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全的思想 · 序

霍爾巴赫 《健全的思想》
「……他揭穿,祭司們用多麼瘋狂的陰險手段大膽地泄漏他們自己所不理解的秘密。」 ——彼特羅尼諷刺小說《薩蒂里孔》 當研究者試圖冷靜地弄清楚人們的各種觀點時,他首先感到驚奇的是,甚至人們以為最重要的那些觀點,並不符合健全的思想,即不是根據利用最簡單的方法達到對最簡單的真理的認識;可以駁斥最不能容許的謬論和揭露赤裸裸的矛盾的那種判斷方式建立起來的。這些觀點的一個顯明範例就是神學,這門學問在一切時代和一切國家中都被絕大多數凡人尊為最重要的事物;僧侶則認為這門學問對社會福利來說是最重要的、最有益的和最急需的。實際上只要泛泛地思索一下這種虛構的學問的基本原理就必然會承認:這些被認為是不容置辯的真理的基本原理,實質上只是一些大膽的猜想和無知的產物;它們憑賴宗教狂信和別有用心才普遍流行;它們由於膽小和輕信才被認作真理;它們得到從不使用思想的習慣的支持和維護,而它們之受到尊敬唯一是因為它們是不可理解的。蒙台涅說「一種人迫使周圍的人認為,他們信仰他們實際上並不相信的東西;另一種人(這是絕大多數)則使自己確信那同樣的東西,雖然他們沒有能力理解一般說來信仰是什麼意思。」 簡言之,誰願意費點氣力用健全的思想來評判宗教觀點,並且用通常注意真正使我們發生興趣的對象時那樣多的注意力來考察這些觀點,他就不難相信:所有這些觀點都沒有任何嚴正的根據;任何宗教都是空中樓閣;神學是提升為原則的、對自然原因的無知;它只是各種虛幻的幽靈和離奇的矛盾的雜亂的混合;在一切國家中神學都把根本不近情理的虛構報告給地球上各個民族的全體人民,這些虛構中的主角被說成具有各種不可理解的屬性;使人心產生恐懼和敬畏感情的這個主角的名字本身原來只是一種空洞的聲音,人們發出這種聲音時並不使它同任何和事實沒有矛盾並且顯然不互相排斥的概念或屬性聯繫起來。 如果這種不能用言詞想像或描寫的存在物沒有給人們造成如此眾多的災難,認識它就不會有什麼意義了。 人們都認為這個幽靈是最有意義的實在事物,在這種偏見的影響下,人們不是合理地承認這個幽靈是不可理解的和在這種幽靈身上用心思是沒有絲毫用處和利益的,相反,而是得出結論說:他們對這個幽靈研究得越多就越好;必須不斷地考慮它,永遠談論它,並且始終把它保存在理智和心靈中。在這方面人是絕對無知的,但是這種無知不僅沒有削弱他們的好奇心,甚至還強烈地激起他們的好奇心;這種無知並沒有使人們對自己想像力的這種虛構感到擔憂,而是使人們變成狂信的和偏執的教條主義者,凡是對神學家頭腦中產生的各種幻想的可靠性表示一點點懷疑的人都要受到這些教條主義者瘋狂的攻擊。 人在遇到不能解決的問題時,他該是多麼的惶惑不安啊!如果人無法理解某種東西同時卻認為它是自己所迫切需要的,則對這種東西的驚慌不安的想法自然會使人陷入十分惱怒的狀態,並且使人產生各種危險的情慾。只要在這種精神狀態中混進任何一點點自私心理和虛榮觀念,社會安寧立即就會受到破壞。就是因為這個緣故,許多國家常常變成了種種最不可思議的動盪的舞台。這是狂妄的幻想家的過錯,因為這些幻想家(不知是衷心地還是偽善地)把自己無聊的臆想冒稱是永恆的真理,並且用它們來煽動各國君主和人民的情慾,號召他們去保衛教義,好像這些教義對於神靈的榮譽和他們祖國的昌盛都是十分重要的和必不可少的。極端氣憤的宗教狂信者在世界各地成千次地進行屠殺,互相燒死,毫不動搖地而且甚至帶著義務的意識干下了滔天罪行,使人類血流成河,這是為著什麼目的呢?