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瑣錄 · 卷十

歐陽昱 《見聞瑣錄》
*奴婢視軍機 文宗第六弟恭親王,同治初執政,其時主少國虞,贊助太后致中興,厥功甚偉。但愛金錢,愛古玩、法帖,外官入都非此則難望升調。勒公少仲,由福建巡撫陛見,不得已購唐人真跡一通,值數千金,遺六王。而仆隸但聽得一王字,遂誤送大軍機王文韶,勒公不知也。王得而甚喜,明日見六王曰:「勒撫治閩,政聲甚著,今東河總督無人,論黜陟之公,非與勒撫不可。」六王頷之。勒公旋知誤送,復費五千金,急購一名帖,補貽六王,大罵其仆,斥遂之。 其仆乃投王處,虛辭讒搆,王聞而懷恨,入見六王曰:「昨訪問閩人,均言勒撫劣跡甚多。前實誤聽,此人非獨不可升遷,且宜降凋。」六王默然。時左文襄在軍機,聞而大怒曰:「王某可殺。前譽勒撫者,想欲得其賄賂;今毀勒撫者,想未滿其所欲。心腸反覆,惟利是視。此人在政府,安得不壞天下事?」即擬奏殺之,王急甚。六王極力勸解,怒猶未已。旋請太后逐出王文韶,不得在軍機,以平左心。數日得旨,則命左侯為兩江總督矣。 時政府諸公,謹慎緘默,無措置大才。左侯視之蔑如,遇事斷以己見,他人不能參末議,頗有頤指氣使之意。翁叔平尚書心不平,私語同列曰:「左三先生功誠高,然我輩豈絕無贊助之力?使當日奏請天下軍餉,政府不時調發,事未有不掣肘者。不聞『權臣在內,大將不能成功於外』乎?何其呼使我輩,如彼之營官、哨官、百長也?」潘伯寅尚書曰:「所比太高,直以奴婢視我輩也。」及其出也,莫不喜形於色雲。 *丁日昌 通商以來,最屈心於外洋者,惟丁中丞日昌。平日議論,謂秦檜為宋朝第一忠臣,若無檜主和議,安得有南渡百五十年?郭嵩燾言與之同。 丁又謂開闢以來,能窺天地之秘奧者,惟耶穌一人,學問實在孔子之上,願世人但學耶穌,不必學孔子。李合肥相國亦云:極數學之精微,窮天下之根窟,雖古聖人,未之能及也。予素不諳歷算,但就目前所易見易曉者論之,則西法之謬,萬不如中法也。何也?以閏月一事知之也。自堯定閏以來,三年一閏,五年再閏,十九年七閏。無閏之年,則月圓十二次,有閏之年,則月圓十三次,此天象之示,一定不易。古聖算出後,數千年少有差錯者。而西法無閏,月大三十一日,月小三十日,天道三年三十七月,月圓三十七次,今西法只三十六月,則三年中必有一月逢兩次月圓者,必有初十前二十後月反圓、十五十六月反晦反缺者。是顯然之天象,尚算不出,而至與之背,何論其餘? 乃自明萬曆時,西法入中國以來,人人驚為絕學,即我朝精天文算學諸公,亦多推重之,不解何故。吁!予知之矣,大抵歷算之家,每欺人不能識,往往隱約其義,顛倒其法,艱深其辭,雖甚粗淺之端,亦必令人茫然而莫辨。而又尊崇西人,以高吾學。謂吾不獨通中法,兼能通西法,遂藉此以顯著作,以博聲譽,以愚天下後世。不然,豈真不知西法之不及中法哉?昔之算天文者,以閏易失,每爭歲差之法,謂算不精。