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瑣錄 · 卷一

歐陽昱 《見聞瑣錄》
*林頭戰事 王壯武鑫,敗賊吉安,追至樂安。偽且蓋天侯楊國忠,最桀黠,號統賊二十萬,實六萬,盤踞吾邑南境寧都、小田一路,謀犯贛州。壯武遣九人至吾邑偵探。賊中素震王名,有斑虎之目。聞其兵至,不暇辨多少,皆驚曰:「王斑虎來矣!」邑賊千餘,盡奔往小田告急。楊恃眾,欲挫王威,即遣前鋒五千,至樂安十里屯住,大隊繼至。樂安有鄉團,諸紳聞之,入見壯武,請發兵。拒不見。明日賊愈增,又請,又不見。壯武兵僅三千。自是日減一日,不知何往。諸紳懼,謂畏賊強,將遁矣。 四日,賊盡入樂安界。有一大村曰林頭,楊督後隊至此,擬宿一夜,明日悉師進戰。自謂此地離王軍五十里,前後左右皆其兵,萬無他慮,遂皆酣寢。至半夜,忽四面炮聲震天,火箭數十,射入村中,村屋燒壓,如崩崖裂石。賊在睡夢中驚起,不知此軍從何而降,而風猛火烈,出門稍遲,即圍焚無逃路。時值秋末天寒,多不及披衣者。須臾,火箭一支,射燒楊臥榻。楊急出,而村外東西北俱重重圍住,惟空南一角,為回宜黃孔道,遂從此奔竄,前有大河,有長橋,橋北水極深,板已毀,賊不知也。前者墜水,後者擁擠而上,為官軍槍炮追迫,不敢回顧。賊精銳近萬,盡在此地而凍死、燒死、溺死、殺死,無一脫者。天剛曙,官軍分一半救火,風忽息,村屋救及五之二。其一半,回殺前路賊。而是夜四更,城中兵亦出,攻賊之前鋒。 當初更時,壯武急召諸紳至曰:「天明賊必敗,東西必竄某小路,可速引鄉團據守山口,多張旗幟。賊至,但擊鼓喊殺,勿出戰,勿令竄入谷中,則君等功也。如違,以誤軍情論。」諸紳愕然,然不敢不遵。及日出,前鋒賊果竄至小路,不敢走,遂由大路奔回宜黃,而後路賊又紛紛思竄下樂安,一往一來,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是時前攻後殺,左右僻徑,又為鄉團所堵截,五萬賊斬戳幾盡,得脫者才數百人而已。 戰捷後,諸紳莫解其故,爭求壯武指示。壯武曰:「諸君始請時,予知戰必勝,然恐在後者聞而奔散,則此六萬賊蔓延各縣,又不知何日方能剿除,予故示弱不出,使賊知予怯,必掃隊前來,然後可一戰殲之。此地往宜黃,夾道多大山。余初至,即命數十人遍探各山小徑,出入遠近,了如指掌。余兵日減者,蓋每夜半遣數百人帶乾糧,偽為樵夫山民,往林頭左右山中藏伏,料四日內,楊賊必宿此地,先殲此賊,餘如破竹也。天幸不出所算,又得諸君為聲援,成此大功,從今撫、建二郡,可望收復矣。」諸紳聞之,乃嘆服。 *軍令嚴肅 王壯武下令軍中,一人積銀十兩者,斬!所有月餉及賞賚交糧台,每月遣人分送其家,取書回。將士得書,無不感服。 左侯號令最肅,獨不禁飲酒,無事則聽其盡歡極醉。壯武軍中,嚴絕蒲樗,並謂酒足誤事,禁有提壺挈榼者斬。暇則習超躍拳擊之技,立格賞罰,無日不然,故兵少而精。使竟其討賊之志,勛名常在左、彭諸公上。