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瑣錄 · 卷三

歐陽昱 《見聞瑣錄》
*貢院江水 江南貢院井水穢極,士飲多病。梅河帥開藩金陵時,轉江水入城,院牆外設東西兩台,安兩錫管,分灌入牆內,複分數百小管,遍達號舍。自是士不飲井水,頗便之。 闈中傳遞,向多由挑水夫。今不用此夫,其弊亦希,蓋一舉而二善備焉。吾省棘闈傍東湖,水積不流,一城污穢皆聚其中。闈中井,皆湖水滲入者。以其水烹茶,入碗中,碗面有黃油一重,兼其味咸,飲之令人腹痛。 士子入闈時,用竹筒承河水,同考籃負入。然不多,一日即盡。二三日仍飲井水,故三場畢後,鮮有不病者。 近年,龍門內開一塘,點名日命兵挑河水灌塘中,任士人吸取。然考籃中帶器用無多,所取水亦僅供一日飲。 江西傳遞之風甚於江南。河帥歸家時,見當道商酌,欲依金陵法,轉水入闈,謂兼可除弊。而當道托以無費辭,遂無如之何矣。 *何秋濤靴 尚書陳孚恩,保薦刑部主事何秋濤通達時務,曉暢戎機。咸豐十年正月召見,著在懋政殿行走。何公博極群書,尤熟北徼事,纂書八十卷,賜名《朔方備乘》,言俄羅斯事最詳盡。其為人性情樸質,衣冠古陋,嘗穿一靴,十年不換。文宗見之,笑謂諸臣曰:「何秋濤之靴,底面一色也。」蓋靴如襪穿近膝,以青緞為之,曰靴面。履以粉塗之,白如雪,曰靴底。白久變黃,黃久變黑。青緞久亦如墨,故上下一色也。 此幾如南齊之虞茂瑤造朝,其屐靴黑斜銳,蒵斷,以芒接之。高帝取視而問:「此履已幾載矣?」 *鹽丁苦 天下第一等貿易為鹽商,故諺曰:「一品官,二品商。」商者謂鹽商也。謂利可坐獲,無不致富,非若他途交易,有盈有縮也。 淮揚之鹽,產于海州近海一帶,潮來時汪洋無際,潮退後彌望皆白。遂各依界域,取其潮水,入鍋熬成鹽。而熬之者,鹽丁也。無月無日不在火中。最可憐者,三伏之時,前一片大灶接聯而去,後一片大灶亦復如是。居其中熬鹽,直如入丹灶內,煉丹換骨矣。其身為火氣所逼,始或白,繼而紅,繼而黑。皮色成鐵,肉如干脯。其地罕樹木,為火逼極,跳出烈日中暫乘涼。我輩望之如焚、畏之如火者,乃彼所謂極清涼世界也。至於客行夏日中,偶值小樹蔭,可略憩息,猶覺其熱者,自彼視之,幾同廣寒宮在天上,不知世間有是境也。其用力之苦如是,而一日所得,僅百枚內外。一家妻子衣食均需此,故所食不過蕪菁、薯芋、菜根,上品則為養麥、小麥。我輩常餐之白米,彼則終歲終身、終子終孫,未啗過者。如入天台山食胡麻飯,乃千數百年一遇,且不知果有其事否也!而所衣皆鶉衣百結,嚴冬僅衣夾。家最富足,藏有一破棉襖者,十中不過二三。所覆之被,極奢侈者,則集數十片舊絮,縫而成之。其餘皆積草杆,入臥其中矣。我輩所衣皮服,所覆綿衾,彼則視如虞夏冠裳,商周彝鼎,但可聞其名,而不可得其物矣。所居屋,高與人齊,以茅蓋成,風大則吹倒,雪大則壓破。故極世間貧苦之難狀者,無過於鹽丁也。 然尤足憫者,凡人苦盡,猶有甘時,己身無和,猶可望之子孫。故天下之苦,莫苦於乞人,而或有轉運之日,依舊可興家立業,為官為商。即不然,不能料其子若孫,世世為丐,無有奮志成名,出人頭地者。 