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瑣錄 · 卷六

歐陽昱 《見聞瑣錄》
*楊廷熙 同治初,外夷就款,中國內地,概許通商。病入腹心,識者憂之。而年甚一年,要挾不已。恭親王、李合肥當國,畏如狼虎,一一順其所請不敢拂逆。兩宮太后垂簾,苟求無事,悉聽二人所為。而洋夷肆毒,不堪形狀。朝廷大臣,無一人敢言者。 候選同知楊廷熙,四川人。憤極,由政府上書,痛言兩宮太后過失,不善用人;恭王、李相,泄泄沓沓,一以和為主,低首犬羊,絕不顧國家大體,罪皆可殺。言極切至,無所忌諱。慈禧太后閱而大怒,立命下獄,志在殺之。慈安太后不肯,曰:「殺之適成其直名,而我惡名遂為千秋萬世所指摘。」諭政府問其有何話說,可再詳陳。而楊公口吃,且懾於威,不能發一語,政府回奏無言。慈安太后曰:「想是震懾威赫之故,可諭其歸,具疏上。」司馬遂復繕奏,一一抉摘時政及和夷之弊。愈痛切,愈無忌諱。慈禧太后愈怒,愈欲殺之。慈安太后愈不肯,命仍以同知候補。 當其上書時,自分必死。命家人具棺以待,及免罪,遂歸。吁!大臣不言,小臣言之,時事可知矣。惜所聞未詳,未得其兩奏合讀耳。 *捐舉人 宣宗時,夷務孔亟,國用頗不足,戶部尚書孫瑞珍請開捐舉人例,准其一體會試,每人銀十萬兩。當時捐者二人,一為廣東潘仕誠家,一為吾省黃宗模家。後御史某奏參曰:「自開捐以來,凡販夫賤子與目不識丁者,皆可佩印綬,居民上,士人無不喪氣。所恃者,科甲一途,尚堪鼓勵人才耳。今舉人復可捐,則寒窗攻苦之士,其氣愈餒矣。孫瑞珍世代科第,不應忘其本來而獻此謀,以失天下士心也。」宣宗閱之,立命停止。諭軍機擬旨,已捐者毋庸撤銷,但須圓其說以曉人。 有援大臣功臣死後賜子孫舉人之例以上者,宣宗曰:「祖宗開國以來,賜大臣功臣後嗣舉人,實為曠典,矜重之至。或數十年而來有者,或數十人而不得者,語不相稱。」 忽有一章京某擬旨曰:「某某捐銀若干,不過援年老諸生之例,賜以舉人,以後永不為例。」宣宗大悅,謂得體統。蓋本朝定例,生員年七十者,欽賜副榜;八十者,欽賜舉人;九十者,欽賜進士翰林。近數十年來,增加年歲,冒濫者太多,遂改八十賜副榜,九十賜舉人,百歲賜進士翰林。咸豐初,軍餉支絀,復有議開此例者,始議舉人價一萬兩,繼議四千兩,又議捐進士二萬兩,旋皆停止。自是四十年來,無言可此者。 光緒十六年,直隸水災。某縣廩貢生龐元濟捐賑銀數千兩,懇言不願請獎,但求賞給舉人,一體會試。李合肥謂今日賑捐,勢成弩末,非破格優獎,不足以示鼓勵,遂據情入奏。九月初一得旨,如所請。此例既開,則坐擁厚資者,無不涌躍輸將,以冀觀光禮部矣。所恨窮秀才無點金之術,不然,鄉闈一場,皆可不入,而直試於春官矣。當開捐時,有議捐一百萬,給封伯、子爵;捐五十萬,給封男爵。然至今無一人捐者,以其銀數太多故也。後劉峴莊制軍捐銀二十五萬,政府方議所給,給以男爵,則僅得其半;給以他職,則早賜頭品頂戴,更無在其上者。而制軍奏忽至,謂只竭微忱,以助軍需,不願請獎。語頗懇摯,可謂真心好義,有楚子文毀家紆難之風矣。 *識左侯 陶文毅為兩江總督,好接引天下士,有知人之鑑。文襄罷第歸,舟過金陵,往謁之。