惜積勞成疾,自林頭戰後,未幾即薨。弟貞介方伯統其軍,勇智遂稍殺矣。 壯武之行軍也,微功必錄,微罪必罰,不避嫌,不避親。剿賊廣東時,姊子某犯令,諸將爭救,不應,揮淚斬之。其號令之嚴,予親見二事。時予避亂石灰含山中,地界宜、樂,山下十里為樂安,走宜黃孔道,偶步至此,見所遣偵探九人。入店中呼主人具飯。食畢,每人給錢二十枚,主人不敢受。九人曰:「主將令,沿途強啖人飯不給錢,及取民一物值百文以上者,斬!」主人遂受之。予聞林頭賊敗,曉登嶺遠望。日未午,見官軍二十餘人,自山下追賊二百餘上山,至予所居門首,盡斃,但次第割其耳,賊所遺財物,無一拾取者。予歸,見二十餘人,汗濕重衣,覺疲甚,急呼予備飯,山中米粟無多,蒸薯蕷進之。食畢,每人給錢二十枚即行。予曰:「天將晚,人已倦,離城又五十餘里,盍止此一宿?」曰:「軍令:復命逾酉刻者斬。我輩善走,尚可及。」予聽而太息曰:「兵遵將令,乃若是乎!非平日恩威足以畏服之,曷克至此! *御食奏銷 純皇出入圓明園,見市間油灼麥面如餃條油果之類,食之頗可口,命膳夫作此以佐茶飲,取其價廉而工省也。及歲終,戶部計帑,出數千金。上曰:「不過食少許耳,何浮濫至此!」內府奏曰:「為此少許,敬造御膳房若干金,新制器皿若干金,採買某地麥料若干金,添設監造官工役食用若干金,積而成款,本非浮濫。」上頷之,謂人君嗜欲不可不慎也。 道光時,潘文恭公在政府,宣宗偶問之曰:「外間雞卵一枚,所值幾何?」文恭不敢直對,游移其詞曰:「價昂則七八十枚,價賤則八九枚。」宣宗大笑曰:「朕食一雞卵,需錢一千二百枚。」後值端陽,宣宗問周文勤曰:「卿等佳節所食何物?」對曰:「不過粽子諸物。」「有白糖否?」曰:「有。」「其價若干?」曰:「一斤約百枚。」宣宗復大笑,以兩手將指食指合而示式曰:「朕食此一小盤白糖,需銀十二兩。」歲終,內務府奏銷上,宣宗每覽之,必怒形於色,然不能逐物問外價,即問,幾人肯直對?一怒後,仍置之而已。 宣宗崇尚節儉,衣常浣,雖敝不棄。召見大臣時,見御靴有破綻者,凡御衣皆整料裁成,無有兩幅廂縫者。裡衣一次,不浣。表衣一季,不用。舊服無敢擅用者,積至賓天時,盡焚之。 仁,純二廟,御宇久,衣服山積。焚時,灰燼中珠鈕金扣,幾可盈斗。宣宗至大漸時,遺詔:衣服頒賜群臣,不可焚。以惜物力,示慈惠,著著為令典。 *許太守 南昌府知府許本墉初在軍,劉峴莊制軍以秀才從戎,犯令,太守欲殺之,賴將士力救免。 未十年,制軍討賦有功,洊升為江西巡撫。太守其屬吏也,不自安,告病。制軍曰:「曩者公也,非私也。予聞祁黃羊之風久矣,君實心任事,無異疇昔,行且薦解狐於朝,有陰挾前恨以中傷者,天日共鑒。」制軍猶恐其疑也,相見顏色益和,言語益婉,遇事偶誤,益曲為原諒,以安其心。將半載,太守終懼獲戾,決意辭官歸。制軍復囑同僚,極力挽留,終不聽,遂無如之何矣。 制軍為人沉厚而和平,撫吾省九年,不動聲色,而上下安。