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全的思想 · 霍爾巴赫的無神論

霍爾巴赫 《健全的思想》
——代序—— 桑則 本書作者霍爾巴赫(1723—1789)是十八世紀法國唯物主義哲學家,戰鬥的無神論者。他和十八世紀法國其他幾個唯物主義哲學家拉美特利、愛爾維修、狄德羅等人共同戰鬥,他們的哲學思想和著作,成為法國資產階級革命的前奏。 十八世紀上半葉的法國,隨著手工工場這種資本主義企業的出現和海外貿易的擴大,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已經迅速發展起來了,但是,腐朽的封建制度仍然維持著頑強的統治。行會制度和陳舊的生產管理,林立的關卡和不統一的貨幣及度量單位,使商品生產和商品流通受到嚴重阻礙。在農村,占全國人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農民,只占有小部分土地,大部分土地為貴族和僧侶特權階級所掌握。貴族的地租占農民收入的四分之一,教會要徵收什一稅,國家還要徵收各種苛捐雜稅,農民的生活非常困苦。同時農民沒有人身自由,被固著在地主的莊園上,資本主義企業則苦於勞動力不足。 這種種情況表明,在當時法國的經濟生活中新生的資本主義生產關係與暫時還占統治地位的封建的生產關係發生了嚴重的衝突。 這種衝突,必然反映到政治上思想上來。當時,封建貴族的反動政權是以教會為支柱的,彼此狼狽為奸,相互支持,有一些僧侶兼是貴族,他們掌握著封建統治的大權。教會還掌握著知識活動領域內的最高特權,神學的原則滲透到政治生活中,教會的教義同時是政治學的原理,《聖經》的詞句有法律的效力。教會禁錮著人民的思想,牢固地維護封建制度。新興資產階級要發展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宣傳他們的政治觀點,要向封建制度作總的公開的攻擊,必須首先向教會進擊。 正是在這種歷史條件下,十八世紀的法國出現了一整批啟蒙思想家,唯物主義哲學家和戰鬥的無神論者。他們在反對封建專制制度的鬥爭中,首先把矛頭指向天主教教會。由於法國的資產階級這時已經充分強盛,他們和前此的荷蘭、英國資產階級革命對待宗教的態度不同,他們完全拋棄了宗教的外衣,公開地以唯物主義哲學作為武器,對教會和封建專制制度進行了不調和的鬥爭。 霍爾巴赫是十八世紀法國資產階級思想家中的激進代表。他積極地參加了《百科全書》的編纂工作;並且寫了十餘部無神論的著作,其中最主要的是:《自然的體系》,1770年出版,這是作者有名的巨著,分兩卷。①《袖珍神學,或簡明基督教辭典》,1767年出版,這一本小冊子從形式到內容都是諷刺性的,它選列了若干宗教術語加以詮釋,極盡嬉笑怒罵之能事,是一部通俗的戰鬥無神論的著作。《健全的思想》,1772年出版,以後多次再版,並譯成了多種文字,得到廣泛的流傳,發生了巨大的影響。作者的無神論著作,影響較大的還有《揭穿了的基督教,對基督教的原則和後果的考察》和《神聖的習染,或迷信的自然史》等書。他在這些著作中,從各個不同的方面,在理論上駁斥了一切宗教存在的根據,在政治上對僧侶特權階級加以冷嘲熱諷的抨擊,並且揭露了教會的黑幕。這些著作可以說無愧於列寧的讚譽:「十八世紀老無神論者所寫的那些鋒利的、生動的、有才華的政論,機智地公開地打擊了當時盛行的僧侶主義。」① ①中譯本上卷已由商務印書館於1964年出版。下卷於1977年出版。 ①《論戰鬥唯物主義的意義》。《列寧全集》,第33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201頁。 在1789年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前,神學的思想極為流行。神學的教義不外三個命題,即所謂上帝存在、靈魂不滅和意志自由。他們認為,上帝是一種超自然的實體,上帝創造世界,主宰世界,決定世上的一切;上帝賦予人以靈魂,靈魂是一種獨立於並優越於肉體的精神實體,它支配著人的一切活動;最後,人有上帝所賦予的靈魂,所以又有意志自由,不受客觀的因果規律的制約。這些觀點,緊緊地禁錮著人們的精神世界。其實,這三個命題,歸根到底只是思維對存在或精神對物質的關係問題。在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前夜,這個問題正是通過這二個命題以更加尖銳的形式向人們提出來了。一切哲學家都必須回答這幾個問題。對這些問題作唯物主義的解釋就自然導致無神論。