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錄 · 1871年-1880年

雨果 《見聞錄》
1月1日 路易·布朗基在報上發表了一封給我的信,談論局勢。 小喬治和小讓娜面對新年禮物一大堆玩具目瞪口呆。玩具筐子打開後,玩具擺了一桌子。他們倆每樣都摸一下,卻不知拿哪一件。喬治高興得發狂。查理說:「這是樂到了極點!」 我饑寒交迫。也好,我在經受著民眾所受的苦。 我肯定是吃馬肉消化不良。可我還是吃馬肉。馬肉令我得了胃絞痛,吃餐後點心時,我用下面的兩行詩來發泄對馬肉的心頭之恨: 我的晚餐令我不安,甚至使我心煩意亂, 我吃進去的是馬肉,我想到的則是馬鞍。 普魯士人轟炸聖德尼。 1月2日 杜米埃和路易·布朗基和我們一起吃午飯。今天晚上我邀請了阿爾通-舍和他的兒子、路易·布朗基、杜米埃、保爾·福歇先生和太太共進晚餐。 路易·科克先生給他的姑媽兩顆捲心菜和兩隻活山鶉作為新年禮物! 今天上午我的午飯是酒湯。 有人打倒了動物園的大象,大象流了淚,人們要吃象肉。 普魯土人每天繼續給我們投下六千發炮彈。 1月3日 羅昂樓那兩間房間的暖氣費從今天開始每天十法郎。 山嶽派俱樂部再次要求我和路易·布朗基加盟政府,成為政府領導人。我拒絕了。 1月4日 收到海澤爾拿來的《小拿破崙》和《懲罰集》的版稅:一千五百法郎。 目前有十二個法蘭西學院院士在巴黎,其中有塞居爾、米涅、杜弗爾、奧松維爾、勒古維、居維利埃-弗勒里、巴比埃、維泰。 月光如洗。寒冷刺骨。普魯士人整夜炮轟聖德尼。 從星期二到星期天,普魯士人給我們投下了兩萬五千發炮彈。運這些炮彈要二百二十節車廂。每發炮彈六十法郎,共一百五十萬法郎。有十多人被炸死。我們每個死者使普魯士人花費十五萬法郎。 我和小喬治一起吃的晚餐。 1月5日 炮轟越來越激烈。普魯士人炮轟伊西和旺弗218。 煤短缺,無法洗衣和烘乾衣物。我家的洗衣女工請瑪麗埃特轉告我:「維克多·雨果先生威望很高,如果他能為我向政府要點煤屑,我就可以漿洗他的衣服。」 我在弗揚蒂納老宅,一顆炮彈落在我附近。 除了星期四的常客外,我還請了路易·布朗基、羅什福、保爾·德·聖維克多和路易·科克吃晚飯。儒勒·西蒙太太給我捎來格魯埃爾的奶酪。真是夠奢侈的。我們一共有十三人入席。 巴黎頭一批被炮彈炸死的人:蓋-呂薩克街四個,瓦爾-德-格拉斯附近兩個。 1月6日 昨天吃餐後點心時,我給女士們吃糖果,我說: 多虧布瓦西埃,親愛的母鴿們, 我們幸福地跪在你們的裙裾下; 因為人們用炮彈來打擊強者們, 而使用糖衣炮彈來對付弱者們。 巴黎人好奇地去看被轟炸的城區,人們去看炮彈就像去看焰火一樣。不得不動用國民自衛軍來保護人群。普魯士人炮轟醫院,炮轟瓦爾-德·格拉斯。他們的炮彈使盧森堡公宮裡的臨時木板屋著火,這些屋子擠滿了傷員和病人。必須把這些赤身裸體或包紮著傷口的傷兵和病人運往慈善醫院。巴爾比厄看見他們將近凌晨一點時到達那裡。 有十六條街道遭到炮轟。 1月7日 從我童年時的花園穿過的弗揚蒂納街遭受了嚴重的炮擊。我也在那裡險些被擊中。 我家的洗衣女工沒有煤生火,只有拒絕漿洗衣物,她向第九區區長克萊蒙梭先生要求供應煤,付錢,我在她的申請書上加了這樣的附註:「為了保衛巴黎,我願忍受一切艱難困苦,餓死或凍死都無所謂,甚至不換襯衣。但我把我家的洗衣女工推薦給九區的區長先生。」我簽上了名。區長同意給煤。 1月8日 卡米爾·佩勒唐從當局處給我們帶來好消息。盧昂和第戎已收復,加里巴爾蒂219在尼伊打了大勝仗,費戴布220在巴波姆獲勝。一切都很順利。 人們現在只有麩皮麵包吃,吃黑麵包。大家吃一樣的麵包。這很好。 昨天的消息是由兩隻信鴿送來的。 一顆炮彈炸死了沃吉拉街一個小學的五名學生。 和我們一起吃午飯的有維克多、瓦凱利、阿爾通-舍、沙蒂庸。 《懲罰集》的朗誦會和演出被迫停止,因為劇院沒有煤氣照明,沒有煤生暖氣。 普蘭去世。他是在馬德里被槍擊中的,那天登基的國王熱納亞公爵阿梅戴進入西班牙。 今天的炮擊很猛烈。一顆炮彈打穿了聖蘇爾皮斯的聖母教堂,我的母親葬在那裡,我也是在那兒結的婚。 我去看望了路易絲·貝爾丹小姐。 1月10日 奧德翁劇院遭到炮擊。 西弗拉爾送來炮彈彈片。這顆落在奧特伊的炮彈刻有字母H。我用它做一個墨水瓶。 1月12日 從今天開始,羅昂樓要我晚餐每人付八法郎,再加上酒、咖啡、火,等等,晚餐每個人得花十三法郎。 今天上午我們吃了大象肉排。 我們和舍爾歇、羅什福、布呂姆和星期四的所有常客共進晚餐。我們還是十三個人。晚飯後,路易·布朗基、保爾·福歇和佩勒唐來訪。 1月13日 一隻雞蛋要二法郎七十五生丁,大象肉每斤四十法郎。一袋蒜頭八百法郎。 路易絲·大衛小姐來訪。 大仲馬沒有死。他的女兒瑪麗·仲馬太太寫信告訴我他的身體很好。 我和我的侄兒雷奧保爾·雨果共進晚餐。 1月14日 一個窮女人對著剛被砍倒的一棵樹說了下面這句話:「這可憐的綠樹!有人用它燒火,它沒有料到這樣的命運,它哭個不停!」 1月15日 此刻激烈的炮轟。 我寫下《在馬戲場》這首詩。晚飯後我把這首詩念給星期天的客人聽。他們要我發表這首詩。我把詩交給了報紙。 1月16日 我的詩《在馬戲場》發表了。 1月17日 三天來炮擊日夜不停。 小讓娜埋怨我不讓她玩我手錶的機芯。 所有的報紙都轉載了我的詩《在馬戲場》。這些是會起作用的。 今天上午路易·布朗基來訪。他督促我與他和基奈合作,對政府施加壓力。我回答他說:「我看推翻政府比維持政府的危險更多。」 1月18日 文學家協會來訪。 克魯勃先生221製造大炮來對付氣球。 我的小花園裡有一隻公雞。昨天,路易·布朗基和我們一起吃午飯。公雞啼鳴。路易·布朗基停下來問我:「您聽。」「是什麼在叫?」「是公雞在唱。」「怎麼樣呢?」「您聽懂它唱的嗎?」「不懂。」「他在唱:維克多·雨果!」我們聽著笑起來。路易·布朗基說得對。公雞的鳴唱的確很像我的名字。 我把黑麵包捏碎了餵母雞,它們不吃。 今天上午開始向蒙特爾圖突圍,奪取了蒙特爾圖。今天晚上普魯士人又從我們手中把它奪了過去。 1月20日 對蒙特爾圖的進攻中斷了炮擊。 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在一家麵包店門口被擠得窒息而死。 1月21日 路易·布朗基來訪。我們一起商議。局勢變得很嚴峻,到了生死關頭。巴黎市政廳徵求我的意見。 路易·布朗基和我們一起吃晚飯。晚飯後,我們又進行了商議,洛斯達上校也參加了商議。 1月22日 普魯士人炮轟聖德尼。 大仲馬的兒子寫信說他的父親去世了。 市政廳前亂鬨鬨的示威遊行。特羅褚避而不見。羅斯唐來告訴我布列塔尼別動隊向民眾開槍。我對此表示懷疑。我要親自去看是否有這個必要。 我從那裡回來。雙方是同時進攻的。我對向我徵求意見的進攻者說:「只有槍口對準普魯士人的槍我才承認是法國槍。」 羅斯唐告訴我:「我把我的營交給您指揮。我們有五百人馬,您要我們沖向哪裡?」我問他:「現在你們在哪裡?」他回答我:「我們集結在被轟炸的聖德尼。我們目前在維萊特。」我對他說:「你們就守在那裡。那裡正是我要派遣你們去的地方。不要向市政府進軍,向普魯士進軍吧。」 1月23日 昨晚在我家開會。除了星期天的常客,羅什福和他的秘書姆羅和我共進晚餐。 雷伊和甘篷來訪。他們中的一個給我帶來了勒德律-羅蘭的綱領海報(二百個成員的集會),另一個給我帶來了共和聯盟的綱領,我表示兩者我都不贊成。 尚齊被打敗了。布爾巴吉打贏了。但他們都不向巴黎進軍。這是一個謎,我似乎看到了其中的秘密。 炮轟似乎停止了。 1月24日 今天上午弗路朗斯來訪。他向我討主意。我對他說:「不要對局勢施加任何壓力。」 1月25日 文學家協會來訪。 聽說弗路朗斯被捕。他可能是在看過我之後被抓起來的。 我給喬治和讓娜吃了兩個新鮮雞蛋。 今天上午多里昂先生來到羅昂樓看望我的兒子們。他向他們宣布投降在即。從外面傳來可怕的消息。尚齊被打敗,費戴布被打敗,布爾巴吉被擊退。 1月27日 舍爾歇來告訴我他辭去了炮兵團上校一職。 有人來請我領導反市政廳的遊行。我拒絕了。謠言四起。我請所有的人都保持冷靜和團結。 1月28日 在凡爾賽宮的會談中,俾斯麥對儒爾·法弗爾說:「您能理解這個向我建議和平的蕩婦皇后嗎?」 路易·布朗基和我們共進晚餐。 寒冷再度襲來。 勒德律-羅蘭要求與我協商(通過布里弗)。 小讓娜有點不舒服。溫柔的小傢伙! 萊奧波爾今晚告訴我在教皇皮埃九世和我的侄兒、萊奧波爾的兄弟、教皇已故侍從於勒·雨果之間有一次關於我的對話。教皇看到他時問他:「您叫雨果?」「是的。聖父。」「您是維克多·雨果的親戚?」「我是他的侄兒,聖父。」「他有多大歲數?(當時是1857年)」「五十五歲。」「唉!他太老了,無法再入教了!」 查理告訴我,儒勒·西蒙和他的兩個兒子整夜都在擬定國民議會的候選人名單。 塞爾努西成了法國公民。 1月29日 昨天簽署了停戰協議。今天早上停戰協議發表了。國民議會召開會議。從2月5日至18日任命議會議員。12日在波爾多召開國民議會大會。 小讓娜好些了。她幾乎在向我微笑。 不再有氣球送信。辦理郵政。但信件不蓋戳。下雪了。結冰了。 1月30日 小讓娜一直很虛弱,她不玩耍。 佩里加小姐給讓娜送來一隻新鮮雞蛋。 1月31日 小讓娜始終不舒服。她得的是輕度胃卡他性炎。阿利克斯醫生說這還要持續四五天。 我的侄兒萊奧波爾和我們共進晚餐。他給我們帶來了幾個牡蠣罐頭。 2月1日 小讓娜好些了。她向我微笑。 2月2日 羅什福的新報紙《口令》今天創刊。巴黎的選舉延期到2月8日。 我還是對馬肉消化不良,胃痛。昨天我對坐在我身邊吃晚飯的埃內斯特·勒費弗爾太太念了這兩句詩: 這些優良動物的肉令我難受, 我太喜歡馬了,以至恨馬肉。 小讓娜病情繼續有好轉,可她的奶媽是個小偷。儘管如此我還是留用她。阿麗絲想辭退她。這樣孩子會受苦的。 2月4日 天氣轉暖。 晚上,家裡來了許多人。甘必大發表聲明。 2月5日 進步分子論壇任命我為名譽主席,請我接受。 今天早上共和派的報紙登載了候選人名單,我在名單之首。 小讓娜的病好了。 星期天的常客在我家聚集,我們吃了魚、黃油和白麵包。 2月6日 布爾巴吉被打敗後自盡了。雖死猶生。 勒德律-羅蘭向議會做出讓步。路易·布朗基今天晚上來給我看了這份退出競選書。 2月7日 我們把還有的三四盒罐頭都吃了。 2月8日 今天舉行國民議會選舉。保爾·莫里斯和我一起到克羅澤爾街投票。我認為路易·布朗基將第一個被任命,在巴黎議員的名單之首。 俾斯麥簽訂了投降協議後,離開儒爾·法布爾,走進辦公室,他的兩個秘書正在那裡等他,他說:「禍害被消除了。」 我考慮要離開巴黎,開始整理文件。小讓娜很高興。 2月11日 選舉的開票很慢。 我們去波爾多的計劃推遲到13日星期一。 2月12日 昨天我第一次看到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大街,這條大街原來是奧斯曼大街很長的一段。「維克多·雨果大街」的路牌豎立在對著奧斯曼大街的四五條小街的拐角上。 國民議會今天在波爾多召開大會。選舉在巴黎還沒有開票和公布。我認為路易·布朗基可能是第一個巴黎議員。我想要是加里巴爾蒂就更合理。 儘管我還沒有被任命,但時間緊迫,我準備明天2月13日星期一去波爾多。我們一行九人,五個主人,四個僕人,再加上兩個孩子。路易·布朗基想和我一起去,我們結伴而行。 我在背包里放了各種重要的手稿和已經開始創作的作品,其中有《被圍困的巴黎》和《當祖父的藝術》一詩。 出發去波爾多前,我交給保爾·莫里斯太太一個盒子,請她保管直到我回來,盒子裡有: 1.海澤爾的合同,有關《懲罰集》和《小拿破崙》。 2.《被圍困的巴黎》;資料。 3.《懲罰集》朗誦會的資料。 4.J.J.的信。 5.劇本,杜伊勒利宮。 6.《精神四風》。 7.《懲罰集》,放進手稿里。 8.《致德國人書》、《致法國人書》和《致巴黎人書》。 9.素描和木版畫。 10.阿歇特出版社的圖書目錄(以便從中選書)。 2月13日 昨天晚飯前,我給我的客人保爾·莫里斯夫婦、瓦凱利、洛克羅瓦、埃內斯特·勒費弗爾夫婦、路易·科克和維蘭(少了羅什福和維克多,他們到晚飯時間才來)念了《被圍困的巴黎》中的兩首詩(《致小讓娜》《不,你們奪不去阿爾薩斯和洛林》)。晚飯後,路易·布朗基、雷伊、杜維蒂埃來訪。 佩勒波給我們送來九張通行證。因為我還沒有宣布當選議員,我在通行證上寫了:「維克多·雨果,業主」,普魯士人要求寫一個職業或一種身份。 我今天難過地離開弗羅肖路,從9月5日我到達的那天起保爾·莫里斯給了我熱情的款待。 走時給了保爾·莫里斯太太的女僕克萊芒絲三十法郎。 中午十二點十分出發,三點一刻到達埃當普,休息一個小時三刻鐘,吃午餐。 午飯後,我們回到客廳式車廂,等火車出發。人群把車廂圍得水泄不通,他們認出我,高喊:「維克多·雨果萬歲!」我脫帽朝車廂外揮舞手臂,高喊:「法蘭西萬歲!」這時,一個蓄著白鬍子的人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有人說他是駐埃當普的普魯士人指揮官,他用德語對我說話,我沒聽懂,反正是威脅,我盯著這個普魯士人看,同時看著人群,提高了聲音:「法蘭西萬歲!」