太守介介於利害禍福,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不能成制軍寬宏大德,惜哉! *宰雞鴨人 江南六合縣有雞鴨稅,城鄉設有宰雞鴨人。養雞鴨家欲食雞鴨,先一日至縣,報明食幾頭,每一頭,交稅一百枚,領一籌歸,召宰雞鴨者至,憑一籌,宰一頭,宰畢,每頭給花紅五十枚。民家雖貴客至,不敢私宰。有私宰者,查出罰錢一萬,充公,並禁其家永不得養食雞鴨。又有雞鴨卵稅,每卵交官錢二枝,交衙門各私費一枚。吾友某司馬管六合厘局,親對余言。 *英夷出對 同治改元,外洋就款,許其通商。英夷在都中設有領事官,思以金帛誘動中國士心,又嫌無名,遂月出一對,令文人對之,取第一者酬寧綢袍褂料一通,以次遞殺,末亦有采,所對甚多,姑述一二。 其一語云:「春情未動梅先覺。」時張香濤制軍在詞館,對之曰:「夏禮能言杞足征。」以巧妙取第一。 又一語云:「樹已半空休縱斧。」制軍又對曰:「果然一點不相干。」此句乃京師俗語,既出自然,兼工假借,亦取第一。既而英夷知士心未可以利誘,行數年罷之。 *矮腳虎 德化高心夔碧湄學問賅博,工詩古文辭,精八法,逼肖顏魯公。咸豐庚申,應禮部試。肅順聞其名,聘為子師。是年捷南宮,書素敏捷。殿試日,至未末,卷已畢。肅順監場,欲其大魁,遂命繳卷。時多未完卷者,皆恨怒,舉朝不服。考官閱卷時,爭力指高疵,抑置三甲末。朝考以詩中許渾之渾作仄聲用,降為四等,歸班進士。高在肅門,氣焰稍赫。倪公文蔚愛其才,勸之曰:「宜遠權勢,避禍患。」曰:「相公待我厚,何忍遽絕?」曰:「君不聞泰山冰山之言乎?速去,猶可及。不然,不免。」高旋悟,託故歸,故名不掛肅黨中。 數年,捐同知,至蘇州候補,巡撫吳丙元子健,庚申進士,以殿試未完卷而入翰林者,是科詞館中多此人。吳忘夙嫌,破格委高署吳縣。高自矜才學,謂吳中士人無一通者。縣試期屆,諸童生私議曰:「今當小挫辱之。」點名時,滿堂譁然。使人問故,東偏童生曰:「向讀《水滸傳》,有矮腳虎三字無對,欲求場中人對之也。」西偏童生應曰:「如是,非「高心夔」三字莫對。」眾齊聲稱讚曰:「妙,妙!」高此時欲動聲色,恐狂童之狂,激而愈狂,俯首不言而已。按是對,幾與韓玉汝、李金吾同工。或謂韓對李不及矮對高,不知韓為井上木欄兼通作干,干木枝也,以木對木,不得謂其不工矣。 *閻相國 閻丹初相國,初以翰林改戶部主事,有老書辦某舞文起家,至百萬金,易名捐四品銜,子弟捐道府者四五人,往來交納,皆王公大臣。 一日,誤辦一事,相國召至曰:「予知汝聲勢,然今犯國法,不能恕。」呼役杖責之。某曰:「士可殺不可辱。」相國曰:「士則不可辱,汝不得稱士。」諸吏失色,齊跪求免,不應。即飛持堂片至解救,亦不應。卒責四十。明日,有王大臣謂堂官曰:「汝部中安容得如此狂司官?」使其黨日伺相國短,以圖報復,卒無。 胡文忠聞之,謂有風骨,可辦大事。時為鄂撫,奏請來營效用。相國至,甚愧怍,曰:「前輩此舉大誤,予實不諳軍務。」曰:「在省理糧台,可乎?」曰:「斯者,予所能也。」文忠方攻九江,賊別遣一軍,間道犯湖北,城中紛紛逃避,糧台惟相國一人,守銀不去。