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瑣錄 · 卷二

歐陽昱 《見聞瑣錄》
*洪範何書 《制藝叢話》中載一條云:場中有用《詩經》『佛時』句者,試官批曰:「佛字乃西域梵語,何得入四書文?」斥之。又有用《易經》『貞觀』句者,試官批曰:「貞觀乃東漢年號,何得入聖賢口中?」亦斥之。好事者集成一排語云:「佛時為西域梵書,孔子低眉彌勒笑;貞觀乃東京年號,唐王失色漢皇驚。」余閱至此,頗疑事屬子虛,乃梁中丞故撰此以資人笑柄。及今親逢一事,其譾陋更有甚於此者,乃始信以為真。 予從兄少徽,以舉子應禮部試,題為《畏大人,畏聖人之言》二句,後幅一股用《易?象》,一股用《洪範》,總註上文,銓發題義。而房考官劉某批曰:「泛而不典。」落之。予伯兄在戶部供職,有至交某公,為劉某姻親,嘗在某公家會晤,偶談及闈中閱卷事,伯兄笑曰:「余弟卷在公房中,為公擯斥。」劉某問如何作法?曰:「後股出用《易?象》。」劉曰:「何必說得這麼遠?對股云何?」曰:「用《洪範》。」劉忽驚起曰:「『洪範』二字,出何僻書?生平從未見過,宜予之抹煞也。」伯兄不肯效飛卿之輕薄,因支吾其詞曰:「據余弟雲出《五經》,然亦未知其是否。」 蓋劉某年十九領鄉解,二十捷南宮,入翰林,二十三為房考官。生平所誦時文,止近五科墨卷。六科以上,茫乎不知也。伯兄素知其根柢,然謂五經或讀畢,尚未知儉嗇乃如是之甚耳。 [附記:世父諱暉,字仲蓀,甫冠,登賢書,由帶鄉團勞績,保戶部主事。以古文、駢體文、書法雄於部中。著有古文、駢體文〈俟園詩稿〉若干卷,藏於家。 從世父諱暄,字少徽,工詞賦,中同治甲子秋闈第五名。生平愛讀《易》,著有《易臆說》數卷,其書每卦講吉凶,以史事證之。沒後,以無收拾者,散佚不存。] *放鷹 揚州近有一班媒婆,蹤跡莫測。客或娶妻買妾,即送婦女至寓中,憑客選擇,或引客至其家選擇,儼有里居,非同騙拐。至者及議定價若干,其男人立券交收後,遲十數日,或一月,忽有數人尋至,驚言被何人拐賣此地。於是有稱為丈夫者,有稱為父兄者,爭指客為拐子。客曰:「有戶口,有媒人可憑。」及帶往原宅,則虛無人矣。尋媒婆,則杳無蹤矣。此輩愈罵客為拐子,必欲扭之見官。復有一班人從旁勸解。客膽小者,不惟還其人,且須出英蚨求寢事。膽稍大者,此輩手亦略松,取回其人而已,謂之「放鷹」,亦曰「放鴿」,言先放後歸也。客或強不還人,此輩即先控官,謂媒妁皆妄指,契字皆虛造。今日縣官多因循,以無處拘佐證,未有不斷還者。即或深知其弊欲斷歸客,無論他鄉人不熟悉,門丁差役,需索過多,非一二百金不可。且此輩狡極,決不遵斷。必控府控省,而上司不知其弊,批府批縣,虛文往來,不痛不癢,嘗延至數年未結。客耗去數百金,尚拘留此地。 余在江都幕中見一案,客為上元人,來揚買妾,深知前弊,買後即帶歸。此輩猝不及阻,遂向江都、上元並控告拐帶。兩縣文移提問,兩處衙門及道途費用,兼延累四年未結。聞客僅中人產,已去其半矣。居停主人甚風厲,決意究辦,提集人證嚴訊。此輩畏極,反上控江都縣不公,請歸上元審斷,竟經批准,遂無如之何矣。 