獨至編為鹽丁,身不出產鹽之區,手不離煮鹽之業,耳不聞富貴之言,目不見富貴之事,終一身,終後人,如牛如馬,勞苦如此,其志但求不飢死不凍死已足,固無他望。亦不知顯榮福澤為何物。 予見其鳩形鵠面,真同禽獸一類。吁!可憫矣!均一鹽也,鹽商乃如彼,鹽丁乃如此,其相去懸絕,豈僅霄壤之分,仙凡之判而已哉? *謗詩 譚序初制軍守蘇州時,盡心民瘼,志在挽回弊俗。以煙館為停留盜賊之所,嚴禁之,不許開設,但令煮煙挑賣與人。 市中度量衡,向有二種,販入則用長者、大者、重者,賣出則用短者、小者、輕者,殊不均平,亦嚴禁之。親自比較,有出入異用者,罰其物充公,枷其人徇於市。 妓館尤甚,少年子弟趨之若騖。因而破家蕩產者,不可勝數,故禁之愈厲。而大家世族公子,以絕其所愛,頗不悅。有方麗卿者,吳中名妓,某巨室以屋假之居,設二仆守門,不許他人往來。諸好狎邪游者謂一人獨占國香,不服,時率群不逞之徒入其家凶鬧。制軍聞之,簽拘麗卿到案,痛加掌責,發官媒婆監守,封閉其屋充公。某巨室托人說情,不允。大怒,而又苦於不敢明言,乃煽動各大家子弟,私撰謗詩,欲流入都中,以中傷之。 詩凡三十首,貼遍蘇城。制軍使人揭入觀之,憤甚。謂好官不可為,遂自具文,備言不善為政,致紳民不服,惟求罷黜歸家,不願為官。夾謗詩在內,並不駁辯一語。上之兩江總督沈文肅公。文肅早訪聞制軍實事求是,不避嫌怨,知所為必有不便於勢家者。接其文,手書一箋慰之曰:「昔子產初為政,即有孰殺之歌。謗言何害?但求為國為民,無愧於心而已。予不因浮議而疑公,公慎勿生退志,尚勉力為之,無改前度。余當有以報公也。」制軍得書不得已,復視事。 而文肅旋密奏,極力保舉,謂忠剛才幹可勝督撫之任,求皇上不次用之。未數月,署徐海道。未數月,在任升臬司。未數月,在任升藩司。年餘,署蘇州巡撫。旋授湖北巡撫,復調雲南巡撫。年餘,署雲貴總督。然則謗之者適所以福之也。君子樂得為君子,小人枉自為小人矣。 *候補官情形 軍興以來,捐職之濫極矣,而捐職之苦亦極矣。 各省候補州縣佐雜,動數千百,安得有如許署缺,如許差委?故督撫亦窮於調劑。於是有數十年、十數年未得一差委,未得一署事者。捐職中惟道府多巨富。道員到省後,督撫以其官大本大,無論何人均有一差,每月薪水銀百兩,或五十兩,由厘金項下支取。知府二三年中,亦必有差遣。最苦州縣佐雜耳,州縣中臣富甚少。資財盈萬者養尊處優,詎肯捐此職?即有,不過十之一二。故中戶最多,罄家資數千金以捐之,不顧其餘。至佐雜中,則中戶亦少,多下戶讀書未成之人,與游幕無業之輩,邀親友斂銀二、三、四百兩,捐此職到省。初皆謂可獲數倍利以歸,及至需次已久,資用乏絕,罄家產者無從接濟,邀親友者無顏再告貸,典質俱盡,坐以待斃。 予最愛丁雨生奏捐職情形數語,謂在省候補十數載,貧苦已極,一旦得一署事,又僅一年。於是前十數載需次之費,皆在此一年中補償,後十數載需次之費,皆在此一年中儲積。此時如委群羊於餓虎之口,雖有強弓毒矢在其後,亦必吞噬而在所不顧。故今日欲求吏治,非先止捐納不能也。斯言真能洞達其情,不可以人而廢之矣,雖然,猶有所未盡者。 