人群立即激動地響應:「法蘭西萬歲!」這個怒氣沖沖的傢伙也只能聽之任之,普魯士兵沒有動。 艱難、緩慢的旅行。客廳式車廂照明不好,也沒有暖氣。在這鐵路的困苦中可以感受到法國的破敗。我們在維爾宗買了一隻野雞和母雞,兩瓶酒,當作晚飯。然後蓋上被子在長椅上睡覺。 2月14日 早上火車過利穆日。十點到達佩里戈。午飯。 我們下午一點半到達波爾多,開始尋找住處。我們上了馬車,從一家旅館到另一家旅館,沒有床位。我去了市政廳,打聽情況。有人告訴我在公共公園附近的聖莫爾街13號A.波爾特先生有一套帶家具的房子出租。我們去了那裡。查理租下套房,每月租金六百法郎。他預付了半月房租。我們繼續為自己尋找住處,但沒有找到。七點,我們回到火車站拿行李,不知在何處過夜。我們又回到查理住的聖莫爾街。和房主及他的兄弟商談,他的兄弟在附近的拉古爾斯街37號有兩間房。我們最後談妥了:J.J.和蘇珊住聖莫爾街13號的一間房,每月租金三百法郎;我住拉古爾斯街的兩間房(一間給瑪麗埃特),每月租金三百五十法郎。我為J.J.付了頭一個月的房租(從2月14日算起),付了我自己頭一個月的房租。 阿麗絲有一個發現:十三這個數字一直追隨著我們。一月份每個星期四我們都是十三個人吃飯;我們2月13日離開巴黎;我們在車廂里也是十三人,算上路易·布朗基、博歇先生和兩個孩子;我們住在聖莫爾街13號。 2月15日 兩點,我去了議會。我走出來時,一大群人在大廣場上等我。國民自衛軍在那裡築起人牆,他們脫下帽子,所有的人都高呼:「維克多·雨果萬歲!」我回答道:「共和國萬歲!法蘭西萬歲!」他們不停地重複著這兩句口號。我激動得熱淚盈眶。 2月16日 今天在議會公布了巴黎議員入選名單:路易·布朗基得了二十一萬六千票,名列第一;我得了二十一萬四千票,加里巴爾蒂得了二十萬票。 議會今天繼續開會。杜弗爾提議梯也爾擔任行政首腦。 我第一次在聖莫爾街13號的新住處吃飯,我邀請了路易·布朗基、舍爾歇、羅什福和洛克羅瓦。羅什福沒能來。 晚飯後,我們去參加左派會議。我的兩個兒子陪同我一起去。大家討論了行政首腦的問題。 2月17日 梯也爾被任命為行政首腦。他今晚要去凡爾賽宮,普魯士在那裡。 今晚左派在拉弗里-蒙巴東街開會。會議推舉我為主席。路易·布朗基、舍爾歇、朗格洛瓦上校、布里松、洛克羅瓦、米里埃爾、克萊芒梭222、馬丁·貝爾納-儒瓦涅發了言。我最後發言,總結了辯論。我們討論了一些重要的問題:俾斯麥-梯也爾協議、和平、戰爭、議會的不妥協、集體辭職的情況。 2月18日 梯也爾任命了他的部長們。他的頭銜模稜兩可,含糊不清:行政首腦。 我們在家和維克多一起吃了晚飯。晚飯後,我們去參加了左派會議,由我主持。 2月20日 小讓娜變得越來越可愛了,她開始不願再離開我。 我主持了今晚的左派會議。 2月24日 我主持了極左派的會議。 2月26日 今天,我六十九歲了。 我邀請奧爾佳·沃朗斯基太太和路易·米埃吃晚飯。 2月27日 夜裡兩點我睡不著。我的床頭髮出兩聲響聲。好像是錘子敲木頭的聲音。 我辭去了極左派會議主席的職務,讓這個會議完全獨立進行。 2月28日 梯也爾向議會提交了一份條約,條約是愚妄的。我明天發言。 3月1日 今天舉行了悲劇性的會議。人們處決了帝國,——接著處決了法國,天哪!議會表決了西洛克-俾斯麥協議223。我發了言。 路易·布朗基在我之後也發表了維護主權的講話。 我與路易·布朗基和查理·布朗基共進晚餐。 3月2日 既然法國被肢解了,議會就應該解散。它造成的傷口它無力醫治好。應該由另一個議會來取代它。我想辭職。路易·布朗基不願意。甘必大和羅什福同意我的意見。辯論。 3月3日 今天早上,安葬斯特拉斯堡市長,他因悲傷過度而死。路易·布朗基和布里松、弗羅凱、古爾奈三個議員來找我。他是為是否辭職來向我諮詢的。羅什福、皮亞和那三個議員提出了他們的意見。我的意見是我們都辭職。路易·布朗基仍堅持己見。其餘的左派人士似乎也不願意集體辭職。 開會。 上樓梯的時候,我聽見一個右派代表對他身邊的人說:「路易·布朗基是個混蛋,但維克多·雨果更糟。」 3月5日 路易·布朗基來和我們一起喝咖啡。我們去參加左派會議。 人們在談論巴黎發生了大騷動。內閣平時每天收到從巴黎發來的至少十五份電報,可是今天直到晚上六點還沒有收到一份。發給儒爾·法弗爾的六份電報到現在還沒有任何答覆。我們決定明天我或者路易·布朗基對巴黎的局勢向政府質詢,如果局勢還不明朗,不安情緒繼續存在的話。開會之前我們再做決定。 一個阿爾薩斯和洛林的代表團來向我們表示感謝。 3月6日 中午,我們全家在查理那裡吃午飯。議會討論將議會遷移到凡爾賽或楓丹白露。他們害怕巴黎。 我參加了在拉弗里街舉行的會議。我建議我們所有人明天拒絕參加議會遷移的討論,並起草一項聲明,宣布如果議會要遷往巴黎以外的地方我們就集體辭職,我們共同簽署這項聲明。會議沒有採納我的建議,要我參加討論。我拒絕了。路易·布朗基將發言。 3月8日 我辭去了國民議會代表的職務。 議會討論了加里巴爾蒂的問題。他是在阿爾及利亞當選的。有人提議取消他的代表資格。我請求發言。我發言時,會場一片混亂,右派發出憤怒的叫喊聲。他們叫道:「恢復秩序!」我說:「三個星期前,你們拒絕聽加里巴爾蒂發言。今天,你們拒絕聽我發言。這就夠了。我辭職。」 我最後一次去參加左派會議。 3月13日 夜裡我睡不著,我在想從1月1日以來一直追隨著我們的活動的十三這個數字,我還在想我又要在3月13日離開我住的這座房子。此時,又聽見夜裡同樣的敲打聲(鐵錘敲打木板的聲音),我已經在我的房間裡聽見過兩次。 六點半,我去了蘭大飯店。布維埃、姆羅、卡斯已經到了,接著阿麗絲也來了。我們在等查理。 七點半,查理去世了。 在蘭大飯店給我們上菜的侍者進來告訴我有人求見。我走了出去。我在候見廳見到波爾特先生,他租給查理聖莫爾街13號的房子。波爾特先生讓我支開緊隨我出來的阿麗絲。阿麗絲回到客廳里。波爾特先生對我說:「先生,堅強些。查理先生……」「他怎麼啦?」「他去世了。」 死了!我不相信。查理死了!我扶著牆支撐住自己。 波爾特先生告訴我查理坐上一輛馬車來蘭大飯店,他要馬車夫先去波爾多咖啡館。到了波爾多咖啡館,馬車夫打開車門發現查理已經死了。查理是腦溢血猝然死亡。某個血管破裂,他渾身是血,血從鼻子和口裡流出來。召來的醫生證實了死亡。 我不願相信。我說:「他這是奢眠症。」我還抱著希望。我回到客廳,告訴阿麗絲我要馬上回去,說完我就朝聖莫爾街跑去。我剛到人們就抬走了查理。 天哪!我親愛的查理!他死了。我去找阿麗絲。多麼令人絕望啊! 兩個孫兒還在安睡。 3月14日 查理被安放在聖莫爾街13號樓下的客廳里。他躺在一張床上,身上蓋著被單,太太們在被單上撒滿了鮮花。兩個當工人的鄰居出於對我的熱愛,要求為他整夜守靈。驗屍醫生看到這個親愛的死者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我給莫里斯發了一份電報: 「莫里斯,瓦魯瓦街18號。——可怕的不幸。查理今晚去世。腦溢血。請維克多速回。」 我們將抬走查理。我給他訂了一口橡木棺材,裡面襯一層鉛皮。 阿萊克斯·布維埃和日耳曼·卡斯先生幫助我做所有這些令人心碎的準備工作。 四點,人們把查理放進棺材裡。我不讓人們叫阿麗絲下來。我吻了親愛的孩子的額頭,然後人們封了鉛皮,蓋上橡木棺蓋,用釘子釘牢。這樣就是永恆。但靈魂還留給了我們。如果我不相信靈魂永存,我無法再多活一個小時。 在封棺前,我拿過鉛工的鉗子,在鉛批上刻下這兩個字母:V.H.。在場的一個女人對我說:「人們看不見這個。」我說:「沒關係,它在那裡就行了。」 我安慰阿麗絲,和她一起痛哭。我第一次用「你」稱她。 3月15日 兩天以來我都沒有睡著覺。今天夜裡睡了一會兒。 埃德加·基內昨天晚上來了。他看到放在客廳里的查理的棺材後說:「我對你說永別了,再見了,偉大的人,偉大的才子,偉大的靈魂,面孔很美,思想更美,維克多·雨果的兒子!」 我們一起談論了這個離開人世的了不起的人。我們很平靜。守靈人聽見我們的話都哭了。 3月16日 我們決定把查理葬在巴黎拉雪茲公墓我父親的墓中,就在我為自己留的那個位置。我給莫里斯和瓦凱利寫了一封信,通知他們我帶著查理的靈柩明天出發回巴黎,後天到達巴黎。巴爾比厄今晚走,他會把信帶給他們。 我們去了聖莫爾街13號,維克多和我們一起吃晚飯,阿麗絲好些了。 3月17日 我們今晚六點從波爾多出發,帶著我的查理。維克多、路易·米埃和我一起去太平間找查理,把他抬到火車南站。 我租了一個客廳式車廂。 3月18日 到了火車站,遇到了迎接我們的人群和朋友們。 中午,我們出發去拉雪茲神父公墓。我跟在靈車後面,光著頭,維克多在我旁邊。我們所有的朋友都緊隨著我們,還有民眾。人們高喊:「脫帽致敬!」 從巴士底廣場開始,國民自衛軍自動形成一支儀仗隊,垂槍致哀。在到墓地的整個路途中,幾個營的國民自衛軍排成戰鬥隊列,舉旗致敬,鼓手和號手齊奏哀樂。民眾等待著我走過,他們開始還很安靜,接著高喊:「共和國萬歲!」 墓地人潮如海。人們把棺材抬下車。在將棺材放進墓穴之前,我跪下來,吻了棺材。我仔細地看了我父親的墓,自從流亡以來我再沒有看過他的墓。查理將和我的父親、我的母親和我的兄弟在一起。 人們將鮮花撒在棺材上。人群把我圍起來,他們紛紛和我握手。人民是多麼地愛我,我是多麼地愛人民啊! 我們和莫里斯、瓦凱利一起回來。 我傷心至極。查理,願上帝保佑你。 3月21日 我們打算明天晚上去布魯塞爾。 4月7日 十年前,也就是1861年4月7日,也是在布魯塞爾,我聽從德維爾醫生的建議,開始每天洗冷水浴。如果我的查理也聽從我的話,堅持洗冷水浴,他還能活很長時間。 4月8日 我們和維克多去公證人處。他把全家欠債的總數通知了我們。在布魯塞爾欠下的債高達三萬多法郎。 4月9日 這裡的債務除三萬法郎外,還加上欠《呼聲報》的四千一百三十五法郎和要付給艾米爾·阿利克斯醫生的八千法郎。此外還有巴黎的安葬費和給布魯塞爾的公證人的報酬。 我告訴維克多,阿麗絲應該把那塊還未付款的披巾還掉(披巾上有金棕櫚葉,值一千法郎),無論如何我不會付這筆錢的,我不願讓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再承受這一損失。 4月13日 巴黎再次被圍困,又開始用煤油照明。煤氣沒有了。 人們在星形廣場的街壘互相殘殺,但這並不妨礙王位街壘的香料蜜糖麵包的集市。這就是巴黎。 4月14日 皮埃爾·勒魯死了。 接到弗路朗斯的死訊。 4月15日 今天早上,我寫了反內戰的詩《吶喊》,我把詩寄往巴黎。 4月17日 路德維希·威爾先生把我的這首反內戰的詩譯成德文,在德國的報紙上發表。 凡爾賽人逮捕了洛克羅瓦。 4月19日 我去看望了維龍太太,她明天星期四出發去巴黎,星期六回來,星期天和她的丈夫來我家吃晚飯。 我那首反內戰的詩《吶喊》在《呼聲報》上發表了。 4月20日 巴黎的鬥爭日益激烈。烏爾巴什在巴黎被捕,洛克羅瓦在凡爾賽被捕。 4月21日 阿麗絲收到儒勒·西蒙太太的一封對巴黎公社社員表示憤怒的信。她抱怨對她家的搶劫。 4月22日 《呼聲報》發表了我的詩《打倒鎮壓》。 4月23日 我的詩《打倒鎮壓》被歐洲和法國的其他報紙轉載。 洛克羅瓦被關在凡爾賽的監獄裡,烏爾巴什被關在巴黎的監獄裡。皮埃爾·維龍在布魯塞爾流亡,這些可以說明目前的局勢。 4月24日 費利克斯·皮亞辭去了巴黎公社的職務,並在《旗幟》報上聲明是因為四份報紙被取消。 4月25日 艾米爾·丹桑224在凡爾賽去世。他八十四歲了。可愛的才子,可愛的人,可愛的心靈。 5月15日 巴黎公社拆毀了梯也爾的房子。醜陋而愚蠢的行為。 5月18日 我在猶豫為我寫的有關巴黎的書起什麼標題:《戰鬥的巴黎》《受難的巴黎》《巴黎的悲劇》《巴黎的史詩》。這些題目都符合書的內容。我還要考慮一下。 5月23日 凡爾賽的軍隊進入巴黎。皮亞藏了起來。 5月24日 謠傳說羅浮宮和杜伊勒利宮起火了。我無法相信。 羅什福在莫城被捕,被公開押往凡爾賽。 5月25日 可怕的消息。他們在巴黎放火。有人被派到布魯塞爾來找消防車。 我寫了反對比利時政府拒絕接受巴黎公社失敗者避難的抗議書。抗議書明天在《比利時獨立報》上發表。 5月27日 我為爭取避難權的抗議書發表了。引起爭論。 巴黎的大火減弱了。許多賀信和來訪感謝我,祝賀我的爭取避難權的抗議書。 今晚我十一點半回到家。十二點半,我剛上床要入睡時,聽見有人按門鈴。我起來,穿上厚呢上衣,來到窗前,打開窗戶,半睡半醒地問:「誰在那兒?」一個聲音回答:「東布羅夫斯基225。」我在想或我在做夢:難道他沒有死嗎?他看了我的信,來請求避難的嗎?我正準備下去開門,一塊大石頭打在牆上,我看見一大群人站在那裡。我明白了這是一場埋伏。我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朝著這群人喊道:「你們是些可憐蟲!」接著我關上了窗戶。