然弊尤有甚於放鷹者,揚州以上,高郵、邵伯、淮安、清江、宿遷、沭陽一路,有無賴子數十成群,帶刀劍洋槍,瞥見村莊美婦女,夜即圍其屋,縛入深僻地中,設立刑具。內指一人,謂所縛婦女曰:「明日當賣汝,汝當認之為夫。賣後三日午時,汝當出至門首,望見某人,汝即告主人曰:『我實為人拐賣至此,吾夫已尋至門前矣。』汝依言否?」或未即允,即褫其衣,鞭打,香燒身無完膚,必得允而後止。允後又謂之曰:「汝或偽允,不至門首,夜即縛汝回,如前施刑。」於是帶至二三百里外鄉村賣之,如法施行,或買主不肯還,則亦呼之為拐子,扭欲稟官。須臾一二人至,四五人至,十數人至,其黨皆來說公道曰:「豈有青天白日拐賣人婦女不還其夫之理?」鄉戶誰不畏事?即得還之。於是又帶賣他處,仍用前法取回,故有一婦女一年數賣,一身數十賣者。失婦女家往往控官,官多不究。 蓋此等案,拐騙而兼搶劫,例有限期處分,六月緝人不到,為頭參;再六月,為二參;再六月,為三參;再六月,為四參。至四參則革職,扣留訪緝,以獲犯為止。然今多署事官,一年為期,至二參已罷任矣。接任官以前任事,其責遂寬。即照四參例,仍從頭算起,至二參仍解職矣。若實任官,至二參拿人不到,則又夤緣上司,調往他縣,責仍免矣。故拐搶案,至四參而革職者,百中無一。設法非不嚴,其如巧徑太多,遁於法外何?所以因循諉謝,此風日熾也。然亦有賢能知縣,志在為民除害,決意緝獲者。而此輩兇悍異常,僅遣十數人往,必格鬥殺傷捕役。若遣百餘人往,則又遠飈數百里外。故非大吏關心民瘼,不分畛域,勒限營伍,協同捕役嚴緝,其害實未易除。 此風非獨江北,漢口以上,天門、沔陽、沙市、樊城一路尤甚,其人尤凶。所劫婦女,路逢親戚不敢認,認則夜必褫衣毒打。其賣法一如江北。 有一婦賣後,泄其事於買主,不至門前,此輩夜遂入屋攫出,寸斬門首而去。買主控官,真兇迄不能獲。 一日,十餘人惡貫滿盈,劫一婦離漢口五里僻靜處,泊船,均登岸買酒肉,兼探看近村婦女。偶有小舟過此,驚見獨一美婦在艙中,探首問之,聲為同鄉,婦微告數言,且啟艙板與看,皆刀槍。因矚勿言,恐遭戕殺。小舟主人,素知此害,戒同伴閟之,急放舟至漢口,告知營中。傍晚,此輩皆歸,飲酒俱醉。二更後,營官駕十數砲船圍之,岸上屯兵數百,防其逸逃,遂一一就擒,交縣嚴鞫,直認殺死數婦女,擄劫數十婦女,輾轉售賣,可得銀數萬兩。審實,皆正法。送其婦還家,計三百里矣。此特天斃之,非有可官所能緝獲也。 *黑白螞蟻 蘇州城鄉有一班媒婆,出入人家,見有寡居者,有夫不在家,與夫醜陋愚憨者,則以淫辭褻語百端誘動其心以嫁人。及嫁時,所得醮金二三百元,皆此輩瓜分,其家僅得二三十元而已。或有心動不及嫁,願同私逃者,則帶至他處賣之。其色美,則得金愈多,謂之「白螞蟻」。 又有一班無賴子,專以謀賣婦人為事,城中尚少,鄉間最多。初亦使媒婆誘動之,誘不動則勸之入廟燒香,倩其黨為轎夫,上轎後,則舁至一二百里外賣之,謂之「黑螞蟻」。 二蟻中,敗人名節不少。此外又有妻被人拐,控於縣者,十數日尋見拐者,或給其夫錢數十串、百餘串,即投縣息案,妻歸拐者。未幾,拐者妻復被他人拐,復控縣,復尋見,復如前給錢,復投縣息案,妻遂歸後拐者。甚至輾轉四五拐,屢控屢結,而其後仍為原夫拐回者。予在元和署中,數見此案。 