文毅一見,談數語,大驚曰:「公他日功名位望當在我之上。如蒙不棄,願申之以盟好,重之以婚姻。」文襄亦慨然允諾。人見一現任總督與一落第舉人聯親,莫不驚訝。且聞文毅之言,皆不以為然。及今觀之,文毅真知人也。 *戴熙善畫 浙江戴公熙,性高傲,不諧俗。工詩,尤精畫法,名重一時。 宣宗時,以翰林在南書房行走。同供職者有數人,性情言論皆格格不相入,爭嫉之,嘗訾毀其短。宣宗頗不悅。 值端節,發團扇一柄,命南書房寫。當時未分別何人,戴得而恭敬書上。宣宗謂:「某某何為不書?戴某何為書之?」及細閱,內有一「束」字,寫成「棘」字一邊,怒曰:「胡為中不寫一橫?不恭敬如是,豈足稱南書房之任?」命退歸舊職。戴翌日遂告病。宣宗愈怒,謂其負氣,即命開缺歸。自是以詩畫自娛,不復出仕矣。 *識六王 咸豐末,發逆糜爛於東南,捻匪、回逆蠢動於西北。朝中則肅順、端華攬權納賄,政自己出。社稷危如累卵。曾文正憂曰:「平外賊易,除內奸難。安得如公旦其人者為之,庶幾輔整肅朝綱乎?」梅河帥時在軍中,曰:「以予觀之,其六王乎?」曰:「何由知之?」曰:「自古制大奸慝定大患難者,必先智深勇沉,不露聲色,一旦猝發,則如迅雷不及掩耳,故未有不成功者。前日在京,值文宗生日,肅順謂女樂不足以娛聖心,遂召四喜、三慶諸班入內演劇,其戲衣戲具數十箱,由午門入。五王謂恐箱中或混藏火藥軍器,不許入門。大罵肅順以聲色熒惑皇上,實奸臣之尤,行當設法除之。午門外無不聞之者,獨六王簡默不言,蓋謂此時權不在手,不足以制之。倘發揚於外,為彼所反誣,奈何?予見五王之暴露,而知六王之沉靜之能定大難也。」文正謂:「果如是,是真國家之福矣。」 及文宗崩,穆宗立。果輔兩宮太后,翦除肅黨,佐成太平。然後嘆河帥真得觀人之法也。 *廣東盜 廣東盜風之熾,甲於天下,雖外洋亦畏之。某年,士迫輪船行大海中,為所劫。殺盡夷人,掠去銀數十萬,竟無奈之何。蓋其蹤莫測,陸捕則入海,海捕則入山。自非督撫雷厲風行,水陸並捕,則魁首不能就縛。府縣而下,分此疆彼界,無能為役矣。 有黎定九者,著名巨盜,兇悍異常,數十百人不敢往擒。自來大吏因循,不嚴捕緝,以致愈縱愈橫。白晝入城搶劫,或攫去富家子弟,要銀取贖。近城某寡婦家,資財可十萬,三代單傳一子,年十二三,被攫去,限三日贖,索銀五萬兩,無二價。寡婦初答一萬,不允。第二日答二萬,仍不允。第三日辰刻,用肩輿鼓吹,輿肩掛紅布送至其家。揭輿看,則一甑,人已蒸熟在甑中矣。寡婦大哭,痛不欲生。屢控大吏求拿黎抵償,大吏置若罔聞。 遣人至京,饋送某御史奏參。大吏略懼,勉強發兵往捕。而捕役平日皆受賊賄者,黎仍端然不動。及徐公廣縉督兩廣,始欲嚴治盜賊,密遣人訪其巢穴,知黎黨聚在某處,猝發重兵圍之,凶黨盡擊斃,黎亦死炮下,盜賊少斂。 徐公去後,依舊白日出劫。梅河帥以文臣而精武藝,善洋槍,嘗月夜樹候以方寸紙貼鳥珠上,發無不中。又善射,嘗與某武狀元角技,發十矢皆破的。某僅中八,微有慚色。尤善雙刀,揮舞如風。陳臬粵東時,每聞城內外盜發,即提刀與洋槍,親督捕擒。某日,臬署後一大典鋪,有盜數十入劫,開槍傷人,河帥聞炮聲,飛速督親兵往,與之格鬥,傷其數人,擒巨盜二,餘逸去,首府首縣方帶捕役至。 自是盜震懾河帥聲威,近城劫掠稍稀矣。