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瑣錄 · 卷九

歐陽昱 《見聞瑣錄》
*王有齡 王有齡父為某省太守,何桂清父為其門丁。太守延師教有齡,桂清伴讀。有齡戲弄荒廢,學業未成。桂清聰慧,聞言即悟。未幾成材,入翰林,擢至兩江總督。念舊恩,為有齡捐官,保薦至蘇藩。 桂清性畏怯,統大軍剿賊江南,聞風即遁,退駐常州。賊追至,圍城時,城中兵甚多,百姓亦願登陴死守。而桂清懼甚,欲走。兵民流涕挽留,不聽,乘匹馬出。有阻其行者,即殺之。某門賊未圍,即斬關出,守城門兵皆被戳。 主將既走,滿城惶恐,賊乘此破城,屠戮無孑遺,被殺者十數萬人。至今逢屠城日,家家齋戒,向野焚紙錢悲哭,爭痛罵桂清於不已也。予在常州,亦見而感傷之。後桂清卒以逃走伏誅。 有齡驕淫貪縱,在蘇日官以賄成。時或招妓至署中,度曲侑觴。興之所至,則往妓家,數日不返。文書亦提往彼處閱,幾有冷泉亭判事之風。後升浙江巡撫,城破殉難,晚節獨勝桂清。 時破城者為偽忠王李秀成,秀成頗欲以假仁假義收服人心。趙景賢守湖州,殺賊十教萬,後擒至蘇州,眾賊皆欲食其肉而寢其皮,秀成獨敬仰趙忠義,親解縛,待以隆禮,百端設法勸之降,不聽,然後殺之。及有齡死,秀成亦太息曰:「真忠臣也!」命眾賊尋覓其屍,以厚禮葬之。 *丁日昌 潮州丁日昌宰吉安廬陵縣。賊破城,逃至省垣。見荒貨鋪中,有無名氏兵法一本,以四十枚買歸。顛倒其辭,竊為己著。時李合肥在章門,上之,驚為異才。丁後回籍,遇一鐵匠陳國雄,有巧思,自鑄開花等炮。丁聞李克蘇為巡撫,同陳投營,獻各火器。李力保之,謂其才勝臣十倍,遂攉至封疆。其撫蘇時,盡裁官吏陋規,以博名譽,紳民頗稱頌之。顧陽示廉正,而陰實貪婪。一美缺出,非賄不得。又嫌暴揚,進賄者必當面親交,外無一人知之。銀票必由上海、揚州、浙江匯來,稍一露跡,即參其官,弄巧反拙。初時,人見其聲色嚴厲,無敢以私意妄測者。及遇美缺出,假示鄭重選擇,嘗兩三月不補人,遂有一班陰險小人窺破此意,當面進賄,或借送筆為名,銀票夾在筆管內者。或借送書為名,銀票夾在書中者。或借送花為名,金葉埋在花下者。或借送藥為名,金葉包在藥中者。外此,各顯手段,以進賄者,尚不可殫述。動輒數萬、數千、數百兩,視銀之多少調缺之高下。行之半年,尚無人知。但驚某人不應朴缺而補,謂丁之用人,真屬莫測。 上海道缺出,候補道某資格勛階均可得此缺。丁初面索端硯二方,某不解「硯」為銀,「方」為萬,竟以兩硯進,大拂其意。候補道杜某聞而悟,遂從廣東匯銀二萬兩進之,即署此缺。上海道缺最優,一年可入銀三十萬兩,杜某至此為富翁矣。 外洋事,一意主和者為李合肥,次則丁。是時有和夷狀元,和夷榜眼之目。和夷探花為某,蓋亦有其人矣。 *孔憲谷 張香濤制軍督兩廣時,黜陟大權,一人獨攬。撫藩以下,畏其氣焰,唯唯聽命而已。獨吳大澂撫粵,遇事深沉不露,陽示遵從,陰則自行裁斷。 孔憲谷者,陰狠人也,與張列十友中,同一鼻孔出氣者。