又有貧家女,年十三四,父母困厄,即出押,出捆。良家多不肯押捆,多在娼家押者。貌極美不過百元外,議四五年取贖。押後賣笑錢歸鴇母,鴇母可謾罵,而不可鞭撻。捆者貌美,則價可二三百元上下。父母親寫捆字,必六七年取贖,鞭撻由鴇母,雖至死不償命。捆後,鴇母請人教之識字、度曲、彈琵琶。稍不受教,郎毒施箠楚,逼之賣笑。嘗有羞憤不肯從,因而殞命者,其押婦捆婦亦然。 予謂此二弊,雖出情願,與二蟻殊。然亦足以傷風敗俗,若湯文正為巡撫,必嚴禁之矣。然此弊金陵、維揚、申江所在多有,非獨姑蘇也。 *海水暖 劉觀察鼎附福昌輪船往天津,海中大霧,與澳順輪船相撞,艙破水入,遂沉。 觀察漂泊水面,忽一大樹至,挽之,隨流。時二月杪,天氣尚冷,以一手入水甚煖,遂兩手輪轉入水受暖氣。然自念汪洋浩瀚中,何人來救?終無生理,不如早死為得。遂以手推開樹,身入水中。而樹推不開,足下又覺有物承之,不能下。須臾,有一小舟至,救之去。蓋澳順輪船以千里鏡照見之,遣舟來救故也。 觀察忠壯松山子,中丞錦棠從弟。 *守口優絀 光緒十年四月,法夷敗盟。五月,兵船至福建口外,大吏許其駛至馬江,相持月餘。時予閱《申報》,見其議論天下守口優絀,謂李傅相守天津,炮火精良,法夷非用四萬人不敢往攻。其次攻燕台,攻長江,攻寧波,亦需一萬人。攻吳淞口需二萬人。 惟福建二督撫,二欽差漫無韜略,限三刻可攻破。及七月初三日開戰,法發數炮,張、何二欽差即逃匿揚武,大兵船轟沉水中,其餘十船亦皆擊破,計僅滿三刻。 當時,閩省大吏皆看《申報》,竟無一人驚覺預備者,可嘆也已!守廣東者為彭宮保,法夷素憚其威,兼有知兵之張公樹聲為之幫辦布置嚴密,無隙可入,故《申報》獨不論及用兵多少。蓋謂法雖統四萬人,亦不敢攻也。 *僧王死事 予向聞僧王死,謂捻匪掘地八九尺深,長數里,內設機,外用泥草鋪面,引僧王至,發機陷沒其全軍。後見沈森甫太守,謂予曰:僧王勇於殺賊,嘗一日夜追一二百里不休。其馬隊速,步隊每追不及,疲睏之極,士卒頗怨之。某日,追賊至某處,天將晚,皆謂步兵尚在後四五十里,請宿此候齊,明日再進。僧王不許,令食畢夜行,將士皆不願。 有烏某者,素強悍,遂惑眾為亂。僧王方飯,烏某從後殺之,率其亂眾欲投捻匪。潘琴軒中丞明日追至,急擊烏逆。部下半屬勉強從亂,頗有倒戈相向者,內外夾擊,遂擒之。斬其首,刳其心肝,以祭僧王。 時予在潘軍辦糧台,親見其事,非陷賊伏中死也。予乃嘆當時所聞尚不能憑,況千百年後乎?甚矣!史之難盡言也。 *嫁友妾 鼓瑟軒舍人與萬明府蕭園交訂弟昆。舍人孤身在京,買一妾,不良,與仆通。明府應禮部試,寓其宅中,間察二人言色可疑。 一日從窗隙中窺見仆自妾房中出,默不言。知舍人寵妾已極,先直告,必不信,且恐生他變。遂私托媒人嫁之,不受一錢,有成約。即邀一友同舍人往飲酒家,明告以妾事。痛言孤身無倚,一旦變作,仆帶妾遠颺,孰為君伸冤?今我已賣之。請同某友暫在此飲酒,候余來。 即飛返其宅,作驚慌狀,謂瑟軒在某友家,猝中風病,危急已極,可命仆守屋,速往視之,遲則不及矣。其妾陰喜死後可任其所為,遂上車同往。行數里,近買者門首,明府始數其罪,曰:「已賣在此家矣。」其妾方欲拒,媒人已帶入宅去。