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瑣錄 · 卷四
*祭鱷魚文
近英夷開新加坡地,商賈雲集,比如上海。有粵士人至其地,見某處鱷魚食人,洋夷發萬斤巨地擊之,不能斃,為害反甚。粵士記得韓文公《祭鱷魚文》,向河朗誦一遍,用犧牲祭之。三日,鱷魚盡徙去,洋夷皆驚服。
文公為聖人,千年後,一文猶能感動異物也。今公遺澤尚在潮州,故其笠曰「韓公笠」,屐曰「韓公屐」,猶觸物思人於不置雲。
*劫洋船
廣東盜,兇橫為天下所無,嘗於省垣白晝搶劫,莫敢誰何。洋夷,人所畏也,而廣盜視之蔑如。廣東闈姓賭,為某制軍所禁,遂聚于海中,洋夷為窩戶,可抽頭銀百萬。其銀自省垣以洋船載去。某日,盜目擊銀數十萬兩,放在某艙內。遂同二十餘人搭船,皆鮮衣華服,萬不料其為盜者。及出虎門外百餘里,一聲暗號,將洋夷殺盡,早有一大船,泊在海中,即搬銀入船,揚帆而去。
蓋諸盜皆知駕輪船法,早布置某處以幾人壞其機器,某處以幾人殺其舵工與一切司事,但聽暗號即動手耳。劫銀後不劫貨,或毀壞其船,或鑿沉之。必出虎門外者,一片汪洋,外人不能尋中國賠人賠銀也,中國人在船者,或不殺,或半殺,或全殺。
予數聞人說其事,《申報》亦屢載之。故外夷聞人說廣盜,無不震懼者。此盜高欄南北一帶最多,土人名之曰水盜。其陸盜制有銅甲,重七八十斤,洋槍嘗不能入;制有線槍,百發百中。嘗以此傷官兵,破官兵輪船,東莞盜最長如此。
*王狀元以銜
趙光賴為浙江學政,得王以鋙、以銜兄弟二人,皆名下士也。和珅嫉之,謂之於純廟。王兄弟旋由秋榜登乙卯春榜,以鋙會元,弟以銜第二。純廟頗疑其中有私,怒而未發。會元書法佳,以銜尤佳。
殿試日,閱卷者不敢放在前十本,抑以銜卷置第十一。舊例:前十名進呈,三鼎甲均在其中,無出十名外者。及純廟閱前十名卷,無愜意者,至第十一名,大讚賞不置。遂愈謂大臣不公,欲發其事。及臚唱日,狀頭乃王以銜,純廟始識王兄弟寫作俱冠絕一時,而嘆冥冥中自有主宰,雖君相亦不能造命也。
*科場舞弊
國家考試,關防甚密,有科場舞弊,暗通關節,受賄徇私,一經發覺問實,斬立決,法極嚴焉。
自乾隆以來,寢衰浸廢,每值鄉、會年分,預揣某貴顯,必膺主試分校等差,暗擬數字,為闈中詩文關節。場前私授受,名曰送條子。師生、年友、姻婭遂以國家科名,為持贈之物,其中通賄納賂,自不待言。此風盛於道光,極於咸豐初服,而都中尤甚。
旗生平齡,儇薄少年也。本未業優,然善歌舞,高興時,登場演劇,有賽松林之號。松林者,輦下名優也。咸豐八年戊午科,應順天鄉試,賄正考官相國柏葰妾兄名靳祥者,夤緣得中第七名,意滿志驕,挾優酒館。興到時,狎優曰:「明年吾以五百金為汝掇科名,不信吾今驗矣。」時御史孟傳金適隔席聞之,佯作諸生,卑辭求捷階。平齡酒酣耳熱,直道顛末,孟據實入奏。文宗震怒,著鄭親王端華、尚書陳孚恩等鞫訊,平齡盡吐實,而獄成。