簡放廣東高羅道,年終甄別,張極力密保。商之吳,請密奏中亦加好語。答曰:「如命。」及張出奏後,吳密列其居官貪橫及生平劣跡入奏,得旨去職。張大驚,知必由吳參劾。索其稿閱,不與。張自是畏之,氣稍戢矣。 *軍機綽號 近時軍機大臣五人,泄泄沓沓,毫無作用。京師輕薄子各加以綽號,以奴婢比之。禮親王曰「跟班」,滿相額勒和布曰「老媽子」,漢相張子青曰「老蒼頭」,尚書許星叔曰「丫頭」,尚書孫山萊曰「跑上房」。 蓋禮親王遇事隨人後,不出主意,有如跟班。額相雖作事,但聽人呼喚,有如老媽子。張相年高,日事游宴,不問國政,有如大家供養老蒼頭而已。許尚書稍有權柄,有如丫頭,在太太身邊出入,可以傳話。凡官衙中僕役,老爺、太太俱喜其人者,則使之跑上房。是時孫尚書一人最紅,信任最專,故以此譬之。 *報銷 洪良品參雲貴總督劉長佑報銷,周瑞清以過贓出口。 初,劉托陳啟泰代辦,後轉付其婿龍某代報。陳恨之,故嗾人發其事。內有道府某某,均死免罪。此案沾染獲咎者甚多。 *假旗號 左文襄初統軍討賊,未知名。與賊戰於樂平,大敗。遂假鮑軍「霆」字旗號,再戰。賊見旗驚曰:「鮑超至矣!」皆走,左追而敗之。 *蔣果敏益澧 果敏父為訟棍,朱孫貽為湘鄉知縣,訪獲詳辦。巡撫駱文忠批「如詳辦理」,且深獎朱能。後蔣為廣西臬台,帶五營。朱為候補道,避往四川。蔣調升浙江藩台,朱又為浙江運使,恐其報復,告病歸。 甲戌,東洋生釁,政府意在和。而穆宗特召蔣進京,政府設計阻撓,不令召見,恐其主戰也。 *熊猿 明秦重岳,神木縣人,父以打獵為生。母與熊交,而生重岳。手有千斤之力。相傳瓊州海忠介,亦猿所生者。 *王慶祺 翰林王祖培放廣東主考,其子王慶棋亦放某省主考。祖至半途病卒,慶聞訃不奔喪,徑往廣東張羅。其在翰林時,夤緣得南書房行走差。嘗以春圖進穆宗,穆宗之荒於女色,實慶導之。後為太后所黜。其弟王彤亦入翰林,以大考革職。 *飛蛇 瓊州有飛蛇,雲能催產,但不識如何用法。或煎水服食,或佩之身,均未得其詳。 *公主 本朝公主不得生子,生則父母兄弟皆惡之,姑姊妹皆羞之,至不可以為人。蓋恐生子,他姓奪天家秀氣也。公主死,即籍駙馬家,一草一木俱不留,又不得納妾及繼配。 *初彭齡 山東祁韻士侍講,以大考改員外。初彭齡為雲南巡撫,辦銅解京。祁查有浮冒,奏之。純廟怒,著初開缺,來京另候簡用。初驚甚,後知為祁奏,思報之。 旋為刑部侍郎,遂嗾御史奏祁贓款司官。閩陳若霖承審,初必欲文致正法,陳力爭不可,遂辭官歸。他官亦不肯辦斬,止辦斬監候。 至仁廟發遣新疆,其子祁雋藻,年方十五六。新城陳用光為山東學政,祁應童子試,一見知為大器,以女妻之。 先是江督某辦某案,被京控。純廟以初為欽差,往審。其父初之璞寄書於彭齡云:「予素聞某案不冤,兒慎勿有意翻之。」彭即上其書於純廟,謂有人托父云云。純廟大讚其直,於此益委用之。其矯情險怪、以父博直如此。 *海安輪船 合肥李文安,傅相之父。江督李宗羲造一輪船曰「海安」,解往天津。