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2:血海仇 · 第七回 病里痛悼亡,賴卿撫育客中遭失子,淚滴香濤

話說若飛和小萍因感母之痛,所以在香濤面前,哭著要求她告訴出母親究竟在何處。香濤正在被兒子天仇纏問父親在何處。今被兩人再這樣地一問,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痛憤。因此便再也忍不住把八年前那樁血海大仇,向三個孩子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一遍。若飛、天仇、小萍聽完了這一件仇事,真先應著了不聽猶可的一句話,當時三人大喊了一聲爸爸媽媽,竟又哭昏在地。秋月急得了不得,一面擰手巾,一面倒茶。若飛猛可以拳擊桌對天大聲道:「母親!母親!原來你被賊禿一鏢打殺,孩兒至今方才曉得,啊!你這圓明僧呀!圓明僧呀!咱今生若不報此仇,非人類也。」 說罷,拉了小萍的手,又道:「妹妹,咱們問爸爸去!爸爸有著這樣大的本領,為什麼不替母親報仇。」 小萍兩頰掛著眼淚,點頭說道:「可不是?諒這一個賊禿,有多大的能耐,爸爸難道會不是他的對手嗎?」 說著,兩人攜手便欲辭別回去。香濤便把兩人喊住了,撫著兩人的頭髮,柔聲地安慰道:「好孩子,你們千萬不可以這樣地去問爸爸,你要曉得爸爸心中的痛苦,他何嘗不在想報仇呢?只要你們不淘氣,爭一口志氣做人,將來自然亦可以替媽媽報仇呀。」 若飛、小萍聽了,遂含淚答應。天仇長嘆了一聲,望著若飛說道:「想不到你我的仇人竟是一個人,若飛弟,咱們記著吧!圓明僧、廣法僧是咱們的切齒仇人,咱們早晚都忘不了他啊。」 香濤聽兒子這樣說,自然頗為安慰,遂向他們又勉勵了一回。若飛、小萍這才攜手回房,只見爸爸對燈垂淚,柳五兒伴在旁邊,也暗自啜泣。小萍、若飛這就搶步上前,投到文卿的懷裡,號啕大哭。若飛泣道:「爸爸,你瞞得咱們好苦也。」 文卿驟然聽了這話,心中好生奇怪,呆望兩人出神,小萍烏圓的眸珠一轉,瞅住了文卿,說道:「爸爸,你說媽媽到崑崙山修行去了,你為什麼要騙咱們呢?秦家媽媽已經告訴了咱們,媽媽可不是被圓明僧一鏢打死了嗎?」 文卿淌淚滿頰,撫著小萍的臉兒,嘆道:「你們既然曉得了,從此以後,你們得好好做一個人,將來給母親報仇。」 若飛大嚷道:「從明天起咱們再也不願念這勞什子書本了,爸爸,人家都說你本領好,那你就教咱們劍法吧。」 小萍忍不住問道:「爸爸既然有這樣的好本領,為什麼不給媽媽報仇去呢?」 文卿嘆道:「當你母親被圓明僧一鏢打死之時,汝倆尚在襁褓之中,且堂上還有年老父母,雖有報仇之心,卻是分身不得,後來汝祖父又一病死了,從此家中更少不了咱。唉汝倆能夠有今日的長大,實在還全靠著她哩。」 文卿說著,又把手指著柳五兒。柳五兒聽大爺這樣地對兩人說,顯然在大爺的心裡,也未始不感激著自己。一時也不知道什麼緣故,心裡竟有無限悲酸,撲簌簌地滾下淚來。小萍原跟著柳五兒睡的,平時感情亦十分的好。今見她這樣傷心,遂拉了她衣袖,也嗚咽不止。四人哭了一會兒,若飛、小萍睡眼矇矓,都有睡意,柳五兒遂服侍他們到裡面一間臥房睡下。