七十年後,或差一時,或差一日。予謂七十年後,如差一時,八百四十年,方差一日。七十年後,如差一日,二千一百年方差一月,尚不至如西法三年中便差一月也。此自漢以來,未聞無閏之年,月圓十三次,有閏之年,月圓十二次。算差至如是者,則又何取不識算閏之西法哉?抑又思之,土圭測量之法,原為算閏而設,恐算閏不確,則不能定時成歲。若如西法無閏,但依大月三十一日,小月三十日算去,則死呆之法,何人不知?何人不能?又何必設日官?非獨西法無取,即中法亦可謂矣。甚矣!舉世為西人所愚也。 左侯最惡丁尊信夷人,在政府與人言,每稱之為「鬼奴」。李文正聞而止之,恐傳入丁耳,恨及於己,但低聲向左語曰:「小人之尤也。」 *魂兮歸來 穆宗賓天,皇后以死殉,事為千古所未有。都中有才者,爭撰祭文以祭之。萬公青藜,為禮部尚書,凡祭文必由禮部閱過而後進。張公之洞,陳公寶琛在翰林,同擬一篇獻焉。尚書讀而嘆其典贍古拗,但謂內有「魂兮歸來」四字,語近輕佻,不莊重。張公博學奇才,推為天下第一。而陳公文藻亦負一時之望。經尚書摘出此瑕疵,皆失色無辭,然胸中不無蒂芥。論者謂張嘗參尚書,而陳彈之尤力者,皆因此四字之故,借公以泄其私,未可知也。 *焚毀教堂洋行諸案 外夷通商後,各直省創立天主堂,行耶穌教者甚多。獨吾省章門,光緒二十年以前尚無之。自與倭奴講和,中國示弱已極,諸夷遂愈猖獗,而耶穌教遂愈盛行,無有敢出而阻之者。近三四年,章門進紛紛建天主教堂、耶穌教堂矣。 蓋法夷主天主教,入教者不敬祖宗,歸必毀其神主。且一人入教,舉家皆從,無得有異。英夷主耶穌教,則仍敬祖宗,或一人入教,父母兄弟妻子俱不願者,亦聽之。 其初,天主即耶穌,本一教。傳之既久,遂分門別戶,各祖其說,以惑世誣民矣。 先是同治年間,章門亦建有大天主教堂一,小教堂二,愚昧之徒與無賴之流皆入其教,跡甚詭秘。堂中不許人窺探,嘗誘人拐童子至,以重價買之,或雲殺取童睛以熬銀,或雲殺取童腎以配藥,究莫知何用。而到處遺失小孩頗多,有探知在教堂內者。 吾省向有三大書院,曰豫章、友教、經訓。有三小書院,曰洪都、東湖、西昌。肄業者殆千數百人,聞知此事,人人憤怒,遂約殺洋夷,毀教堂,以某日為期,並造誅夷安民旗幟數十。 時沈文肅撫吾省,亦痛恨此事,私喜江西士人義烈,恐其不勝,陰諭南昌縣,以勇二十名,冒士人衣,當先入堂。是日,士人號召百姓數萬至,圍住三堂,毀為平地。殺夷目二人,一真夷,一假夷,餘早逃匿。尋至內室,果得孩骨無數。夷受此創,即至總理衙門,要挾皇上,勅江西巡撫嚴拿首從,賠修教堂。 奉旨後,文肅偽出火籤數十,遍處拘拿,仍陰令士人召百姓數萬圍衙署,聲言:如敢拿人,先殺官,後再至九江殺盡洋人。皇上許其通商,我百姓不准存留江西界內,存者即殺,其如我何?文肅即命巡捕官出,假意勸曰:「請大眾退,立即收回火籤,不敢再拿,如何?」眾曰:「諾。」遂散。文肅因據此情形入奏,夷人果懼,模糊了事,僅賠修教堂銀七萬兩,然亦不敢再修矣。 