上海道馮某欲避安字諱,請盡易之。李制軍不肯,斥之曰:「俟李中堂做皇帝,再避其三代不遲。」後馮卒私改曰「海晏」。 *童福承 浙江翰林童福承,極諂媚。有人撰一聯云:「昔歲入陳,寢苫枕塊;昭茲來許,抱衾與裯。」 蓋童拜陳尚書孚恩為契父。尚書夫人死,來吊者,孝子必在幕內匍伏不起。童恐其過勞,遂入幕代之。童妻又拜許尚書乃普為契父,尚書病,童妻自帶被蓋,夜往侍病。故人云雲。 後穆彰阿薦為上書房教授,某御史極力彈之。 *觀劇 德曉峰中丞撫吾省,最喜觀劇。章門無名優,由上海招二人至,曰「雙林」、「雙鳳」,年輕而俊美。又有曰「八斤旦」者,中丞尤昵之。每日給錢九串為常,賞資在外。計一人一年所費何止三千串。而林、鳳二人,聞每日所給亦不下十四五串。餘稍次腳色甚多,每日又需數十串。大約中丞此款,每年不出二三萬串之間。 南昌縣汪以誠亦以演劇為命。章門優伶中,略可人者曰「四九」,扮旦腳,汪極愛之。嗣是一撫一縣,嘗令四優遞演,不問民事。 某日,為中丞生辰,汪以茉莉花扎一戲台,費白金一千二百兩。四優寵極而橫,嘗在城外爭渡,打死二人。撫、縣置若罔聞,後經控發,汪以錢賄和寢事。人因撰詩三十章,譏刺其事。流入都中,經御史奏參,中丞委過於汪,汪遂褫職去矣。中丞貪極,賣缺多平分,缺可二萬金,每年分萬金;缺可萬金,每年分五千金;缺可五千金,每年分二千五百金。故囊橐甚富。 *河員侵吞 本朝國帑之虛,耗於河工者居多。咸、同以前,每年額銀五百萬兩,為平時修河工費。或小決口,則須加數百萬。若大決口,則用銀一千數百萬兩,均不在此數中。 大約小興工可保十數年,大興工可保二三十年。或久不潰決,則河員與書辦及丁役,必從水急處私穿一小洞,不出一月,必決矣。決則彼輩私歡,謂從此侵吞有路矣。 近數十年,以國用支絀,河工費大加裁減。每年額修理銀七十萬兩。 自來國家發河工銀,河督去十之二;河道、河廳、師爺、書辦、胥役,以次亦各去十之二。銀百兩,經層層侵剝,僅有二十餘兩,為買料給工費。加之,罰輕賞重。決口時,河員俱革職,令效力贖罪,極之充發而止。及合龍後,又皆開復赦歸。善夤緣者,甚反得保舉進職。故選官得河員者,莫不賀曰:「此發財升官之要途也!」 *賣豬仔 英夷擾廣東時,以洋蚨買人往金山開地。本地以人賣之者,謂之「賣豬仔」。一「豬仔」價,或三十元、四十元,多不過五十元。賣時立券,不許反悔。於是拐騙人口之案日出。嘗有鄉人進城,忽被誑往洋行賣之。甚至有妻賣其夫,子賣其父,甥賣其外父,婿賣其外舅者。或經控發,官給錢取贖,英夷曰:「我不知汝中國人如此反覆,有言在先,既賣,豈可贖回?」不允。嗚呼!賣者固屬喪盡天良,而買者不准取贖,亦兇狠已極。聞至道光末,已買有二十餘萬人矣。 *許乃釗 浙江許氏,科名最盛,而「乃」字一派尤甚。時有「固始三其,錢唐七乃」之稱。 名乃釗者,頗負文名,喜談經濟。著有叢書七種,兵書其一也。官至蘇州巡撫,惜空言無補,兼貪生畏死。其撫蘇時,賊至圍城,一籌莫展,棄城而逃。臬司吉爾杭阿欲殺之,懼而遠匿以免。