遂回酒家白之,舍人亦啞然無言。乃同歸,逐其仆,遷居他所。 予謂明府此舉,非獨為友除除害,足征古道照人。而其用意之深沉,審幾之決斷,行事之神速,尤非尋常所能及。具此大作用,雖任艱荷巨,決疑定計,亦何難之有?惜乎屈士元於百里,不足展其才也。 [去歲在都聞其詳,非蕭園事。初,蕭園寓其宅,陰覺之,乃辭出。然竊為憂,以告同鄉部郎彭君。彭湖口人,與瑟軒認宗,交最密,曰:「勿言,易與耳。」立呼臨川館長班母某媼至,告以故,賞之,聽其嫁賣。媼故最潑辣,著名養家。明日,瑟軒當直宿,已入內,彭遣其所乘車,迎其睹戲,妾故識其車,信之。既登車,疾驅至臨川館,命之下,妾不肯,媼已扯入曰:「此時汝非復姨太太矣。」車即馳去,彭乘車至瑟軒宅,開逐僕役,辭去房屋,拼擋已畢,捆載什物,返宅收拾一所安置之。俟囂軒下直,邀至家,瑟軒即安居之。逾半年,彭代相一妾,既定,為賃宅,拼擋盡妥,迎妾至,亦俟瑟軒下直,送至新宅,乃告之,瑟軒亦一笑安之。旋生二子,彭後得京察外放。茲事二彭皆有古人風,京中同鄉皆詳知之,宜據此改正。 附記:此集附則,為父執魏斯逸先生補訂者。] *顧元愷 梧州府某縣知縣李某,密訪得逆首洪秀全黨羽,在某處結盟拜會,設立簿記,列姓名數千餘人,隱有謀反之勢。掩其不備,率衙役、汛兵、馬快數百人,圍而擒之,諸偽王俱在內。並搜得簿記、旗幟無數。擬由府解省正法,以除大害。 知府顧元愷,顧元熙之弟也。素事姑息,又愛文士,李某解至府,太守親鞫之。洪逆曰:「余實文童,曾在花縣考前十名,並不敢為逆。」太守曰:「如是,必能文。」命一題作起講。洪援筆立就,頗調暢。太守曰:「真文人也。」頗怪李某誤拿。旋問曰:「既讀書,何為往來有許多人?」曰:「讀書山中,凡近村至此者,皆相識,而記其名,恐有盜竊等事,可呼之相助耳。其餘則皆社中人也。」太守信之。又問:「何為有旗號?」曰:「實無此物,乃人偽造以圖誣陷者。」太守深以為然,決意放之。同李某往見巡撫鄭祖琛。而鄭公姑息尤甚,每戮一人,必三日茹齋,必念阿彌陀佛千萬聲。聞太守詳述堂鞫一節,反責李某為多事,不復訊問,一一放去。逆黨既出,曰:「事急矣,不能再待。」遂創亂於金田。 吁!當日若從李某盡數正法,何至有此大災禍?殆數百萬生靈俱在劫數中,天故生此顧、鄭二人歟? *廣東闈姓 東南賭之最著者,無過福建花會。其法用三十六字為輪轉。主花會者,先暗寫一字,以紙裹懸樑上,下用大案,排列三十六字,欲押某字者,即以錢放其字上。自一枚以至十百千萬皆可押。中者,一枚償三十二枚。故其俗話云:「一枚可充飢,百枚可制被,千枝可娶妻。」為主者,必殷實之戶,人方信而肯押。開時在山中隱僻處,設大廠。大小衙門皆有規費,用無數走腳。開前一日,遍往近數十里村落告之。願押者,不必親往,但寫押何字,錢若干,交走腳,走腳即付一收條為券。押中則送錢來,取回原條。每十枚抽腳錢二枚。開後主人寫明何字,遍散各處,不能隱蔽。於是自近及遠,自男及女,自富戶至乞人,無不押者。 凡賭,或意錢、或銅宅,或擲骰。聚時僅十數人,極多不過百人。未有如此賭,遠近、男女、貧富一一包羅在內也。 而最痴者,莫如婦女。