予見近日候補州縣,貧至饔饗不給,餓死在旦夕,不得已借重債以救目前,苟延性命,他日何如,在所不計。於是有放官債者,謂之賭子,言以此為賭也。賭子探知其名次在前,三五年可署事,然後放之,非是則不放。其在富翁,則放銀三四五六百兩,議署事時,為帳房師爺。息銀二分,或二分零,俸銀二百兩,百六十兩,百二十兩不等。帳房出息,或平分,或三七分,或全歸師爺。彼時急於得銀,惟命是聽。預先立一關書,所議一一載明,交賭子為憑。其在僕人,則名目甚多,有放銀三四百兩,議為稿案門上,管一縣訟獄者。議為錢糟門上,管一縣徵稅者。其次放銀一二百兩,議為籤押門上,管一縣案卷者。議為辦差門上,管一縣雜役者。亦書議字,別立借票,其息較重,在三分上下。及委署到任後,彼輩皆如議而來,需次久而借債多者,則署中皆賭子。邑有訟事,通賄受賂,顛倒是非,挾制主人,不得不從。缺稍優者,或半年數月,計本利歸還,可退出之;如其瘠缺,既不能償清,即恐卸任到省後,思貸錢無人肯貸,故不得不忍氣吞聲,任其所為。在帳房師爺,以一本得三四倍利歸,或有良心,與門丁通同舞弊者尚少。 若門丁輩,如狼如虎,實為魚肉百姓,飽其欲壑而來,並非貪放債之息而來也。故州縣為所挾制,往往有支挪公項以還私債者,有聲名狼藉,嗟怨載道者。捐職豈皆無天良不願為好官之人?實迫於勢之無可如何耳。 然尚有本分之人,債亦借不到手,至飢餓而死者。予在沈方伯署中,某日,有人稟某候補縣死,方伯委員往驗因何而死,回稟曰:「某員到省二十年,未得差委,衣食俱乏,實凍餒而死。其身上惟留一破衣破褲,床上惟眠一破席,被帳俱無。有一老僕,臥在地上稻稈內,又飢將死矣。」方伯惻然,發錢三十串殯殮,又發錢十串,以救其仆。甚矣,其苦也! 余又見四川劉制軍奏一候補知縣,饑寒不堪,吞煙自盡。其人系旗員,素性質實,不善夤緣鑽刺,到省十年,未獲差遣,故至此。 又聞小岩年丈說,蘇州有一即用知縣,湖北人,生性迂拙,不識應酬。到省二十餘年,不惟無署事,並未得差遣。孑然一身,典質俱盡,遂自經而死。 此三人者,予所見所聞也。此外,未經聞見者尚不知多少,吁,可慨也矣!然州縣候補,尚有借債一途可設想,若佐雜謂之「小老爺」,十數年輪署一缺,所出息多則八九百串,少不過三四百串,誰肯以銀放之?何況兼大半嗜洋菸,故其苦猶不堪言。 予在署中,見佐雜上衙門時,面多瘦而黃,頭多俯而下,帽靴多十年前物,袍褂多三十年前物。嚴寒無一人服皮服、綿袍、棉褂,亦或補綴十數處,甚有被夾袍、夾褂之人。出署則帽靴袍褂以一巾包裹,自提而歸,罕用仆者,此亦所謂官者也。 值冬月杪,忽有一候補巡檢稟辭,時雨雪,我輩被皮衣,圍火爐,猶覺冷甚。而某員身僅一破夾袍,外加一紗褂,兩袖與前後開無數縫,內用黑紙粘住。戴破涼帽,頂烏色,無靴,鞋亦破。寒極而顫,兩足立不穩。方伯問何往,不覺涕泗長流曰:「一身饑寒已極,妻子又凍餒將死,無路可生,止有求死一法,欲稟辭往陰府耳。」說畢,眼涕鼻水滴須上,已成冰。方伯憫憐之甚,先慰之曰:「俟有差事出,即當委汝。」