廣東民船,多有槍炮,蓋預備遇盜與之斗者,而盜船槍炮亦備,其武藝尤精,兼善泅水。林文忠與英夷戰,曾招誘此輩暗助,而此輩感文忠威德,亦樂為之用。故英夷屢戰敗,畏懼之甚。其船隨處皆有,遇案發,官督舟師往捕,多敗。即或勝,彼皆由水中逃脫矣。故捕役多畏縮而不敢前也。尤駭人聽聞者,莫如香山盜船,計十八隻。每出劫,即向縣中掛號,明目張胆而去。蓋向值新官至,此輩即送例銀一萬兩,遂為所挾持故也。獨崇仁華樵雲觀察宰香山時,拒而不受。盜皆驚其廉潔,遂斂跡遠颺,不敢如前放肆矣! *吳制軍棠 吳制軍棠,初宰清和縣,盡心民事,性清廉,所得俸祿,皆周濟單寒。有士人流落不偶與官宦貧困堪憐者,無論識與不識,至此告貸,無不賑給之。 初,慈禧太后與純王福晉為女時,因父罷黜,憂卒於官,素為清吏,不名一錢,鮮兄弟,惟姊妹二人,扶柩回旗。沿途僚屬戚友,無一顧問者。至清河,制軍知之,憫其艱苦睏乏,親至舟奠祭,送銀三百兩,為至京路資,並遣人護送數程。姊妹感激已極,記其名姓。 及太后垂簾時,驟加拔擢,至四川總督,以報其恩。制軍初不過動惋恤之意,後此所不及料,而亦無是心也。 然則修德者必獲報,天之勸人為善者也亦至矣。何世之守財虜,皆迷而不悟也! *試題出處 上以淹雅稱最難。本朝尚考據,莫不自謂駕前代而上之。而康熙以來,稱博學者數十百家,莫不自謂諸子百家無所不窺。而自予以觀之,真能如孔子所謂多學而識者實鮮。蓋在匡居著書,可遍搜秘典僻籍,以逞其奧博。若使在場中,絕其懷挾,則能免錯舛者少,雖題目出處,在人所常讀《史記》、《漢書》中亦有不知者。如康熙己未考鴻博,其中出韻失粘與誤用典故之弊甚多。至乾隆三年考鴻博,題為《五六天地之中合賦》出《漢書?律曆志》,非僻句也。而場中惟劉文定一人知之,餘二百餘人皆不知,亦可愧矣。 近時潘伯寅祖蔭、楊賓石泗孫,皆以博覽群書自命,卓卓於一時者,然咸豐年間,考南書房五人,潘、楊在內,其三人則予忘之。題為《擬鮑明遠數詩》,五人均不知出處。相約各作七律四首,是直以明遠為唐、宋時人,而不知為六朝人矣。不然,六朝無七律,尚不知之乎?是真可笑之極矣。文宗閱之不悅,謂五人者徒盜虛名,命再考一次,出人人所知題,然後無笑柄。 又,某年考御史,題為《「田橫,齊國之壯士耳,尚守義不辱」論》,是孔明語,無一點出處者,惟梅河帥用諸葛亮三字取第一。 又,某年朝考,為《喜雨志乎民》題,乃《公羊》語,無知者。惟新建萬良知之,本擬取第一,以字太拙,列第三。入詞林,時年六十七,向嘗自撰一聯,語云:「十九屆諸生,壯心未已;一千年不死,老腳還來」。矍鑠哉!是翁也。 *毓賢 廉訪毓賢,旗員中之最清廉者。匪獨清廉,且能捐俸以濟公事。山東曹州一帶,盜風素熾,由歷來官吏捕緝不力所致。廉訪為兗、沂、曹、濟道時,志在急治之。罄居官所應得銀,募壯士百餘名,日夕訓練,遂成精銳。 有某盜不知何事為盜眾所殺,其妻武藝精極,逃出,欲報仇,投廉訪訴其情,謂:「群盜巢穴蹤跡素所深悉,請假十三響洋槍一桿以護身,命所練勇隨往捕緝,必能盡數縛來。既可為國家除害,可為我夫報仇,何如?」廉訪許之。未一月,果擒盜魁十數名,盜伙百餘名,按例正法。其幸脫網羅者,已遠颺數百里外。