耳聽得窗外颳起一陣西風,並唰唰地落了一陣雨點,感到天氣冷了許多,想著外面文卿還只有一條單被,心裡深恐他受冷,便起身到櫥旁,取出一條綢被,悄悄地拿到外面一間。誰知文卿尚未熟睡,坐在燈旁,提筆在素箋上唰唰地寫著。一面寫,一面又低聲地念著,其聲顫而哀,令人聽之酸鼻。 蓋文卿原為讀書出身,滿腹錦華,自從和秋萍結婚以後,伉儷之情彌篤,且又一胞兩胎,對於秋萍,愈加愛惜。不料造物忌人,好事多磨,圓明僧突來尋冤,將秋萍一鏢打死文卿雖然痛憤,但憤怒抵不住他心頭的慘痛,因此文卿大有厭世之慨,閉門謝客,以養慈親。把他書生脾氣又拿了出來,一會兒在燈下作幾首詩,一會兒在月下填幾闕詞,無非追悼秋萍生前恩愛之意。 且說柳五兒把那條綢被放到床上,回身輕輕地又到文卿背後。聽他念了一會兒,又見他哭了一會兒,自己站在他的背後,卻毫不覺得。因忍不住含淚叫道:「大爺,時候不早了。你睡了吧!令夜天氣冷了許多,傷心之人,容易受寒,明天病了,叫老太太心裡不是又要難過嗎?」 文卿聽了這話,方才覺得柳五兒站在背後,遂收束淚痕,把筆和素箋藏過,只聽窗外風聲颯颯,令人有些不寒而慄。遂回過身子,齊巧和她打個照面。見她兩頰也掛滿淚痕,心裡感到她的多情,愈覺她的楚楚動人。情不自禁地把她手兒握住,低低說道:「咱就睡了,你也去睡吧。」 柳五兒聽他口裡叫自己也去睡了,但手兒卻拉住了自己。一時口裡答應著,身子自然也沒有走開。文卿見她秋波盈盈的俏眼兒,含了無限哀怨而帶有羞澀成分的目光,向自己逗了一瞥。這就理會了,覺得今日這個舉動,幾年來是從沒有過的,心裡自然也很難為情微紅了臉兒,慌忙把她手兒放了,自語道:「氣候轉冷了不少,該給孩子他們添被了。」 柳五兒一面是遮掩著不好意思,一面是體貼著表示真心,很快地回身到床邊,給他揀好了被,回眸望他一眼,說道:「婢子自理會得,大爺放心,只管自睡吧。」說著,便匆匆地到後面房中去了。 文卿掀被上了床,想著柳五兒的小心服侍,不免又回憶起七年前秋萍的溫存體貼,種種恩愛,因此又暗暗泣了一夜。精神上的苦悶,較之勞力的過度,實在要厲害得多。果然在次日早晨,文卿竟臥病不起矣!柳五兒自然十分焦急,伸手一按文卿額角,燙手得厲害便低低問道:「大爺,你怎麼啦?什麼地方不舒服呀?」 文卿停止了呻吟,撩出一隻手來,握著柳五兒,說道:「咱全身發燒,你覺得咱這手兒可熱嗎?」 柳五兒見他兩頰通紅,遂微微地點了一下頭,說道:「果然很熱,大爺,婢子給你倒杯茶漱漱口,好嗎?」 文卿並不回答,把握著柳五兒的那隻手,懶洋洋地放了下來。柳五兒見他昏沉的神情,覺得大爺的病,確實已經很嚴重,心裡著了慌,遂急急奔到上房去告訴柳老太。柳老太一聽文卿病了,心中這一急,真非同小可。一面叫柳笛去請醫,一面便到文卿房中來看望。小萍見了祖母,拉著手兒,又要哭出來的神情。柳老太安慰道:「好孩子,你爸這病是不要緊的,回頭瞧了大夫,就會好起來,你別傷心吧。」 說著,已是到了床邊,只見文卿昏迷而睡,口中不住地呻吟。柳老太喊了兩聲,也不聽他答應,一時心裡也焦急萬分,但又不敢過分地憂形於色。小萍眼淚汪汪,早已哭了起來。柳老太這就急了,遂快喊若飛把妹妹領到秦家媽媽那兒玩去。若飛心存報仇,便攜著妹妹手兒,喊天仇一同請陸洪伯伯教拳術去。 且說柳老太正在憂急,幸喜柳笛已把大夫請來。給文卿診過脈息,視察舌苔,然後坐到桌旁去開方子,柳老太太急急地先問病症可要緊嗎?