吉公後殉難。許公失守,例應正法,以朝中官多,兼有門生故吏營救,革職而止。此猶翁同爵撫皖失守,卒以宰相子而免罪戾也。 *燒圓明園 英夷犯闕時,文宗出狩熱河。揆英夷初志,不過要索金錢,講和通商而已,非欲焚燒以示虐也。 有浙江龔某者,為漢奸,教其燒圓明園。謂非是不足以恐嚇中國,金帛必不多,和事必不成。英夷遂從其言,焚之,而累朝精華遂盡於一炬中。龔某祖為尚書,父為侍郎,伯叔兄弟多為顯官。因己未登鄉榜,怨國家屈抑其才,遂藉此以泄恨。 後彭剛直公知其事,屢欲殺之。每至浙江,使人訪拿,則皆曰已死矣。剛直笑曰:「我來浙江,則彼死;我若去,則彼仍生。然終難潛遁,不知何日遭我手?」龔某向在家武斷鄉曲,把持官府。自是深匿其跡,不敢出露,恐剛直訪得而殺之也。 *孫佩蘭 中興功臣強橫不法者,無過合肥李相國家。占人田宅、奸人妻女、戕人性命,諸惡孽幾不可以數計。向官斯土者,懾其聲勢,不敢一語牴牾。獨孫公佩蘭不侮鰥寡,不畏強御。其宰合肥時,某日,有一婦控其夫與李府某公子偶然口角,即為打死。孫公即往相驗。時瀚章制軍在家,自知理虧,欲孫公周旋其事,親至路旁迎接。孫公若為勿見也者,馳而過。相畢,即鎖拿某某公子至縣,志在辦抵償。安徽巡撫陳彝亦不悅李府行為,意與孫公合。詎料案未辦出,而相國已彈陳公撤任,孫公褫職歸矣。而制軍因孫公不禮,遂謂大丈夫不可一日無官,復出山為兩廣總督。自來功臣縱容護庇其子弟者,未有若斯之甚也。 *癸酉順天磨勘 近時士人空疏,經史多束之高閣。此輩僥倖入詞館,輾轉而試他人,於是所取士愈趨而愈下矣。凡鄉、會試衡文,莫不專重首藝。首藝不入格,則二場經文雖極典贍古奧,三場策雖極淹博貫通,亦擯而不閱。首藝如入彀,則次三詩雖拙,二、三場雖支離荒謬,亦無礙於中式。 各試官試畢後,恐磨勘出弊病,於己有處分,多遣送磨勘官數百金,以鉗其口,遂無不模糊了事。且恐他日為試官,被人磨勘,不得不預為己地者。故近數十年來,從無因磨勘降罰試官,革去舉人進士者。 獨順天癸酉鄉試,主考為全慶、胡家玉、童華、潘祖萌,而磨勘官則為梁僧寶、黃倬,二人素不識情面,亦不計後患,秉公磨勘,革去舉人甚多,主考官亦降調有差。好事者遂作八韻詩一首,止記五聯云:「文章全不識,胡亂取人才。祖德夸門第,年華仗酒杯。鏘鳥頻翻弄,公羊活劈開。頭昏真痛矣,眼瞎亦哀哉。一醒黃粱夢,功名盡化灰。」首二聯嵌主考官名姓,末一聯嵌磨勘官姓。童華善飲,闈中日沉醉,不以閱文為事者。《書經》題為《鳥獸鏘鏘》,有人文云:「鳥與鳥鏘,而不與獸鏘,不得謂之鏘鏘;獸與獸鏘,而不與鳥鏘,不得謂之鏘鏘。必鳥與獸鏘,獸與鳥鏘,而後謂之鏘鏘。」策題中有《七十曰老,《公羊》曰》云云,而某人習聞都中稱太監曰老公,遂畫「七十曰老公」為一句,下加一「而」字,雲「而羊若曰」。策題中又有「民」、「日」二字,某人謾合「民」、「日」為一「昬」字。又有「豁」、「目」二字,其人誤讀「豁」為「瞎」字,遂俱遭斥革矣。