逾數年,九江數夷目乘大船至章江,謂欲創立教堂。劉公蜆莊為巡撫,亦授意於六書院人,召百姓數萬至河干,撫、藩、臬及合城文武大小官員故意示尊禮洋酋,齊至河岸迎接。而士民一面拆毀巡撫及各大憲轎,極口肆罵官長,一面揮大石至夷船,齊喊曰:「殺!」其聲如雷。夷人魂魄已失,又見岸上官為士民所困,狼狽已極,無有為作主者,立刻舟回九江。故法夷最畏江西人,省垣二十餘年無天主堂。為此,沈文肅督兩江時,建德毀教堂二十二所,殺夷二男二女。聞賴文肅之力,建民不至十分受累。其如何結局,當時記甚清,今忘之矣。 某年,有外夷十九人至長沙,欲立天主堂。忽一夜被土人殺盡。巡撫王公文韶聞而懼甚,時曾九帥、劉制軍、楊制軍諸巨公俱在家。王公請至,曰:「此事若不辦,必啟釁端,乞訪拿為首數十人,殺以抵之,何如?」諸公答之即出。而滿城已張貼討夷檄文並傳至九江、上海等處。大意謂:「皇上畏汝,我百姓不畏汝,如來報仇,即與汝戰,決不寬饒云云。」 翌日,諸公復王公命,呈冊一本,曰:「冊中二十二萬人,皆為首者,請中丞發火籤拿之。」王公榜徨無計,謂「拿則必激變,不拿則必獲戾。」忽飛書至政府求內用。既去,後繼之者亦不敢辦。而洋夷見檄文甚懼,兼知中興名將,大半湖南人,皆精於兵法,且隔洞庭湖,鐵甲船不能至,無如之何,作為罷論,但戒諸夷以後不必往湖南也。 又光緒十餘年間,鎮江有一賣粉團者,偶在洋街便溺。向來洋街設人分巡,曰巡捕,首戴一無纓涼帽,帽上安一蘭結,身穿號衣,手執鞭箠,見有高聲叫罵及兩人鬥打與挑穢物而過者,則以箠亂鞭之,雖頭破身傷,在所不顧。見有便溺者,則執至洋行內,囚一房中,四圍黑暗,下復穢濕,曰坐水牢,往往受其蒸郁之氣而死。必與錢贖,或十元、八元、四元、二元,方放出去。巡捕見賣粉團人必無錢,始則鞭撻,繼則拳揮腳踢,其人受傷重,倒在地,氣息奄奄。見者皆不服,遂追巡捕,巡捕逃入洋行。須臾,聚至數萬人,圍其行。內一洋人放洋槍,眾愈怒。有一十五六歲人,武藝甚精,身輕如鳥,帶火種縱上洋屋,揭開屋瓦,放火而下,立時焚毀。凡鎮江洋行,一齊圍住,肆意焚毀。幸道府聞而即出,極力勸阻,僅焚去六七行。然而所失已百萬,英領事衙門亦在內,所失較多。而鎮江人恨猶未已,明日人數愈聚逾眾,聲言當燒盡洋行,殺盡洋人。自今不許在鎮江開碼頭。內頗有能者主謀,知必報復,已預備戰事。諸夷懼甚,初猶要挾通商衙門勅兩江總督曾國荃賠銀數百萬,殺為首數十人,不從則調兵船至開戰。九帥笑曰:「無故傷我華人,咎有所在,欲戰則戰,賠銀則不能。」九帥威望素重,聞而愈懼。初,九帥陰命常鎮道相機行事,可了則了之。而遇事往答賠銀四萬,諸夷遂藉此允諾。幸其人未死,鎮江人亦遂解散。自此諸夷約束巡捕,不敢如前猖獗矣。 大抵外夷敢挾制皇上官府,不敢得罪百姓。蓋彼兵船不能長駐中國,又不能殺盡百姓,倘深其怨毒,則容存無地,交易無人,而且禍起倉卒,難以測度。故每逢百姓滋事,彼必退怯,不敢與較。