旋發銀二十兩,命仆隨至其家觀之,見住一破屋中,妻與子女五六人臥在一床,俱衣破單衣,餓已兩日,大者不能言,小者不能啼,其苦可謂極矣。向無捐職一途,彼亦不起此貪心,早習他業,以養此家室矣。 予又見州縣委署時,委牌方下,即有薦師爺者,多則百人,少亦六七十人,其中有情不能卻,恐開罪於人者,則送干脩者半,請到館者半,外有三大憲幕友,明薦干脩者,更不敢拂其意,此風江蘇尤盛。故一官履任,到館師爺有二三十人,送干脩師爺有二三十人。此一項約耗去二三四千金。又有薦家丁者,多則二百餘人,少則一百餘人。抵任後,派定事件,以所派事不副所望,便辭去,亦必給以盤費。然所留總有七八十人,每人一日給伙食六七十枚,一年須耗去千餘金,故萬金上缺,二項幾損一半。加之饋送上司,應酬同僚友朋,往來委員大差,所損又不止千百金。倘平日負欠三四千金,雖上缺,亦不能償清,又何論中缺、下缺乎?然吾獨怪幕友家丁之何多也,亦可見今日貧窮之極矣。 幕友有士人,有非士人者,無路謀生,均入於此以糊其口,亦無可奈何之計耳。家丁則皆無業游民,甘心為仆隸賤役者。又有食洋菸之人,已成廢物,別無生路,迫而出於此者。嗚呼!民窮財盡,夫豈天下小故?予不勝杞人之憂矣。 *旗兵學武藝 羅公思舉為襄陽提督,與荊州將軍某善。將軍擇旗營年壯而有勇力者二十人,求羅公教練武藝。公受之,別置一室。 次夜,忽有一花面大漢,提大刀,由牆角躍入,拍案大叫,作殺人狀。二十人齊跪下,乞大王饒命,謂:「我輩來學武藝,並無銀物可劫,幸求勿殺!」即紛紛叩頭不已。大漢云:「既無銀物,我去矣!」仍由牆上躍出。 明日,羅公召二十人謂之曰:「汝輩均不堪教。凡練武藝,以有膽不畏死為先。昨夜我提刀入,以試汝輩也。汝輩均壯士,兩旁又有兵器,豈竟不能持以相格者?畏死如此,他日尚敢出陣戰鬥乎?雖練成何益!」即修書一封述其事,送回將軍雲。 羅公年近八旬,兩足猶縛鐵片,每片四斤。 *食蛇蜈蚣 廣西昭平縣梁某,有一妻三妾,止生一子,鍾愛之甚,恣其所欲。好食烏煙,十二歲即有癮。後谷道不通,至四月之久,遍請名醫莫治,待斃而已。忽有乞人,暗煮一蛇,進食之,即時通焉。 又廣東某,在廣西荔浦縣娶一妻,妻家養蠱者。未幾,思歸。妻陰進蠱,約一年返。蓋期未及往,病發,垂危。忽粥中有一紅頭蜈蚣,誤食之,大嘔。腹中蠱盡出,因而無恙。 凡養蠱家,進人蠱時,陰咒半年或一年,屆期返,即有藥解之。不返,蠱發,無不死者。故養蠱家女,最喜配他鄉人為夫,恃有此以制之也。 *聖學修理銀 江南經賊擾,聖學大半焚毀。克復後,曾文正籌款,命屬部修造之。某日,接儀征縣文書,請銀三千兩,修聖廟。文正已批,善後局撥發矣。適儀征縣進省謁見,言無其事。文正立傳令,拿善後局領銀吏,交勒公方琦訊辦。吏供認其代雕縣印者,供僅得工錢一百牧。勒公以為實然,詳上。文正俱批立斬決。勒公力爭銀未領,宜減等。雕印人僅貪錢一百,不知情,尤無殺罪。文正笑曰:「人所畏者,殺而已。若僅充發,遇赦即歸,作惡者復何憚而不為?且偽造印信,何等事?豈僅得百錢者?必同謀無疑。公蓋為所欺也。」命速殺之。及縛赴市曹,雕印者怨曰:「我僅貪錢一百,而亦受此罪。」書吏曰:「汝真僅貪錢一百乎?