如此笑話,主試官俱看不出,悲夫! *曾惠敏 曾惠敏紀澤喆剛,為文正公適子,嗣侯爵,洋呼曰「曾小侯」,富才學,工酬對。奉命出使外人,遍歷俄、英、法、美諸國,盡通其語言文字,熟悉其風土人情。九載還,朝授兵部右侍郎,國家頗倚重之。惟尊禮洋夷過甚,宅中設三客廳,一會同朝士大夫,陳設如常;一會洋男人,陳設無中國玩物;一會洋女人,陳設遵彼國房中款式。來拜時,自夫人以下至侍婢、女使,盡更洋妝。窄袖短衣,束細其腰,裙加衣外,行洋禮,說洋話,具洋饌,聞者頗以為非。今年三月,偶患微恙,不信中國醫,請俄醫至,服其一丸,旋即告終。惜哉! *范鳴和 湖北范鳴和,嘗為吾省副主考,後又捐吾省候補道。初入翰林時,名鳴瓊,散館列一等第八,在鄂省則第一,向未有不留館者。而顯廟改為主事,人莫測其故。 或曰「范」音近「萬」,「鳴」音近「民」,「瓊」音近「貧」,合之為「萬民貧」,殆以為不吉祥而改之乎? 時又有崇仁劉顏瑞,以同知引見,唱名後,天顏不悅,除去其官。蓋「劉」音同「流」,「顏」音近「眼」,官音讀「瑞」為「淚」,乍聽之為「流眼淚」耳。是時寇熾東南,生靈塗炭,上廑聖慮,日夜焦勞。偶然觸動,遂有此降黜。非若字惡{馬咼}禍,白爾家門,專以忌諱為事也。 范公文章富贍,尤精衡鑑,自改名後,常司文柄。某屆分會試房,得直隸一卷,曰:「此必張之洞也。」蓋以二場經文藻麗,三場對策淹博,直隸無此才人故耳。總裁亦閱而大喜,擬中五魁。及寫榜時,卷忽失去,遍尋不見。榜發後,忽從帳頂落下,不解何故。 下屆范復分會試房,張公卷仍落其房中,閱至二、三場,藻麗淹博如前。又驚曰:「此必張卷無疑。」薦之總裁,即批中。迨填榜坼彌封,果張之洞也。然則科分前後,亦有定數,人可不必妄生希冀之心矣。 *端慧太子 端慧太子不諳兒諫之道。某日,泣訴宣宗前,言甚隱約。宣宗怒,偶以足踢之,不料傷其腎囊而死。追悔已極,幾欲效漢武作思子之宮。旋命擇某貝勒子繼嗣。後生一孫,穆宗崩駕時,年僅五歲。太后前二日接入宮,擬立之。因其痴呆已極,恐不足以承宗杜,仍送之歸,定意立今上也。 *因某知府止捐 道光時,有四川某人捐知府,引見宣宗,問:「識字乎?」對曰:「臣不識字。」宣宗曰:「不識字烏能治百姓?」對曰:「臣本不願捐,而臣兄曰:『惟其不識字,所以宜捐。皇上但要錢財使用,不要識字人治百姓。』逼臣上捐。今皇上責臣不識字不能治百姓,誠有如聖慮者。但皇上何不早頒諭旨,凡讀書識字人方許捐,否則不准捐。如是,臣亦不至為兄所逼,自不捐也。」 此人對答甚奇,殆痴呆之輩歟?抑憨直之流歟?不然,心果不願捐,故托滑稽之說,以寓諷諫之意歟?均未可知。 及宣宗聞之而色變,恨極捐事。立命還某人捐銀,令歸。諭軍機擬旨:永遠停捐。而穆彰阿力爭刪去「永遠」二字,但傳旨停止捐納而已。故未及數年,咸豐初,仍大開捐例。向非穆相在政府,則必永遠停止,豈非天下士人之福哉? *金安清 河南開封府知府鄒鳴鶴,無錫人。當琦善至廣東查辦林文忠事,意在甚其辭以罪之。鄒公宣言予人曰:「有人能救文忠者,酬萬金。」