沈公、劉公窺知此意,故皆借百姓以挾制外夷。獨王公在湖南,一己之利害禍福太明,致畏避而去;其實彼時能堅然不動,終歸無事,兼可得名矣。 又四川大足縣教民猖獗已極,有餘蠻子者,任俠之徒也,好平里黨中不平之事。近村近縣,遇事必推之為首,惟其言是聽。余某遂倡議殺教民,一呼而起者數萬人,皆苗蠻雜類,亡命之流。凡鄰近教堂,盡行焚毀,入教之家,無男女盡殺之,並擒教頭一名,乃法國貴官。法夷急甚,挾四川總督發兵前剿,救出此人。余某云:「官兵若來,先殺此教頭祭旗,然後開仗。」法夷愈急,無計可施,即得托人往說和,願出銀贖回。余某云:「須立議字,以後不得復仇,並不得在此處行教,贖資須二萬兩方可。」法夷一一依從。於是,贖銀議宇及教頭,兩面經通事交割清楚。教頭放出,行至數十里外,忽有他黨,若強盜者數百人,至曰:「此奇貨可居也。」一擁擒去。法夷大怒,要挾官兵前進,志在殺盡此輩,以泄其憤。而此輩縛教頭於旗竿上,立陣前,謂戰則先殺之。法夷見而慄慄,官兵亦不敢動。聞現尚鷸蚌相持,未知將來如何了結,此亦一大快事也。 予觀外夷與鄉勇戰必敗,如廣東榕樹頭一役,全軍幾覆,若無漢奸,則巴酋就擒。又如某一役亦敗,某一役再敗。葉名琛惟不許百姓與夷戰,故被執辱。何制軍惟不許福民與法戰,故一敗塗地。林文忠惟能鼓民助威,故英夷屢戰屢敗。然則百姓之義憤,固大可用也,患在大吏不善用之耳。最怪天津毀教堂一事,曾文正太無膽識,太示懦弱,末路聲名,因之大損。 當同治庚午年,江南屢有控失小孩案,梅方伯重懸賞格,拿一匪者,賞銀百兩。某日,城外百姓數人,見二人在前,小孩數人隨從,可離一二丈,其人行,孩子亦行,其人止,孩子亦止,頗疑之。遂喝曰:「拐子。」其人即走,因人多被擒,交官領賞。問官分開研鞫,其一五毒備施,不招;其一新入黨者,供曰:「彼前日誘我為此,謂可得厚禮,拐一童,賣教堂內,可得銀二十兩。」問:「買去何用?」曰:「不知。」「用何法拐?」曰:「以藥成餅,路中見孩子,紿之食。其藥香烈異常,孩子無不愛食,食後自然隨來,不用捆縛。」問竟定案,一正法,一充軍。 到處都有失去孩子者,而天津尤甚,百姓俱探知在教堂內。一日聚眾千,焚其堂,殺洋男二人,洋女二人,皆寸割其肉而食。搜出孩骨無算。時陳國瑞在此主令,喝焚喝殺,其實無陳亦勢所必為。而法夷受此傷,即調兵船至大沽口,謂不殺陳國瑞與為首數十人及賠修教堂,即開炮攻天津,再攻都城。直督崇厚聞而懼甚,朝右諸巨公亦皆憂惶無策。天津人獨不畏,已聚數萬人,預備與之戰矣。適曾文正入朝,法夷畏其聲望,不敢動。朝廷上下皆喜甚,謂可倚賴之以伸國威,天津人亦謂必能如林文忠,助百姓以制服法夷矣。孰知文正志怯氣餒,恐一戰不勝,則罪歸一人,遂陰主和議。又不敢遽出諸口,知蘇撫丁日昌多譎詐,奏調至天津辦此事。丁遂揚言:「今日惟有和耳,萬萬不可戰。」許法夷殺為首十八人抵償,賠銀八十萬。惟力言陳不在內,不能殺;天津府知府張光藻,只可充黑龍江軍,亦不能殺。