又翰林普安,場前托同年同館李鶴林貸羅鴻繹三百金,適普入內簾,李勸羅受關節條子,內加連圈五個,暗謂銀五百,三百抵普貸項,二百作李謝儀。羅果中,李索謝儀,羅窘手勿與。事泄,三人並拿問下獄。副考官閣學程庭桂子丙采,因父入闈傳送條子五十餘,事發後,程夸於人曰:「送條子何妨?但看行不行耳。吾所得條子,悉於燈下焚之,能掛人齒頰乎?」陳聞而入奏,拿問丙采。丙采曰:「不必深究,問官子弟亦有把柄在我手。」遂供出數十人,陳子彥謨亦在內。陳奏:「臣子代人送條子,臣失察,請迴避,交部議。」文宗原其自首,著無迴避,並免議。子拿問,亦下庭桂入獄。
此案平、靳因肢體糜爛,斃獄中。又畏法自盡者數人。柏葰、普安、李鶴林、羅鴻繹、程丙采俱斬決。程庭桂雖受條子,尚未取中,詔免死。諸貴顯子弟潘祖同等,詔戍絕塞。其祖父曾邀聖眷者,著從末減,准五千金贖歸。致仕侍郎李清鳳子李旦華,以獨子丁艱,暫免戍事。覺時逃歸本籍者,詔各省督撫飛檄拿解來京。是科分校官翰林張桐,無舞弊事,所中特少,揭曉時,憤指至公堂上所懸刀問曰:「是何物也?將焉用之?」按:康熙五十年辛卯,江南鄉試正考官左必蕃,系乙榜出身,衡文非所長,聽副考官趙晉主持。趙與總督噶禮受賄通關,中富商子弟,分金至四十萬。事覺,伏誅。左從末減。時有「左邱明兩目無珠,趙子龍一身是膽」之語。聖祖命懸此刀於公堂樑上,以示懲戒。
*陸建瀛
粵逆竄長沙,將及武昌,朝廷命兩江總督陸建瀛帥兵至湖北堵御,以遏其下長江之勢。陸逡巡不敢進,奏言揚州尚有未辦畢事件,俟辦畢,臣即前進。
時梅公小岩、勒公少仲在京供職,談及陸事,勒公曰:「向在陸幕下,觀其議論作為,必能辦賊。」梅公曰:「不然,總督政務繁重,何日無事?何日能辦畢?今日之事,孰有大於討賊者?而乃俟辦他務畢始及此,吾恐其中餒,難辦賊矣。」已而朝廷屢促其進兵,不得已至湖北。忽聞賊出洞庭,即退下九江。賊至湖北,即退下安慶。賊至九江,即退下江南。賊遍江岸市鎮,貼字戲辱之曰:「無須陸建瀛引路,可免其沿途迎接。」時向榮在後追賊,常隔一二百里,不能逼近交鋒,賊亦遍貼字戲辱之曰:「無勞向大哥遠送。」及賊至江南,陸即退下鎮江。聞金陵城破,遂驚悸而死。或謂並未退至鎮江,實乘小轎逃出城十數里,為賊追及殺之。
當城破時,布政司祁宿藻罵賊死。上元縣劉同纓投署側池中死。糧道某假充轎夫,為賊所殺,與陸同。初,陸最信任二道員某某,謂忠誠有大才,可辦大事。忽有人在江夏縣告之,謂俱通賊,確鑿可據,請轉達上司,設法擒來對質,暫下於獄,如虛,即斬余首謝之。江夏縣不敢隱,白之總督程某。程某,庸材也,兩置不問。後賊攻金陵,二道員果開城迎賊。入告者因鄂省破,死亂軍中。
陸初以理學自命,教人尊程、朱,看《近思錄》讀性理諸書,頗孜孜不倦。居官規行矩步,以端方率屬,天下皆仰重之,駸駸有身後兩廡之思。及投以艱巨,乃幸生畏死,一敗塗地,平生聲名喪盡,蓋為天下笑。惜哉!