於是四府境內,民間夜眠得以帖席者,廉訪之力也。 *刺客張汶祥 馬端愍新貽,任兩江總督。某日往署西甬道閱武還,至閣門下輿。忽一人持匕首刺其左脅,身即青黑,叫一聲而絕。旋擒其人,鞫之,稱曰張汶祥,浙江人,餘不吐一詞。蘇撫奏聞,發欽差數輩研審,莫得實情。予所聞供詞不一:有謂馬公冤殺張父,遂為父報仇而刺之者。有謂張妻美,馬公奪作妾,其妻不從,死,遂為妻報仇而刺之者。有謂馬公少時與盜首四人交,張其一也。貴後來見,願投營討賊立功,馬公恐露前跡,殺三人,張逸去,遂為同黨報仇而刺之者。有謂賊首某勇悍,屢敗官軍,張與馬公善,又與某賊密,馬公請張往說降,許奏免其罪,兼保提鎮等官。張素俠烈,重然諾。某賊信而降,及降後,醉,以酒殺之。張恨賣己,又恨負心於某賊,遂為降寇報仇而刺之者。傳說紛紛,莫知誰是。 後朝廷復命張公之萬為欽差嚴鞫,某公亦同審。予他日備舉前聞詢之,某公曰:「據所供,外間傳言非盡無因。然供詞反覆,隨口更變,最後得二供。其一曰:『予與某為賊,有精銳八百,屢敗馬軍。馬屢遣人說降,言極懇誠。某信而許降,歃血勾誓。既降,某與八百人馬盡殺之,予幸逃脫,自是混跡民間,開小押以度日。馬忽下令禁止,予窮蹙無路,遂志在殺之以雪恨焉。』按小押者,人以衣物質錢一緡,每月息一百,或八十、六十,利之最重者。天下所在多有,皆軍犯、土棍、賭博之徒所為,端愍故禁之也。其二曰:『余有妻妾三人,皆逃,二無蹤,一匿寧波府某縣吳三少爺家,索還不肯。控至寧波府,太守斷歸予。結案後,吳仍恃勢不遵斷。適馬巡邊至此,予攔輿具控,馬不惟擲狀不受,且痛罵予無恥。予愈恨,愈欲殺之。在浙無隙,志莫副,今副矣。死所樂,可速戮,無多言。』遂不再問。」 據此二供定案,將出奏矣,而端愍之弟某曰:「殺降則枉國法,擲狀則不理民情,二事敘入,非獨無諡法,無恤典,且恐生前官階難保不削去,求改言張本賊黨,予兄臨陣,殺其頭目過多,今為逆首報仇,如何?」張公曰:「姑徇君請,但供詞則一字不可易,留以昭信後人也。」 予又聞端愍被刺時,一妾聞而自經,須臾有人買櫬入,人多凝為張妻,說者又謂官親某病故,非妾死,竟無從辨其虛實。 復聞丁日昌與端愍有隙,當日私議,咸謂張之行刺,必其所主使。頗有以言引張扳丁者,張但大笑不止。此事出人臆度,遂成疑案。 及戮張時,肉片片剮下,剮至千餘刀,肉盡骨露,氣始絕。自來殺人,無此慘者,而張怡然受之,至死無一聲呼痛,觀者咸嘖嘖,謂刑百加而不驚,膚寸割而不變。具此強毅堅忍,使作大將、統大軍,更有何賊之不可辦?惜乎其為刺客也! *曾文正知人 曾文正善知人,一見能卜其終身。任兩江總督,有浙江陳蘭彬,廣東劉錫鴻俱富文藻,下筆千言,善談天下事,負重名。人薦至幕中,接見後,文正告人曰:「劉生滿臉不平之氣,恐不保令終。陳生稍沉實,官可至三四品,然無大作用。」 既郭嵩燾奉命出使外洋,素重劉,奏請為副使。初同行,情甚浹洽,歷數程,意見漸不合,議論漸牴牾。至外洋,未半載,劉寄書政府曰:「郭挈一妾去,洋酋嘗接往其家,與之亂,辱國實甚。」而郭寄書政府,則謂劉見洋人一表,非近時物,竊之歸。洋人發覺,怒言中國使臣乃作賊者,幸予搜出送還,以言語掩飾無事。不料卑賤如此,甚悔前薦謬妄……政府得二書,謂孰真孰偽不可知,但天朝使臣,互相污衊,實貽笑外洋。