某縣某貢生,曾為琦善童時師三年,貴後常通信,琦識其手跡。入見鄒公曰:「願修書一封。婉轉開導。」函已發,鄒公沉思曰:「此信恐無益。」再請某修書,末代加數語云:「天威莫測,公亦不可不反覆思之,為日後計也。」琦閱至此,悚然汗出,遂輟毒害之心。故文忠得免死發遣者,非鄒公從中挽救,不至此。二書均出重金,募善走者送去。聞遲數日則無及矣。 文忠發遣後,浙江金安清倡義捐金贖罪,通信至粵中茶商及揚州鹽商,其中有感受文忠恩惠者,有敬重文忠德望者,無不踴躍從事。或出一萬,或出數萬,僅十餘人,已有數十萬。議捐十萬以贖罪,私賄穆相若干萬,某某權貴若干萬,求助力,無阻撓。計定,遣急足二人至新疆,報知文忠。文忠回書曰:「此事斷斷不可,以賄免罪,其如天下後世何?雖終老邊徼,不願出此。但蒙公盛意與諸商厚情,事雖不行,心實感之。乞詳開姓氏里居一紙,縱不能圖報,令予知某某皆義士也。」於是金不費一餞,而仗義之名聞於天下。 後文忠赦回,任陝甘總督。欲用金,招之至,熟察其為人,輕浮狡詐,不可用。以重禮遣之歸。報前日厚意而已。 金為人善揣摩時勢,知文忠獲罪,天下冤之,遂謂奇貨可居,而倡此議以沽名。及見文忠不用,不得志。後入勝保軍,進美人以媚之,又夤緣某公,官至運使,為吳制軍棠奏參革職。 金甚富文藻,下筆千言。自是干求大吏,稍不如意,即摘其短,擬稿寄都中御史奏參,無人不畏之。屢干浙撫楊昌濬,楊公懼其生事,不得已薦鹽務中一館,每年俸六百兩以安之。嘗至江南見曾文正,文正極其尊禮。人問故,曰:「此等人如鬼神,敬而遠之可也。」獨彭剛直則不然。偶至浙江,寓西湖上,金欲往見,托萬墀軒方伯為先容,謂公乃一代偉人,願一親光儀為幸。剛直曰:「所謂偉人,非英偉之偉,乃蒲葦之葦。予草包也,但知殺人。如來見,即殺之。」金悚然不敢往。故生平所畏者,惟剛直一人而已。 *禁中寶物 咸豐十一年,英夷犯順,焚圓明園。其中寶物,有落在人間者。 潘中丞蔚,時為通州巡檢,得翠玉白菜一顆及大皮箱一口,封固,不識內藏何物,俱獻之。太后大喜,下詔褒美,調升知縣。蓋箱中皆御用物也。中丞素精岐黃術,太后每疾,服其藥必愈。於是,不次擢用,至掌封圻。某年移節長沙,值鄉試,例作監臨。湖南士人撰一偶語云:「監生作監臨,斯文掃地;巡檢作巡撫,醫道通天。」中丞聞之,與人言不諱,反沾沾自喜曰:「到底『醫道通天』四字,足表揚予之生平也。」中興以來,不由軍功,以九品微員升至封疆大吏者,中丞一人而已。 又江蘇知縣余斌,為官貪鄙,私以賤價購得琥珀靈芝草一枚,其草在琥珀內,通明透亮,葉葉可數,月大則現三十葉,月小則二十九葉,如堯階蓂莢,歷驗不差,乃稀世奇珍,無價之物。又購《九成宮帖》一通,有聖祖御筆題跋,此乃初拓本,人間所未見者。梅公為御史時,奏參余劣跡,並及私蓄御物事,藉其家得之,革職治罪。蓋天球、河圖,非小臣所宜藏。甚矣!其不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