怕你送掉了小性命兒,也追不上他呢。」 若飛聽了,回頭再向前一看,果然已不見了那個大和尚的影兒,一時想著天仇被劫,不禁號啕大哭,說道:「天仇是咱叫他出來玩的,今被賊禿搶去,叫咱怎能夠有臉回家去見他的媽媽呢?」 諸位諒來曉得這個跛足和尚便是金羅漢拐腳僧了,他聽若飛這樣說著,便安慰他道:「孩子,你不用著急,天仇他會回來的呀!你的爸爸可是叫作柳文卿嗎?」 若飛忽然聽他喊出天仇和自己爸爸的名兒,心裡好生奇怪,收束眼淚,向他凝望了一會兒,問道:「你這個和尚是好人還是歹人呀,怎麼知道咱爸爸的名兒呢?」 金羅漢笑道:「你瞧咱是好人還是歹人呀?哈哈!你這孩子有趣,快伴咱去見你的爸爸吧。」 若飛聽了,不敢違拗,遂急急領路回家。齊巧文卿出來找若飛,先聽他告訴說天仇被大和尚帶去了,心中大吃一驚,後來又見自己師尊金羅漢,一時更加駭異,也不及問話,先向金羅漢跪迎下去,叩頭便拜,稱道:「師尊在上,小徒有失遠迎!罪甚!罪甚!」 金羅漢親手扶起,呵呵笑道:「賢徒少禮,此孩可是汝之令郎嗎?」 文卿聽了,忙道:「不敢,此子乃小徒之小犬也。」 說著,回頭向若飛道:「孩子,快過來拜見祖師爺。」 若飛一聽這個拐腳和尚便是爸爸的師父,一時又驚又喜,連忙跪倒在地,叩頭便拜,說道:「原來是祖師爺駕到,小子有眼不識泰山,剛才有所冒犯,還請海涵才是。」 金羅漢聽他口齒伶俐,甚為喜歡,遂也扶起他來。文卿請他進內,到草堂坐下,和若飛重新拜見。金羅漢命文卿坐下,文卿方敢在下坐了。欠著身子,說道:「自拜別師尊,光陰如飛,不覺九載余矣!在此九年中,小徒嘗盡甜酸苦辣,圓明僧這賊與咱作對,竟將拙荊一鏢打死,雖有報仇之心,奈上有高堂,下有弱兒,以致不能如願以償,說來羞憤極矣。」 金羅漢點頭道:「秋萍命中該絕,非人力所能挽回。彼死之日,吾與師弟屠龍客正在紫霞洞弈棋,那時夜涼如水,吾見一星下墜,汝師叔忽跌足嘆道:『吾後完矣!』當時彼淌下淚來,吾亦為之悽然。」 文卿聽了,方知這兒的事情,師父等早已預先知道的。既然知道,為何不來相救?顯然秋萍壽只有如此,心中一酸,幾乎也為之淚下,遂問道:「那麼秋萍命中該絕,此仇是否可以不報了嗎?」 金羅漢道:「未來事,吾不敢妄言,他日當自知耳!今日為師來此,因與令郎有緣,特地前來帶彼上山。」 文卿知天機不可泄露,但師尊欲把若飛帶上山去,這到底是一件喜歡之事,遂急命若飛再行叩拜。若飛聽了,喜不自勝,拜了下去,卻是爬不起來。金羅漢連忙扶起,也大笑不止。正在這時,忽然見香濤臉無人色地走來,見了文卿,便哭著道:「秋月告訴咱說天仇被大和尚拐去了嗎?」 原來當若飛大嚷時,齊巧被秋月聽見,慌忙去報告香濤。香濤得此消息,仿佛是挖去了她的一顆心,所以急急奔出來詢問,文卿當時回答不出,也急問若飛。若飛告訴了一遍文卿聽金羅漢也知道的,一時便跪下叩求道:「師父,請問這個大和尚是何人?若是為非作歹的,師父請發慈悲,將天仇孩子救回。因香濤只有此子,況秦小官尚有血海大仇,這事千萬請你老人家做主。」 香濤聽了,含淚滿頰,也跪下苦求。這時小萍也急得一拐一拐出來,急問天仇哥哥到哪兒去了。金羅漢便叫大家起來,說道:「你們不用焦急,凡事都有定數。天仇孩子咱知道他尚有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要干,今日被拐,定然逢凶化吉,將來母子自能團圓耳。」 文卿知師父能知過去未來,這話當然不虛。遂勸香濤切勿傷心,天仇必遇異人,帶上山去學藝,將來為父報仇,自可預卜。香濤聽了,將信將疑,亦只好收束淚痕,向金羅漢謝過。這時金羅漢便欲帶若飛別去,小萍一聽,也要跟著一塊兒去。金羅漢笑道:「汝女孩兒家,好生在家和父母做伴,將來有緣,亦可帶汝上山的。」 小萍沒法,拉了若飛依依不捨。若飛想著祖母,遂進內向柳老太和柳五兒拜別。兩人驟然得此消息,倒又不捨得起來,紅了眼皮兒,直跟到廳上。金羅漢拉了若飛的手,笑道「咱們走吧!別讓他們瞧著心裡難受。」 話聲未完,只覺一陣風過,兩人早已無影無蹤,不知去向矣!柳老太因只有一個孩子,一旦遠別,心裡難過,淌下淚來。柳五兒遂扶她進內,安慰一番。香濤不知道天仇究竟死活如何,心裡也暗暗傷神。從此以後,柳家更顯寂寞,小萍心中雖然記掛天仇和哥哥,但一月一年地過去,總不見兩人回來,每日也只好跟著柳五兒學些描紅刺繡的事情了。 欲知天仇的生死如何,且待下回中再行交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