奏撤劉歸。自是不設副使。劉恨甚,謂出李合肥意,即擬一疏,列合肥十大可殺罪,使同鄉御史上之。疏留中不發,在京不得志,動輒如劉四罵人。同鄉畏其狂悖,皆遠之。未幾,資斧告絕,典質俱空。擬請同鄉酒,求資助,無一人赴席。於是窮蹙無路,憤郁成疾卒。或曰吞洋菸死。 陳官至副都御史,遇事思救正,不肯隨俗浮沉。然志端而氣不勇,卒亦依違其間。未幾,因事降職,告病歸。 觀文正之決二人,真如龜卜數計,然其衡鑑之精,尚不止此。在軍命將,謂某可為營官,某可為大帥;某福薄,當以死難著;某福厚,當以功名終。皆一一驗。 尤奇者,其同縣蔣果敏,年十九,自稱文童求見,實則半部《論語》尚未讀畢,兼容貌陋劣,言語浮躁,性情粗暴,舉動乖張,萬非智深勇沉、長於韜略之人。文正獨器重之,以俗語告左右曰:「毋輕視此後生。將來可坐湘鄉縣一把交椅。」後果帥師討賊,所向無前,賊望風遁,功冠諸將,名聞天下,官至巡撫終。 *胡雪崖 杭州胡雪崖,初以無業游民在某錢鋪供雜役。候補道王某,有銀十萬兩,存此鋪生息,無事輒至。與主人閒談,見胡殷勤沉實,數年如一日,陰志之。值賊將犯臨安,滿城逃空。店主還王銀,王謂胡可倚托,使代安放,約亂平還。 胡念干戈滿地,懷此重資,適為殺身之媒。探知衢州一府,谷價甚賤,盡數買谷二十萬石,各存其地。省垣既破,左侯進大軍,圖收復。至衙州乏糧,兵士欲嘩。胡聞之,罄所買谷以獻。營中歡聲如雷,軍威大振。左侯嘆胡為一時豪傑,重用之。糧台歸其總理。克服浙省後,錢糧軍餉出入,悉胡主之。而賊所遺金帛,軍將大小瓜分,有得十數萬、數萬、數千、數百、數十不等,均知胡忠誠可倚,公記一簿,交其收領,用則來取。胡於是提數百萬無息之銀貿易。凡名市鎮,俱設有大肆,多錢善賈,歲獲利數倍。不數年,家資逾千萬,富甲天下。 夷人惟利是視,見而艷羨,推為中國第一人。沈文肅剿台北生番,缺餉,奏借英商銀六百萬,歸海關扣還。英謂券中必得胡某畫押方可。其見重於外洋如此。 自各口通商後,利之操縱盡歸外洋。中國所產茶、絲為二大宗。當茶出時,眾夷來買,商定而後答價,絲毫不能增。倘居奇不賣,欲昂其值以俟,則逾七日減十之一,再逾七日減十之二,又逾七日減十之三。俟愈久,價愈減。華商不齊一,遂為所挾,不得不賣。而夷人陰狠幻詐之心尤有甚焉者。茶有頭、二、三春,近日茶商多逡巡不前,夷見頭春茶至者少,則故倍其值以買之。人聞得利,遂爭往。及二春至者,多則價驟賤。如值銀一百兩,僅出銀五、六十兩,非令大虧其本而去不休。如是而三春至者必少,則又就最後者五六人,數倍其利以欣之,以誘華商未死之心,庶明年人方踴躍來辦。 總之,沾潤者不過數千兩、數百兩,且其人有數。而折短者輒數萬兩、數千兩,且其人甚多。蓋彼心齊—,制華商盈縮之命。華商遂如鳥在籠中,閉放由人,不能自主矣。 向來夷買福茶,兩月解價。予在閩垣,見初春茶至,眾商會議,今年價宜劃一,期限七日,公立議字,非是不賣。夷人聞之,恐華商自此執利柄,相約不買。持至兩三月,竟無一人問津者。於是內有本銀重大,深恐久存霉爛,虧折必多之人;有本銀微末,更慮售脫無時,資斧莫給之人;且有借人本銀,愈憂日月積久,息重難償之人。人各一心,漸漸有私向夷人央賣者。