正在這時,一塊大石頭打碎了我頭上的玻璃,落在了房間裡。我聽見他們在喊:「處死維克多·雨果!處死冉阿讓226!處死克朗查理227!上燈柱!上絞架!處死強盜!我們殺了維克多·雨果!」向我的房子的衝擊開始了。勇敢的瑪麗埃特給大門上了鎖。他們沒能沖開門。石頭像雨點般打在門板和護窗板上。小讓娜睜大了吃驚的眼睛看著我,小喬治說:「這是普魯士人。」路易絲和阿德麗娜發出驚恐的喊叫聲。阿麗絲和瑪麗埃特大聲呼叫救命。我保持沉默,等待著。沒有一扇窗戶打開了,沒有一個人來救援。警察好像忙別的事情去了。這是反動派和波拿巴分子組織的一次埋伏。這一切持續了兩個小時。門由於瑪麗埃特上了鎖,沒有被撞開。他們到凌晨才離去。由於我維護避難權,我成了強盜;由於我不願別人殺人,所以就要殺死我。 5月28日 安全局緊急約見我,我晚上八點去了安全局。我同警察局長進行了一場嚴肅的談話。會談的結果是要我離開比利時。 這位先生對我說:「比利時政府對您是充滿善意的。」我回答他說:「我對比利時政府也充滿善意,但我禁止它對我有善意。我只要正義。」 為了孫兒們的安全,我覺得不能再睡在家裡。阿麗絲帶喬治去貝魯太太家睡覺,我帶讓娜睡在郵政旅館。我家裡空無一人。 5月31日 很多人來到我家。我被驅逐惹惱了比利時人。我們準備明天出發去盧森堡,可能去小城維昂丹。反動派在巴黎犯下了所有的罪行,我們處在徹底的白色恐怖中。 聽說莫里斯被捕了,但受到良好的待遇。瓦凱利雖是自由的,但也受到追捕。可憐的朋友們!他們被追捕,我被驅逐。在公使館,有人告訴我如果我們回法國,有被捕的危險! 6月1日 我們中午十二點三十五分從布魯塞爾出發,車廂里我們有七個人:蘇珊、瑪麗埃特、路易絲、維克多、查理太太、J.J.和我,加上喬治和讓娜,他們一路上興高采烈。 途中每到一站都有很多人向我們致敬。我們晚上七點到達盧森堡,人們大聲歡呼:「維克多·雨果萬歲!」有個工人向我敬軍禮,說:「維克多·雨果萬歲!法蘭西萬歲!」 我們下榻歐洲旅館。 6月5日 《盧森堡國際未來》發表了我致比利時五名人民代表的感謝信,他們為我投了票。消息越來越壞,白色恐怖越來越嚴重。我們為瓦凱利擔心。有人說如果我踏上法國的領土,我就會被捕。 西賽將軍一個人就殺了六千被捕的起義者。梯也爾說過:「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法律、通過法律、以法律為依據進行的。」 6月8日 今天我們出發去維昂丹。七點半到達。下榻科什旅館,這個旅館與其說是旅館,還不如說是小旅店,不過有個小花園,我們會住得很舒服的。這座房子太小,我們所有的人住不下。我在旁邊的房子的二樓占了一間。從我的房間可以看到河和廢墟的美麗風景。 6月13日 阿麗絲收到儒勒·西蒙太太的一封信。——很悲傷。——還有一封舍爾歇的信。舍爾歇也好像失去了信心。 接到路易·布朗基的信。在我發表抗議書時,他和舍爾歇以最友好的語言和我劃清界限。我將這樣回答他們:「以心換心;為爭取避難權,反對反動派,抗議書是必要的;我本應該在議會上這樣做,但我在議會外這樣做了;我仇恨紅黨的罪行,也痛恨白黨的罪行;你們保持沉默,但我說了話;未來將評判這一切。」 6月14日 J.J.又開始抄寫我的手稿。我把這部詩集的題目定為:《凶年集》。 好消息:庫爾貝沒有死。 人們在拉雪茲神父公墓打鬥,聽說許多墓都被毀了。報紙說我父親的墓受到保護,沒有遭到毀壞。 6月15日 有人交給我一封信,是一個女人寫給我的。她是一個名叫卡羅的鎖匠的女友,巴黎公社時期,他是馬扎監獄的典獄長。這個不幸的人被槍決了。他的女人逃出來請我給她一份工作。因為路易絲25日要走,我讓阿麗絲雇瑪麗·麥爾西爾(她的名字)代替路易絲。可憐的女人說這樣對她來說就是天堂。 6月19日 我收到保爾·莫里斯的信,萬分高興,他被釋放了。 我從利耶日(維克多寄的)收到許多標語、小冊子、報紙和漫畫,都是反對那些曾經攻擊和驅逐過我的人。輿論覺醒了。 我給莫里斯寫信,讓他來維昂丹。 7月1日 報紙上報道說巴黎激進派名單是這樣開始的:維克多·雨果、甘必大…… 甘必大想當選,我一點都不想。 7月4日 收到高萊太太的信,她向我詳細描述了她親眼見到的議會勝利的可怕細節。 瑪麗·麥爾西爾給我縫好了外套。我付給她更多的錢,儘管她不願要。是她告訴我那個高貴、勇敢的路易絲·米歇爾被槍殺了。 7月10日 莫里斯和莫里斯太太到了,我們一起吃晚飯。從今天開始,他們就是我的客人。 7月28日 德國和比利時的報紙發表了利耶日反對驅逐我出境的會議公告。 昨天,有個農民走進我住的科什旅館的花園。他走近我,對我說: 「如果還剩下一個人,我就是那個人。」 我看著他,他脫帽致敬。 他說:「你好,維克多·雨果。」他又補充道:「我們不稱呼先生。」 我向他伸出手。他開始給我背誦《歷代傳說》、《懲罰集》和《靜觀集》中的詩。 這個人年歲不小了,穿著工服和靴子,法語說得很流利。我問他:「您是誰?您做什麼工作?」 他回答我: 「我種田,我用英語讀莎士比亞,用法語讀維克多·雨果。」 8月11日星期五 直到今天,我還有三十二顆牙。裡面有一顆這幾天鬆動了。我讓這裡的醫生給我拔掉了這顆牙,這個醫生是普魯士人。 瑪麗埃特告訴我讓娜的嘴裡開始長一顆大牙齒。她的牙齒長出來,我的牙齒掉下來。生活對她說:「你要牙齒吃飯。」對我說:「你很快就不再需要牙齒了。」 8月28日 在蒙多爾,貴族和資產階級對見我很好奇,不過是懷有敵意的好奇。瑪麗埃特聽見一個人對另一個說:「轉過身,那是維克多·雨果。」回答是:「我不認識他。」 讓娜話說得越來越好了。不過,她還不會發「瑪麗埃特」這個詞。 我們去了阿斯佩爾特。那裡有一個古老的石制十字架,一座哥德式教堂,鐘塔是羅馬式的,一座16世紀的城堡,所有這一切都毀壞得很厲害。一個農民來給我們打開了城堡的門。我想給他點零錢。他拒絕了,對我說:「我想見您,現在見到您了,我已經心滿意足。」我問他:「您是盧森堡人嗎?」他對我說:「不是,我今天是普魯士人,但我永遠是法國人。」我把手伸給他,他緊握著我的手,熱淚盈眶,這是一個被出賣的洛林人。我對他說:「我們會解放你們的。」他對我說:「您為我們辯護過,我們都知道。」我回答他:「我還會為你們辯護的。」村里所有的人都圍住了我。我感到我在這裡受到愛戴。我在資產階級那裡沒有聲望,但我在阿斯佩爾特的農民那裡享有盛譽。 8月30日 十點半,吃完午飯後,我們出發去提昂維爾,一點半到達。 我會詳細地敘述這一天的經過。我看到了我父親在1814年和1815年保衛過的這個城市。在城門處有一個普魯士的士兵把守。這個城市曾被猛烈地轟炸過。雨點般的炸彈持續了五十三個小時,整個城市的四百多座房屋中只有五座沒有遭到轟炸:只是玻璃被震碎了。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毀、被燒,變得千瘡百孔。城市陰森森的,我甚至可以說是一座死城。居民們義憤填膺。到處都是廢墟。但人們還是開始重建家園。 我們去了市政廳。我問市長:「有人能給我指出在1814年和1815年保衛過提昂維爾的將軍住過的房子嗎?」市長答道:「是雨果將軍?」我回答:「是的。」他們中的一個人認出了我,小聲對他旁邊的人說:「這是他的兒子,維克多·雨果。」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大家七嘴八舌地說起來。我的父親在這個城市裡留下了重要的足跡。人們對他很崇敬。這些人都是市政廳的議員,他們在開會。我的突然闖入令大家激動不已。他們中的一個人喊道:「如果我們在1870年擁有我們在1814年擁有的那個將軍,提昂維爾不會落在普魯士人的手裡!」一個名叫弗朗索瓦的先生自薦帶我去我父親住過的房子。 我問市長阿爾諾先生:「你們的檔案在哪裡?我想看看1814年圍城的資料,我父親在那裡指揮。」他回答我:「我們不再有檔案了。所有的一切都燒毀了。我們召開市府會議的大廳里有您父親的肖像,大廳燒毀了,肖像也燒了。」我回答道:「這樣更好。至少我父親沒有當普魯士的俘虜。他這樣作為人像被殺更好。」我們都很激動,眼睛都潮濕了。我們去了舊門街326號。那兒就是我父親在1814年和1815年住過的地方,但房子已經蕩然無存。它被燒毀了。人們又重建了這座房子。在房子裡面,已經沒有任何我父親見過的東西了。 一位老太太認識我父親。她名叫杜朗太太。她已有七十八歲高齡。人們提議去她家,我同意了。我們走進一座文藝復興時期風格的房子裡,老太太正在樓下等我。她有點殘疾,走路很吃力。1814年,她還是一個妙齡二十一的美麗姑娘。她站起來,向我行了洛林大禮,對我說:「啊!先生,我曾經見過您很年輕的時候。」她見過的是我的兄弟阿貝爾。我從來沒來過提昂維爾。我沒有說穿,怕她傷心。1814年,阿貝爾才十六歲,是我父親的副官。他十四歲就當上了軍官,從西班牙國王的侍從官上升為少尉。 風韻猶存的老太太懷著崇敬的心情向我談起我的父親:「1814年,他是那麼善良,那麼勇敢,1815年,城市向皇帝要求雨果將軍回來。他回來了。我們熱烈地歡迎了他。他到的那天,就去了戲院。整個戲院大廳都高喊:『雨果將軍萬歲!』我當時在場。」老太太哭了。我吻了她的手,維克多也哭了,我也流了眼淚。 走在街上,人們向我致敬,熱淚盈眶地看著我,我對路人說:「放心吧,我們會解放你們的,要麼法國不再是法國,要麼你們不再是普魯士人。」 9月2日 早上五點,我從窗戶里看到旅館老闆扛著槍,帶著他那搖頭擺尾的狗去打獵。太陽升起來了,沒有比這更迷人的景象了。 梯也爾被任命為共和國總統。 9月3日 Maria. Pierna.Parece amorosa.228 9月4日 我親愛的女兒,今天是你的祭辰,也是色當後共和國宣布誕生的紀念日。反動派通過判死刑來慶祝這個生日。 我收到莫里斯寄來的《言與行》的頭一批廣告。他的信是9月1日寫的,從巴黎到這裡用了四天。 9月5日 一年前我回巴黎時那時的歡迎是多麼熱烈!今天對我的態度竟是這樣!我怎麼啦?只不過是履行了自己的責任。 9月16日 收到莫里斯的電報,他為我租了一套公寓,為期一年,在拉羅什福科街66號。 9月22日 博歇發來電報稱羅什福被判處關押在有防禦工事的大牆裡。這個消息使我下定決心儘早去巴黎。我希望明天走。 9月24日 我們早上六點出發去蘭斯,我們穿過色當戰場。列車長向我們做了解釋。平原上到處都是突起的土包,上面長滿了麻類植物。這些都是墳墓。在拉穆茲的一個小島上,就埋葬過一千五百匹馬。埋葬地點的標誌是草長得很茂密。整個地區顯得陰森森的,充滿憤怒的空氣。 在天際,可以看見森林裡的一處高地有座城堡,吉約姆在這裡住過;在另一處樹林稍矮些的山坡上也有座城堡,波拿巴就是在那裡簽訂了投降條約。列車長對我們說,這座城堡由四座塔樓組成,塔樓間用橋連接。我看見了四座塔樓的尖頂。這兩座城堡屬於兩個兄弟。另兩個兄弟吉約姆和波拿巴在這裡簽訂了和平,而這和平變成了戰爭。 三點到達蘭斯。我們下榻坐落在大教堂廣場的金獅旅館。1840年我們在這裡住過。我是第四次來蘭斯。第一次是1825年4月16日,我和拉馬丁同時被授予榮譽勳章。國王密詔邀請我參加查理十世的加冕禮。我和查理·諾迪埃在一起229。 第二次是1838年,我剛寫完《呂伊·布拉斯》,那是8月11日;我旅行的目的是想和她休息一下。28日我到了蘭斯。我參觀了教堂的頂樓。我聽見了廣場上告之巴黎伯爵誕生的炮聲。 第三次是在1840年,我只是乘驛馬穿過教堂廣場。 今天,1871年,我又回到這個城市,這個曾經見過年輕時的我的城市;我沒有見到法國國王加冕禮的馬車,而是看到了普魯士哨兵的黑白崗亭。 我們四人都去了教堂。它仍是五十年前就令我讚嘆不已的奇蹟。不過,平淡的修復削弱了歲月賦予它的神秘。 當我經過邊境時,我被告知邊境警察局長已向巴黎發了電報,通知我的到來。 1825年在蘭斯 我是在蘭斯第一次聽到莎士比亞這個名字,是從查理·諾迪埃的嘴裡說出來的。那是1825年,正值查理十世加冕之際。這個名字當時沒有一個人正兒八經地提到過。伏爾泰對他的譏諷具有法律效力。高貴的斯達爾夫人推崇德國——康德、席勒和貝多芬的偉大祖國。杜西230大獲成功,他和德里爾231肩並肩坐在法蘭西學院的榮耀里,與歌劇的榮耀十分相似。杜西成功地翻譯了莎士比亞的一些劇本,使法國觀眾能夠接受莎氏,從莎氏的作品中精取了「一些悲劇」;杜西給人的印象是他在莫洛什232里塑出了阿波羅。那個時代,伊阿戈叫佩扎爾,霍拉修叫諾爾塞斯特,苔絲德蒙娜叫艾戴蒙娜。德·杜拉斯公爵夫人這個迷人而聰明的女人曾說:「苔絲德蒙娜,多麼下賤的名字!呸!」扮演丹麥王子、身穿鑲毛邊的淡紫色緞子上衣的塔爾馬喊道:「逃走吧,可怕的幽靈!」可憐的幽靈的確只能待在後台。假如它斗膽在台上露面,埃瓦里斯特·杜慕蘭先生就會嚴厲地訓斥它。一個叫熱南的傢伙撿起地上的一塊路石——布瓦洛233的一句詩朝它扔去:「人對他不相信的事物絲毫都不會受到感動。」鬼魂由塔爾馬夾在腋下的一隻「骨灰瓮」代替。鬼魂是可笑的,但骨灰則恰到好處。目前人們還沒有說拿破崙的「骨灰」嗎?他的靈柩從聖赫勒拿島運到殘老軍人院,不是被稱作「骨灰返回」嗎?