醫生道:「諒不妨事,喝下這張方子,過幾天就好了。」 柳老太心中這才放下一塊大石,一面送大夫出去,一面叫柳五兒把藥方念給她聽。柳五兒便念著道:「秋溫時邪,營衛不和,寒熱起伏,頭漲肢酸,脘悶咽痛,痰多,脈濡數風火上郁,肺衛氣痹,治擬辛平宣解。」 柳五兒說著,又念著藥味道:「淡香豉三錢,淨蟬衣一錢半。蘇梗兩錢,薄荷一錢半,射干一錢半,白菊花三錢,白僵蠶一錢半。桔梗一錢半,生甘草一錢,浙貝母三錢,牛蒡子三錢。」 柳老太聽了,說道:「這張方子,無非發一發表,得能夠出一身汗,也就好了。柳五兒,你叫柳笛去撮藥吧。」 柳五兒聽了,便急急地出去吩咐。不多一會兒,柳笛把藥撮來。柳五兒就在房中生旺了炭爐子,親自煎藥。文卿喝了頭汁藥後,果然出了一身大汗,頭腦就覺清爽了許多。下午黃昏的時候,柳老太伴在文卿病床旁,和他聊天解悶。文卿道:「為了孩子的病,累母親辛苦了。」 柳老太搖了搖頭,低聲兒說道:「咱倒沒有辛苦什麼!只是柳五兒這孩子,倒也虧她的了。」 文卿聽了,嘆了一聲,說道:「可不是?這幾年來,若沒有她靜心地看顧這兩個孩子,咱真……」 說到這裡,只見柳五兒端著二汁的藥過來,秋波脈脈含情地向文卿瞟了一眼,說道:「已涼了好一會兒,大爺,可以喝了吧。」說著,不知怎的,臉兒一紅,便又回身匆匆走了。 文卿見她這個意態,想來自己的話,她一定已聽清楚的了。心裡未免有些不好意思,遂向母親望了一眼。不料柳老太卻微微地一笑,伸手端過藥碗,挽著文卿的脖子,說道:「喝了吧,這病不要緊,醫生說明天就好了。」 文卿聽了,便大口地把藥喝下。柳老太給他漱了口,揩了嘴角旁的水漬。兩人相對凝望了一會兒,柳老太低下頭去,忽然輕聲地說道:「文卿,柳五兒今年也有二十二歲了,一個姑娘家藏得這麼大,實在是耽誤了人家的終身。本來呢,自從秋萍歿後,咱就早有這個意思,後來你爸爸又死了,所以把這件事情,就一直耽擱到現在,卻沒有提起。如今咱想,待你這次病痊癒後,就給柳五兒圓了房,這樣有了名分後,就是她在服侍你,當然也更盡心出力了。否則一個女孩兒家,服侍一個爺們,總要避些嫌疑的吧!文卿,你說娘這個意思好不好?」 文卿聽母親這樣說,兩頰微微地罩上了一層紅意,說道:「娘為孩子這樣地操心,感激都來不及,哪裡還有個不好嗎?況且柳五兒這幾年來,雖然終日為兩個孩子勞心,卻從沒有口出怨言,如此好性情的姑娘,除了萍妹外,恐怕是只有她的了。不過她是否願意給咱做側室,這個母親是應該先徵求她的同意,不然咱們倒也不能相強人家。不知道母親的意思,以為如何?」 柳老太凝眸沉思了一會兒,覺得兒子的意思之中,顯然若給柳五兒做了側室,未免有些委屈了她。照理柳五兒原也是個好人家的姑娘,只不過貧窮一些罷了。那麼咱何不做個人情,樂得成全了她。柳老太想定主意,便點了點頭,說道:「若飛、小萍一周歲就沒了娘,這六年來都是柳五兒一手撫養長大,實在她已盡了做母親的責任,所以咱的意思,索性揀個日子,也給她正式舉行一個婚禮,算你續娶了一個妻子,那麼也不辜負了她這六年來的勞心勞力。好在柳五兒這孩子絕非庸俗女子可比,當然她把若飛、小萍會像自己孩子那樣地愛護了。」 文卿想不到母親會說出這幾句話來,那真仿佛是自己的心一樣了。心裡一喜歡,那病就會好了大半。情不自禁地在枕上連連頷首,含笑說道:「母親肯如此加惠,那也真是她的造化了。」 