於是有茹齋求卜者,有入廟燒香歇禱神佑者,有夢神人告押何字者,有日猜想此三十六字,謂今日應懸某字,明日應懸某字者,神魂顛倒,寢食俱廢。及至愈押愈負,典當俱盡。無可如何,而寡婦因而失節,良婦因而改嫁者。傷風敗俗,莫此為甚。 其主人所懸之字,雖妻妾亦不敢告之,蓋恐其有外遇,告以多押,則身家性命俱不能保。嘗有一人不慎密,為妻所窺見,遂告之姦夫,押一千串。姦夫又告人多押,開後計負七八萬貫,罄家資不足償三之一,遂為眾所逼,自縊死,而妻、產歸姦夫矣。 然花會雖誘各等人入陷阱中,而銀數之巨,猶未若廣東之闈姓。何謂闈姓?蓋值鄉試之年,取闈中之姓賭之,以所賭之姓中多中少為勝負也。 開闈姓主人,皆票號及本地富戶。二月初一開局,主考進闈日止。大姓不賭,專賭小姓。僻姓主人先懸示何為大姓不賭,何為小姓僻姓可賭。以二十姓為一條,一條押英洋一元、二元、三元不等,至十元止。以《千字文》排號,滿千條為一號,分別押一元者為一號,二元、三元至十元,亦各為一號。如押一元者,一號千元,先抽去一百元,分頭、二、三標,頭標六百元;二標二百元,三標一百元。而局用簿紙費,又在此六百、二百、一百元內扣除,約十分又抽去其一。其押二元、三元至十元者,可依此遞推。 外府外縣皆押,人數幾逾千萬。押時主人給一單,押滿一號,刊印千張,分給千人,取回原單。榜放後,比較所中多寡為頭標,或所押姓同所中人數亦同,則無論幾人,俱平分頭標,以下亦如之。 其數甚巨,嘗至千數百萬元,二三千萬元。主人於抽數內撥四十二萬元,歸軍需局。分三年交,後撥至一百五萬元。文武大小衙門均有規費。其押者,前數年即留心,他省賣報者,止報新舉人、進士、主事、翰林、鼎甲,他則不賣。且止省城,兼三年一次。廣東則時時有之,處處有之。所報皆生員考取超等榜,賣與人閱,便知何姓何人可擬中,以備開闈姓時,押此姓也。 不獨鄉試,凡會試及院試亦開局,列姓賭押。但進士押者漸少,銀數稍減。秀才僅一府,則又減耳。 朝廷知其弊,嚴禁之。英制軍以開此禁革職,後禁之愈厲,粵人遂往香港,或澳門,或虎門外大海巾設局,交洋酋稅洋四十萬元。官府往查,洋酋挺身包蔽,遂不敢問。 張香濤制軍抵粵,深知此弊不能禁,奏請開之,移交洋酋之稅,仍助軍需。識者咸曰:「制軍自謂有名臣作用,而亦出此,殊不可解。軍需雖缺,何至以抽頭之錢濟助?殊失朝廷體統。」或曰:「事出不得已耳。積弊已深,牢不可破。今日禁,則明日利歸外夷。與其禁之而利歸外夷,何如不禁而利歸中國之為愈也?不觀洋菸乎?愈禁則外夷愈居奇,今竟不禁,每年可抽厘六百萬兩。軍需亦大有益。且令中國皆栽種罌粟,故二十年來,內地所出頗多,外夷之利漸不及前,減去三之一矣。蓋勢所不能禁者,不得不出於此。制軍斯舉,未可厚非也。」予頗以或者之言為通權達變。然又有進一說者曰:「制軍究從利起見,若以義言之,斷不可行。自古名臣治天下,凡有傷風俗人心者,無不力除其弊。聞開闈姓時,舉省若狂,雖極貧戶,饔飧不給,亦必以衣物質一二元,為押闈姓之用。而中下戶,貪心多熾,志在必得,有押一二條者,數十條者。己資不足,則借貸於人。一不中,家產罄盡,債主逼迫,於是盜竊出其中,娼妓出其中,害有不可勝言者。而斂千百萬戶之錢,適以供開闈姓,數十百人驕奢淫逸。