*大小帽子
近日捐職太多,每省候補者,州縣動二三百人,佐貳、佐雜動千餘人,仕途擁擠,督撫亦窮於調劑。
其初漫無章程,先至省者,不得署缺委差,後至者,或反得之,人頗不服。於是定輪委之法,委署委差,於先後班次輪去。然而姑蘇州縣三十三缺,實任已過半,外僅十數缺,輪署候補幾三百人,非二十年不能輪一次。於是各省有撥委之法,謂有勞績,可由後撥在人前委署也。而佐貳、佐雜亦然,委各差亦然。
此法既開,於是有求帽子謀撥委者。何謂帽子?蓋求大官寫八行書關說,情不能違,勢不能卻,從上而來,如帽子之戴在頭上也。然有大小之分,如我求他省撫藩信至,彼則求尚書、侍郎信至,則我帽子小,而彼帽子大矣。如我求尚書、侍郎信至,彼則求軍機宰相、王爺信至,則我帽子仍小,而彼帽子更大矣。藩司委優缺優差,俱據此而定。故候補無人情八行書者,欲得輪委到班,幾於河清莫俟矣。
而求帽子之外,又有做帽子之法。求恃人,做恃己。大吏無不愛諂媚者,而候補中善於頌揚之人,平日熟探大吏嗜好,所好在此,則所頌在此;所好在彼,則所頌在彼。委婉從容,泯去痕跡,不知不覺入其心坎中,令人意悅而首肯。如是者,謂之做高帽子。上司既戴上,則其利更厚,更勝於八行書。何也?八行書加之以勢,此則浹之於心也。於是獎拔保舉,署事實任,升官發財,皆由於此。
某太守,天下第一諂佞者,由進士部曹放某省知府。其座主某尚書,端方嚴正,最惡趨媚一流。太守往謁之,尚書訓之曰:「為官宜上不負君,下不負民,方不愧為讀書人。」太守曰:「唯,唯。」尚書又問曰:「此去到官,以何者為最要最先?」太守曰:「門生做高帽子一百頂,此最要而先者。」尚書色變。太守曰:「容門生詳述:今之大吏,非善於稱頌則不悅,如逆其意旨,非獨不能為國治民,且立登白簡矣。故古人亦有『善事上官,無失聲譽』之言。若朝廷內外,皆能如老師講究理學名臣,斥黜一切巧邪柔媚,則高帽子非惟不必用,亦且不敢用矣。」尚書色遂和,首頷之。太守出,笑語人曰:「本做高帽子一百頂為到省用。今送去一頂,止九十九頂矣。」
*偽小天王
江南收復後,洪逆有一幼子,隨康逆竄至吾郡金溪。及許灣敗後,賊多四散逃生。洪幼逆逃至石城鄉村,為農人所擒,獻之某教官。某方擬獻之寧都州,而席寶田兵適至,聞而奪去,獻之沈制軍,謂為己所獲。制軍入奏,以功進崇秩,席厚賞,省垣今建專祠。而農夫、教官無一道及之者。至今石城人言及,猶不服席之攘功也。
*殺葬者
鮑武襄追偽康王汪海洋至廣東嘉應州,大戰敗之,槍斃康逆於陣。偽侍王李忠賢用四十人掘坎瘞之,瘞畢,盡殺其人,莫有識屍之所在者。
康逆平日臨陣,首戴金剛鑽一顆,能避槍炮。此次倉卒未及戴,故為槍斃。此鑽,寶物也。王幼耕在廣東,曾見一顆雲。
又康逆有烏馬一匹,日行五百里,為某統領所得,進之提督尚昌懋。時馬夫拾得康逆一轎頂,知是金。恐人見而爭,偽曰銅。人皆曰:「既為錒,值幾何?何不棄之?」
*解散歌
咸豐初,賊勢浩大,一股動十數萬,有十數股,其勢幾堆撲滅。始雖一半出於脅從,後漸習熟,甘心為賊。即有欲逃歸者,既恐路逢官軍為所殺,又恐至家,或不為官長所容。因此而堅作賊之志者有之。曾文正知其故,遂撰《解散歌》,寬其既往,許其自新,流布賊中,通衢僻壤,無不張貼。