湖督官文恭,使二人往覘之,已自經,將絕,案頭有絕命詩一首。一人急救蘇,一人持詩復命。文恭讀而稱嘆。即修書夾詩,飛報文忠曰:「公為皖計,獨不為鄂計耶?」文忠即拔營回救鄂。見相國愈加欽敬,極力奏保,謂可大用。旋署湖北按察使,半載,丁憂去。 文忠薨後,朝廷思其言,召授某省布政使,繼擢山東巡撫。山東藩庫,僅存銀數千兩,其故由州縣虧空,賄屬幕友、書吏,通同蒙蔽,牢不可破,歷年大吏,不能清理。相國在戶部精會計,下令核算。諸幕書力言事不可行,百端作難。相國震怒,曰:「有敢阻撓者斬。」幕書素聞其名,遂不敢動。提冊清查,弊竇盡發露。籍州縣一百五十三家,殺書吏數人,逐幕友十餘人。奏請錢糧完欠,半年一報,逾期不報者,立即參革。自是人人不敢復效前轍,官無侵冒,民困亦蘇。數年,藩庫積銀至五百萬兩,捻匪屢犯省垣,以餉足兵多,輒受創去。 有王某者,以剃工從戎,勇於臨陣,積功至總兵,時邪匪創會,冒名曰孟子教,某村有數匪人在內,王疑盡入其教,又疑與捻匪通,黑夜帥師圍殺四萬餘人,焚毀屋宇殆盡,列其罪狀上之相國,相國偶不察,謂能除此巨患,亟奏保之。旋被御史參劾,遂告病歸。橐中無一錢,罄衣服,賣得銀三百兩為路費。歸後,為某縣書院山長,每月得脩金十緡,以贍妻孥,從此不作出山想矣。 數年,朝廷思其人,命陝西督撫敦促來京,使者十數輩往,不得已入都,即授戶部尚書,拜大學士,預軍機。相國感激聖恩,思振厲精神,以興利除弊。而諸要人脂韋成習,格格不相入,遇事多方阻撓。相國不勝其憤,仍力請致仕去。 *官中堂 官文恭中堂為兩湖總督,胡文忠為湖北巡撫,文忠輕中堂無才略,事多獨斷獨行。遇生殺黜陟,中堂與之商酌,多不以其議,而用己議。中堂自視不如文忠,以國家人材難得,優容不校,故彼此相安。 文忠籌討賊大局,非復安慶,絕其上下江之路,則賊不能平,遂帥兵出境攻安慶,而一省要務,仍寄營商行。 有某道缺出,中堂先補某人,後通札曰:「倉卒未及預商,某缺已補某人,出奏矣。」文忠復書曰:「訪聞某道有劣跡,斷斷不可補,若果出奏,予即參黜。」中堂得書,追回折差,開列湖北候補道數十,寄請文忠判一人。文忠不判曰:「舍某道外,中堂作主可也。」中堂改補他人而微有慍色,曰:「總督幾成贅疣。」後偶寄札問文忠曰:「大清例:總督可輔巡撫,果可轄與否?請復一書。」文忠答曰:「可。但大清例又載:總督貪黷,巡撫知而不參者,與之同罪。聞中堂曾受某金千,某金百,果有其事否?亦請回一箋。」中堂知其負氣,笑而置之,而幕友上下,聞而皆憤曰:「吾主人孱人也!」 文忠屢破賊,賊無計退之,別遣一軍破黃州,犯鄂省。中堂飛札至曰:「公舍其田,而芸人之田,亦太甚矣!」文忠遂回軍救武昌,而前扼黃州賊,後為安寇所追,腹背受敵,大敗。請中堂發兵救應,而私憂挾忿,不肯發。中堂幕友聞而大喜,謂不及此時報復,更待何時?即擬參稿,甚其敗軍之罪,並阻勿救應。中堂閱而一笑,立調兵出城百里外迎接。文忠始嘆中堂能容物,己真淺之為丈夫也。