何以文書批給時,汝定要一千五百兩,我欲少分十兩、二十兩,汝尚不肯,今復何怨?同死而已。」勒公始聞而嘆曰:「文正料事真明,辦事真辣也。」 文正嘗奏事,經部駁下,復奏上。謂部吏但知援例,例可出入,徒供其需索而已,請勿復下部議。皇上卒如其請。又嘗謂屬吏曰:「例最足惑人,辦事但求其當而已,何例之有?故嘗有例輕而辦重者,例重而輕辦者。」故屬官書吏,莫不慄慄,無敢以私意嘗試之。然非文正大名大功,至公至正,他人決不敢行,亦不能行矣。 *成都武舉 楊公遇春微時,在成都府販賣雞鶩為業。武舉某,奇人也。當學政歲試時,教有武童數十,每日必使人至公處,買雞鶩各二頭,偶或賒去,積至一五串,公往取之。適武舉他出,見諸童開弓、提石、舞刀,極其艱苦。公笑曰:「我試為之。」有弓三,一八十斤,一百斤,一百二十斤,三弓齊開數十膀,毫不費力。石二百斤,左右手轉弄如丸。刀一百斤,舞之,旋轉若飛。武舉歸,知之,請公至,一見驚曰:「子狀貌魁梧,有異表,封侯相也,他日必建大功業。予生平習兵法,精武藝,相天下士多矣,無可傳授者,今當盡授之於子。」遂命輟業,至其家教之。 公後統軍征戰,勇冠一時,行兵亦能變化古法,殆皆得之於武舉耳。此亦如岳忠武學射於周同。當時無知之者,今告者不能詳言武舉之姓名,惜哉。 *翰林散館 翰林為清要官,得之者,莫不羨為神仙中人。每榜用庶吉士者,率不過二三十人,多至四五十人,六七十人。自開國以來,僅三四次,不可覯也。近因捐官者多,恐以即用縣,擁塞捐途,故自咸豐以來,每榜三百人內外,約三分用翰林,七分用主事、中書、知縣。一榜翰林,或至八十餘人、九十餘人,可謂多矣。定例:新翰林三年必散館。散後,或留館職,或改主事,中書,或改知縣。國家御史,多考用翰林部曹。翰林留館者,清貴已極。或往考御史者,皆笑為鑽狗洞。往時翰林,皆自高身價,以得此官為羞。若散館時,用主事、中書、知縣,則尤為終身恨事。 近時則不然,翰林多有二三十年不得開坊轉職者。有妙年入館,至白首尚未進一階者。加之貧士在京供職,艱苦萬狀,於是有以得翰林為畏途者矣。故散館時,留館者,則父母妻子皆怨嘆窮苦無已時。仆隸下人,則皆颺去。若散主事、中書,則非二三十年不能得一官。若散知縣,則舉家慶賀,而仆隸下人,亦洋洋有喜色,謂主人得外官,從此不患貧也。蓋翰林散知縣,謂之老虎班,不半年,即可選實缺出京。凡捐班,一切俱壓在後,故散館考時,半願散知縣。遂有故錯誤一二字者,恐非是不能散也。 吁!昔以為高,今以為苦;昔以為辱,今以為貴。捐官之濫,宦途之擁,士人之窮,世風之變,一至於此,可慨也哉! *銷毀銅錢 國朝錢式屢變。順治、康熙錢,用白黃銅,一枚廣可八九分,厚可一分弱,重可一錢強,面幕邊可二分,內可半分,皆光。面中印每年號通寶,幕中左右印清字,又取同、福、臨、東、江、宣、原、蘇、薊、昌、河、南、寧、廣、浙、台、桂、陝、雲、漳二十地名,或印一字於幕右。順、康兩朝,此錢甚多,以後則少。雍正錢,廣、厚、重俱如之,用上等紅銅,較白銅價略貴,人最愛之。乾隆錢略小,廣可六分強,厚可二分弱,重如前,用黃白銅。