至於麥克白的女巫們則被嚴禁外出。法蘭西劇院的守門人有命令在手。人們是用掃帚接待她們的。 另外,我說我不了解莎士比亞是弄錯了。我和大家一樣知道他,但不看他的作品,只是為了嘲笑他。我的童年和所有人的童年一樣都是從偏見開始的。人在他的搖籃旁發現了偏見,在他的一生中逐漸拋棄了一些偏見,但常常在老年時又重新撿起這些偏見。 在1825年的這次旅行中,查理·諾迪埃和我互相講述根植於蘭斯的哥德式故事和小說來打發時光。我們的回憶和我們的想像交織在一起。每個人都提供他所了解的傳說。蘭斯是故事地理學中最不真實的城市之一。它有過一些異教徒的侯爵,其中的一個侯爵將波里斯泰勒的那些狹長的半島給女兒做了嫁妝,這些半島就是所謂的「阿喀琉斯的行程」234。在中世紀流傳的小故事中,古耶納公爵路過蘭斯前去圍攻巴比倫。另外,巴比倫是海軍元帥戈蒂斯的首都,蘭斯名副其實的堡壘。由洛克爾-奧佐勒人派往「比侖大祭司」阿波羅紐斯·德·提亞德的代表團就是在蘭斯「登陸」的。在說到這次登陸時,我們談起了洛克爾-奧佐勒人;根據諾迪埃的說法,這些人被稱作費迪德人,他們是半人半猿;對我來說,很不簡單,因為他們住在福西德沼澤地。我們就地重新構思了聖徒雷米的傳說以及他和仙女瑪澤拉娜的艷遇。在香檳省,故事傳說層出不窮,幾乎所有的高盧人古老傳說都誕生於此。蘭斯是幻想之國。也許正是這個原因,國王都是在這裡舉行加冕禮。 在這樣的國度,傳說的產生是那麼自然,在這片美好的土地上,傳說已經在查理十世的加冕禮上孕育而成。參加加冕禮的英國大使諾頓貝蘭公爵在英國以腰纏萬貫著名,再加上他是英國人,怎麼不會成為時髦人物呢?那時的英國人在法國享有除本民族以外所能得到的所有聲譽。由於相距時間還不長的滑鐵盧戰役,有些沙龍喜歡英國人。在極端保皇黨的圈內法語的英語化成了時髦。諾頓貝蘭勳爵在來蘭斯之前就已經成了家喻戶曉的傳奇式人物。 對蘭斯來說,國王的加冕禮是天降的好事。有錢人如潮水般擁向這個城市,就像尼羅河從這裡經過。有房產的人個個摩拳擦掌。 那時,在蘭斯一個通往廣場的街角處有一座相當大的房子,也許至今還在;這座房子有能過馬車的大門和陽台,是石頭砌成的,具有路易十四的王宮風格,面對著教堂。關於這座房子和諾頓貝蘭公爵,有這樣的傳說: 1825年1月,這座房子的陽台上掛出一塊牌子:房屋出售。《箴言報》突然報道了查理十世的加冕禮在春天舉行。全城人興奮地議論著這件事。所有能出租的房間都貼出廣告。最小的房間每天也能賺至少六十法郎。有一天早上,一個身著黑西服、白領帶、說著蹩腳的法語、無可挑剔的英國人來到廣場上待出售的這座房子前。他找到房主,房主仔細地打量著他。 英國人問他: 「您想賣掉這座房子嗎?」 「是的。」 「多少錢?」 「一萬法郎。」 「可我不想買。」 「您想如何?」 「我只想租下來。」 「這就不同了。租一年?」。 「不。」 「租半年?」 「不,我想租三天。」 「啊!」 「您要多少錢?」 「三萬法郎。」 這位紳士是諾頓貝蘭公爵的總管,他正在為他的主人參加加冕禮尋找住所。房主嗅出他是英國人,猜到他是個管家。房子很合適,房主堅持原租價;面對一個香檳省人,只能算諾曼底人的英國人讓步了,公爵付了三萬法郎,在這座房子裡住了三天,每小時四百法郎。 我和諾迪埃是兩個喜歡搜奇獵勝的人。當我們一起旅行時,這已經有好幾回了,我們到處尋舊,他搜尋舊書,我搜尋舊屋;他鍾情帶空白的《世界鐘聲》235,我關注一扇破舊的大門。我們都有魔鬼附身。他對我說:「您身上附有奧吉夫魔鬼。」我回擊他:「您身上附有埃爾澤維爾236魔鬼。」 在索瓦松,正當我在探究聖讓-德-維涅時,他在村里找到了一個撿破爛的人。背簍是破布和紙之間的紐帶,撿破爛的人是乞丐與哲學家之間的紐帶。諾迪埃關心窮人,有時關心哲學家,他走進這個撿破爛的人家裡。不料這個人是個商人,他賣書。在這些書里,諾迪埃找到一本六百到八百頁的厚書,用西班牙文雙欄排印。書皮已經沒有了,只剩下書脊,被蟲蛀得很厲害。撿破爛的聽見問價,回答說:「五法郎。」他因為怕遭拒絕聲音有些發抖。諾迪埃也哆嗦著交了五法郎,但他是因為高興而發抖。這本書是全本的《羅曼采羅》,至今世上只剩下三部這樣的全本。幾年前,其中的一本以七千五百法郎出售。再說,蛀蟲把這三部全本已經蛀得面目全非。供養王公的人民有比花錢出版新版本以保存人類的精神遺產更有益的事要做。《羅曼采羅》因為是一部《伊利亞特》式的作品,一直沒有重印。 在舉行加冕禮的那三天裡,人群擠滿了大街小巷、主教府、維斯爾河的沿河大道,為一睹查理十世經過的盛大場面;我對諾迪埃說:「我們去看看教堂陛下吧。」 在基督教哥德式藝術中,蘭斯盡人皆知。有這種說法:亞眠的大殿,查爾特爾的鐘樓,蘭斯的教堂正面。在查理十世的加冕禮舉行的前一個月,無數的泥瓦匠爬在梯子或繩梯上,用了一個星期一錘一錘地把正面所有的浮雕都敲碎,擔心這些浮雕剝落下來幾塊砸了國王的腦袋。砸下來的碎石殘屑鋪滿了路面,然後被打掃乾淨。我一直保留著砸下來的一顆基督的頭。1851年這顆頭被人偷去了。這顆頭沒有運氣,被國王敲碎後,又被流亡者丟失了。 諾迪埃是一個出色的考古學家,我們從上至下仔細勘察了大教堂。教堂堆滿了腳手架、漆好的框架和後台帶撐架的布景。由於大殿是石頭砌成,人們在內部用紙板結構來代替,為了與當時的君主政體更相符。為了法國國王的加冕禮,人們把一個劇院安插進了教堂;以至於可以準確地這樣描述:當我來到大門時,我問站崗的衛士:「我的包廂在哪裡?」 蘭斯的這座大教堂美麗出眾。正面刻著諸王;半圓形後殿刻有信徒,他們受過燒烙膝部的酷刑,劊子手站在他們的身後執刑。國王的加冕禮是在受害者的陪伴下舉行的。正面是教堂這部音樂中最優美的交響樂之一。在這齣清唱劇面前,人們浮想聯翩。在原地抬起頭,可以看見在令人頭暈的高度,兩個鐘樓的底部有一排巨人,這些就是法國諸王。他們手執權杖、佩劍、節杖、十字架上的金球,頭戴法老式的王冠,王冠不是封閉式的,而是有開口的花葉飾。這些既輝煌又粗野。推開打鐘人的門,沿著聖吉爾的螺旋式樓梯而上,登上塔樓,來到祈禱的高層區,低下頭看,只見下面都是那些巨人。這排巨人國王沒入深淵。在天空模糊的氣息的震顫中,可以聽見巨鐘的細語聲。 有一天,我倚靠在鐘樓的擋雨披檐上,通過窗洞朝下看,整個教堂正面陡直地在我身下隱沒。在這深淵中,離我視線不遠處,在一個靠牆直立的長石柱的頂端,石柱越往上越小,我看得見它的形狀,有一個圓盆形的東西。裡面有雨水存積,底部形成一個狹窄的鏡子,長著一叢夾雜著花的野草,在風中搖動,一隻燕子在裡面做了巢。這是直徑不到兩尺的一個湖、一個花園、一個住所、一個鳥的天堂。我看的時候,燕子正在給一窩小燕子餵水。圓盆的邊緣上端形成雉堞形,燕子就是在這些雉堞之間築巢。我觀察了這些雉堞,它們的形狀像百合花。支柱是座塑像。這個幸福的小世界是一個老國王的石頭王冠。 如果有人問上帝:這個洛泰爾、這個菲力浦、這個查理、這個路易、這個皇帝、這個國王起了什麼作用?上帝可能會回答:他們的作用是造了這座塑像,給燕子提供了住所。 加冕禮舉行了。這裡不是講述加冕禮的地方。 我關於1825年5月27日舉行的莊嚴儀式的回憶已經由另一個人在另一本書里敘述過了,這也許要比我自己來講好得多。我們僅僅說一句,這是十分輝煌的一天,上帝仿佛都贊成這次盛典。明亮的長窗——因為蘭斯再沒有彩畫玻璃窗——燦爛的陽光直射進教堂。五月明媚的陽光普照教堂。主教身披滿是包金飾物的祭袍,祭台陽光燦爛。王室大臣洛里斯東元帥對明媚的陽光很滿意,他來回忙碌著,低聲對建築師勒庫安特和伊托夫說話。這個美麗的上午使人禁不住要說這是「加冕禮的太陽」,就像以前說過「奧斯特利茨的太陽」一樣。無數的燈和蠟燭在這片光輝中仍然能夠放射出自己的光芒。 查理十世身穿櫻桃色緞子的鑲有金飾帶的華麗長袍,全身匍匐在主教腳下。法國貴族院議員們站在右邊,他們身穿繡金線的衣服,按照亨利四世的方式插著羽毛,披著天鵝絨和白鼬皮大衣;參議員們則站在左邊,穿著衣領上繡著銀色百合花徽的藍呢禮服,他們聚精會神地看著國王行大禮。 各種機遇在此都有所表現:教皇的祝福由紅衣主教代表,其中的幾位紅衣主教曾參加過拿破崙的加冕禮;勝利由元帥們代表,王位的繼承由王太子安古萊姆公爵代表,幸福由雖然是跛子但仍站立著的塔萊朗先生代表,政海沉浮由德·維萊爾先生代表,歡樂由放飛後在天空翱翔的鳥兒代表,紙牌中的J由四個軍中傳令官來代表。 一條繡著百合花徽的寬大地毯從一端到另一端鋪滿了古老的石板,遮住了大教堂甬道之間的墓群,這是特意為加冕禮織造的,被稱作「加冕禮地毯」。一層濃密、閃閃發亮的煙霧在大殿里繚繞。獲得自由的鳥兒驚恐地在雲中穿梭。 國王換了六七次衣服。第一親王路易·菲力浦,即奧爾良公爵,幫助他換衣。波爾多公爵先生當時只有五歲,坐在一個廊台上。 查理·諾迪埃和我所在的小間挨著議員的席位。在儀式中間,在國王匍匐在地的那一刻,一個杜河的議員埃莫南先生轉向他身邊的諾迪埃先生,將手指放在嘴上,以免打擾主教的禱告,他把一樣東西放在諾迪埃的手裡。這是一本書。諾迪埃拿起書,打開看。 他低聲問: 「這是什麼?」 「很珍貴的東西,」他對我說,「格拉斯科版本的莎士比亞全集的散本。」 從教堂寶庫里取出的一條壁毯正掛在我們對面繡著無地約翰237和菲力浦-奧古斯特238的一次會面,歷史上少有記載。諾迪埃翻閱了幾分鐘這本書,接著指給我看那壁毯。 「您看見了那塊壁毯嗎?」 「看見了。」 「您知道上面繡的什麼嗎?」 「不知道。」 「無地約翰。」 「怎麼樣呢?」 「這本書也有無地約翰。」 這本四角裝幀了舊軟羊皮的書的確收入了《約翰王》。 埃莫南先生轉向諾迪埃,他說: 「我花了六個蘇買下這本書。」 加冕禮之夜,德·諾頓貝蘭勳爵舉行了舞會,這是一次仙境似的盛會。這個《一千零一夜》的大使把這樣的盛會帶到了蘭斯。每個女人都在她的花束中找到了一顆鑽石。 我不跳舞,諾迪埃從十六歲起就不再跳舞,當時他在舞場受到一個看得入迷的姑娘的稱讚:「你真迷人,跳得像捲心菜!」我們不去諾頓貝蘭勳爵的舞會。 我問諾迪埃: 「今晚我們做什麼?」 他給我看他那本不成套的英國書,對我說: 「我們看這個吧。」 我們一起看這本書。 也就是說是諾迪埃讀。他的英文(我想他說不好)足以應付。他大聲地念,一邊念一邊翻譯。在他休息的間歇,我拿起在布瓦松的舊書商那裡買的《羅曼采羅》,一邊讀一邊翻譯,像諾迪埃一樣。我們比較英文作品和卡斯蒂利亞239的方言作品,比較劇本和史詩。我們都讚美自己的書。諾迪埃讚賞莎士比亞,因為他能讀懂英文;我讚賞《羅曼采羅》,因為我能讀懂西班牙文。他拿私生子法爾孔布里奇,我拿私生子姆達拉,我們對質。我們在互相反駁中逐漸說服了對方,《羅曼采羅》的激情感染了諾迪埃,他對莎士比亞的讚賞也感染了我。 聽眾都聚到我們周圍,整個夜晚就像外省城市裡在加冕禮日不去舞會時那樣度過,我們最後形成了一個小圈子,有學院院士羅歇先生,文人德·埃克斯坦先生,我父親的朋友和鄉鄰德·馬爾塞呂斯先生(他一直嘲笑我父親和我的保皇主義),善良的老侯爵德·埃爾布維爾和用六個蘇買那本書的埃莫南先生。 羅歇先生叫道:「這本書不值六個蘇!」 對話變成了爭論。大家評論著《約翰王》。德·馬爾塞呂斯先生說阿瑟的謀殺不真實。有人告訴他歷史上確有此事,他極不情願接受。國王之間互相殘殺,這不可能。在德·馬爾塞呂斯看來,對國王的謀殺是從1月21日開始的。弒君與93年是同義詞。弒君是一件前所未聞的事,只有「群氓」才幹得出來。除了路易十六被殘暴地處死外,沒有其他國王遭受過這樣的命運。不過,他對查理一世的死稍微能夠接受,他認為是群氓所為。其餘都是謊言和蠱惑人心的誣衊。 儘管我和他一樣也是一個善良的保皇黨人,我還是斗膽向他灌輸這樣的思想:16世紀存在這樣的情況,在那個時代,耶穌會士明確地提出了「給貴族靜脈放血」的問題,也就是說有要殺死國王的情況;這個問題一經提出,就帶來不少成功的例證,致使兩個國王被殺死:亨利三世和亨利四世,還有一個耶穌會士吉尼亞爾神父被吊死。 接著,大家議論起這齣戲的細節、情境、場景和人物。諾迪埃指出法爾孔布里奇與馬蒂厄·帕里斯談到的獅心查理240的私生子法爾卡修斯·德·特倫特是同一個人。德·埃克斯坦公爵表示贊同,他還指出根據霍林謝德的說法,法爾孔布里奇或法爾卡修斯殺死利穆日子爵,是為他的父親報仇,他的父親在沙呂圍城戰中受傷致死。沙呂城堡屬於德·利穆日子爵,所以儘管他當時不在場,他用自己的頭來承擔從這座城堡向國王射出的箭或砸下的石頭,是公平合理的。羅歇先生嘲笑莎士比亞讓人物喊出「奧地利·利穆日」,把德·利穆日子爵與奧地利公爵相混淆。羅歇先生大獲成功,他的嘲笑在爭論中獲勝。 由於爭論轉向,我無話可說。這次對莎士比亞的發現令我激動,我認為這很重要。《約翰王》不是一部傑作,但有些場面還是有很強的感染力,很崇高。在康斯坦絲的母愛里有天才的吶喊。 那兩本書打開著放在桌上。人們不再讀了,而是一個勁地嘲笑。諾迪埃最後也沉默了。我們被打敗了。嘲笑完後,人們散去,只剩下我和諾迪埃。我們陷入沉思,思考著被人誤解的偉大作品,驚異於文明的民族所受到的智力教育,他和我所受的教育也僅限於此。 最後,諾迪埃打破了沉默。我記得他的微笑。他對我說:「人們不知道《羅曼采羅》!」 