蓋太守頗右百姓,法夷初欲殺之故也。所殺十八人,皆死犯,許每人給銀五百兩,安養其家,買其認供。而十八人皆謂此乃義事,怡然就戮。自丁倡此議,文正力主其說,人無敢違之者,朝野大失所望。天津人初恨曾,後尤恨丁,出一訃狀曰:「不孝男丁日昌,罪孽深重,不自殞滅,禍延顯考某公。」下備列十八人姓名,云:「痛於某年某月某日,捨身殉難而亡,凡屬孝弟忠信、禮義廉恥之士哀此訃聞。孤哀子丁日昌泣血稽顙,期服侄崇厚泣稽顙,護喪功服弟曾國藩拭淚拜。」張貼都中。天津殆遍。和成後,值文正生日,朝貴皆幸無事,在湖南會館公開慶筵,召優伶演劇。湖南人頗不悅文正此事,作一詩曰:「笙歌嘹亮壽筵開,丞相登場亦快哉。知否黑龍江上路,滿天風雪逐臣來。」用白紙寫寸楷,伺文正將至,高貼戲台上。文正入見,滿面羞慚,即出歸,滿座亦旋散。 論者謂文正功業雖高,而韜略不及林文忠遠甚。夫法夷借行教以誘殺小兒,渺視中國,殘虐吾民已極,斯時正曲在彼而直在我,聲罪致討,為有辭矣。倘文忠當此,必激勵士卒之氣,大張燮伐之威,使彼痛受創戳而去,以後不敢復如此猖獗也。或謂彼時夷船夷炮,俱不及今日之堅利,恐文忠當之,未必能操必勝之權。予曰:然則彼時夷人不甚強,文忠故能勝之,顧何以夷攻定海,攻乍浦,攻鎮江,攻江南,勢如破竹,無一敢抵禦之者?豈非事在人為乎?況敵技雖精而益精,善兵者自更有別法以制之,斷不致束手無策也。當文忠時,承平已久,人不知兵,然且以新練之卒,抗倔強之虜;今文正經百戰之後,兵皆熟於行陣,名將又復如林。而卒以畏懦退縮示弱外夷。此一役也,實關華夷盛衰之大局,豈天欲荼毒中原,故不牖文正之衷耶?夫當咸豐末、同治初,東南有粵寇,西北有捻匪,有回匪,其和也,實無可如何也。若同治六七年以後,群寇俱平,正可乘百戰兵威,並力外夷,使文忠膺茲重任,豈肯一日縱敵,為數世之患哉?然此皆焚毀教堂洋行之事也。 外尚有吾民與夷人互相爭鬥者。如同治十三年三月間,有寧波某在上海法洋行中供役,主人虐使之,身斃。寧波人不服,遂興問罪之師,凡同鄉餬口洋行者,概限二日辭去主人,會集某處。一呼十萬人至,法夷頗懼。英夷恐激變,則各洋行必受焚毀之禍,勒令法夷,以兇手償命,盡禮賠服,並厚恤死者家,如不允,即助寧波人與之戰。凡夷人毆斃華人者,向為夷官袒護,不抵命,止圈禁九月,便釋出,官府亦無奈之何。今法夷畏寧波人,復畏英夷助之,遂不敢復庇,真兇交出,殺以抵償,餘亦一一如英夷所言,寧波人方許罷兵。蓋自外夷擾中國以來,漢奸多廣東人,次則寧波人。而一切交易通事與洋行洋船服役,皆賴此二處人之力。且平日伎倆若何,又早為所窺破。寧波人生心,必勾引廣東人亦生心,便在中國立腳不住。故外夷最懼怕此二處人,不得不屈服也。 又寧波府有一會館,曰四明公所,近法夷租界,法夷擬出銀五十萬兩買之。今年三月間,托上海道蔡和甫玉成其事,以一月為期,蔡往向寧波首士說,不允,慍甚。