一見哭拜曰:「余之賢不及狄粱公,而公之量過於婁師德,為包涵已久矣。」謝罪再三,訂為昆弟。自是推服交結之深,非僅同廉藺而已。 既而文忠病危,中堂臨間垂涕曰:「公有言見教乎?」文忠曰:「候補道張某,余同鄉,心術叵測,中堂用則保為督撫,不用則參革之,毋貽後患。」中堂出曰:「潤帥神明亂矣,張道何可保為督撫?又何必參劾?」後張道屢屢干求,偶未如意,遂恨中堂,一一陰記其短,以圖報復。巡撫某與中堂牴牾,欲奏參而無款,張道出一紙與之曰:「此皆實事也。」巡撫某據此入奏,果撤中堂之任,而削其爵。中堂始悔而嘆曰:「文忠真知人也!」 *任中丞 任筱沆中丞陳臬吾省時,有積案千餘,一二十年未結者,兩首縣獄,寄系外屬犯人,以千數,其弊皆由幕友余某。余某精刑法而貪,罪重得賄,則擬輕以寬之。罪輕未得賄,則擬重以累之。所有案卷概置私室,不發歸案房,令人無從察其弊竇故事。撫、藩、臬三大憲,移官不移幕,而歷任廉訪,盡心民事者少。兼不諳律例,惟余某言是聽。余曰辦,則辦;曰不辦,則不辦。以致積案如此之多。 中丞履任後,深知其弊。一日親帶吏役至余某處,提卷且逐之出署。余某慚甚,越日縊死。 中丞既得卷,窮日夜之力,檢閱比勘,重者重,輕者輕,死者死,生者生。自操筆定案,幕友受成擬稿,不敢參一議。半年盡完結,無濫無縱,南新兩縣獄遂空。 初,曾文正定州縣案件,一月一報,憑結案多寡為功過,憑功過多寡為升降,良法也。而大吏行之不力,屬官仍視為具文。中丞念欲除上下積弊,非此法不可。遂仿其意,特設月報一科,令吏專司其事。章程較舊稍嚴密,州縣大小案一月一報,未報而經上控者,記太過一次。大小案,三月一結。三月結,記小功一次;三月未結,記小過一次;六月未結,記大過一次;九月未結,再記小過一次;十二月未結,再記大過一次。一月十案結六,記小功一次;結八九,記大功一次;結四,記小過一次;結一二,記大過一次。大綱如此,細目未及詳。年終,合小功過二為大功過一,積至八大功者,保升。八大過者,撤參。六七以下,明歲再核。藩署州縣征解錢糧功過,亦歸月報科並算。中丞每月每季親自比較,法在必行,一年中頗有黜陟。自是州縣不敢玩愒,書吏不敢舞弊,幕友不敢擱案,百姓稍免訟累矣。予嘗聞吏胥私議吾省近時大吏優絀曰:沈文肅以風厲為主,善燭奸私,動輒參殺,官吏慄慄,詳文、控狀、奏稿嘗自批自作,幕友無所挾其能。劉公秉璋吏治亦精,幕友所擬稿,嘗不留其一字。惟風厲稍殺,且不及文肅奏事之明捷。劉公坤一近寬厚,能察官吏民情偽,章奏案件亦不恃幕友。其餘撫軍,平平無奇,幕吏操權,玩法如故。臬憲則自咸豐以來,任公一人而已,律例既熟,心復精細,吏胥辦案,有一字出入,即被摘發,輕則笞撻,重則懲革,甚且辦罪。然嚴而有恩,知署中吏多貧苦,非舞弊斷不能枵腹從公,乃增其工食,俾足自贍。 向來上控者,必經代書房,非費錢十緡八緡,狀不得上。至是裁之,只許收紙筆錢二百四十枚,而民冤無不上達矣。然則如任公者,真近時賢廉訪也。 *解章門圍 江忠烈忠源岷樵嘗以舉人下第歸,同鄉及東南諸省在京物故者,無論識與不識,托其帶旅櫬回南,必親送至其家。