我回答說: 「人們嘲笑莎士比亞!」 1872年 1月1日 小讓娜笑著推著一輛裝有一隻布娃娃的小車走進房來,對我說:「你好,爺爺。」 元旦;來訪,禮物,玩具。被激怒的反對派報紙的辱罵。 午飯後,朱迪特·蒙戴斯來了。她告訴我巴西皇帝目前正在巴黎,他對泰奧菲勒·戈蒂埃說:「如果我見到維克多·雨果,我會感到不虛此行。」 阿麗絲把查理的肖像給了我。 1月2日 今天,我為奧德翁劇院的演員們朗誦了我的劇本《呂伊·布拉斯》,他們將上演這部戲。 莎拉·貝爾納德小姐將扮演王后,她寫信告訴我她身體欠佳,臥病在床。我只念了前三幕。8日星期一我再念後兩幕。朗誦是在兩點開始的,四點結束。J.J.也在場。1833年1月2日,到今天為止剛好過了三十九年,我在聖馬丁門劇院的休息室向演員朗誦《呂克萊絲·波基亞》時她也在場,今天劇本已被燒毀。多美好的回憶! 是喬治和讓娜這兩個小傢伙把查理的肖像拿給了我。他們倆一邊一個捧著肖像走進我的房間。我把肖像釘在我的書桌上方。每天早上,我讓喬治和讓娜給他送去一吻。 1月6日 我忘了記錄奧爾良的主教迪潘魯先生在幾天前向學院提出辭呈,原因是里特雷先生的任命。 警察局盡其所能阻撓我當選。有人把宣傳廣告的張貼推遲到晚上,要求我在三份校樣上簽名。白天在忙忙碌碌中很快過去了。與此同時,人們優先張貼了沃特蘭的宣傳廣告。我很懷疑我是否能當選。 如果巴黎人民認為我應該進入議會,那麼,就請他們告訴我,我一定去。假如他們不說,有一個比我強的人當選,我也很高興。我依然生活在孤獨中,這與我生活中的痛苦是吻合的,我將繼續我的工作,參與各種各樣的鬥爭。 1月7日 半夜,維克多來告訴我選舉結果。正如我估計的那樣,我沒有當選。我的票數是九萬三千一百二十三票,沃特蘭先生得了十二萬一千一百五十八票。缺將近十五萬個選民,他們有的被流放,有的被槍決,有的被取消選民資格。 1872年1月7日,巴黎要選擇一個代表或一個議員,而它選擇了議員。 1月8日 右派似乎對我得的選票感到擔心,堅持不願回巴黎。路易·布朗基聽到有人說:巴黎現在還有九萬三千個壞蛋。 我今天給巴黎人民寫了幾行字。保爾·莫里斯來取我的文章交送報社。 我告訴莫里斯我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說有人在策劃一個小陰謀,是針對《呂伊·布拉斯》的,力圖以公眾秩序的名義在這部戲上演兩三場後禁演這部戲,要在大廳里組織鬥毆。 1月9日 今天早上,《激進報》《憲法報》《法蘭西共和國報》刊登了我的《致巴黎人書》。我去奧德翁劇院為演員朗讀《呂伊·布拉斯》的後兩幕。 1月11日 我的《致巴黎人書》發表在所有的歐洲報紙上。空中瀰漫著一股愚昧的氣息,人們對我的克制態度感到驚奇。 我收到從斯特拉斯堡寄來的一個盒子,裡面有一個紅絲絨做的心形物,上面繡著: 阿爾薩斯和洛林 感謝維克多·雨果 居斯塔夫·馬羅多獲得減刑,他們不敢處死他,判了他終身苦役,這就是他們的寬恕之舉。 2月11日 從聖·拉扎爾來的電報。我女兒到了,她明天來我這裡。 我打算把《呂伊·布拉斯》的首演收入作為解放國土的捐款,拍賣所有的座位,將所有的收入捐給國庫。我為我的包廂支付了一千法郎。 2月19日 今晚,上演《呂伊·布拉斯》,凌晨兩點。像《艾那尼》一樣成功。 6月27日 路易·布朗基帶來布洛克先生,他是一個熱愛法國的英國人。他很富有,用他的財產來減輕工人階級的痛苦。 7月3日 我和佩拉、布里松和納蓋進行了一次有關改善政治犯狀況的有益談話。 7月11日 今天,有許多美國人和英國人來訪。有一個從紐約來的芳妮·艾金-哈特里特太太吻了我的手,對我說:「您才是法國的國王。」 與此同時,保皇派、天主教、波拿巴派的報紙又開始對我大肆謾罵,這也是一種平衡。 8月3日 保爾·維爾侖的可怕故事! 可憐的年輕女人!可憐的孩子!還有他自己,要抱怨的是他自己! 8月8日 我們早上六點半到達格朗維爾。狂風怒吼。船八點起航。我們去「三皇冠」飯館吃午飯。我到來的消息迅速傳播開來。我們周圍有不少人圍著我們,有些人向我們致敬,有些人怪異地看著我。 有人告訴我勒孔特·德·李斯勒對我的形容,他好像是這麼說的:「維克多·雨果傻得像喜馬拉雅山。」我沒有覺得他的話令人不快,我原諒勒孔特·德·李斯勒,他給我的印象只是愚蠢而已。他出生於波旁島,所以他在德·李斯勒這個姓上加了勒孔特這個名。 「從德·李斯勒先生那裡他得到了這個值得誇耀的姓。」莫里哀已經有如此的預見。 我們九點出發去澤西島。中午十二點半到達。我們下榻「金球旅館」。 我們下午出發去蓋納西島。 8月9日 今天夜裡,有兩聲敲門聲,第一聲是在一點,第二聲是在四點左右。 我想到昨天我在攝政堡周圍遇到的那位衣衫襤褸的可憐女子。她很年輕,但看上去很蒼老。她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衣服沒有她穿的破舊。我給了她一點錢,並問她的年齡。她回答我:「十六歲。」她為兩個蘇就賣身給當兵的,這太可怕了! 啊!上帝!請發發慈悲吧!為所有受苦的人,為所有為生活付出代價的人,為所有遭遇險境和瀕臨絕境的人;為所有幸福的人,為所有正義的人,為所有不幸的人;為我可憐的女兒阿黛爾,為我親愛的孫兒孫女喬治和讓娜,為所有無辜的人,為所有悲慘的人,為路易·波拿巴,為我。為我可憐的小阿黛爾發發慈悲吧!請發發慈悲吧。請解救我們,原諒我們,拯救我們,改變我們!請為她和我,為我親愛的兒子維克多和我,為所有的人和我,發發慈悲吧! 8月10日 陽光燦爛,但有風。我們九點到達蓋納西島。人們熱情地歡迎我,與許多老友重逢。朱麗帶頭和塞納一起為我們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我回到「高城別墅」,已經是上午十點了,花園裡開滿了花,有很多鳥,小孩子們高興極了。 8月11日 吃午飯的時候,亨利·杜佩先生來了,他一直擔任法國領事。他問我:「您對梯也爾和他的共和國有什麼看法?」我答道:「這只是個過渡。我對此表示滿意。我們不能期望凌晨四點是正午。」 8月18日 半夜時分,有群年輕人在我的窗下喊道:「打倒公社!」 8月25日 雷昂·比戈去世了,一顆正直的心停止了跳動。 8月31日 我在我的臥榻旁邊給小讓娜放了一張床。這樣整夜就有天使睡在我身旁。 9月19日 巴黎的共和派舉行宴會慶祝共和國的生日(1872年9月22日)。他們請我寫祝酒詞。今天早上我寫好了祝酒詞,晚上我念給家人聽,然後立即寄往巴黎。 9月20日 今天上午,我為在路加諾舉行的和平大會寫了致辭,今天就寄往路加諾,寄給勒莫尼埃先生,留局自取。 我干預了女死刑犯瑪格麗特·甘戴爾的案子,她是普雷沃的妻子,她獲得減刑。唉!艱苦的減刑——終身苦役! 9月30日 從巴黎來了一份電報。是克雷米厄發來的,內容如下: 您接受阿爾及利亞的候選人資格嗎?我的對手將是您嗎?友好。 我當然不會給克雷米厄製造障礙。我馬上給他回了一封信,我告訴他我讓給他空戰場,我的信是這樣結尾的: 在克雷米厄和維克多·雨果之間,我投克雷米厄的票。 我簽上維克多·雨果。 我親自將信送到郵局。 10月1日 我沒有睡著。我凌晨四點還站著。我去了還在睡覺的維克多的房間,讓孩子們起床。喬治笑,讓娜哭。五點半,太陽升起來了,天氣晴朗。帶他們走的馬車已經停在門口了。六點一刻了,他們上了馬車,我擁抱了維克多,擁抱了阿麗絲,擁抱了喬治,擁抱了讓娜,她很吃驚,對我說:「爸爸爸,上車呀。」我關上了車門。車走了,我跟著他們直到街口。一切都消失了,心頭十分沉重。 七點半,我登上了我的玻璃房子。從那裡我看見了碼頭,我看到他們的馬車到了船塢,「威矛號」進港,靠上碼頭。可憐的瑪麗埃特看著這一切哭了。 八點整,船起航了。 我的目光追隨著船。八點一刻,船轉過費爾曼-貝峽角。他們都走了! 他們都走了! 啊!遼闊的大海請善待這些可憐的小傢伙吧! 我試圖重新開始寫作。 10月6日 我親愛的孫兒孫女,我是為你們寫作,這樣可以幫助我忍受你們不在我身邊的痛苦。 10月22日 卡圖爾·蒙戴斯給我發來電報,告訴我泰奧菲勒·戈蒂埃去世的消息。一個偉大的人,一顆善良的心。 戈蒂埃死了,我是人們所稱的1830年之輩中唯一的倖存者。 11月3日 阿麗絲來信。維克多的確病得很厲害。我感到很難過。 11月12日 今天的《呼聲報》上刊登了維克多的一篇很長的文章。這似乎表明他的身體好多了。 今天上午我把那首《阿爾薩斯和洛林》的詩寄給了莫里斯,這是為文學家協會寫的,協會將把它發表在為阿爾薩斯人和洛林人募捐的書里。 11月21日 今天我開始寫《九三年》(第一章)。在我的水晶屋裡,眼前掛著查理的肖像和喬治和讓娜的像。我拿出在巴黎買的新水晶墨斗,打開一瓶新墨水,將墨水灌進新墨斗中,我拿出一沓專為這本書買的「亞麻」紙,操起一隻很順手的舊筆,我開始寫第一頁。 12月14日 我剛看了一份波拿巴派的報紙,它是這樣介紹未來議會的組成的: 極右派……梯也爾 右派……路易·布朗基 中間右派……甘必大 中間左派……維克多·雨果 左派……納蓋 極左派……維爾麥奇, 撿破爛的,苦役犯和殺人犯。 12月16日 今天我才真正開始寫《九三年》這本書。——從11月21日以來,我一直在做醞釀工作,這一工作在為整個這本書做準備,進行協調。 從現在開始,我將每天不停地寫作,如果上帝同意的話。第一章:內戰。 12月28日 夜裡,我夢見一個孩子哭著喊我。 12月29日 《呼聲報》和文學家協會發生衝突,文學家協會將率先發表我的詩《阿爾薩斯和洛林》。 我曾經很有名望,現在我不再是這樣了。有夢想;我的名望是荒唐的。我生來就是保皇黨;我曾經是貴族院議員;我早晚祈禱,我相信上帝;好像我還是子爵。人民,無論是愛我還是不愛我,我都熱愛人民。 任何黨派從來沒有能夠使我成為階下囚,因此我也從來沒有當過首腦。 長得快的樹也死得快。 成為灰燼是曾經燃燒過的東西的命運。 在獅群中有隻羊在叫:那就是路易十六。歐洲聽見了這個可憐的國王在呼叫。 自從色當以來,我們有一場決鬥要解決;我站在那些想要戰爭,因此想要軍隊的人那一邊;沒有紀律,當然就沒有軍隊;但相信死刑對紀律是必要的,這是偏見;至於我,我認為喪失名譽比喪失生命能更有效地懲罰士兵。 柏林埋葬了我們的十億法郎,還想在埋葬阿爾薩斯和洛林時埋葬我們的靈魂。過去為反對未來修築堡壘。 1873年 1月10日 有消息說路易·波拿巴死了。如果是在三年前這是個幸事,今天這也不再是一種不幸。 在責任中沒有任何仇恨。公共的憤怒與個人的憤激是有區別的。憤怒是心靈的美德。 在此說話的以前的流亡者對波拿巴沒有任何私仇。他激烈地與這個人做殊死的鬥爭,但他是懷著這種忠誠的憤怒,是忘我的精神在鬥爭中賦予的這種憤怒;他並非為自己的流亡而憤憤不平,他只考慮廣大公眾的巨大不幸,這是毋庸置疑的。他在鬥爭中只使用過可被證實的武器和明顯的事實;在墓中的波拿巴會還他以公正,而他作為流亡者,從未利用私人談話和個人間的細節來反對放逐者,因為他認為這些事情是懷著暫時的善意說出來的,他不願背叛哪怕是一個叛徒。 1月14日 我寫道:把希望和勇氣給予那個在生活中如此高貴、如此無畏的可愛女人。上帝最終會公平的。保留希望吧。 1月21日 我今天開始寫《九三年》的第二部分,在這一章里將描寫國民公會。 1月27日 Alba241.Peligro,Aguardarse.No quiero malo para ella,ni para la que tiene micorazon.242 2月3日 今天下午,朱麗葉很不安,我不希望她或另一個痛苦。 2月4日 Clamavi:ardeo dum tibi cogito!Dixit amo vos.243 2月12日 昨天,《瑪麗蓉·黛羅美》在法蘭西劇院重新上演;保爾·莫里斯給我發來電報: 巴黎,晚十一點。 在上流社會嚴格的觀眾面前取得巨大成功。 2月26日 今天2月26日我完成了有關國民公會的章節,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七十一歲了。 家庭內的小慶典,有鮮花,慶祝我的生日和我向衰老的邁進。 3月13日 查理離開我們到今天已經有兩年了,但我希望他沒有離開過我們。我親愛的查理,你是還在那兒嗎? 5月10日 我出了點事。一根刺扎進我的腳跟,我不得不坐著寫書,原來我一直是站著寫的。我儘量不停止寫作。 5月25日 梯也爾下台了。麥克-馬洪代替了他。 5月27日 今天晚上我寫信給麥克-馬洪,為羅什福的事。 6月5日 報紙刊登了下面的消息: 瑞士廢除死刑 索勒爾5月26日的來信說: 「光榮歸於維克多·雨果!5月24日大議會以偉大的維克多·雨果的權威為由,以六十票對十一票的多數廢除死刑。」 「光榮屬於偉大的人!」 6月9日 今天6月9日,十二點半,我在樓下的工作間完成了《九三年》,我在那裡已經寫作了八天左右。我還剩下修改小細節的工作要做,這要花十五天左右。 我寫信給維克多、瓦凱利和莫里斯,告訴他們我完成了《九三年》。 6月16日 黎世留街61號的出版商勒·舍瓦利埃給我寫信,向我要《九三年》這本書。