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錄 · 1881年-1885年
1月1日
阿麗絲和兩個孩子從拉雪茲神父公墓回來。我始終思念著我的查理和我們親愛的孩子們。
1月6日
我去了學院,為德薩耐爾當選法蘭西學院院士的事。明天1月7日,我已經當了四十年的院士了。如果馬涅在我前面離世,我將擔任院長。
艾米爾·德薩耐爾是大學的老師;一份帕里厄簽署、庫贊副署的決議把他撤了職。撤職的原因:高傲和才華。德薩耐爾在12月2日的事件中盡了自己的職責。他被捕了。然後被流放。後來,他到了布魯塞爾。怎麼生活下去呢?他給教學打開了新的領域;他創辦講座這種宣傳正確思想和真理的形式,以他的雄辯獲得巨大成功,這一形式如今在各地都普及開來。他屬於那種以堅韌不拔的精神來對抗迫害、以光明來對抗黑暗的精神強者。
2月26日
我的生日。在我洗漱時,有人敲門。我說:請進。喬治和讓娜與他們的媽媽一起進來。他們向我祝賀生日。喬治拿給我一幅很出色的畫,是他自己照著波納的樣子所創作的一幅男孩頭像。我鼓勵他繼續寫生。讓娜送給我一個漂亮的小刺繡品,做我的書籤,也是她自己做的。阿麗絲代洛克羅瓦送給我一大束花。我把花放在她的腳下。
午飯後,艾米爾·阿利克斯來了,接著路易·烏爾巴霍和國際的代表團也來了。他帶給我兩大本厚厚的冊子,裡面有一萬個簽名。法蘭西喜劇院送的花冠。
在某些情況下,儘管人們沒有做任何值得獎賞的事,被人獎賞也是一種責任。這是服從共和國的一種方式。
在共和國給予我的榮譽面前,我作為謙卑的公民只有順從。
4月30日
我修改《精神四風》的第一校。
5月31日
《精神四風》今天出版。
7月12日
今天,人們把埃羅大街命名為維克多·雨果大街。
7月14日
重要的節日,九區的區長代表他的屬下來看望我,隨行的有他的六個穿著玫瑰和藍色節日服裝的孩子。孩子們很可愛。大孩子十歲,最小的三歲,最小的見到我後哭起來,不願擁抱我。他們的母親送給我一大束玫瑰花。
12月8日
任命學院的三個空額。我十二點半來到學院。——學院的院士都到齊了(三十三個院士)。
首選。迪弗爾的空缺。蘇利-普多姆先生256當選。
進行了兩輪投票。我兩次投了歐仁·馬努埃爾的票。
第二選。里特雷的空缺。巴斯德先生當選。
第三選。迪維爾吉·德·奧拉納的空缺。賽爾布里茲當選。
12月12日
參議院。甘必大發表了很出色的講話。我很高興。會議完後,他來到我的席位上,我們進行了交談。他最近將來我家吃晚飯。我對他說隨便他哪一天來。
12月18日
我和《九三年》的主要演員(瑪麗·洛朗太太、加布莉埃爾·戈蒂埃太太、迪麥納先生、波林·梅里埃先生、泰拉德先生、克雷芒·鞠斯特先生)共進晚餐。
12月22日
排演《九三年》。我很高興。
1882年
1月8日
我去參加參議院的選舉。十二點進行了第一輪投票。我回來吃午飯。第二輪投票兩點進行。我去了參議院。我到達花神樓時,一大群人圍住了我,高喊:「維克多·雨果萬歲!我們的第一參議員萬歲!」實際選舉了兩個參議員。我是第一個,佩拉是第二個。還有三個要任命。我留下來。我投了拉波戴爾、巴羅戴、昂熱拉爾的票。
2月14日
《九三年》的演出給我帶來的版稅:
12月:3359法郎15生丁。
1月:9641法郎90生丁。
我唱了歌。三天後我就八十歲了。
3月8日
發生了一些新奇的事情。
專制主義和虛無主義繼續進行它們的戰爭。這是一場惡抗惡的戰爭,是黑暗的決鬥。偶爾一場爆炸刺破了這黑暗;暫時的光明出現了;在黑夜裡有一線白日。這很可怕。文明應該進行干預。
目前我們看到的情況是這樣的:一片無限的黑暗;在這片黑暗中,有十個人(其中有一個女人)被判處死刑。另外二十個被流放到俄國的西伯利亞。
為什麼?
為什麼用這個絞刑架?為什麼有這黑牢?
有那麼一群人聚在一起,自稱「高級法院」。誰參加它的開庭?沒有人。沒有聽眾嗎?沒有聽眾。誰意識到了這一點?沒有任何人。報上沒有報道。被告呢?他們沒有出庭。可誰說話呢?我們不知道。律師呢?沒有律師。他們運用的是什麼法典呢?沒有任何法典。他們依據什麼法律呢?所有的法律或沒有任何法律。結果如何呢?