官府若責之,彼必抗聲曰:『余固奉諭而行,國家固得我稅也。』遂塞口無言,此復成何政體哉?然則禁之之法安在?曰洋菸蔓延天下,有誅不勝誅之勢。此事與洋菸異,為首僅數十人,且皆富戶有身家者。如有強毅大吏,法在必行,先嚴厲諭之,如敢遁入海外開局,則執為首十數人正法。籍其家資,妻子充極邊軍。如此誰不慄慄?誰敢效前轍?既無人開,自無人押。源自塞,流自斷矣。非雷厲風行,痛加刑戮,不能禁也。三代以下,欲挽迴風氣者,未有不以嚴為主。若僅因循苟且,畏首畏尾,豈足整齊天下哉?」予聞斯言,又若可從,故並存之。 又粵人最貪,事事行以機巧,為他省所無。如有美衣服一襲欲賣,依時價出標,或值十串,則以百枚為一標。數齊,當面掣籌,歸一人得,費百枚,得一美衣,誰不貪之其賤?而雞鴨一隻,豬肉五六斤,無人買,亦出標。以一二枚為一標。貴而房屋田產欲賣,亦多出標,則以英洋一二元為一標,此實風氣使然也。鹽商潘仕誠藉家後,其花園歸公,值十萬元,無人買。官府出標,以五元為一標。數齊,當堂掣籌。聞為一賣菜傭所得。彼謂無用,遂減二萬元出標,以四元為一標,後乃歸一上人云。 *呂宋票 福建押花會,通於一鄉。廣東押闈姓,通於一省。然未有通於天下者。惟呂宋國彩票,則天下皆入陷阱焉。 其票六元一張為全票,計四萬張,足成二十四萬元。國主先抽去四萬八千元,又分三元為半票,一元為小票;七百枚、四百枚、二百枚,則票之小而又小者。每月一開,開時國主正服升座,執簿一本。左右群臣排列,東偏以大木桶承籌四萬支,內載頭彩、二彩、三彩,以至數百彩,以至無彩;西偏亦用桶承籌四萬支,自一號至四萬號。東西各掣一支,如無彩,再掣。有彩,則國主載明某號於簿。至頭彩,則國君起立遙賀。掣畢,依次出榜一張,傳至中國,由洋行對錢。全票中頭彩得六萬元,二彩三萬元,三彩一萬元,四彩至百彩以外,數千元、數百元、數十元、數元、數百枚不等。半票,頭彩三萬元。小票,頭彩一萬元。其小而又小與二彩、三彩以下,均依所買多寡,照數遞減。大約得錢者可數百人。 凡中國二十二行省府縣,為商賈湊集之所,即設有局,高懸「呂宋彩票出賣」六字。或懸「發財票出賣」五字。蓋局主每月向呂宋販來賣於人。買而中者,局主抽十之二,以為酬勞費。其設局者,多以他貿易為主,不過帶賣此票,不專恃此也。然亦有專恃此者,則多造假票騙人。一在中國,一在外洋,從何辨識?於是愚昧之流,多為所欺。即明智之人,亦或入其彀中。故有數十年,數千百輩,無中數百枚者。倘被發覺,則卷資遁矣。人每慮賣假票不足憑,吾則謂賣真票者又豈足憑乎? 呂宋本國小而貧,每月專恃賣票抽數,以佐國用,已屬無賴。況夷人詭詐,開時並無中國人在旁親看,如此巨款,設國主與群臣通同舞弊,預先留數百票不賣,開時,頭、二、三彩俱在此內,又孰從而知之?有友人力辯之曰:「外洋人最公道,不比中國人奸詐難信,斷無此事。且英法諸國俱買此票,彼豈敢欺之乎?」予笑曰:「如是則英、法諸夷,俱在內作弊,故以此誘華人信心耳。不觀其交易乎?買茶買絲,動輒通夷幫,必令華商虧本之極,而後釋手。是我操權之事,尚為彼所挾持,況此巨款在彼手中,隔數萬里重洋,毫無把握,彼交相欺華人,又何傷天理乎?