保爾·莫里斯此時來到蓋納西島。 10月1日 保爾·莫里斯昨天告訴我米開埃利斯以我的名義簽訂了《九三年》在英國和美洲的翻譯權的協議,版權費是一千五百英鎊(三十七萬五千法郎)。 米開埃利斯在所有以我的名義用《九三年》做的交易中,在四萬法郎以下從我這裡抽取15%,四萬以上抽取20%。目前已賣掉二千五百冊。 10月7日 保皇派三報紙稱我是薩德侯爵。《瑪麗·都鐸》是《於絲汀》以來最大的醜聞。 11月20日 今天十二點我修改完了《九三年》的手稿抄本。 12月23日 半夜,維克多身體變得非常虛弱。深深的擔憂。 12月25日 黑色的聖誕節。 12月26日 今天星期五,十二點時,我親愛的維克多離開了我們。他去世了。 12月27日 那是昨天十二點。我在比卡爾街。我正在寫作。有人帶給我古辛安的一個紙條,一輛馬車停在下面。我穿著睡衣、長褲和拖鞋就上了車。我來到德魯奧街,上樓來到臥室。床幔是關著的。阿麗絲坐在椅子上,就像昏迷了一樣。古辛安太太扶著她,痛哭失聲。古辛安和艾米爾·阿利克斯也在場,他們都很痛苦。我打開床幔,維克多好像在安睡。我拿起他的手吻了一下,他的手還是柔軟溫熱的。他剛斷氣,如果說他的口裡不再有一絲氣息,他的靈魂仍然顯示在他的臉上。我吻了他的額頭,低聲地和他說話。誰能聽見?除了死神?啊!我有一種深沉的信仰。我看見了你們所有愛我的人和我愛的人。我久久地俯身看著維克多,我祝福他,我請他祝福我們,用他現在的翅膀把我們帶走。 路易·布朗基來了,利奧耐先生在燈光下畫下了維克多熟睡的面容。 又一個打擊,一生中最重的打擊。現在我只剩下喬治和讓娜了。 在我寫這些的時候,一輛白色的柩車從我窗下經過。 啊!我親愛的維克多! 上午十點 莫里斯剛到。路易·布朗基將發表講演。葬禮在明天星期天舉行。我們不去教堂。我希望在墓前路易·布朗基代表我來證明靈魂的不朽和上帝的永恆。 維克多靜臥在靈床上,裹著白被單,他的頭上和周圍撒滿了鮮花。他臉色蒼白,很英俊。我不時地進去與他交談。我吻了他的額頭。 我把喬治帶到他身邊,對喬治說:「記住他!」我讓他吻了我親愛的維克多的額頭。 讓娜還太小,她什麼都不懂。她在那裡玩。 朋友們聚集在靈柩旁。在這座陰暗的房子裡有很多人。明天星期天埋葬我的兒子。 夜裡我無法入睡。我在臥室里聽見搬動木塊的聲音。聲音來自我的桌子下。我抬起頭,聲音就停下來了。半小時後,我在我的頭上方聽見鳥的翅膀擺動的聲音。已經是深夜了。我按照老習慣祈禱,隨後我就睡著了。 12月29日昨天 人們把他運到拉雪茲神父公墓。在我父親的墓穴里已經沒有位置了。人們把他放在一個臨時的墓穴里。我步行從德魯奧街一直陪他到那裡。人們像我一樣緊隨其後。 路易·布朗基發表了講話。他的話很優美感人。像我期待的那樣,他證實了無限的上帝和靈魂的不朽。 人群圍著我,我和無數的人握手。 這又是一個我死去的親人,但他們依然在場。因為你們沒有死,我感到你們的翅膀的陰影罩在我身上。 在路上,我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靈柩。他的頭兩邊有兩束花。人群組成了一道厚厚的人牆。 路易·布朗基在葬禮上發表了講話。保爾·莫里斯·奧古斯特·瓦凱利在我的身邊。 我和路易·布朗基、路易·布朗基太太、保爾·福歇坐著一輛黑馬車回來。 我和儒勒·西蒙太太談了很長時間。我想保障我的孫兒的未來。喬治和讓娜成了我的整個生命。儒勒·西蒙曾是阿麗絲的監護人,他可以幫我。 利奧耐兄弟倆來了,帶給我他們中的一個那天晚上給維克多畫的像。畫得很逼真,很美,很感人。 我寫信給路易·布朗基:「我以傾聽您說話的靈魂的名義感謝您。靈柩是一隻張開的耳朵。在裡面已經聽見了天的聲音和地的聲音。他聽到了您的聲音,他的身體雖然臥在那裡,他的靈魂則在飛翔。」 1874年 1月1日 夜裡十二點一刻,J.J.和我用一個擁吻開始了1874年。 凌晨兩點,我醒了。黑暗中我在桌上寫下了腦海里閃現的這句詩: 現在我為何活在世上?為死。 我就是這樣進入了1874年。 中午阿麗絲把孩子們帶來了。他們和我一起吃午飯。禮物,玩具,童年的快樂。在悲傷的心靈周圍溫柔的低語。 1月23日 我給路易·布朗基和小仲馬回信,告訴他們我29日星期四去學院,我將投小仲馬和查理·布朗基的票。 1月29日 今天上午我要去學院。自從1851年12月1日,也就是政變前夕,我就再沒有踏過學院的門。 兩點。我從學院回來。十二點半,我走進學院。學院的門關著,有人把守。一個守衛說:「不能過。」另一個說:「他是維克多·雨果先生。」我進去了。會議已經開始。我隨意坐在一個空位上,也就是右邊桌子盡頭的最後一個座位。我在簽到簿上簽名。我是最後一個到的。我就是這樣回到學院。 進行了八到十次投票。總之,會議成功地替換了勒布朗、維代和聖馬克-吉拉爾丹先生。 提名的順序是這樣的: 梅澤埃爾……18票 小仲馬……22票 卡羅……18票 查理·布朗基先生(他得到梯也爾的支持)的最高得票數是十二票。泰納先生(他得到基佐先生的支持)的最高票數是十票。 2月10日 米開埃利斯給我寄來把《九三年》譯成俄文的協議,要我簽名。 2月12日 黎世留街67號的弗朗克先生寫信給我,就有關將《九三年》譯成德文之事與我達成協議。 2月15日 我的小說《九三年》將在2月19日出版。報紙今天發表了目錄。 一個來自斯特拉斯堡的德國出版商沃爾夫寫信給我,他將支付給我四千法郎現金,作為《九三年》在德國的三十年翻譯版稅。 2月19日 《九三年》今天出版了。 莫里斯來了。我們一起去了米歇爾·萊維出版社。我為《九三年》簽名售書。 我在那裡時,倫敦來了一份電報,要求立即再運一批書去。 《九三年》的成功似乎已經有了相當的規模:今天從米歇爾·萊維發出的書就已達五千二百冊。 2月 作為人我屬於上帝,作為力量我屬於人類。但是,在詩歌方面,過度的普及會引向抽象;在政治上,過度的普及會導致喪失國籍。人們最終會不再參與他的生活,不再依戀他的祖國。 我在力圖避開雙重暗礁。我尋求理想,但腳尖總是觸到現實。我不願像詩人那樣脫離現實,也不願像政治家那樣失去法國。 3月29日 福樓拜寄給我他今天出版的小說《聖安東的誘惑》。我今晚請他來吃晚飯。 3月30日 十二點半。羅什福逃走了,是和儒爾德、巴斯薩爾·格魯塞一起逃走的。他現在雪梨。他給埃德蒙·亞當太太發了電報。博歇來告訴我這個好消息。 3月31日 晚飯後,居斯塔夫·福樓拜在帕斯卡太太的陪同下來到我家。帕斯卡太太很有才華,人也很美,她很想見我。 接著埃德蒙·亞當太太和洛克羅瓦也來了。是有關羅什福的事。他要我們給他寄二萬五千法郎。我建議舉行公開募捐,讓儘可能多的議員參加,每人捐五百法郎。我自己捐一千法郎。為坐牢和越獄的人募捐是法律禁止的;但法律是錯誤的,我將為公開募捐做一個開場白:「一個禁止友愛、懲罰憐憫的法律是一個錯誤的法律。我們譴責它,鄙視它,違背它。——我們等待訴訟。」 公開違背法律比秘密違背法律要好。前者是榮譽,後者是羞恥。如果募捐秘密舉行,我仍會捐一千法郎,但我會為失去這個重要的機會而感到遺憾。 4月29日 今天我們離開皮卡爾街55號,搬到克利希街21號。 5月3日 深深的憂傷。我盡我所能努力創作。 5月25日 我們帶讓娜去植物園散步。回來後,我們找到了來會診的賽醫生、阿利克斯醫生和納蓋醫生。喬治好多了。他的床上擺滿了玩具。 7月30日 保爾·莫里斯從米歇爾·萊維出版社給我帶來了一萬法郎,八月份我還要收入九千六百法郎。 這樣,《九三年》的頭版就為我帶來版稅六萬九千六百法郎。另外還有米歇爾·萊維所賺的錢和其他批發商和零售商賺的錢,至少比我的收入多四倍。 7月 從現在開始我很可能每天都致力於《薩爾多繆斯》的創作。從今以後我不再記錄那些我沒有進行創作的日子。 8月9日 為莫里斯、瓦凱利和古辛安太太朗讀《我的兒子們》這首詩。 8月16日 今天下午,圖奈爾橋,在穿過馬路時,我正低頭沉思著,額頭撞在一輛大馬車的大樑上。猛烈的撞擊,頭上有瘀斑,我有一刻頭暈眼花。不過我沒有摔倒,我繼續走路。 喬治出生到今天已經六年了。願主保佑他! 8月20日 收到羅什福的《路燈》。他始終是一個偉大的抨擊文章的作者。 8月21日 我跑著登上樓梯。甘必大氣喘吁吁,在我後面慢慢地爬樓,對我說:「我不會這麼做的!」 8月23日 J.J.感染了嚴重的腎炎。非常痛苦。我直到凌晨三點還憂心忡忡。 8月25日 我邀請朱麗和我們住一個月。她將住在查理太太房裡,查理太太要去埃克斯。 8月29日 今天晚飯後,鐵路的公共馬車來了,人們把阿麗絲的行李放進車裡,我的兩個親愛的孫兒和他們的母親一起遠行。他們要走兩個月,去日內瓦,然後去埃克斯-雷-班,再去布魯埃爾(尼斯),去亞當太太家。這樣直到11月1日我都生活在夜裡。他們是九點差五分離開的。 9月10日 在我送給J.J.的精裝本《凶年集》上我寫下了這句詩: 我的心在這本書里,因此這本書屬於您。 V.H. 夜裡我夢見了我的孫兒女們。他們在做操。他們顯得十分可愛。我有點擔心。 零散的筆記 蒲魯東,耕地的牛,但他是個缺乏男子氣的男人。皮埃爾·勒魯,一隻想變成牛那麼大的青蛙。 瓦格納,一個才華橫溢的人,但身上也有愚蠢的東西。 他最終死了。他的死沒有得到成功。 我這個年齡的意願,應該是創作,棄絕一切,對死的渴望。 我努力適應這一點。 我相信祈禱,我相信我的錯誤。 1875年 1月26日 突如其來的家庭變故。保爾·福歇去世了……我見到了他的妻子和女兒。保爾星期四在昂比古劇院看布朗的戲。回來後,身體很不舒服。但他還是堅持寫了篇劇本分析,接著他寫信給我說他星期六不能和我共進晚餐了,然後他上床睡覺,再也沒有起來。他是昨天在他妻子的懷抱里斷氣的。 2月26日 我今天七十三歲了。晚飯後,小讓娜走近我,手裡拿著一隻杯子,對我說:「爸爸爸,我想向你祝酒。」說完就哭起來。我把她抱進懷裡,不停地親吻她。 3月5日 我的小喬治交給我一封他自己寫的信,這是他寫的第一封信。真高興。 4月12日 昨天是她的生日。她六十九歲了。我為她的健康乾杯:「她進入了數字七;我為她的數字十乾杯。」 4月20日 我們在船上過的夜,睡得很好。海上風平浪靜,天空晴朗,大海如鏡,美妙的天氣。船是早上五點起航的。到了澤西島我才醒來。已經七點三十分了。明媚的陽光。我又看到了這個溫柔、憂傷的澤西島。阿斯普萊兄弟來迎接我們。老朋友相聚。十點又出發了。 十二點半到達蓋納西島,我們從巴黎出發後剛好過了二十四小時。 碼頭上,朱麗、榮格小姐、馬爾岡和加尼埃先生來迎接我們。 皮特的馬車在等著我們,把我們帶往「高城別墅」。參議院為我舉行的歡迎儀式。我邀請馬爾岡共進午餐……我要先去洗冷水浴,然後再去吃飯。 晚飯後,我去了銀行,取回我1870年8月15日存放在那裡的手稿箱。 巴黎5月10日 三點,我去學院討論接替儒爾·加南和基佐的候選人。大家討論了儒勒·西蒙和仲馬(那個化學家)。我身邊坐著艾米爾·奧利維耶,他向我深深地致敬,但沒有說話。薩西先生、克羅德·貝爾納、尼扎爾為仲馬先生說話,勒古維先生、米涅先生贊成儒勒·西蒙先生。我一言不發。 出來時,小仲馬前來與我搭話。我對他說:「有兩個仲馬;科學院有一個,法蘭西學院有一個。但願各家留住自己的那個。我對我們的仲馬很滿意。」 里特先生來向我要求在聖馬丁門劇院上演《艾那尼》。 6月18日 我給我的孫兒女們上第一堂拉丁文課。我讓喬治拼讀Amo,我愛著;請讓娜拼讀Rosa,玫瑰。他們笑了,這些溫柔的小人兒。 6月30日 我發現自己有記憶突然消失的奇怪現象,這個現象持續了近兩小時。 7月18日 瓦凱利來信。他正在維爾基埃。他寄給我一朵在我的女兒墳墓上采的玫瑰花。願主保佑她…… 8月6日 一直在下雨。我擔心我可憐的孩子們遇到不好的天氣。 晚上,一個美國代表團在科爾曼上校的帶領下來到我家,請我參加明年1876年7月4日將舉行的美國獨立宣言百年紀念活動。 8月10日 今天上午我開始整理手稿。 8月16日 摔倒了,不太痛。膝蓋擦傷;褲子撕破了;身體某些部位感到疼痛,我覺得是純肌肉性疼痛。是一個蠢傢伙從馬車上下來時栽到我身上。他沒有受傷。 警告。感謝上帝和我們的天使。 我的喬治今天七歲了。 8月27日 我們和瓦凱利、亞歷山大·雷伊、亨利·布里松共進晚餐;晚飯後,查理·布朗基來了。我朗讀了《做祖父的藝術》和《正義的憤怒》中的幾首詩。 8月30日 生病的小鸚鵡死了。 今天上午十二點一顆已經鬆動了一個月的牙掉了。我現在缺三顆牙。第一顆牙是四年前在維昂丹掉的。 9月22日 今天是共和國成立的紀念日。我們和瓦凱利、雷伊共進晚餐……晚飯後,我為共和國乾杯。我們討論了我是否接受主持星期天宴會的問題。他們認為我應該放棄,這也是我的想法。 9月23日 今天上午,我寫了有關我死後發表未出版的作品的安排。由於我親愛的兒子們已經離開人世,關於出版事宜我指定三位朋友負責:保爾·莫里斯、奧古斯特·瓦凱利和勒費弗爾。 10月27日 今天上午我寫完了《流亡中》這本書。它將在11月1日星期日出版。 11月1日 今天上午,阿麗絲和孩子們回來了。喬治身板筆挺,讓娜嬌美迷人。 11月17日 陽光燦爛。一隻鴿子停在我的窗沿下,這是只白鴿。 