十名死刑,還有其他人。
但願俄國政府對此多加小心。
它是一個常規政府。它不必害怕一個自由的民族,一個軍隊,一個合法的狀態,一個公開的強國,一個政治力量。它要害怕的是一個路人,一種聲音。
寬恕!
一個聲音,它不是具體某個人,它是所有的人,是廣大無名人氏。
人們將聽見這個聲音;它在說:寬恕!我在黑暗中高呼寬恕。此世的寬恕就是彼世的寬恕。我向皇帝請求寬恕人民;否則,我將請求上帝寬恕皇帝。
3月20日
報紙報道我救了五個死刑犯;我還將為拯救其他人不遺餘力。
消息是我在飯桌上得知的。我站起來說:「我為赦免了五名死刑犯的沙皇乾杯,他還將赦免其他所有人。」
大家鼓掌。報紙會對此進行報道,沙皇會看到我說的話。如果好效果能夠持續下去,那真是大好事。
3月26日
為《九三年》的第一百場演出舉行宴會。我是邀請者之一。保爾·莫里斯是另一個邀請者。
3月27日
昨天,吃完晚餐後等著晚宴。萊斯克里德和我在一起。夜裡十二點半,開始舉行晚宴。我發表了簡短的講話。雙重感謝,感謝出演《九三年》的演員們和給予劇本高度評價的記者們。我坐在洛朗太太和戈蒂埃小姐中間。晚宴上有一百多人。晚宴氣氛友好,熱鬧非凡。我三點離開,讓大家開懷暢飲。四點回到家睡覺。
我只想說兩句話,我只想表示雙重的感謝。
我感謝蓋蒂劇院的出色演員,他們以出眾的才華,也就是說以他們的生命和靈魂把《九三年》的人物演得栩栩如生。
我感謝輿論,是輿論使劇本獲得成功。輿論出於愛國情感對我表示了如此多的善意。
我感謝所有的藝術家和作家們,他們為在法國人民中傳播我們可歌可泣的法國大革命的偉大和人道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12月21日
我為這個奧伯丹克寢食不安。我決定今天寫信給奧地利皇帝,告訴他對所有文明人來說,死刑都應該被廢除。
今晚,通過莫里斯的女婿我得知奧伯丹克昨天已被處決。——我的信已經發出去了。
漫長而真誠的一生。八十歲;忠誠,和女人、為女人、通過女人的善舉,跪在女人面前;女人這尤物使大地對男人變得親近——還導致卑鄙、低下、可惡的誣衊和骯髒。正直的人不必再做任何舉動。
他只需微笑著轉向上帝,或:
正直的人無需再做,無需再說,他只需帶著溫柔的微笑轉向上帝。
1883年
6月20日
我親愛的心上人257,我很快與你在九泉下相會。
1884年
2月22日
今天我去了參議院。我意外地遇到了一次爭論激烈的會議。是討論有關工會的法案。科爾波發表了講話,講得非常好。他是委員會的主席。
2月25日
我夢見參議院。我在參議院上發了言。我的發言是以下面的話結束的,我是在夢中說的這些話,我將在現實中說這些話:
「自由的法國需要自由的人民。法國需要的,法國要求的,它一定能夠得到。從人民友愛里的自由聯盟將產生出心靈的共鳴,萌發出這廣闊的未來,人類將在這未來中開始共同的生活,這就是歐洲的和平。」
5月11日
到今天已經過去一年了258,在三點鐘。令人欽佩的女人!我們將在彼世重逢。
6月7日
共和國證實了權力,也規定了責任。
1885年
5月19日
愛,就是行動。
沒有日期的片斷 寫於流亡回來後
畜生的本能和靈魂的本能。
人民是怎樣的讀者啊!一種需要提高的精神,一個需要啟蒙的意識,一顆需要平等的心靈。因為人民的所能比理解、比相信、比了解更多,人民能愛。人民有天生的愛心,有對美、對真、對理深層的領悟。在所有偉大的人民中,都有一個正直的人存在。今天的普魯士應該好好思考這個真理。在加入高尚民族的行列之前,它需要恢復普遍意識的某種東西。
最後的話。
公民們,我有二十年都在目睹大海的壯觀景色。沒有比大海更博大,更可怕的東西了。有時,夜是那麼黑沉沉,海浪是那麼洶湧,使人感到絕望。黑夜使人成為瞎子。正在航行的海員以為在他的周圍只有沉船這條絕路了。在他的頭上黑暗的仇恨在怒吼。他不知身在何處,不知去往何方。在海浪中墳墓向他張開了大口。突然,他在天際發現了亮光,接著又發現另一束亮光,又發現第三束亮光;這三束亮光不斷變換著顏色,但卻是固定的,那是燈塔。這燈塔是港灣,是生命;那些以為死定了的人得救了。
讓我們認真地思考一下局勢。
平衡被打破了。
目前的局勢只有兩個出路:歐洲戰爭或歐洲革命。
我深信人民能讓事情的結局避開國王,不用流血的解決方式,而用和平的解決方式;不用戰爭,而用革命;不宣戰,而宣布博愛。
在此,我們可以在政治問題上,而不是在民族問題上存在分歧。你們還我這個公正,我也還你們這個公正。一旦涉及國土,涉及法國,涉及祖國這神聖的東西,我們所有的人都有同樣沸騰的熱血,都有同樣深沉的愛;我相信你們的心和我的心是相通的。
先生們,所有這一切,所有我們看到的這個政策組成一個整體的一部分。這是對文明的自然法律的違抗;這是朝著相反方向的運動;這是反潮流,反進步,反思想的巨大洪流,反生命。啊!你們想逆流而上,人類的理智!你們想逆蒙田、帕斯卡、莫里哀、孟德斯鳩、狄德羅、讓-雅克·盧梭而行!你們想逆伏爾泰而行!你們想逆法國大革命而行!那你們就這樣做吧,在你們逆行時,將遇到尼亞加拉大瀑布!