私謂今日外夷勢強,要挾皇上,索某某地方,即不敢不畀,何論此一府人,有何力量?到彼時,令法夷強據為己有可也。屆期,法夷未得回音,以為事已說妥,即率人往拆其屋。寧波人駭然,邀數十人往阻之,法夷不問來由,即開洋槍擊斃十二人,寧波人大怒,謂有業不能自主,動輒恃強傷人,尚復成何世界?遂如前法,招回各行鄉人,並通知廣東幫。廣東人亦大怒,謂今日恃強拆寧波會館,明日必恃強拆我廣東會館,此風萬不可長,亦招回各行粵人。一呼而聚者十數萬,預備洋槍大炮,攻擊其洋行,與之對壘。凡法夷電線、電燈及各機器,盡行毀壞。一面圍上海道署,聲言先殺蔡道,再殺法夷。於是閉市六七日,輪船到岸,無人起貨,岸上之貨,無人送上船。諸夷慌亂,英人尤甚,遂出而極力講和。寧波人謂非交出真兇十二人抵命,斷乎不能和。蘇撫聞之,恐釀成大禍,亟命聶方伯至上海勸解。聶初欲以官勢壓寧波人,法夷又恫喝總理衙門發電至上海,謂四明公所宜歸法夷,所殺十二人即作罷論,以免啟釁用兵。寧波人愈怒,謂皇上畏外洋,我輩不畏。今日無論政府不能強我,即皇上親臨,亦須與法夷生死一決,看其能勝我否。於是諸夷及官吏俱束手無策。而英國貿易最巨,尤恐開戰後上海必踏為平地,一切資本俱化為烏有,則所失何止萬萬兩之數?復百端向寧波人婉轉勸導,謂所毀法人電器各項,實值銀數十萬,似足抵十二人之命,則此事可兩作罷論。至於四明公所,法人不得再占,所拆毀處,令其賠修,處罰銀一萬二千兩,分贍死者之家。而方伯亦存畏外夷之心,再從旁盡力勸解。寧波人見如此了結,尚不至十分無體統,且又卻情不過,即得允答罷兵寢事。是役也,實由蔡道誤成此禍,幸而和釋,不然,戰事一開,蔡首其先授矣。 蔡本洋行一買辦,報捐道員,以善媚洋人,要挾朝廷指授此美缺。自抵任後,惟外夷之言是聽,不敢一語牴牾,且恆恃其聲勢,抗衡上官。如春間江浙一帶饑荒,米價驟漲,遂禁止不得販買出洋。而蔡道膽敢私代倭夷購米一百五六十萬石,運往其國。後經大吏查出,方奏參革職治罪。諸夷忽出面抗拒曰:「數十年來,為上海道者,無一人能通達中外情形,獨蔡某智識高深知之。此人匪惟不可革治,並不可更動。如或更動,我輩即開兵端。」大廷聞而畏懼,竟不敢更動。然則黜陟之柄,亦為外夷所操,不能自主,此復成何政體哉! 夫以一府之人,齊心攻夷,夷尚畏而降服。若以天下之大,兵將之眾,鼓勵忠義,與之對敵,彼安得不畏者哉?甚矣!中國如此之弱,外夷如此之強,而自余觀之,弱者豈真弱,強者豈真強?特執政諸臣之怯懦,有以釀成之耳,可慨也夫! *孫楫 戶部尚書孫瑞珍之孫楫,富史籍,工文藻,尤精八法,自恃才華,蔑視一切,壬於恩榜捷南宮,殿試畢,自始至終,無一字草率,無一筆遺誤。自謂三年第一人,捨我其誰?人亦以狀元許之。及臚唱無名,閱二甲復無名,直至三甲後,始見姓字。怪甚,遍訪閱卷官八人,七人皆言未閱。有侍郎朱蘭,曰:「是我閱。」人問有何疵,曰:「無。」「胡置三甲末,不幾翰林亦難望?」曰:「其人太狂,予故抑之,使知斂束,他日或可成大材。