晚餐時,卡斯特拉爾、莫里斯·瓦凱利、勒卡諾和我們在一起。我們邊吃邊談論政治。讓娜聽見我抬高了嗓門,走近我,顫抖著低聲對我說:「你不是訓斥媽媽吧?」 12月25日 今天上午,以聖誕節的名義送給孩子們禮物。 12月27日 我告訴聖維克多和邦維爾我的下一部書將題名為《樣樣俱全》。 12月31日 我的衛生條件:多火,多水,多空氣。 1849年6月13日標誌著維克多·雨果的一生中一個決定性的日子。從那天起,他願意成為失敗者中的一員。直到那個時期,他始終局限於單一地維護自由,無論何時何地;但他保留了參加共和國的權力。卡芬雅克的軍事獨裁政府觸怒了他;他為過分的戒嚴、報紙的取締、作家的監禁、不經審判的流放深感憤怒。在與1848年的暴動做鬥爭後,他作為被議會送往街壘的六十個議員之一,他大聲地為失敗的暴動者辯護。他為無數受難的家庭說情,他站在這些不幸的勞動者、與飢餓和絕望做鬥爭的人一邊,他們被粗暴地盲目送往朗貝薩和卡宴244。以共和國的名義實行軍事獨裁激起他的反抗,他不願屬於這個勝利,他的猶豫也由此而來。他自問:自由在哪裡?但1849年6月13日給他的心靈拋下了一道光芒。當他看到勝利者是如何獲得勝利的時候,他對自己說打勝的是謊言,打敗的才是真理。他看到共和國被打倒在地,他毅然走向共和國,加入到失敗者中,他很清楚他將走向流放或流亡的道路,他義無反顧。 1876年 1月8日 今天我看見在一輛公共馬車裡有個穿喪服的老婦,她以手遮面,痛哭失聲。我為她祈禱;在我的思想深處,我向她祝福,我請求上帝憐憫我目睹的這痛苦和我不知原因的這個不幸。 1月23日 今天參議院選民召開會議(反動派)。我去了。梯也爾和我沒有交談,只是相互微笑了一下,這微笑也許是鬼臉。他在暗處反對我,我則在明處與他斗。 1月25日 榮格小姐從倫敦寫信告訴我人們在德魯里·萊恩劇院的演員休息室安放了四座巨大的半身雕像:莎士比亞、瓦爾特·司各特、拜倫和我。 1月30日 今天舉行參議員選舉。我十二點鐘去了盧森堡宮。我投了票。患關節炎的路易·布朗基在他的醫生費弗爾的陪同下也來了。我們握了手。甘必大請我共進午餐,我同意了。我們去了多芬那街附近的馬涅餐館。十二點半,第一輪投票結果出來了。三個參議員:弗雷西內245、托蘭246、埃羅爾德247。這個奇怪的結果是梯也爾和波拿巴分子搞的陰謀造成的。發生激烈的騷亂。選民們聚集在以前的王位大廳里,現在是市政會議大廳。激烈的爭論。還剩下兩個參議員要任命。第二輪投票將開始。甘必大放棄了路易·布朗基,支持我當選。埃內奈斯特·勒費弗爾發表了高姿態的講話。人們開始投票,我投了票。接著我回到克利希街,向家人報告了最初的投票出人意料的結果。我的馬車又把我拉回盧森堡宮。我到達時(四點半),正當我從車上下來,有個執達員對我說:「請小心,參議員先生。」他的話使我吃了一驚。在樓梯口,我發現阿蘭-塔爾吉拿著一張選票給我看,並對我說:「您當選了。您得了一百一十五票,總票數是二百零九票。」 走出盧森堡宮,人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比昨天更熱烈。一大群人圍著我,緊跟著我,我在蓋-呂薩克街發現了一家旅館:「埃及旅館」,我讓車夫停下來,我躲進旅館,整個一條街都是揮舞的手臂和歡呼聲:「維克多·雨果萬歲!」但我被困住了,我還要去參加最後一輪投票。夜幕降臨,人群不僅沒有減少,而且逐漸在擴大。有人找來一輛出租馬車,馬車奔跑著穿過不少無人的街道,避開了如潮的人群,我終於在七點趕到盧森堡宮。我投了第三次票,也是最後一次。 佩拉當選。路易·布朗基沒有當選。 盧森堡宮的這個大廳我從1848年2月25日以來就再也沒有來過。我當時走出去時是貴族院議員,今天我回到這裡成了參議員。 2月26日 今天我七十四歲了。醒來時我收到J.J.溫柔的字條和朱麗的一封信,信里有迪迪娜和阿黛爾的相片。願主降福她們! 3月8日 我去了凡爾賽宮……我和舍爾歇、佩拉、洛朗-皮薩、費魯雅去了第一辦公室。我向他們念了我的全面大赦令的提案;他們同意了。 3月14日 維克多·雨果在1876年3月23日的講話;這一講話發表在1876年3月25日的《呼聲報》上。 維克多·雨果先生不認為深入細緻地討論這個重要問題的時刻已經到來。這個問題應該在光天化日之下,面對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人們,在參議院而不是在內部會議上討論。因此他等待公開辯論的機會,並將面對參議院和國家闡述社會的和政治的原因,這些原因在他看來說明了大赦的必要性。 在等待臨近的、莊嚴的辯論的同時,他僅指出行政權的一種明顯的越權。問題並不是單純的寬恕問題,一個減刑或赦免的問題,或者說是一個行政問題:這是一個高度的政治問題和高度的正義問題,是徹底消除過去的問題,也就是說是一個立法問題。 維克多·雨果先生提醒大家注意制止行政權的那些幾乎是君主政體式的企圖是多麼重要。憲法規定赦免權已轉歸共和國總統;符合法國國王以往的廢除權的大赦權只屬於最高權力,也就是說屬於議會。 重要的是不能讓行政權這個附屬品取代立法權這個最高權力。行政權是議會的代表,立法權是國家的代表。只有它能夠完成一種國家的行為,而國家行為中最偉大、最有效的行為就是大赦。 維克多·雨果先生反對行政權把對巴黎人民的補償局限於部分的赦免,他堅定地要求完全徹底的赦免。 剩下的話,他將面對參議院和人民說。 4月22日 我整理完了《流亡以來》(第三卷)。 4月23日 下午一點。查理·布朗基代表路易·布朗基來告訴我布朗基太太去世了。她是今天上午九點死的。路易·布朗基請我為她致悼詞。我將在她的葬禮上講話。 5月22日 今天在參議院討論大赦。三點我做了發言。他們聽得目瞪口呆,沉默不語。 5月23日 我的講演發表在各家報紙上。效果深遠。 我又開始寫作。第三卷(《流亡以來》)的前言。 6月16日 昨天我寫完了第三卷的前言。我把前言題名為《巴黎和羅馬》。 7月5日 《流亡以來》一書今天出版。 7月30日 路易·布朗基來看我。他和我一樣對局勢很關注。 8月4日 在凡爾賽。共和聯盟(參議院極左派)在第四會議室開會,他們任命我為主席,在議會主席空位期負責監督政府。在巴黎的成員每月在我家開兩次會(第一個星期二和第三個星期二的晚上九點)。另外,在我認為必要的時候,我可以隨時召集他們。舍雷-凱斯特奈和高爾篷擔任秘書。 8月11日 今天上午我在凡爾賽弗洛蓋先生家吃午飯,他住在巴澤爾監獄的舊址。這座房子很漂亮,還有一個很美的花園,鳥語花香的世界。路易·布朗基、馬迪埃·德·蒙茹和舍雷-凱斯特奈和蝸牛共進午餐。午飯後,路易·布朗基給我念了他以眾議院極左派的名義起草的宣言,宣言將在明天發表。 在參議院,中間左派主席朗蓬伯爵和巴黎圍城時的前商業部長、左派主席馬尼安先生以他們代表的團體的名義請我在假期領導整個左派(在巴黎的成員),直到11月開學。 8月12日 讓娜旅行時帶走了所有的玩具。孩子們的離去使家裡籠罩著憂傷的氣氛。 7月17日 住在雷沃里街182號的道內太太向我借錢,我贈給她兩千法郎。立即匯去。 10月6日 戰爭迫在眉睫。 10月12日 維克多·科奇納先生和我們一起吃晚飯。他想進入路易·布朗基辦的新報紙《自由人》。我寫了一封推薦信給路易·布朗基。 維克多·雨果在1876年10月17日極左派參議員會議上的講話;以下是1876年10月19日發表在《呼聲報》上的有關報道: 〔10月17日,在維克多·雨果家中舉行了極左派參議員的會議。以下是會議的報道:〕 維克多·雨果先生向會議提交了三個問題,一個有關對外政策,另外兩個有關對內政策。 第一個問題是塞爾維亞戰爭和土耳其戰爭的問題。維克多·雨果先生問道:在這樣一場鬥爭中,一個民族為獨立而戰,另一個民族為維護其統治而戰,法國儘管遭受了挫折而傷了元氣,顯然應該避免任何物質干預,但是否也不應該在精神上支持,以人類、文明和權力的名義發表支持被壓迫民族的宣言。維克多·雨果先生利用這個機會指出我們的外交部長執拗的沉默,並認為負責外交事務的政府官員不應保持這種態度。 關於新聞界的問題,維克多·雨果先生指出針對報紙是否屬於共和派而採取不同對待的現象。共和派報紙因與執政者的單純分歧而遭受如此嚴厲的懲罰,而反動派的報紙不停地進行的反現存制度的最惡毒的煽動和最猛烈的攻擊則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他把兩者進行了對照。 維克多·雨果先生作為新聞絕對自由的捍衛者,再一次聲明他不要求追究任何報紙,但他要求對所有的輿論實行同等的自由制度。他請求會議在等待下次會議將問題提交議會辯論的同時附和他的觀點。 關於第三個問題,也是最後一個問題,維克多·雨果先生提醒大家注意:儘管政府已向議會做了承諾,共和國總統也寫了信,但赦免的數量極少,而追捕行動則以更大的強度重新開始。他尤其列舉了剛被判決流亡的一個不幸父親的案件,這位父親五十歲了,他的唯一罪行是在公社時期接受了道路管理處的工作。 在維克多·雨果先生看來,會議也應該在這一點上表達他的如下願望:看到寬恕的事業通過赦免的道路更廣泛地進行,在已經過去五年之後停止追捕。 會議一致同意會議主席闡述的觀點。 11月1日 二十區的一個代表團來請我對甘必大的一次奇怪的講話進行反駁。這個講話對我進行了攻擊,但不應由我來反駁。我會顯得在為自己辯護。我從不為自己辯護。我對這些正直的人說了這些話。他們很理解我。 11月2日 死者的日子。感謝上帝,充滿信心。 11月15日 今天上午,我親愛的孩子們旅行回來了。我還睡著,有人敲門。請進。是喬治和讓娜。這些小傢伙不由分說地爬到我床上,我們抱成一團,就像一年前讓娜所說的那樣。他們又長大了,長美了,身體很好。 12月25日 聖誕節,我舉行了一次兒童宴會。小丑參議院,布娃娃議會。大赦。四隻關在籠子裡的麻雀。我們把它們放飛了。布娃娃猜獎。四十個孩子參加。每個孩子贏得三個玩具。我以窮人獎結束:五百法郎。猜獎後,吃午飯,孩子們跳舞。 「在這個監獄裡互相爭鬥者都是一些罪大惡極的罪犯。這是些主張均分財產者。它們犯下了無數觸犯普通法的罪行:偷竊,搶劫,等等。它們不遵守任何法律和法規。它們能把對法官、教會、軍隊的不敬和放肆推向極端。我再說一遍,它們是最壞的公社社員。」 「不過,由於它們現在手無寸鐵,軟弱無能,我向布娃娃議會、小丑參議院,向在此代表行政權的你們這些娃娃先生建議對這些罪大惡極的罪犯實行全面徹底的赦免。」 「議會和參議院不反對,行政權有發言權。」 孩子們齊拍手,鳥籠打開了,大赦公布了。 不明確的日期 在我的作品中,我的書像森林裡的樹一樣混雜在一起。在《秋葉集》中有《懲罰集》的枝蔓,在《東方集》和《城堡指揮官》中有《歷代傳說》的枝蔓。 在思想中是有派別的。思想構成一些群體。《秋葉集》《黃昏集》《心聲集》《光影集》構成一體。《東方集》《懲罰集》《街道與園林之歌》《歷代傳說》是單獨的,儘管與其他各組作品有許多共同點。 聖伯夫不是一個詩人,他從來沒有為此原諒我。 人們所稱的激情、肉慾、放蕩、墮落不是別的,就是生活給我們施加的暴力。 1877年 2月11日 我為里昂的失業工人捐款一千法郎。 2月20日 我花了大半夜時間用來修改《歷代傳說》新系列的最後校樣。 完成《歷代傳說》後,我從今天開始立即投入《做祖父的藝術》的創作。 2月27日 加爾曼·萊維先生來告訴我們《歷代傳說》新系列的全版在一天之內被搶購一空。他只剩下一本了。六個裝訂車間為出版新版工作,新版將在明天投放市場。 3月4日 兩點,在我家召開委員會會議,為喬治·桑的塑像,會議由我主持。參加的人有路易·布朗基、艾米爾·德·吉拉爾丹(我從1851年以來就沒有見過他)、查理·愛德蒙先生、埃伯拉爾先生、杜克耐爾、佩蘭先生、康扎萊斯先生。大家離開我家去吉拉爾丹家看喬治·桑的塑像。 5月22日 上午九點。巴西皇帝來訪。我們進行了長時間的談話。他是一個很偉大的人。他在桌上看到了一本《做祖父的藝術》。我將書送給了他,並拿起筆。他對我說:「您要寫什麼?」我回答:「兩個名字,您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他說:「不再寫別的了。」我寫道: 贈予唐·倍德羅·德·阿爾坎塔拉 維克多·雨果 他問我:「日期呢?」 我加上:1877年5月22日。 他對我說:「我想要一張您的畫。」我這裡正好有一張我畫的維昂丹城堡的風景畫。我把這幅畫給了他。他問我:「您什麼時候吃晚飯?」我答道:「八點。」他對我說:「我哪一天來請您吃飯。」我答道:「隨便哪天。您會受到歡迎的。」 他吻了喬治和讓娜。他進來時對我說:「讓我大膽些,我有點膽怯。」 在談到國王和皇帝時,他說:「我的同事們。」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的權力……」他又說:「我沒有權力,我只有偶然得到的政權。我應該為盡善而利用這個權力。進步和自由!」 當讓娜進來時,他對我說:「我有一個雄心壯志。請您把讓娜小姐介紹給我。」 我對讓娜說:「讓娜,我向你介紹巴西皇帝。」 