夷人窺破此情形,愈不肯買。復有願降價以賣者,夷人愈作難,謂非抑下四、五倍價不買。此時,如兩軍相持,一軍力弱而怯,陣勢忽動,遂土崩瓦解,不可復支矣。聞初春榮約值時價一百萬,賣後通計僅五、六十萬。反因此一議,折去四、五十萬。甚矣!華商之餒而紛,夷商之堅而一也。 當各口未通之先,茶由廣東出海,天下商人云集粵中。價自中國定,外洋不能挾持。故彼時販茶者,多獲厚利歸。今則各鎮皆有夷人,甚至出茶之地,彼可自往自辦。華商固不齊一,即欲齊一,而勢有不能。非獨茶,絲亦然。非獨絲,百貨亦然。 予足跡半天下,見二十年來,以業茶起家者,十僅一二;以業茶破家者,十之八九。商賈日失志,市肆日減色。問其故,皆曰:「利柄操於夷人,華商不能與爭所致。」吁!通商之弊,一至於斯乎?民窮財盡,實非天下小故,可慨也矣! 胡深知夷商伎倆,欲舉一人之力,與之旗鼓相當。其年新絲將出,遣人遍天下收買,無一漏脫者,約本銀二千萬兩,夷人慾買一斤一兩而莫得。無可奈何,向胡說願加利一千萬買轉此絲,胡謂非一千二百萬不可。夷人不肯,相持數月。復托人申前說,胡言仍不二。夷人遂謂此次倘為胡所挾,則一人操中外利柄,將來交易,惟其所命,從何獲利?遂共誓今年不販絲出口。至次年新絲出,胡邀人集資同買,謂再收盡,則夷人必降服,必獲厚利。使此時富商巨賈能如夷商一心,助成其事,則可挽轉大局。而中國利柄,不至為外洋所握。然無一人應者,於是新絲盡為夷買,不復問舊絲也矣。胡急甚,反托人向夷人說:願依初議賣,夷人笑而不應。再言僅求歸本銀,仍笑而不應。復婉轉言之,夷人曰:「必欲賣,非損本銀八百萬不可。」胡知其答價無改移,念絲存至二三年,便變壞無用,不得已賣之。初欲居奇,不料操之太過,折利銀一千萬,折本銀八百萬。折一年息銀不算,二千萬兩齣,一千二百萬兩歸家,資去其大半矣。 吳中滬上,近有一種弊端曰「買空」,乃賭中之變局,其法買銀價、錢價、英洋價之漲落,或買英洋。價漲買時,定曹平銀六錢八分,換英洋一元。如漲至六錢八分一二厘以上,則我贏。落至六錢七分九八厘以下,則我輸。買落反算,銀錢價可類推。設有一局,不知主者何人?富戶由錢肆作保,買一萬元、十萬元、百萬元,但憑口言,不用提銀。局中買,局中賣,輸贏歸錢肆結算,每百元抽五元。 予在蘇,友人勸買英洋,漲一萬元。予不肯,強買之。第二日漲五厘,可贏銀五十兩,即欲賣去。友阻予曰:「毋躁。」第三日辰刻如故,已刻即落,僅贏二十兩。予恐受累,急往局賣,遲至二刻,僅贏銀二兩一錢。考古金貨,以錙銖斤兩計,自宋元後,銀盛行,則以絲、毫、厘、分、錢兩計。十絲為毫、十毫為厘、十厘為分、十分為錢、十錢為兩。此賭並計及絲毫,賣時只漲二毫一絲,故止得二兩一錢。再遲一刻,便輸銀十餘兩。及未刻,則又大漲。 外間市價,雖日日漲落,然有定時。此處則一日反覆十數,頃刻可贏輸銀十百千萬兩。予見局中人出入無常。忽一人入報漲,忽一人入報落,令人神魂顛倒,毫無把握,不知其價從何處探來?明是設一坑坎,誘人陷入。而四民爭買,舉國若狂,雖智者亦為貪心所中,至傾家破產而不悟。有事官皆知其弊,亦置若罔聞矣。 胡一日至上海,盡買市中錢,限三日賣,三日內錢肆不得出一錢。屆期賣出,贏銀二百萬兩。繼復為之,遂輸銀四百萬兩。