君謂翰林難望乎?但在磕頭而已。」故事:庶吉士必皇上閱人親點,世家子跪階下,必高聲唱為某官某人之子若孫,連磕數頭。皇上見有年少貌揚,祖父官又大者,雖名次在後,多加恩改為庶吉士。楫果以尚書得入翰林,而其狂如故。 癸丑散館,賦題為《龍見而雩》,楫自謂熟於本朝掌故,用大雩字三抬頭。閱卷官五人,祁壽陽相國總其成,擬列第三。文宗覽之,大批曰:「我朝列祖有常,雩無大雩。孫楫世家子,何冒昧引用,不識掌故如是?」著降附二等末,改為主事。 諸卷旋發下軍機處,相國見批大恐,入請罪。出,懼尚有錯誤,擬再倩人遍閱。胡總憲家玉時為軍機章京,即使閱之,色變不答。尚書麟奎問故,曰:「予以探花散為部署,乃生平第一傷心事,章京八人,何獨使我閱此卷也?」尚書曰:「滿州傳臚,自予一人始,予亦改為主事,則此恨非獨君有矣。」總憲散館題,為《擬司馬相如子虛賦》。賦成,斑駁陸離,動人心目,惟「烏有先生」誤寫成「烏有先王」,倘遇愛才者,則「王」字出頭一撇,加之甚易。而總憲素負才名,書法尤冠一時,忌之者眾,故特摘其疵累,皆不肯援筆以保全之也。 *張南皮相國本朝重務,胥歸軍機,有宰相不入軍機者,則不與聞。張南皮為相國,預軍機,軍機凡六人,禮王為首,皆古所謂伴食者。遇國家大事,禮王則委之五人,五人則委之禮王。偶有獻一議者,禮王曰:「好,好,可從。」又有謂其議之非者,禮王曰:「好、好,誠非。」再有謂後議非,前議是者,禮王曰:「好,好,從前議。」俄夷陰欲圖高麗,志在於中國啟釁,貽書政府,肆其要挾。六人者漫無主見,不敢回答。俄書復至,曰:「觀君輩上下相蒙,泄泄沓沓,後再如此,恐大清天下難保不危」云云,六人者仍若罔聞知。 而置國事於不問者,尤莫如南皮相國。往戲園觀劇,是其日日功課,謂某伶色佳,某伶技佳,某旦崑曲佳,某生二簧佳,是其日日議論。光緒十六年五月二十二,都中忽大雨如注,無日不如是,直至七月初旬方休。城內有水深一丈或五六尺者,城外有深數丈或一丈者,為百年未有之奇災。皇上發銀數十萬救濟,司事者議施賑之地,有謂在此城外設局者,有謂在彼城外設局者,十數日尚未決。而災黎死者已十數萬,其命懸旦夕者又十數萬。有舉以告南皮者,南皮掩耳不聽,曰:「不過災耳,何用如此張皇?」觀劇如故。六月為其八十生辰,大開筵宴,廣召聲樂,十數日夜不休。有諂媚相國者,獻六字聯語云:「綏萬邦,屢豐年。」真可謂對症發藥矣。而南皮居之不疑。時都中官紳,頗有助賑銀者,南皮不得已助銀千兩,然猶為其父奏請一匾額,以為誇耀雲。 *耆英 林文忠赦入關時,人以英夷事問之,謂其害直無所底止。文忠曰:「英夷何足深慮,其志不過以鴉片及奇巧之物劫取中國錢帛已耳。予觀俄國,勢日強大,所規劃布置,志實不小。英夷由海道犯中國實難,但善守海口,則無如我何。俄夷則西北包我邊境,南可由滇入,陸路相通,防不勝防,將來必為大患,是則重可憂也。」 文忠由陝甘總督告病歸,路出章門,愛百花洲靜雅,暫寓此養病。