四朝錢,每一百六十枚,重皆一斤二三兩,每一串,重皆七斤二三兩。嘉慶、道光錢,式如乾隆,惟攙沙漸有二三分,面幕邊漸有麻點。咸豐、同治及今光緒錢,式如乾隆,惟攙沙有五六分,面幕邊全麻,因無銅,官鑄不多,流行民間亦甚少。都中近數十年,以銅不足,別鑄一種一當十錢,謂之京錢,廣可一寸三四分,厚可二分強,重可二錢餘。此錢他處不行,惟都中行之。 近四朝錢漸少,不解何故。予遍訪問,始知雲南不出銅,半為市賈銷鑄他物所致。三十年前人家水菸斗甚少,價亦甚昂,近時大戶,一門二三十枝;極下戶,亦有一二枝。其價,上等白銅,方索四五串上下;中等白銅,則僅索二三串上下;次等黃銅,重一斤或十三四兩,則僅索一串上下。毀四朝錢一串,除去沙灰,可鑄水菸斗五支,可得錢五串餘。於是爭銷鑄以射利。予每過市,見銅店十有九家賣此物。雖亦有毀鍛他器者,然要以水菸斗為大宗。外又有夷人販運出海,其數不可紀極。故數年來銀價日賤,錢價日昂。向銀一兩易得制錢一緡六七八百枚,近止易得一緡二百數十枚。天下皆患錢荒,官商轉運俱絀。 廣東藩司,因開爐鑄有一種光緒錢,廣如乾隆,薄甚,二枚不及前一枚重,色赤如金。雲是用薑黃水煮成者。然乏銅,鑄亦不多。余在粵友處偶見十數枚,並未行於他省。奸民以錢荒,爭私鑄小錢,一串才十數兩,公然列肆販賣,各市攙用,漸及一半。再歷十數年,大錢愈乏,小錢愈盛。必至物價昂貴,諸貨壅滯不行,市面益見蕭索,民間益見窮困。錢為日用必需之物,其弊至此,夫豈天下小故哉?! *潮州知府吳均 潮州府人最強悍,殺人不抵命,抗稅不完納,均屬常事。非威力足以制之,未有能遏其凶暴者。苟畏懼姑息,勢不至戕官不止。然其敢戕官者,亦有故焉。或過於貪婪,而又畏怯不能了事,以至激而為此。若僅懦弱,而實清廉,則民容有抗凶不交、抗稅不完之事?戕官之心,則無也。 吳太守均,素知其故,抵任時,堂上懸十二字曰:「不要錢,不要官,不要命,不要後。」招壯士五百人親練之,精甚。 巨商某,殺二人,進賄銀一萬兩,求寢其事勿究,願買人抵命。吳斥不受,謂必某投案。某怒不至,糾率數千人以待。吳帶練卒往,殺敗之,卒擒某置之法。 某鄉數十村,歷年不完課。前任亦嘗率兵往征,多敗回。吳遂部署兵法,設伏設誘,殺傷其人一萬餘,內有積盜二百餘人,亦死於陣。自是,人聞吳名皆懾慄,不敢復殺人抗課矣。 然則刑亂國,用重典,孔明政主於嚴,非此意乎?三代後,王道不能治天下,惟霸道庶幾其可行。而世之迂拘疏拙者,不知出此,故往往釀成國家禍端。 吳初無子,至是生一子。蓋除害即以安良,明雖殺傷一萬餘人,陰實保全無數十萬生靈,冥冥中積福為不小也。 *開鋪 官場中至夜分,命僕從鋪衾被睡,曰「開鋪」,此常語也。而潮陽人,謂強姦人婦女曰「開鋪」,則他鄉人所不知。 張明府坤,為潮陽宰,往鄉征糧。至晚,命仆速開鋪,云:「我欲睡。」彼鄉人聞而驚曰:「縣官欲開鋪矣。」遂聚眾圍殺三十餘人,同往無一還者。 似此「入國問禁,入鄉問俗」,非獨游士過客宜知之,即為官者,亦不可不知也,然官即不知,彼聞此言,亦宜稍俟須臾,觀其動靜,何至遽爾戕害官長?其亦凶強之極矣!此事粵友親對余說,諒非虛造以誑人也。 *俄太子 和約中,許外夷駕兵船至中國各口岸遊歷。同治間,俄太子遊歷至江南,文武官以下,莫不拜迎水次,獨張制軍樹聲不往。太子使人讓之曰:「吾止亞君一等,何得不來參候?」制軍曰:「君乃俄國太子,至我國一客耳,客宜先拜主人,主人方往答拜,禮也。君不依禮行,乃責我乎?」太子聞而悚然,然亦不肯先拜,故卒未會面。 旋俄主被弒,太子返國為君。俄主好大喜功,志在侵逼中國,大臣力諫不聽。有一人善用西瓜炮,從五里外算準,放往宮中,轟斃其主。旋被獲,自供曰:「我國疆土二三萬里,尚欲侵中國耶?此釁一開,兩國生靈必死數十百萬,故炮死我主,以救此生靈耳。我一人死,而可活數十百萬人。何樂而不為?」進怡然就戮。 光緒十五年,新君太子復遊歷至湖北,沿途供費頗不資。返游日本國中,忽有一人從旁用洋槍擊之,幸帽厚,止擊破頭一角,以藥敷之,數月方愈。其人當時擒獲,訊之,謂太子來時,我國上下誠惶誠恐,懼得罪於彼國,供應浩繁,騷擾已極,我故忿忿欲殺之耳。日本君恐甚,遣貴重大臣往俄京請罪,俄主因太子已愈,置不深究,然自是不敢出遊矣。此事幸發於日本,若發於中國,則邊釁從此開也,然中國亦無如此膽大兼不畏死之人矣。 又同治中,俄國提督某,駕兵輪游至南京,遍拜滿城官。梅小岩年丈時開藩金陵,往下關答拜。提督演水師,志在震恐中國,兼索賞資,年丈但贊其操練之熟,謂彼國演兵,與我中國何與?無發賞之理。提督大失望,而亦無如我何矣。 *小底 都中有一班無業游民,專以摭人帽子眼鏡為生者,名曰小底。凡初進京人不知防備,多為所摭去。然多在狹邪地方,傍晚夜分時候。 有某戴黑氈帽,將黃昏,為其摭去。追之至一巷口,小底入巷內。此巷無出路,追者方至,小底遂兩手托帽,充為黑瓦缽,緩步而出,喝曰:「缽內裝油,毋撞翻污人衣。」追者不及察,讓之過,小底遂脫走,亦可謂有急智矣。 都中路旁屋多低,人長者,可探身上。某人身短,而頭戴新瓜皮帽,足穿新靴。行路中,小底撦其帽,拋屋上便走。某方徬徨道左,忽一人至曰:「君胡為者?」某指屋上帽,欲得之。其人曰:「不難,君可以兩足立在我兩肩上,探身上取,易易耳。」某如言而行。其人忽抽去兩肩,用兩手脫其靴而去。其半身擱屋檐上,半身在下。方危急間,忽又一人至,笑曰:「君胡為者?」某又一一告之,其人曰:「能給我二百枚,我當以兩肩承子下。」某遂失靴費錢,而帽終未得。及某去,小底即上屋取下矣。 又某人甚長而戴眼鏡,小底見面深深一揖,曰:「違教多年,幾時進京?」某方錯愕,素不相識,然不得不深深回一揖。頭方低時,眼鏡已被撦去,向後颺矣。 其戴眼鏡在車上者,亦用此法。彼方探頭車外,而眼鏡已失矣。 又有一種無賴子技在小底之上者,小底弄人,渠則弄小底。嘗以黑紙長一二尺為帽,滿面塗墨,兩手藏沙,夜分在狹巷靜候,見小底撦帽至,即撒沙吹風,作啾啾聲。小底驚以為鬼,或倒在地,或手鬆落帽,彼即拾去。又或見小底撦帽至,遠遠尾之,行至曠野廟中安放。小底出廟,彼即入廟,罄所有拾歸。鬼域伎倆,愈出愈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