對一個只知責任的人來說,這並不是一個壞結局,他曾在帝國時期流亡國外,在共和國死於監獄。
但有人說:應該拯救社會。在某些時刻,舊的建築陷入危機,一切都成問題,悲劇性的震動。人們在原則上再無法達成共識,由此產生解決方法上的對立。在出發點上的分歧產生出對終點的懷疑。人們害怕自由這個懸崖。對你們來說,陡坡通向光明,對我們來說,則通向黑暗。那些匆忙的人使我們產生想阻止他們的願望,那些前進的人使我們後退。我們屬於過去,我們害怕未來。再說,這未來肯定是有道理的嗎?這種對人天生的所有力量的解放,你們稱之為革命,難道它不會擾亂秩序嗎?你們從自然這個原則出發,我們則從另一個原則出發:規則。我們依靠士兵和教士。人民的周圍要有一堵牆,那就是命令;意識的周圍也要有一堵牆,那就是教規。否則,無政府、狂亂、激情將肆無忌憚。你們在自然中看到的是權力,我們看到的則是過分。你們想要人成為上帝造就的人;我們想要秩序重塑的人。你們想豐富人,我們想改造人。我們是溫和,我們是明智。
我理解。
呼籲博愛!
呼籲所有的博愛!
呼籲失敗者在流亡中的博愛!
呼籲科學中各體系的博愛!
呼籲光明中智慧的博愛!
呼籲自由中人民的博愛!
在墳墓的博愛旁邊是搖籃的博愛。
博愛在晨曦中開始。
革命的未來,不是專制者,而是專制。
專制者,是一個人。
專制,是一個集體。
我們所需要的不是丹東吞掉韋尼奧,不是羅伯斯庇爾吞掉丹東;而是國民公會吞掉獨裁;革命建立共和國;法國的統一建立歐洲的統一。
公民們,所有為人類服務的人都會受到迫害和侮辱。請不必過於激動地看待這不公。對善良、有作為的人的侮辱是叛徒和膽小鬼神秘的、暫時的權力。權力是自由的一部分,就像苦澀是海洋的一部分一樣。這沒什麼,未來是屬於真理的。侮辱越極端,榮譽就越高尚。未來是用打擊過人的石頭來建造塑像的底座。
無產者是一個多麼深刻的詞!這個詞包含了一類人,包含了艱苦的勞動。
無產者!多好的詞!這是一個真實的詞。既沒有責備的含義,也沒有侮辱的含義。整個人類。過去是傲慢的,因為它是少部分人,它在呼喚「平民」大多數人。
政治問題解決了;共和國成立了,任何東西都無法摧毀它。剩下的就是社會問題了。社會問題更簡單,但也更可怕。這就是社會問題:為什麼有資產者?為什麼有無產者?你們想想這個詞:無產者。沒有比這個詞更深刻的詞了。這是「平民」這箇舊詞的翻新,這是流淌著的東西。水,受苦的水,幻想的水,它的每一滴都是眼淚。
為什麼有人會這樣質問人類社會:您是誰?我們不認識您。誰奪走了我的遺產?我不是赤條條來到世上的。這個世界屬於人。我有我的一份。把我的那份還給我;否則就是戰爭!殊死搏鬥!你死我活的戰爭——誰奪走了你的遺產?沒有任何人。你想要你的那一份,它在這裡,你拿走好了。
這就是今後社會做出的回答。這是大海,這是井,這是田地。你是在自己家中。你能耕多少田就拿走多少田。你有孩子?那更好。耕田人再加上公民。你曾是無產者。現在你是有產者了。大家都來吧!
在一個負擔過重的世界旁邊,是一個荒涼的世界。人們聽見從無限中傳來的這聲喊叫:「拿去吧!」
實際上,只要拿就行了。
這個廣泛的解決方法,19世紀已經預見,20世紀將擁有。
有產者,另一個嚴肅的詞。因為人類把自己的印跡打在進入它道路中的深刻事物上。
請聽我說,如果你們偶爾和我的想法不同,請你們說:——這是個老人。他的腦子糊塗了!他想在民族之間建立和平,在人與人之間建立和諧。他希望政府明智。他要求國家不要選擇盲目的人做領袖。他是個瘋子。原諒他吧。
先生們,請原諒我吧。因為我所希求的是正義、自由、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