不然通商三十年來,押票者殆千百萬人,而予遍歷各大鎮市,見因買票而傾家喪命者甚多,得彩者甚少,其弊端亦可概見矣。」又有人謂予曰:「亦有得頭、二、三彩者。」予嘆曰:「甚矣!子之愚也。余所聞得頭彩者無人,得二、三彩者,不過數人。此蓋誘我之術耳。計每月二十四萬,每年二百九十萬。三十年來,出洋英蚨殆八千餘萬,若竟不令一二人中二三萬,誰人肯買?」 大抵中者入《申報》,天下皆知之。《申報》又極力誇耀,以歆動人心。其不中者,一人哭,一家哭,人誰知之? 前數年,予附某輪船歸,行半日,忽見一人投河死,不知何故。船主旋檢其衣物,有一大皮箱,開看,滿箱皆呂宋票。有簿一本,記欠債家銀數萬兩,皆十餘年借買呂宋票所負者,自知難償,不死亦死矣。此予目擊也,未經余目擊者,又不知多少?甚矣!毒害人之深也。而子猶不悟,何哉?然不獨一人不悟,人人皆如是。予每遇知交買此票,必極力開諭,苦止之。友多不服,曰:「某某皆中,恨予命運未亨通耳,外夷豈欺人之人哉?」蓋某友買負數千元,偶中一票,得三十元;某友買負數百元,偶中一票,得十餘元。常失者置不道,偶得者爭道之。豈知外夷恐人屢不中,即或不買,且恐他人聞而皆灰志,故特下此餌,以誘其未死之心耳。 予所交多公卿大夫,每談及此事,謂呂宋即不欺人,月月皆歸中國中,然每年抽英洋六十萬元。三十年來,英蚨出洋已一千八百萬。有幾千八百萬,而民不貧?況外洋心萬萬不可信。予問:「何不設厲法以禁之?」曰:「非不欲禁,恐外夷生心,漸起釁端,實迫於勢不能禁耳。」今聞之,不覺三太息也! *水甲 梅小岩河帥,予年丈也。精天文數學,熟洋務,講求水戰。出新意創造水甲,披行水上,半身不入水,遇大風濤不沉。其甲如半臂衣,用洋布兩重,前縫水松木四十八片,後亦如之。每片長可二寸,廣可一寸二三分,厚可三四分,輕重不可差毫釐。旁系一帶束腰,前後系兩帶,交束胯下。水松木他處皆無,出廣東順德沿河一帶,長水中,以年深色老者為上,其休方,輕而浮。新生而嫩者,不可用,其體重而易沉也。 又造水帶,內外四圍皆圓,形如玉鐲,圍可三尺,粗可四五寸,內用藤紮成,中空,外用皮,以漆塗之,以布結十字,四角系水帶上,跨之入水而行。 又造水馬,亦用藤皮漆,中亦空,高可二尺餘,長可三尺餘,馬頭出水尺餘,口中可放鉛藥。尾亦昂,中凹,人騎凹中而行,與水帶俱半身出水,不畏風浪。 河帥謂此三物,均可帶洋槍在水面開放,可近洋船攻之。 水帶、水馬,予未親試,水甲則親試數次,履波濤如平地,洵水戰奇具也。 *成德 睿宗某日乘輦出,忽一人近輦,以匕首刺入,幸輦深,離六七寸。睿宗身危坐,故未刺及。旋就擒,屢鞫不吐實,並不言姓名。 旨下:有識之者,賞千金。既一人前曰:「此成德也,住某處,有二子。」旋拘其子至,先令長子跪哭於前,勸之承。若勿見勿聞者,遂面剮其長子,亦不開眼視。幼子年才八九歲,彼所極愛者。復使之哭,勸父承。哭一聲,叫一聲父,悲哀異常,彼仍不動。略開眼視曰:「跟我來,跟我去。」復閉目不言,五毒備至,終無一辭,遂並其幼子剮之。 或謂成德昔為和珅司廚,又謂為林清腹心,故此報仇。究莫得其實,此事遂如明之張差,為千古疑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