偽忠王李秀成見而大哭,謂從此休矣!後果逃散者多,賊勢漸衰,以至於滅雲。
*地名不祥
義寧州圍急,吳錫光率師援之。至鳳凰山,兵士勸勿進,即進,亦宜由山後,恐蜈蚣遇鳳凰必死。吳不聽,果敗沒。
王朴山有班虎之稱,賊目陳玉成,人呼之為四眼狗。王與陳戰,敗之。陳退至平陽紮營,自喜曰:「虎落平陽被犬欺。」遂回軍敗王師。
此真如《後漢書》所載:岑彭遇地名彭亡而戰死,小說家所載:龐鳳雛遇地名落鳳坡而敗沒。軍家所忌,千古如一轍也。
*謠言
道光末,廣西盜劫紛起,最著者三人,官莫能制。時有謠曰:「攔江截搶蘇三娘,劫富濟貧張家祥,殺人放火爛頭羊。」蘇三娘,衡州人。張家祥,後投向榮,改名國梁,屢立大功,以死節著。爛頭羊為段起,亦衡州人,流落廣西,以算命占卦營生,陰入盜黨,後亦投官軍,立功擢至道員。其名曰爛頭羊者,當時人向余詳道,今忘之也。蘇三娘後為段妻,段為吾省督糧道。時沈文肅撫吾省,賞其才。旋因買周某女為妾,去價三千金。周某者,業刑名,失館賦閒,一狡猾險狠人也。賣女後,屢屢索詐,難饜其欲。遂向文肅控段逼買良家女為妾。段不能當此處分,還其女,再給銀一千兩,以寢其事。猶慮有後患,告病歸。後文肅督兩江,奏保起復。未幾,卒。
*亢解元
亢解元長青,湖北某縣人。居鄉,室廣而華。發逆百餘人至其鄉,擄數十美婦女,暫寄室中。旋散住他處,搜索財物。亢眷屬早走,己尚在家。天已晚,盜未來。聞諸婦女悲啼不堪,哀之甚。謂之曰:「盍從小門逃乎?」諸婦女曰:「既恐累君。又恐逃不脫。」亢曰:「走!予自有布置。」因運柴二石,置所居婦女房中焚之。火烈風猛,須臾屋盡焚崩。賊至,不敢嚮邇,謂諸婦女皆焚死,恨恨而去。是夜天陰黑,亢引諸婦女由小路逃脫。鄂友親對余說,諒無虛假。此等舉動,真人所難及。亢亦豪傑也哉!
*劉熙載
劉熙載庸齋,興化人也。以翰林教貝子,書房伺候皆太監。向例至年節必有賞賜,惟劉公獨無。太監至其家索之,將至門,見其屋破而低,手可探檐。入門後,止有兩小房一廳,廳僅可鋪一桌兩幾,容三四人。廚一小灶,一小釜,釜中方煮薯為食。主爨者為其妻,衣補綴十數處。一子八九歲,衣亦破甚,以外無婢僕一人。太監見而驚詫,謂其貧如此,安有錢給賞?並未開言,不悅而歸。告同伴曰:「我們晦氣,今年逢此窮相教書,年節外費竟絕望矣。」於是常常談論,謂從未見如此貧苦之人,或笑或譏,漸傳入太后耳中。太后謂此乃天下極清廉士,特加調劑,放廣東學政,為翰林最優差。
廣東向弊:府縣考童生,案首一人,多賣與大富家,價一二千金。否則取大世家子弟,以為夤緣干求之路,歷來如此,恬不為怪。蓋案首一人,無不錄入庠中者。學政棚規及辦差諸費,全倚府縣之力,於勢於情,俱不能棄而不錄,文之優絀勿論也。
劉公知其弊,欲痛挽之,不計棚規,辦差費亦極節省,比從前十僅一二。而取士則必衡文,文如絀,雖案首亦不錄。於是遭擯斥者,十居六七。府縣既不悅,而勢家富室尤怨之,竟造蜚語,傳入都中,竟撤任回京,而未終其事矣。甚矣,挽回弊俗之難也!