勒公少仲見之,問及廣東事,謂皆誤於琦公一人。文忠曰:「余向在江蘇,與琦某同僚,知其明達吏治,雖不諳夷務,尚未至於極甚。所可惜者耆某耳。余在粵,自省垣至澳門,節節布置嚴密,任外夷船堅炮利,無所施其技。自耆某至,則盡毀壞余規制,夷船可直達城下,不能攔阻矣,謂非可惜乎?」蓋沿海炮台,琦相受賄,已拆去一半。耆制軍英至,復受英夷重賄,則盡毀壞無餘矣。斯時英夷極趨媚制軍,至以其頭目之子,名巴夏哩者,拜之為義父,於是制軍惟英言是聽矣。 *許振礽 翰苑故事,最重前後輩,後輩稱一科以上為前輩,七科以上為老前輩,十三科以上為大前輩。新入詞館者,遍拜各前輩,用白帖。書晚生某頓首拜,字可七八分大,用紅紙大名片,直可七寸,橫可三寸,書姓名三字或二字,以滿紙為度,小則為狂傲,大則為謙恭。白帖貴重之至,非見前輩不用。往拜名公巨卿,非翰林而用此帖者,謂之卑污諂媚。大片則不論拜何人,皆可用。惟留館後則漸小,開坊後則愈小。自是官隨品大,片隨品小矣。白帖則三年散館,無論留與不留,不得復施。 昔年羹堯在陝西時,有某狀元往拜。年曰:「一狀元六品,便用如此大片,則大將軍當何如?」遂命蔑匠以篾織成如屏風,直可八尺,橫可五尺,書「年羹堯」三字,往答拜。道旁觀者,莫不驚異。至門,僕從呼司閽者曰:「接大將軍名片。」司閽者曰:「名片何在?」曰:「在此。」遂扛至中庭。某狀元見而失色,謝罪而已。蓋某狀元名片過大,直幾一尺,橫幾六寸,年故以此戲辱之也。不然年曾入翰林,曾用大片,何乃出於是乎? 近奉新許振礽,初入詞館,循例用白帖大片,拜畢,旗員鄂順安者,以陝撫入覲,許往拜,備白帖,稱世侄。旗人忌諱最重,見而驚,驚而怒,擲之地,拒不見。明日入朝房,遍語人曰:「此次入都,氣運大不好。」爭問故,曰:「予祖父以武起家,從無得科名者。昨有一翰林來拜,稱世侄已奇。且余家無喪事,而用白帖,豈非凶兆乎?」問何人?曰:「許振乃。」蓋不識「礽」字,而讀其半邊也。聞者莫不匿笑。 又旗員德興撫吾省時,袁州小有盜警,憂形於色,見鄉紳必曰:「盜賊充斤。」如何如何。蓋《左傳》本「盜賊充斥」,今少讀一點為「斤」,與讀「礽」為「乃」,真可謂魯衛之政矣。 *曾文正妾 曾文正遍身若鱗,每夜須女人搔抑,體方舒暢。旦視滿床,如瘡痴脫落者,其相甚奇。時無婢妾,平江南後,擬買一姬侍奉,提督某遂進程姓婦,湖北人,美甚,能詩善畫,工琴棋,乃逆酋洪秀全妃,文正不知也。彭剛直為文正門生,聞而提刀入,謂此是賊婦,宜急牽出殺卻,以全我師令名,文正默然不言。又遍問是何人所進,文正無奈何,謬指守備某,暗易一犯人,交剛直斬之。程氏在洪逆處,驕侈淫佚已慣,今每夜搔抑不休,已覺苦甚,且文正儉樸,而服飾簪珥無一如意者,遂鬱鬱不樂,未半年卒。文正甚悼惜之,非洪逆妃,乃一名娼,用數百金購來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