讓娜只是小聲地嘟噥著:「可他沒穿皇帝的衣服。」皇帝對她說:「小姐,請您擁抱我吧。」她把臉蛋伸過來。他又說:「讓娜,請把你的手臂繞在我的脖子上。」 她把皇帝擁進她的小懷抱里。他向我要孩子們和我的照片,並向我許諾把他的照片也給我一張。他十一點離開我們。他的談話嚴肅而充滿智慧,我們分手時,我對他說:「陛下,您是一個偉大的公民。」 還有一個細節。我向皇帝介紹喬治時,我對他說:「陛下,讓我來向您介紹我的孫子。」他對喬治說:「孩子,這裡只有一個陛下,那就是維克多·雨果。」 5月27日 《聯合報》的聲明宣布立法者不表決參議院的解散。 6月16日 今天,議會復會。 十二點,我去了凡爾賽。極左派在第五會議室開會。然後是兩點的會議。布羅格里公爵登上講台,在左派一片憤怒的抗議中宣讀了參議院議長的信和解散眾議院的法令草案。 星期一,危機在會議室里的爭論中開始了。 6月28日 參議院的檔案員要我把講演手稿給參議院檔案室。我寫信告訴他我會把手稿交給他的。 8月31日 今天,我整理完了《一樁罪行的始末》的第一部分。 9月4日 梯也爾昨天晚上去世了。是中風而死。 晚飯後九點,我去大路易街參加參議員會議。大家對梯也爾的去世進行了商議。 9月5日 我今天給印刷廠《一樁罪行的始末》的前十章。 9月8日 今天舉行梯也爾的葬禮。我去參加了葬禮,是步行從聖喬治廣場到洛萊特聖母院的;然後從那裡穿過大街來到拉雪茲神父公墓。人山人海,但悼詞平庸。 9月19日 麥克-馬洪的宣言。這個人在向法國挑釁。 10月1日 《一樁罪行的始末》今天出版了。我開始寫第二卷。 10月11日 卡爾曼·萊維告訴我《一樁罪行的始末》每天賣掉一萬冊。 目前為止,已經賣掉七萬冊。 10月16日 阿麗絲和洛克羅瓦今天上午到達。 11月13日 當預言家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1871年3月,在波爾多,我在第十一辦公室向國民議會的君主主義者們說: 如果你們拋棄共和國,你們就會煽起巴黎暴動。 如果巴黎發生暴動,你們會鎮壓巴黎的暴動。 對巴黎的鎮壓將導致國民自衛軍被解除武裝。 國民自衛軍被解除武裝,就意味著把法國交給軍隊。 軍隊主宰法國,就是深淵。 我們現在就處於深淵中。 11月18日 我和莫里斯去看《艾那尼》的排演。 11月19日 我去了參議院,與此同時,《艾那尼》的彩排正在法蘭西劇院進行。 12月1日 第三場《艾那尼》的收入是法蘭西劇院以往的收入中最高的:七千六百三十九法郎。 維克多·雨果先生由於過多的社會責任,無法按時完成《一樁罪行的始末》。所有的人都能理解這一點。第二卷的出版必然要延期。原定12月2日出版的第二卷將改在1月15日出版。 12月10日 同時要做所有的事情。我沒有時間天天寫日記。8日星期天我在大旅館為所有報紙的文藝版舉行晚宴。有一百四十八個來賓。我致了祝酒詞。我半夜才回到家。 與此同時,一切都令人憂鬱不安。麥克-馬洪繼續成為公眾的災害。 昨天,參議院舉行會議。我們(參議院三個左派的代表們)在整個公開會議期間都在開秘密會議。我們討論了幾種重要的解決方法。 今天12月10日,我們議會左派的代表們仍在開秘密會議。人們不知道是否有一個內閣。他們是朝令夕改。 參議院,籠罩著不安情緒。我們召開了三次秘密會議。 12月14日 參議院緊急召集議員,為了一個政府通告。 12月27日 瓦凱利告訴我巴爾杜(公共教育部長)通知他公共教育部長想授予我大榮譽勳章,並把我的像刻在上面。 我沒有解除武裝。一般來說,生活,尤其是生活過,能使人變得冷靜。但我不是。死亡的臨近使人變得超然。老年人覺得自己已經是地位穩固的人了。我不屬於這些溫和的老年人。我仍然情緒激動,性格剛烈。我喊叫,我氣憤,我哭泣。誰做了有害於法國的事情誰遭受不幸!我無法平靜。我宣布我將作為祖國的狂熱分子而死。 自從這本歷史發表以來248,原來已經很嚴重的局勢變得令人可怕。 1871年3月初,議會還設在波爾多,這本書的作者在第十一辦公室向君主主義右派成員發出警告如下: 「請小心。如果你們想恢復君主體制,拋棄共和國,你們將煽起巴黎暴動。巴黎的暴動將迫使你們鎮壓巴黎。」 「鎮壓巴黎將導致國民自衛軍被解除武裝。」 「國民自衛軍被解除武裝,就意味著法國被交到軍人首腦的手中,這將是被動服從的專制,將是高於法律的命令,將是深淵。」 我們正處於深淵中。 再朝後走一步,我們就會落入深淵。千萬不要走這一步。 1878年 1月1日 阿麗絲帶喬治和讓娜去了拉雪茲神父公墓。喬治給我帶回來三朵在墳墓上采的花,哭著對我說:「這是爸爸、我的維克多叔叔和我的小兄弟。」 願上帝保佑他們! 我把所有的新年禮物都放在盤子裡,孩子們高興極了。我繼續寫作。 1月26日 對話: 麥克-馬洪:瞧,迪克羅249,我們言歸於好吧。 迪克羅發出抱怨。 麥克-馬洪:迪克羅,我的老夥計,今天來和我共進晚餐。 迪克羅:我不能來。 麥克-馬洪:為什麼? 迪克羅:今晚我要去看《艾那尼》。 麥克-馬洪:您帶他一塊來。 2月7日 路易·布朗基昨天代表勒德律-羅蘭夫人來請我在拉雪茲神父公墓舉行的勒德律-羅蘭雕像的揭幕禮上講話,時間是2月24日。屆時,路易·布朗基、克雷米厄和加尼埃-帕熱斯(如果他們可以的話,因為他們年事已高)都將發表講話。 3月6日 今天我把《一樁罪行的始末》手稿的最後部分寄往印刷廠。第二卷將在3月14日星期一出版。第一版發行八萬八千冊。 3月22日 我們去聖馬丁門劇院觀看《悲慘世界》的首演250。獲得巨大成功。表演很出色。小柯賽特很可愛。喬治和讓娜也觀看了演出。 5月20日 為伏爾泰逝世一百周年紀念做了安排。 5月30日 伏爾泰逝世一百周年紀念大會。我決定按照萊斯克里德251抄的稿子念我的講演,抄稿很清晰,比我寫的好認。 我十二點吃午飯。萊斯克里德、勒卡努和辛波澤爾太太都來了。我讓他們坐我的馬車一起去。 還是我那個正直的車夫。他為我寫了詩,他把詩印在一面旗幟上。 一點半,我們到達蓋蒂劇院。紀念大會從兩點到五點召開。斯普萊致開幕詞。接著是德薩戴爾發言。我的身後放著伏爾泰的塑像。我的講演持續了四分之三小時。我是照著我的手稿念的。 五點回來。給了車夫二十法郎。他不想收。人們向我拋撒鮮花。法律大學生們帶給我一個花冠,並向我致辭。 6月11日 今天我去學院。討論候選人問題。 我是三點半去的。聖勒內·塔朗迪埃贊成選瓦隆,薩西贊成雷納。 6月12日 我去了法蘭西學院。到場的有三十四名院士。 當選者 亨利·馬丁(接替梯也爾之位)……18票 埃內奈斯特·雷納(接替克羅德·貝爾納之位)……19票 奧馬爾公爵來和我握手。我同他說了一句話,他決定和我投同樣的票。 回來時,我發現客廳里有一幅邦雅曼·康斯坦畫的非常出色的木炭畫。 6月22日 路易·布朗基和他的二十五位朋友聯名給我寫信,請我主持盧梭逝世一百周年紀念大會。 6月27日 有些民族不善於利用勝利。也好。宇宙做證法國很善於利用它的失敗。雖然是失敗,但是高尚的失敗。巴黎這個英勇的被圍困者是歷史的耀眼光芒。今天,所有的民族都朝著這個光芒前進。什麼光芒?法蘭西的光芒。法國雖敗猶榮。 1879年 在激情之上,在目前我們所處的嚴重時刻議會所做和應該做的一切之上,還存在一種普遍的需要:那就是安定的需要。內戰只有在平息後才真正結束。 向那些希望和平的人說話就是在向所有的法國人說話。超越所有黨派之上,我們請求所有的法國人來幫助那些經過長期的流亡回到我們身邊的人。在戰鬥中,我們有對手,戰鬥結束後,大家都是兄弟。 首先是麵包,其次是工作;這就是我們應該做的。我們在這雙重目的中展開募捐活動。252 先生們: 我為由如此出色的人物發起的這一義舉感到由衷的高興、自豪和光榮。我不是你們這座宏偉建築的建築師,我充其量只是一個忠實的合作者。我十分感激地接受你們滿懷友情推舉我主持這一活動的請求。國際文學協會將永存。所有人的團結是我一生不變的夢想,我的一生幾乎與世紀同齡。文人種族是人數不多的種族,它將走在前列;民眾將尾隨其後。世界的和平將產生於廣大的精神博愛中。 你們的事業是宏偉的,它一定能夠成功。它不會遇到任何阻力,因為它符合所有的人都熱切期望的共同理想。你們比我年輕,你們會看到這一事業的豐碩成果。 我始終認為文學的聯盟將產生心靈的和平。先生們,人們會感謝你們和你們的同仁的。253 一則可能有用的筆記。 我在1879年2月11日給舍爾歇寫了下面這段話: 「我是您的奴隸(抓住我這句話!),親愛的舍爾歇,在您指定的日子,我將發表您所要的演說。只是必須提前十五天通知我。服從您是我的法律。」 這是一篇反對奴隸制的演說。我和舍爾歇一樣都是奴隸制的敵人。我只是責任的奴隸,我只服從良心。 9月11日 我們兩點一刻出發,七點到達科德貝克。七點半到達維爾基埃。奧古斯特·瓦凱利在門口等我們。我們受到熱情的接待。 9月12日 午飯後,我去了女兒的墳墓。墓地緊挨著教堂。萊奧波爾迪娜的墳墓在由分開的墳墓組成的一個大家族墳地的中央。她的丈夫與她同穴,墓碑上的銘文表明他們的成婚和死亡的日期,下面刻著:「我在九泉之下將你呼喚。」 前面是我妻子的墳墓,墓碑上刻著: 阿黛爾 維克多·雨果的妻子 周圍是瓦凱利家人的墳墓。祈禱,愛。 我在那裡盤桓到晚上六點。我走進教堂。維爾基埃的教堂建於15世紀。風格簡樸,但很美,保護完好。 9月18日 我去了墳地,祈禱。他們聽得見我說話,我也聆聽著他們的低語。 9月19日 一點一刻,我們出發去唐卡維爾。晴朗的天氣,迷人的地方。我們三點到達唐卡維爾。這是一座礁石廢墟上的城堡廢墟。沒有比這兒更美的了。我們參觀了所有的風景。在拉馬丁抗議眾議院,我抗議貴族院之前,大海還拍打著礁石的腳下。現在礁石上升了,它的腳下是一片遼闊的平原。 我們四點半從唐卡維爾出發,五點裡爾波納就進入我們的視線。很美的15世紀鐘樓,目前正在修繕。古羅馬競技場,很奇特,也很美。我們六點半從里爾波納出發。 9月20日 五點到達巴黎。 11月1日 一位女工給查理和弗朗索瓦-維克多送來一個花冠,簽名是C.F.,是同一個人。她不願留名。送花人在瑪麗埃特的催促下終於說出了這個名字:克萊芒絲·弗羅倫坦夫人,住在三兄弟街5號。 11月24日 孩子們到了。阿麗絲優美動人,精神煥發。洛克羅瓦也神采飛揚。一切都很好。讓娜更迷人了,喬治更英俊了。十一點半,最初的快樂。 12月17日 B254出嫁了。婚禮是12月2日在貝爾維爾城舉行的。我是從請帖上得知這個消息的。那個丈夫的母親參加了婚禮。 1880年 人對災難真正的抵抗是愛的增長。互相熱愛,互相幫助。人的團結是對神秘現象複雜性的對抗。人類偉大格言的第三個詞正是這樣產生的:博愛。政府給自由和平等製造障礙,但自由和平等會應時而來,而且必然會到來;儘管有君主政體,自由也會到來;儘管有貴族,平等也會到來。但博愛是一扇敞開的門,是慷慨解囊的錢包,是援助的手。如何能夠阻止這些?那好,請了解這一點:在這隻援助的手下,邊境線消失了;在慷慨解囊的錢包下,心靈充實了;通過敞開的門,未來進來了。西班牙受傷,法蘭西就會流血;對木爾西亞255的打擊也會傷及巴黎。 巴黎是世界的首都,世界的痛苦就是巴黎的痛苦。 君主政體曾是那麼強大,竟敢說出它的秘密:分割而治。這樣就製造出了國王,仇恨,從仇恨產生戰爭。啊!民眾,請做相反的事情吧。國王要戰爭,他們製造仇恨。你們要和平,請創造愛吧。 宣布高傲的終結,憤怒的終結,戰爭的終結。但願一個人的痛苦是對另一個人的呼喚;但願所有弱者屈服的地方,強者挺身而出;但願所有衰弱的手找到強壯的手;但願在每個孩子出生的地方,人們能感到天真無邪的出現。改變人的面貌吧。少一些淚水,少一些痛苦,少一些孤獨。願公眾的憐憫微笑。 感謝木爾西亞給我們向它展示我們是多麼熱愛它的這個機會;願它知道它和我們是一體。過去的世界由無數的民族組成,這些民族語言不同,服裝不同,風俗不同,法律不同,省份不同,在各方面各異。未來的世界由一個民族組成,它擁有這個至高無上的名字:人類。人的統一將與上帝的統一相符合。你們無法阻止人類歸結為一個人,就像你們無法阻止神性歸結為上帝一樣。 我們每天都在接近這個偉大的目標。我們今天的捐助行動使這個目標日益顯著。 參議院 提案。 廢除死刑。 提出原則,法律跟上。 根據這個原則而制定的法律是好的法律。 生活屬於上帝。我把偉大、善良的無限權力稱為上帝。 光明、真理、正義、良心、愛情,這就是上帝。否定上帝,就是否定這些。這些無限的形式存在於這個最小,也是最大的詞中:上帝。 生和死是兩個謎。觸及這些謎,用人的手去觸摸上帝的行動,是一種大逆不道的行為。 在這裡說話的人只是大千世界的一粒灰塵。 他在努力,他有信心,他滿懷希望。 如果有一天人們這樣說他:他離開人世時也帶走了死刑,他就很滿足了。 旗幟是軍隊最高尚的表現;劍被血染紅,旗幟由此變得更加純潔;旗幟是士兵的良心。 在歌頌7月14日的那一天歌頌旗幟,這是很偉大的,很正確的;這是把最高尚的象徵與最重要的節日結合在一起。這意味著光榮與和平。 維克多·雨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