曾文正好作輓聯,都中遇喪吊,求無不應。時有「包送靈柩江岷樵,包作輓聯曾滌生」之語。 忠烈由教官保升為浙江知縣,丁憂歸。發逆自廣西出,首圍湖南。巡撫張亮基,布政使潘鐸,書生不知兵。且承平日久,營務廢弛,倉卒議戰守,遍請紳衿相商。 忠烈謁中丞,請備馬數匹,與有膽者一二人隨往覘賊勢如何,再作計較。旋得二弁同往,人馬縋城下,周閱賊營還,曰:「賊無能為,城可守。」時城外賊數萬,諸逆首俱在內。人情方洶洶,見忠烈僅同二人,敢環賊營走,皆驚為奇人,知必有智略,能拒賊,心遂定,為死守計。忠烈又親步城遍,曰:「某門某處賊已穿地道,可速預備。」未數日,地洞炮發,崩城十數丈。賊乘勢上,賴早有調度,殺其先登者數十人,槍斃其偽西王蕭朝貴。蕭巨盜,驕健異常,斃後,賊驚懼,解圍去,而忠烈知兵之名大著。當事力保其統師討賊,屢立大功,洊升為安徽按察使。將赴任矣,而吾省警報日至,南昌段成實時為軍機章京,聞之,上說帖於政府曰:「江西亦財賦之邦,為東南要地,斷不可令賊據之。方今求吏才尚易,求將才實難,伏請皇上調江忠源往救江西,安徽按察使改他人去。」政府轉奏,文宗允之。 巡撫張文毅芾,辦理團練大臣陳孚恩,皆不諳兵略,束手無策。聞忠烈至,大喜。賊已圍新城門,大隊屯對河沙井。忠烈上城周巡曰:「近新城門之章江門、廣潤門外,人煙稠密,賊藏民房不能知,非盡焚之,城不可守。」及焚時,果有賊在內燒死者。忠烈又曰:「新城門一帶,賊已穿地道,不日城當崩。」即調兵預候,及崩時,較長沙闊七八丈,上城賊亦較眾較猛,幸江軍殊死抵禦,斬其執大旗一人,前鋒十數人,勢微卻。即亂擲火藥包如雨而下,燒死其精銳數百,賊暫退。旋即命藩庫提銀置城上,下令:運一磚至者,賞銀一兩,運一石一木至者,賞銀五兩。頃刻填滿,城得不破。然救此一急,城圍如故也。 晉旌陽令許遜謂得仙道,稱為真君,為吾省除蛟害,享祀千數百年,其廟曰萬壽宮,巡撫以下,月朔望必往肅拜。文毅夜夢真君謂之曰:「火藥局某處埋有古炮數十,非起此炮,不能破此賊。」明日遍詢埋炮由來,無知者,遍考志書,亦無有,文毅謂勿論有無,姑且往掘。掘至六七尺,果得大炮二十七尊,無年月款識。年羹堯嘗云:舊炮難用易炸,自土中起者尤甚,恃以拒賊,必敗事。文毅、忠烈皆不知,得炮喜極,移上城開放,竟無一炸者,其二十六尊但無力,炮子至五六十步輒落地。其一尊獨奇,每放,聲隆隆不絕,遠可過沙井。凡大炮久放,則熱如火,不可施子藥。此炮旋放旋施,一晝夜如故。賊創甚,遁去,炮亦隨炸。有自賊中脫歸者,謂炮子至賊營,能橫行逆轉,每一炮必傷數百人,死屍枕藉,殆逾萬數,故賊懼甚而走。當未走之先,文毅同二仆巡城,賊在將台窺見,飛一炮至,前後皆斃,文毅居中獨免。 凡堅守九十五日而圍解,忠烈以功擢授安徽巡撫,文毅奏保守城出力員弁二百餘人。文宗謂太濫,命擇最者以聞。文毅謂:「此皆日夜防守,露臥城上三月餘,不愛身、不惜死之人,乃擇而又擇,僅有此數,不為多。倘不進寸階,不足以鼓勵人心。」