*散館詩
甘公如來,為淶水知縣。值純廟謁陵,太監搔擾百姓過甚,甘公執太監鞭之,與太監同鎖見純廟。純廟初甚怒,繼深嘆其剛直有膽略,重用之,驟升至尚書。
袁子才太史散館時,為「因風想玉珂」題,太史有句云:「人似隔天河。」其刻畫「想」字頗佳。而甘公謂詩雖佳,其心術必不正。必有才而輕佻者,黜之,散為知縣。
後又有某翰林散館詩,題為「薰風自南來」,其破題第二句云:「南風句亦薰。」閱卷為旗下某公,見而斥之曰:「此人必好男色。」人問其故,曰:「以詩中言南風知之。」聞者不覺匿笑。蓋都中好男色者,謂之好男風,乃男女之男,非南北之南也。某翰林素端方,竟因此散為知縣。
又有某翰林,詩中用「蜚聲」二字,閱卷官某,平日學問半明半暗,見而黜之曰:「蜚乃臭蟲,讀為匪,仄聲也,失粘。」亦散為知縣。
袁太史本風流放蕩,甘公因一語決其終身,而此二人則冤甚矣!
*換和約
咸豐十年,美酋至天津換和約。梅小岩河帥時為吏部主事,朝廷命同某主事執約往換。美酋獻約,河帥閱之曰:「偽也。」美酋不服。河帥歷歷指其偽跡,與之抗辯,氣稍屈,始曰:「乃抄來者,真約在國中,往返取來,非一年不能換。」河帥曰:「俟一年再換,又何妨?」其實真約已帶來,故以假者戲侮中國耳。而當時天津大員,皆悚懼無敢言者。美酋見河帥辯論侃侃,遂出真者換之。而河帥以此知名矣。
*造船
中州周沐潤,名進士也。宰蘇州長洲縣時,有名妓褚富金,常召至署侑觴,昵愛之,贈以聯語云:「我富才華卿富艷,兼金身價斷金交。」為御史奏參革職,發遣新疆,褚隨之往,余別有傳記其事。後經赦回,復職,仍宰蘇州常熟縣。
張忠武殉節丹陽後,賊由常州竄姑蘇一帶,周即招民勇,為保城計,賊至圍之,死守不破。時寇氛滿地,米價日昂。大軍駐上海,信息難通。周乃創造腳帶船,日往上海報米價。其船長僅丈餘,廣僅三尺餘,蓬高僅二尺餘。內僅可臥二人,不能坐,坐即欹側。駕船者在船頭,亦臥下,用兩腳踏棹行。棹約長七八尺,一踏即行二三丈,晝夜可走二百數十里。姑蘇鄉村,皆有港汊,而淺狹者甚多。欲往探米價,船大難入,船小亦緩。惟此船可曲折穿過,而又捷速。故通信之便,無便於此者。以風流名士,而有此經濟,可措諸實用,人固未可以一節少之也。
又上海知縣黃冕,初以失守城池,充發新疆,後亦赦回,在曾文正營中效用。創造舢板船,以攻賊舟。其船長可二丈內外,廣可六七八尺,底微尖,頭平,中、左、右可安炮,尾稍昂,出水二尺餘。上有艙,可住二人。兩旁用橈十,或十二、十四不等,兵士掉之,其行如飛。安桅處近船頭一分,離尾二分。無蓬,夜架帳,晝收。前後左右,靈變如意。楊、彭諸公以水師破賊者,皆此船之力也。黃君之功,真不小矣。
*不食燕窩
彭剛直貧時,母欲食燕窩不得。貴後,赴大宴,遂不忍食此菜。軍中聞母訃,隻身徒步歸守制。袖一銅錘十二斤,以備不測。其巡閱長江也,制一小艇,倏江南,倏湖廣,倏江西,來不知,去不識。提鎮以下,得其劣跡,動即參殺,人莫不慄慄。船小僅四座,客四人至,己即坐門限上以陪。
*彭剛直
曾文正稱彭玉麟為奇男子,予觀其生平二事,有英傑所不能為者,誠哉是言也!