柳老太瞧此情景,知兒子果有此意,不覺微笑道:「你且放心靜養,吾把此意即向她告訴是了,也好叫她歡喜。」 文卿點頭稱是,遂轉身向床里,閉眼養了一會兒神,不料卻真的睡著了。柳老太於是慢步地踱到外面一間,只見柳五兒拉了若飛和小萍的手,正在給他們放在盆水裡洗著,便微笑道:「又在什麼地方頑皮?怎的把手弄得這樣骯髒。」 小萍說道:「咱們沒有淘氣,哥哥和我在院子裡搬磚頭呀!」 柳老太笑起來道:「搬磚頭做什麼?你們又不去做泥水匠,還說不淘氣哩!回頭給你爸知道了,心裡又要不高興。」 柳五兒一面拿手巾給他們揩水漬,一面低聲地說道:「老太太,少爺小姐所以搬磚頭,這回他們倒有意思的。因為他們已經曉得奶奶是被和尚一鏢打死了,他們心存報仇,所以搬磚頭運用氣力,將來有了本領,可以和賊禿算賬。婢子聽了,心裡很是喜歡,你瞧少爺小姐年紀雖小,志氣可高,將來準是個了不得哩!」 柳老太聽了這話,心裡又喜歡又悲傷,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聲,卻是沒有說話。這時柳五兒把燉在炭爐子上的一鍋紅棗湯拿下,盛了兩碗,放在桌上,拉著若飛、小萍的手,叫他們坐下吃些。回眸又向柳老太說道:「老太太,時候不早,你老人家肚裡想也餓了,反正燒得不少,大爺可吃不了這許多,婢子給你也盛碗好嗎?」 柳老太見她對待孩子果然像慈母一樣,對待自己,又像媳婦那樣孝順,心裡自然十分喜歡,遂說道:「那麼你就少舀幾顆給我吧!我倒也不十分餓。」 正說時,香濤含笑進來說:「文卿大哥好好的,怎麼病了?大夫可曾瞧過沒有?」 柳老太連忙讓座。柳五兒遂盛了兩碗紅棗湯,給香濤當點心吃,一面告訴說:「大夫瞧過了,藥也喝了,大概受了一些風寒,明後天就好了。」 香濤聽了,也就放心。若飛笑問:「天仇可在家裡?」 香濤笑道:「天仇嗎?拉了秋月,一定要和她練武。」 若飛一聽,便笑道:「不錯,秋月在秦家媽媽面前,曾學過劍法,咱們也去加入練習吧。」說著,便拉了小萍的手,一骨碌翻身跳下,紅棗湯也不要喝了,身子早已奔出房外去。 香濤瞧此情景,臉上含了微笑,但口裡卻帶了嘆息的語氣,說道:「孩子是總算都有血氣的,只不過沒有好的良師教導,也是枉然的了。」 柳五兒道:「前兒大爺原欲帶著少爺、小姐到崑崙山去朝師尊,希望祖師爺收留一個,後來不知為了什麼事情,卻又擱下了。」 大家閒談一會兒,香濤叫柳五兒代為問文卿的安,也就自回房去。柳老太見房內沒人,方才叫柳五兒坐到身旁,對她悄悄地說道:「柳五兒,自從奶奶死後,為了小姐、少爺沒人看顧,所以累你到現在還是耽擱在家裡,對於這些,大爺心裡固然很感激你,就是咱也深深地感到不安。」 柳老太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向她紅暈的臉頰上逗了一瞥。柳五兒原是一個聰敏的姑娘,聽老太太忽然說出這個話來,顯然至少是含有一些作用的。一顆芳心,也不禁為之怦然一動。但她表面上竭力鎮靜了態度,柔和的目光,回視著柳老太,說道:「老太太千萬不要說這些話來,想婢子自九歲到這兒,承蒙老太太愛我如同女兒,此恩此德,已經沒齒不忘,待後大爺結婚,少奶奶慈愛成性,對我又若妹子。婢子感少奶恩惠,刻骨銘心。