仍如原奏上,無所裁減。文宗微不悅,命軍機擬旨,交部議處。軍機有忌其功者,陰伏「實屬執拗,有負委任」二語,部議謂如此應得革職處分。以革職議上,奉旨依議,文毅遂得罪歸矣。 *奇計出賣 曾文正九江敗後,重招募,練成一軍,折節下士,有獻一技一能者,莫不錄用。移節駐撫州,予邑有鄒姓童生,文理不甚通,好謬語,嘵嘵不休,人呼之為「半番鴨」。蓋予邑俗語,以善言者比鴨,以所言不當,僅能及鴨之半者,曰「半番鴨」。 一日,在文正公館門首,粘一紅條,大書「奇計出賣」四字,旁註姓名旅寓。文正見之,即命肩輿迎至,讓居上座。初問讀何經史,不知;繼問天下情形,不知;終問兵書韜略,不知。而所答非所問,多支離謬妄。文正曰:「子言不適用,可姑歸。他日有用子處,再請子至。」仍以禮送之出。左右驚怪曰:「此妄人也,何復如此待之?」文正笑曰:「彼誠妄人,然使人不知其妄,或疑予驕傲,不能容才。若使人知其妄,必謂妄人尚如是禮待,非妄人不至拒絕可知,則真才真能者,有不各挾所長以獻乎?是所以來天下士也。昔人千金買駿骨,築台自隗始,即此意耳。」左右莫不嘆服。予觀文正一生,不善用兵而善用人,牛溲馬勃,無不收納。所以群才效用,大寇蕩平,而為中興第一功臣也。 *銷金鐘 中堂文祥初以主事供職工部,發逆創亂,軍餉支絀,內廷有金鐘一座,文宗發工部銷以佐軍。其鍾大,在爐非三日夜不化。 至第三夜,文宗恐化時有竊換事,命六王往察之。宵已深,皆就寢,獨見一人危坐爐旁不動,問:「何人?」曰:「滿州主事文祥。」「在此何為?」曰:「此鍾五更必化,恐工匠竊真換偽,故在此守視也。」六王返復命。文宗嘆曰:「真盡心為國者。」記其名,不次用之。 *六部別名 後世文過,不任率真,每所稱,必假借古字別名以為典雅,如六部:吏部必曰銓部,戶部必曰農部,禮部必曰儀部,兵部必曰駕部,刑部必曰比部,工部必曰水部。滑稽者,又取《孟子》富、貴、貧、賤、威、武六字分配之,以天官掌銓選,曰貴部;地官理財用,曰富部;春官登寒畯,曰貧部;夏官統將帥,曰武部;秋官掌殺戮,曰威部;冬官督工匠,曰賤部。凡主事分得冬官者,莫不以賤部笑稱之。 *帶裁縫 某王上祖陵,值三月末天氣,盡帶棉衣,不帶單夾。謂稍暖,則拆開棉衣,抽去棉,便是夾;再稍暖,則拆去夾一重,便是單。帶裁縫二人同往,計盤費工費,需銀二百兩,倘竟帶單夾,則可省此費。真生長富貴,不知稼穡之艱難矣。 *楊祐 楊邁公祐以進士用戶部主事,告假歸,逾年入都供職。凡六部尚書侍郎,稱曰堂官,郎中員外主事,稱曰司官。司官至部,例參謁堂官。 阿文成以宰相兼管戶部,邁公見之,文成曰:「近部曹以京官至家,輒倚威勢,要挾官長,干與公事,武斷鄉曲,魚肉小民。」言之殊堪痛恨。時文成勳業威望震一時,以微末司官,誰不氣息屏懾,聞其言而唯唯諾諾,無敢逆之者。邁公獨抗聲曰:「誠有此不肖司官,然其中豈無一二賢者?公相以此概天下士,殊為失言。」左右聞而戰慄,皆為之危。而文公熟視邁公良久,默無一語。