胡因再虧折,兼奢侈過度,家資罄盡,負債纍纍,而有倒債之事矣。 俗稱借人錢,由折減還,或竟不還,曰「倒債」。胡所倒約近千萬兩,半公卿大臣所寄放者。予見一奏牘,欠滿尚書文某銀七十萬,聞實欠一百五十萬。胡知大臣巨富,多攘奪刻剝所致,不敢上聞,旗人尤甚,不得私置產業,私蓄貨財。因出銀一萬兩,買御史奏參。文遂僅認此數,其餘數十萬,數萬,無敢與訟者甚多。然官府之錢,或欺君欺民而得,負之不為喪陰騭;商家之錢,則積累而至,且倚以為資本者。胡所倒,商亦居其半。自此,各大肆轉運不靈,市面愈無起色。而虧本歇業者,紛紛起矣。 初,夷商畏胡金多,遇大小交易,恐為所阻持,尚不敢過於狠毒。至是無與頡頏者,愈制華商生死之命矣。然則胡雖不足道,實系中國商賈盛衰之大局也。末路如此,噫! 胡為人揮金如土,好施與以沽名。遇賑濟事,十萬八萬無所吝惜,受其恩者亦頗稱之。然漁色太過,路中瞥見美婦女,知為中下戶,必出重金買為妾。不從,則以勢恐嚇之,務在遂意而止,買娼妓亦然。此中頗有壞人名節,喪人性命者。強買後,或三五夜,一兩月,仍復厭棄,給銀數百兩,任其他適。凡買而旋遣者,殆數百人。 某秀才貧窮而孤特,妻有殊色,偶為胡見,使人持五百金啗秀才,賣為妾。拒不允,強委銀去,命輿夫來舁。秀才徬徨無計,妻曰:「不去,大禍必至,妾有以報君,斷不失身。」衣中隱藏小刀,銀亦帶去。至胡門下輿,以刀刺喉死。秀才憤極,具控撫臬,皆其至交,抑而不理,冤氣填結,無路可伸。聞彭剛直不侮鰥寡,不畏強暴,肯為下民雪冤,知巡河至姑蘇,奔至其舟投狀。剛直頗不肯與地方訟事,擲而不受。秀才泣曰:「彭公亦復如是,已矣!冤莫伸矣。」以狀置懷中,躍水死。剛直見其情真,命救起,氣絕矣。出狀閱畢,往往杭垣,召胡至,示以狀。胡謂小事,行當厚禮祭葬之。剛直大怒,曰:「強取婦女,喪人兩命,尚雲小事乎?」命綁縛,請王令,欲殺之。合城官聞而俱至,力救,不聽。巡撫某曰:「罪宜殺,但全省公項,俱胡經手,猝殺之無從查核。請拘系十日,清理公項,再殺何如?」剛直許之。巡撫某遂修札,發八百里加緊驛馬,往陝西,十日得左侯救書至,曰:「胡罪不可逭,姑念其助餉大功,此次乞寬宥,再不悛,即置重典。」剛直素重左侯,替胡罪,嚴詞申飭,釋之。胡自是悚懼,不敢復效前轍矣。 當倒債時,所負大吏金,爭欲置之死。賴左侯保護,得無事。或謂胡先得左侯書,曰:「聞君負欠八九百萬,此等貪官墨吏之錢,可還不可還,宜及身為計,無貽子孫累。」胡遂動此念。予謂傳言者之過,左侯決不教人作惡。 胡倒債後,效尤者踵起。蘇州某縣某公,曾署福建按察使,富稱百萬,開當鋪,錢鋪數十。人謂可倚,官紳商賈所寄存動輒萬千百,而孤寡婦女,二十三十亦放其鋪內生息。一日諸鋪盡閉,謂資本大虧。請各債主至,計欠一百八十萬,貨物產業,僅值二十餘萬。而有力者概取去作抵,懦弱婦女,號哭欲死而已。鋪戶更餓泣吞聲,蘇垣因之閉市數月。巡撫衛榮光奏參革職追債。時予在毗陵,聞其家甚不貧,陰蔭噁心,詐言虧折。其實先遣二子運寄安徽各處矣。嗚呼!以三品大員而行同盜劫,何怪人心之日險,世事之日非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