左文襄克服浙江,掃蕩閩寇,肅清新疆全境,功在諸將上,封侯入覲,與李合肥積不相能。某公請赴宴,合肥亦在座,故事:非翰林不入相。嘉道間,楊公遇春平教匪,擒張格耳,有大功,封昭勇侯。宣宗念其功不已,欲以使相酬之。曾文正諫曰:「宰相贊助聖德,燮理陰陽,非酬勛之具。其爵而以公封之,則可;任其位而以相予之,則不可。」宣宗猶不允,文正以死爭,乃已。合肥翰林,文襄舉人,合肥微辭傲之曰:「公偉業蓋世,進封侯而封公,余不敢望,惟端揆一位,恐應讓餘一籌。」文襄默然。自是心怏快,頗露其意於朝臣,謂非入閣則氣難平。太后旋知之,即賜進士翰林,拜東閣大學士,心遂慊然而無憾。蓋雖有所激,而實功名之念,未能忘於中也。
剛直則不然,予讀其辭按察使、辭巡撫、辭總督、辭尚書諸疏,語出肺肝,字字懇摯,非同矯激。然國家有事,朝呼夕至,盡心竭力,不避艱險。事平仍遂其初志,不肯言一勞,不肯居一官。如此實心為國,不受爵位,文襄尚不能及,何論餘子?此一奇也。
亂平後,長江水師漫無統紀。太后命剛直總攝之,許以便宜從事,遂不復辭。嚴立章程,凡泊舟之處,十里、二十里不等,分布炮船數隻,畫界而守。界內有盜案出,帶炮船之武弁,立即正法。先伯兄奉政公官都中,挈眷回南。予廷試後,由運河同歸,出瓜州,隨黃天盪岸側走。忽擱淺,俟夜半乘潮進,前後十教里無船隻,孤舟獨系。三更後,見一船將至,謂必盜舟。方驚懼間,已近側,問之,曰:「炮船也。彭公令:夜必巡河,倘有孤舟阻風、擱淺、遇盜者,惟我輩是問。」遂泊舟旁不去,潮至舟開,方去。乃嘆剛直之令之嚴。數十年來,長江少盜劫者,剛直力也。
當奉命巡江時,兩江總督與寧藩,議養廉銀,每年二萬兩,一切供役、船價俱在內。奏上,允從。剛直不辭,亦不領,存在藩庫。積至二十年,銀四十萬。忽具一奏,繳還皇上,以助軍需。真出人意表。論東南四五省,長江數千里,往來艱險,從衛必多,膺此重寄,每年支銀二萬,亦不為過。而剛直青衣小帽,駕一小舟,隨身數人,往來不測,忽而至此,忽而至彼,察有犯令者,即從船上殺之,一時慄慄,無敢怠縱。
其所需費,自總師以來,積有銀五千兩,放在某典生息。一身及僕從,惟取其息,以供日用。予嘗見其衣,一羽毛馬褂,有蟲蛀孔數十,非止三十年物。所食多蔬菜,少肉味。其儉如此,誠無所需。昔諸葛公在軍,雖無私積,尚仰給於公。剛直則並此俱無矣。
予在揚州,聞剛直有鹽票十萬兩,人頗怪之。予曰:「此必其部下將領,憫其子貧,斂資買此票以送之也。」按:票初改時,買—大票,銀五百兩;小票,銀三百兩。今大票增至一萬三千五百兩,小票增至七千兩,計十萬銀。有七大票,當日止值銀三千五百兩,幫助亦易。剛直決不知也。或謂:「何所見而云然?」曰:剛直在軍時,其子曾至軍中,剛直怒,斥逐不見。使人給以銀二百兩,謂之曰:「以此盡父子之情,倘再至營,即以軍法從事。」自是國爾忘家,不相聞問,故其辭巡撫疏內,有曰「臣上無父母,下無妻子」,讀此便知之。此一奇也!