後將軍某奉命征某處,文成薦邁公曰:「此人性剛毅,有膽識,能任大事,若使之參軍務,必有所裨益。」某將軍遂偕之往,果著勳績,累擢至巡撫。初邁公以舉子入都,路逢嵇文恭,文恭素精相法,瞥見之,使仆止邀至家,曰:「余相法欲得傳人,然遍閱天下士,無可傳者,觀君目有神光,可精習此藝。」遂盡以其法授之,又曰:「君今年必捷南宮,用主事,分戶部,十年必至封疆大臣。」近公曰:「以主事放知府,非二十年不能,何論督撫。」曰:「相已定,自有奇遇,靜以待之可也。」及分部至參軍務升巡撫,果不出十年中。 邁公相法,吾鄉咸稱其精。然自謂僅得十之七八,若文恭決休咎,則十不爽一焉。部中門生甚多,一日忽請三十七人飲酒,餘皆不與,人問之,曰:「他人可常相親,此則不出兩月內,皆當放外官。師弟離別之情,不可不預敘也。」已而皆驗,人莫不嘆其神雲。 *查抄和珅家 高宗在位六十年,倦於勤,傳位睿宗,自稱太上皇,而天下大權仍歸總攬。舊臣和珅極邀寵眷,凡睿宗用人行政,事事假太上皇命以挾持之。睿宗性至孝,恐拂珅意,高宗必不悅,故屈意從之。及高宗晏駕,珅驕橫如故,黨羽甚多,左右皆其耳目。睿宗欲遽動聲色,恐遭反噬,故優容如前。 一日,城外有一大差務命珅往。睿宗召見軍機大臣,微帶憂色。王文端傑素知上意,諸臣退後,請屏左右獨對,跪泣曰:「聖上有憂容,非為和珅乎?」睿宗曰:「計將安出?」文端曰:「事不宜遲。」即擬二旨,請睿宗親書之:一查抄珅家,一往城外拿珅。日已昏,九門提督候旨未退,文端即上車曰:「有旨,抄大臣家。」提督問何家,曰:「但隨吾車往。」至珅門,始曰抄珅家。即圍其宅,無大小皆拘鎖。一面命提督,擇一干弁開城門,往拿珅。倉卒間,無一人知者,及其黨羽發覺,家已抄畢,珅已下獄矣。 向非文端計密而速,難保無他變,真得迅雷不及掩耳之法矣。 翌日下上諭云:「昨將和珅查抄,所蓋楠木房屋,僭侈逾制。其所藏珠寶閣,真珠手串二百餘貫,較大內多至數倍,並有大珠,較御冠頂尤大。又寶石頂,並非伊應戴之物,伊所藏真寶石頂數十個,而整塊大寶石不計其數,且有內府所未有者。至金銀數目,尚未抄畢,已有數千百萬之多。似此貪黷營私,實從來所罕見。」 及抄後,睿宗命將財物一一估值,計上赤金八十萬兩,值銀一千二百八十萬兩。中赤金三十五萬兩,值銀一百二十五萬兩。一切金器溶化,值銀一百七十九萬兩。人參一百六十斤,值銀七十八萬二千兩。大珠一顆,值銀一千五百萬兩。珍珠二百二十串,值銀二千六百五十萬兩。散小珠值銀二百四十萬兩。紋銀二十四庫,計二千四百萬兩。寶石頂六十八個,值銀六十八萬兩。大塊寶石四十二方,值銀一百六十八萬兩。珊瑚瑪瑙值銀八十五萬兩。貓兒眼、密脂綠松石,值銀一百二十四萬兩。古玩器物,值銀三百七十二萬兩。五彩各色寶玉,值銀八百四十萬兩。皮、棉、夾、單、紗衣二萬六千餘件,值銀七十二萬三千兩。大小貂皮五千九百餘張,值銀六萬三千兩。粗細裝飾陳設等件,值銀一百六十萬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