今少奶不幸慘亡,婢子報知己於萬一,雖終身不嫁,亦所甘心情願哩!」 柳老太聽她這樣說,心裡愈加感動。把她手兒握來,撫了一會兒,連連點頭,說道:「你有這樣的義氣,所以能令人疼愛。現在咱告訴你,大爺幾年來對於你盡心看管孩子,實在非常感激。就是咱對於你的終身擱到現在,也很抱歉。所以待大爺病癒後,咱的意思欲給你們舉行一個婚禮,這樣也可以了咱向平之願!不知你的意思怎樣?」 柳五兒驟然得此喜訊,心中這一喜歡,不禁把眼淚也喜歡出來,怔怔地反而愕住了一會兒。柳老太見她兩頰是嬌艷得可愛,眼角旁竟是湧出一顆淚水,知道這是她內心感激和喜悅的表示,遂拍著她的肩膀慈祥地微笑道:「這都是你平日為人的慈愛,所以有今日的遭遇,你心裡終該是喜歡的吧。」 柳五兒到此,方才如夢初覺,一時感激得無可形容,猛可向柳老太跪倒,叩頭便拜。淌淚說道:「老太太如此抬愛,真叫婢子受寵若驚……老太太……你……叫婢子如何報答你才好。」 柳老太瞧此情景,被她也感動得淌下淚來,便忙把她扶起,含了歡喜之淚,笑道:「今後你便是咱的媳婦兒了,還用得婢子兩個字嗎?快起來,快起來。」 柳五兒聽了這話,情不自禁又拜將下去。不料正在這時,若飛和小萍又攜手匆匆進來,一見這個情景,都不禁為之目瞪口呆。柳老太向兩人招手,兩人便都倚到柳老太的懷中來柳老太柔和地道:「你們這兩個孩子還只有一周歲,就歿了娘,此後生活,全仗五兒一手撫養,所以你們雖非五兒所生,但養育之恩等於母同。現在你爸爸生了病,早晚服侍需要五兒動手,所以待你爸爸病癒之後,祖母之意,願給他們結為夫婦。如此五兒便即是汝等之母,早晚須聽從她的話,千萬不許有違拗之事,否則祖母心裡便要不快樂了。如今你們且先見過母親,也好叫她心裡更會疼愛你們。」 若飛、小萍聽祖母忽然這樣說,一時面面相覷,因為兩個孩子平日對於五兒印象,甚為好感,所以祖母既然如此吩咐,也就不敢違拗。兩人搶步上前,向柳五兒跪倒,口喊:「母親在上,孩兒在此叩見。」 柳五兒喜歡得不知如何是好,慌忙把兩人扶起,納入懷裡,親熱了一會兒。這時暮色已籠罩著大地,房內蓋了一層陰影。上房裡丫頭杏兒匆匆來喊老太太、小少爺、小姐吃飯去,柳老太手攜兩個孩子,向柳五兒說道:「他爸病著,晚上諸多不便,所以這兩孩子就跟咱去睡吧!現在咱把文卿交付了你,你要千萬小心服侍才好。」 柳五兒聽了這話,又羞又喜,又感激又悲哀,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滋味,自然含淚答應。送柳老太出房後,遂急急到文卿房中來。只聽文卿正在喊要茶,因為已經說明白了,柳五兒倒又害起難為情來。所以文卿喊了幾聲,她卻愕住在房門口出神。文卿不聽有人答應,只好喊柳五兒的名字。柳五兒到此,方才驚覺。暗自埋怨著自己道:「唉,這妮子痴了,他要喝茶哩!你怎麼倒傻讓他喊人呢。」 想著,身子這就急急奔到床旁,低聲兒問道:「大爺,你醒了嗎?要什麼呀?」 說時,已上了油燈。文卿在燈光之下,見她的臉頰,是嬌紅得美麗,因為自己才醒來,一時無心顧及,只說道:「咱喉嚨幹得要命,你倒杯茶給我喝吧。」 柳五兒聽了,其實文卿要茶,自己是早聽見了。一時感到自己會沒了靈魂一樣,心裡真覺十分羞澀,遂竭力鎮靜了態度,在茶壺裡倒了一杯茶,給文卿喝下。文卿喝了茶後,便問:「什麼時候了,兩個孩子可曾吃過飯?」 