……目的就是:在人的意識中鞏固和宣傳幾個宗教狂信者毫無根據的臆想,或者使人們相信幾個招搖撞騙者所幻想出來的存在物(提起這個存在物,人們迄今只會想到在地球上借這個存在物的名義而發生的災難、戰爭和暴行)的明顯的謊話。 在遙遠的時代,野蠻的、殘酷的、永遠互相格鬥的各民族人民,在形形色色的名稱下,崇拜適合於他們自己的風尚的某些神靈,即崇拜殘酷的、兇惡的、專制的、嗜血的神靈。在一切宗教中我們都遇到同一個上帝——即戰爭的上帝、嫉妒的和復仇的掠奪者上帝,這個上帝不斷地進行搶劫,所以它的崇拜者們都認為必須根據它的嗜好為它服務。人們給它送來許多祭品:羊羔、公牛、兒童、成年男子、邪教徒、異端分子、帝王和整個民族。難道熱心替這種野蠻的上帝服役的人們沒有達到這種地步,竟致認為必須把自己也當作祭品獻給上帝麼?我們處處都可以看到一些狂妄的人,在痛苦地思考過自己殘忍的上帝以後都認為,為了博得上帝的寬大待遇應當危害自己,為了上帝的榮譽必須虐待自己,並且使自己受到最不可思議的折磨。總之,對神靈的這種不幸的思考,不僅不會使人們在世間這些必不可免的災禍和悲哀中得到安慰,而且還在他們的心靈中散布動亂不安的情緒和造成極其有害的狂妄心理。 在這種條件下,被可怖的幽靈嚇破了膽的,以及由熱衷於使無知和無知所產生的災禍永遠存在的人們來指導的人類理性怎麼可能發展和完善起來呢?人們用一切手段逼迫人在原始的遲鈍狀態中苟且偷安;人們只同他談論仿佛決定他的命運的種種不可見的力量。被這些可怕的東西和不可理解的臆想完全控制的人,經常處在保留著替他思想和支配他的生命和命運的權利的僧侶獨占的支配之下。 由於這一切,人過去始終是,而且現在仍然是沒有經驗的毛孩子、膽怯的奴隸和無知的人,他害怕獨立思考,而且從來沒有能力從神甫們當年把他的祖先們帶進去的這個迷宮中走出來;人認為自己註定要在神靈的統治下永遠苦惱不堪,雖然他只是根據世上的神職人員離奇失實的傳說才知道這些神靈的。這些神職人員之所以給他釘上盲目接受的各種觀點的鐐銬,這或者是由於他們自己本來就是對他實行獨占統治的人,或者是為了把他這個無依無靠的人交給極端專橫的、其殘酷並不亞於各種神靈的暴君去任意擺布,要知道暴君就是神靈在地上的代理人。 各民族的人民受到教會權力和世俗權力雙重桎梏的壓迫,既沒有條件關心自己的教育,也沒有條件關心自己的幸福。像宗教一樣,無論政治和道德都成了凡夫俗子高不可攀的殿堂。除了神甫們仿佛根據神賜的靈感向人們宣布的那些法規以外,人們沒有其他的道德。人的理性受到各種神學教條的愚弄,放棄了自我認識,懷疑自己的力量,拒絕經驗,害怕真理,輕視健全的思想並且否認它,而盲目地屈從於強力。人變成了暴君和神甫手上任人擺弄的工具,這些暴君和神甫可以隨心所欲地操縱他,同時,由於人變成了奴隸,所以幾乎在一切國家和一切時代中他都獲得了奴隸那些惡德和習慣。 世風敗壞的真正根源就在這裡;宗教永遠只有用毫無實際作用的宗教上的各種障礙物來抵抗這種敗壞的世風。無知和奴役使人們變得兇惡和不幸。只有科學、理性和自由才能促進人們的改造和幸福。但是,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在助長人們的愚昧無知,促使他們堅信謊話和謬誤。神甫們欺騙他們,暴君們使他們墮落,以便更可靠地奴役他們。暴政過去和將來都永遠是世風淫亂和人民經常遭受災難的真實根源。人們受到各種宗教觀點或形上學幽靈的愚弄,不去探求自己痛苦的自然的和可見的原因,反而硬說自己的惡德是由於人的本性不完善,而自己的不幸則是由於神靈的憤怒。