剛直嫉惡如仇,果於除害。安徽總兵某,買一妓為妾,為所熒惑,共殺其嫡,寸斬瘞園中。母家控,至撫、臬不理。剛直在湖口,聞而至皖垣,召某總兵至,鞫問數語,即殺之,據實奏聞,撫、臬皆悚然。
贛州總兵王某,為御史所彈。太后命剛直查辦。贛南道以下官,日日預備接欽差,總不見至。誰知剛直雜入一乞人船中,私至贛三日,查訪王某劣跡,去,人無知者。回奏王某革職,並參黜武職提鎮以下數十員,文職府縣以下數十員。人皆悚惕。
剛直所至,訪知文武官吏貪惡者,非殺即參,人呼之曰「彭打鐵」。故聞其至者,無不頭痛。而其至也無常,無一人知之。自奉巡江之命,不獨水師整頓,即東南數省大小吏,亦未敢過於貪酷,真國家不可少之人也!生平愛居寺宇,湖口石鐘山,向有古剎,頹敗不堪,募資修理,招僧住持。每巡江回,必棲息其中。彭澤有彭浪磯,俗訛為「彭郎磯」,縣北有小孤山,俗訛為「小姑山」,小姑屹然江心,為賊所據,阻絕上下兵艦不能通。剛直帥舟師大戰江中,殺賊數萬,取回此山。喜而作詩,有「彭郎奪得小姑回」之句。剛直性嚴毅,而有此風趣,真如宋廣平賦梅花,以鐵石心腸人,而饒嫵媚之詞也。
*黎兆棠
黎公兆棠,為禮部主事,工文藻,負盛名。肅順聞而結納之,情漸密,誓為弟昆。及順威權赫奕,有搖動社稷之勢,黎公乃垂涕諫諍,歷舉古來權奸,終歸殺戮,忠良終荷褒寵,以聳動之。順不能用,遂棄官去,與之絕。及順誅時,忽至都中吊之,如欒布哭彭越,蔡邕哭董卓故事。聞者奏請治罪,黎公曰:「予早知其必敗,故謝而歸。然曾有兄弟之約,今吊之者,動於情也。人孰無情?明知此舉必獲戾,然刑戮是甘,無所怨悔。」而旁有原之者曰:「彼絕交已久,不得以怙終黨惡者為比。」遂奏請赦之,仍供職禮部。
沈文肅撫吾省時,聞而嘆曰:「昔李夷簡謂徐晦不負揚臨賀,豈負國者?此公真有肝膽人也。」即奏請分發江西差遣,至僅旬日,南安知府缺出,且聞賊將攻南安,即調黎公往署。黎公謂母曰:「此去吉凶未可卜,一死不足惜,所眷眷者,母年已高耳。」母曰:「汝上不負朝廷,中不負沈公,下不負己身,真孝子也。我死瞑目矣!」遂往履任,而兵餉俱無,勉勸鄉紳助資,招集民兵,為守城計。日以忠義激勵人心,皆感泣,願為死守。賊至,攻圍月餘不可破,乃退去,城遂以全。文肅奏保道職,署布政使。中因事被御史奏彈,降為知府。數年,復保授台灣道。
總兵林某,家資千萬,驕縱不法,殺之。旋為天津道。因李合肥一營兵變,寄書政府,極論其事。合肥惡之,遂告病歸。
*戶部虧空
戶部庫銀,自乾隆時和珅當國後,即未清理。庫內侵蝕,子而孫,孫而子,據為家資六十餘年矣。嘉慶間,雖經盤查,然皆受庫吏賄囑,模糊復奏,未能徹底澄清。自是逢皇上命御史查庫,必進規銀三千兩,僕從門包三百兩,日積月久,習以為常。
或窮京官與會試舉子知其弊者,向庫吏索詐,庫吏必探訪其人之家世,才能如何,以定送銀多寡,數兩、數十、數百、數千不等。道光十年後,御史周春祺欲歷舉弊端奏參,其姻親湯文端公力言不可。此案若發,必籍數十百家,殺數十百人。沽一人之直,而發此大難何為者?遂止。
二十三年,庫吏分銀不均,內自攻訐,其事不能復蔽,達於天庭。宣宗震怒,拿問親鞫,盡得其實。驚問庫吏:「亦有未受規銀者否?」曰:「近惟駱御史秉章己身不染,仆隸亦不受絲毫。外此則有周御史拒卻,但門包三百兩,僕役仍私受之。」宣宗遂深賞駱之清廉,次亦謂周能自愛。周未幾卒,不復進用。駱之洊升封疆,其見知自此始。
案經審實,凡得贓者,例應正法。宣宗仁慈,不肯興大獄。盤查後,虧空九百數十萬。命自乾隆後官戶部者,大小多寡攤賠。人已故,則問其子孫。貪吏之後人,監追罪所應得。於是有清吏之後人,無力償賠,而不免拖累十數年者。時駱、周二公,亦每人分賠五千餘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