柳五兒聽了如不聞一樣,卻是沒有回答。文卿此刻人更清醒,見柳五兒呆呆地坐在床邊,對燈只管出神。自己問她五句,她卻只回答一句,神情與往日不同,一時十分奇怪。凝眸沉思了一會兒,方才猛可理會了,母親一定已告訴了她,所以使她一顆脆弱的處女心靈,要感到搖盪不定了。想到這裡,不免有趣好笑,便拉了她一下手,笑道:「你怎麼出神?敢是想什麼心事了?咱此刻的肚子可餓得厲害呢。」 柳五兒聽了,兩頰愈加紅暈,秋波脈脈地瞟他一眼,嫣然笑道:「你餓了嗎?想是大好了,熱也退了,真是阿彌陀佛。」 柳五兒說著,伸手又去摸他額角,烏圓的眸珠一轉,忍不住望著他憨憨地嬌笑。文卿聽她連阿彌陀佛都念了出來,一時愈加把她愛入骨髓,笑道:「我真的全好了,你快給我盛碗粥來吃吧。」 柳五兒揚著眉,說道:「你紅棗可要吃?先吃些紅棗,再吃粥好了。」 文卿點頭說好,柳五兒便很快地到外面去,把燉熱的紅棗端進來,親自剝給文卿吃。文卿笑道:「剛才咱問你說話,你為什麼不回答咱?」 柳五兒聽他這樣說,倒是一怔,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皮子,凝眸含顰地說道:「大爺曾問咱什麼來?咱真的沒有聽到呀。」 文卿笑道:「咱問老太太可吃過飯?兩個孩子在什麼地方?現在什麼時候?你也可曾吃過飯?這許多問題,你可沒回答我呢。」 柳五兒把棗子湯放到文卿口裡,一面含笑道:「老太太和小姐、少爺正到上房去吃鈑,晚上小姐、少爺睡在老太太房裡,現在時候早哩,咱沒有餓,不想吃飯。大爺這許多問題咱不是都已答覆你了嗎?」 文卿見她說話的意態,真有說不出的嫵媚可愛,便又笑道:「那麼我還有一個問題,你也得告訴我,就是老太太可對你說些什麼來?」 柳五兒聽了這話,盈盈明眸向他脈脈含情地一瞟,卻是低頭無語。文卿瞧她這樣不勝嬌媚的神情,一時愛到心頭,伸臂鉤住了她脖子,把嘴兒湊到她雪白的頸項下去聞香,微笑道:「五兒我妹,不知你情願給咱做愛妻嗎?」 柳五兒並不拒絕他的聞香,兩人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從此以後,文卿心靈上又得到安慰,死灰重燃,不多幾天,病自然慢慢地好起來。 光陰如駛,殘秋已盡,早又到了隆冬天氣。文卿、五兒結婚,也有三度蟾圓。這日下午,文卿、五兒坐在閨房裡,正在閒話。五兒聽得窗外朔風凜冽,便叫文卿到外面去找若飛和小萍,說這樣大冷的天氣,別讓他們在外面玩了。文卿覺得不錯,遂匆匆步出閨房,到外面找尋去。不料剛巧一腳跨出院子,忽見若飛沒命似的奔進來。一見文卿,便大嚷著道:「哎喲,爸爸,不好了,天仇被一個大和尚帶去了。」 文卿一聽「和尚」兩字,甚為觸耳,心裡不免暗吃一驚,正欲問是怎麼樣的一個和尚,突然間院子外又走進一個跛足和尚,手撐拐杖,滿臉鬍子,頭頂上隱隱現著一圈金光。文卿仔細一瞧,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師尊金羅漢。一時搶步上前,早已跪倒下去。但心裡卻是非常駭異,天仇難道就是被金羅漢帶去嗎? 欲知天仇究系被何人帶去,且待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