他們向上帝禱告,立誓,供獻祭品,祈求上帝給他們免除災禍,其實他們應該把災禍的原因歸於自己統治者的玩忽職責、無知和腐化,歸於罪惡的行政制度、有害的習俗、錯誤的學說、輕率的法律,而主要則是缺乏教育。如果從人的兒童時代起正確的概念就得到了發展,如果他們的理性得到了必要的教育和指導,如果人們具有正義感,那麼,為了同人的各種情慾作鬥爭,絕對不需要神靈和對神靈的恐懼。當人們獲得真正的教育時,他們自然會變成善良的;當他們受到正確的管理時,如果他們對自己的同胞造成禍害,則將受到懲罰和蔑視,如果帶來幸福和利益,就會得到獎勵。 試圖克服人們的惡德而不根除他們的偏見,是沒有用處的。只有當人們發現了真理,他們才會認識自己的迫切利益和其所以要鼓動人們為善的真正原因。各民族人民的精神統治者們竭力使人們的視線縈注在天國已經太久了,使他們朝地上看的時刻終於來到了。人的理智被不可理解的神學、滑稽可笑的狂想和天真幼稚的儀式弄得疲憊不堪,讓人的理智回頭來研究自然的事物、易懂的對象、明顯的真理和有益的知識吧;但願統治各民族的虛無縹緲的幽靈煙消雲散,但願合理的思想在似乎永遠註定要成為謬誤的犧牲品的理智中自動地發育生長。為了消滅或者哪怕是深深地動搖一下宗教偏見,難道給人指明一切不可理解的東西對人並沒有任何價值還不夠麼?為了相信一種對之沒有任何明白的表象,如果不立即陷入矛盾就不能對之作任何說明的存在物是純粹的虛構,為了相信一種不僅說明不了宇宙的各種秘密,而且只會使這些宇宙秘密變得更加無法說明的存在物是純粹的虛構,為了相信人們在這樣多的世紀的過程中即已徒勞無益地向之祈求得到幸福和避免痛苦的一種存在物是純粹的虛構,為了相信這個存在物是一種不反映任何實在事物的觀念,除了簡單的健全思想以外,還需要什麼東西嗎?為了懂得由於誰也不理解的對類似的存在物的看法而互相敵視和互相折磨至少是多麼不合理和荒謬,一種簡單的健全思想不是足夠了麼?最後,難道一切不都是毫無例外地向我們證明,道德和美德同這種上帝觀念是不相容的麼?上帝手下的信徒和解釋人始終把上帝描寫成一個最任性、最不公正、最殘酷的暴君,但是同時,上帝的意志應當成為一切凡人都必須遵守的法律。 為了理解道德的真正基礎,人們既不需要神學,也不需要天啟,又不需要神靈;為此有一種簡單的健全思想就完全夠用了。只要人們回頭看看自己,考慮一下自己固有的本性,權衡自己的實際利益,認清社會和社會成員的目的,他們就容易相信,美德對他們有雙重的利益,而惡德則損害他們的利益。如果我們把人們教育成公正的、善良的、沉著的、和氣的,那不是因為神靈需要如此,而是因為對人說來最重要的和最需要的事情是使同類感到愉快;如果對人們說,應當避免惡德和罪行,那不是因為這一切會給他們招致來世的懲罰,而是因為他們將在他們現今生活的世界上為此受到懲罰。孟德斯鳩說:「有一些防止犯罪的辦法——這就是懲罰;有一些改變風尚的辦法——這就是樹立良好的榜樣。」 真理是簡單的。謬誤是複雜的。謬誤的道路無限曲折迴旋。自然的聲音任何人都能了解。謊言的聲音則模稜兩可、撲朔迷離和神秘莫測。真理的道路平坦筆直。謊言的道路昏暗彎曲。每個人都必須記住的這些原理是任何一個思想健全的人都不能懷疑的。一切正直的和誠實的心靈都傾聽理性的聲音。人們的全部不幸只在於他們的無知;而他們之所以無知,只是因為他們周圍的環境阻礙著教育的發展;人們之所以愚蠢,唯一是因為他們的理性還沒有受到足夠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