霍爾巴赫繼承了他前輩的唯物主義的原理,並依據當時所已達到的自然科學的成果,與宗教唯心主義相對立,給予這三個命題以唯物主義的回答,揭露了宗教的虛偽性。 首先,他認為,自然界是客觀存在的,是永恆的,它不是也不可能是被自然界以外的什麼東西所創造。廣義的說,自然就是由不同的物質、不同的配合以及不同的運動的集合而產生的一個整體;狹義的說,自然就是每一個存在物。霍爾巴赫承認自然的觀念必然包含運動的觀念。既然自然是一個巨大的整體,在它之外什麼也不能存在,所以,自然只能從它本身得到運動。運動就是它存在和變化的原因。而且,自然的運動是受因果規律的制約的。霍爾巴赫由此得出結論說,自然決不是任何精神實體創造和推動的。所謂存在一個超自然的上帝,只是虛構。所謂上帝創造世界,只是一種神話。 關於靈魂不滅,霍爾巴赫認為,人決沒有理由自詡是自然中的一個有特權的生物,它同自然中的一切其他存在物一樣,服從於共同的規律。人起初也不過是一顆微粒,這顆微粒被放在子宮內,由於不斷吸取了與它自己相類的、同它一起配合一起同化的物質,而自行發展起來,並且變成了人。人的感覺、觀念、思維、情慾、意志、行動等,不過是他的機體的種種性質和運動所產生的必然結果。神學為了維護自己的特權,才創造了所謂靈魂、靈性、非物質性、不朽等概念。人都是要死的,神學倡言人死後靈魂還能繼續活著,是極端荒謬的。 霍爾巴赫在談到意志自由時反駁說,神學家們不斷鼓吹人是自由的,這也是虛偽的。神學既然說決定人的意志的靈魂是上帝所賦予的,那末他們所說人的意志自由,實際上就是上帝的意志自由。這樣,也就是說人們的一切都服從上帝的意志,並沒有什麼人的意志自由。霍爾巴赫依據當時生理科學的知識斷言:人類器官的作用,它所接受的衝動及其所產生的效果,都必須服從必然性的支配。在道德世界中,一如在物理世界中,所有人的行為都是不得不按照自己的本質而活動。因此人的自由只不過是包含在人自身之內的必然。所以,人的意志是認識客觀規律的結果。 霍爾巴赫在自己的著作中,把這些無神論的和唯物主義的觀點作了詳細的表達。恩格斯高度評價了這種唯物主義學說:「當時哲學的最高光榮就是它沒有被同時代的自然知識的狹隘狀況引入迷途,從斯賓諾莎一直到偉大的法國唯物論者都堅持從世界本身說明世界,而把詳細的證明留給未來的自然科學。」① ①恩格斯:《自然辯證法》,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8頁。 霍爾巴赫在認識論方面也貫徹了唯物主義路線,這就為他的戰鬥的無神論又創造了一個前提。他繼承和發展了洛克的感覺論,即感覺是認識的來源的學說。他認為,人的所有認識都是外物作用於眼、耳、鼻、舌、身等感覺器官的結果。人的所有認識都是通過這些器官而獲得,它們是認識的唯一來源,此外沒有別的通路。他排除了洛克的所謂第二性質的主觀性和內省經驗的唯心主義因素,也否定了笛卡兒的所謂「天賦觀念」的學說,這正是霍爾巴赫的唯物主義認識論的徹底性的表現。他運用這種認識論對神學的三個命題作了進一步的批判。既然觀念是作用於我們的感覺器官的外物的反映,那麼,上帝概念顯然不反映任何實在對象,所以,宗教表象不是任何實在事物所引起的,而是虛構的。這同樣也證明了,所有我們的思維活動都是外物作用於我們的感官的結果,所謂超越於肉體的靈魂是不存在的。最後,人的意志、意識、思維是對象作用於我們感官的結果,決不是上帝所賦予的。 霍爾巴赫的真理觀也是和他的唯物主義自然觀緊密相聯的,他認為認識真理就是研究自然,真理就是思想和外物的符合。 霍爾巴赫的這種認識論,在駁斥神學教義時,顯示了威力。 霍爾巴赫依照唯物主義認識論指出了宗教產生的認識方面的原因。他說:「由於對自然缺少認識,人創造了種種的神,這些神成為他的希望和畏懼的唯一對象。」①由於對自然的缺乏認識,對各種自然現象得不到正確解釋,產生各種不同的敬慕、感激、驚恐的情緒,「憑藉思索人們試圖使事物簡易化,就要整個自然服從一主宰、一最高的智慧、一個精神、一個推動自然及其各部的萬有的靈魂。」②這就是神,人們就按照自己的模樣賦予他種種特性。霍爾巴赫指出:神是由人創造的,神的特徵只不過是人的特徵的誇大,神的性格只不過是人的性格的虛構。宗教家創造神的形象,只不過是誘導人民去崇敬膜拜他。 ①霍爾巴赫:《自然的體系》上卷,參閱商務印書館1964年版,第13頁。 ②參看同上書下卷,商務印書館1977年版,第17頁。 反對宗教的最終目的既然只是為了反對封建制度,霍爾巴赫的無神論必然要涉及宗教的政治社會意義。十八世紀無神論的戰鬥意義也就在這裡。儘管霍爾巴赫在社會觀方面有其局限性,但是,霍爾巴赫能夠深刻揭露宗教和政治的關係,盡情指出了宗教的危害性。特別是在揭露教會的反動的政治作用,批判僧侶特權階級和專制君主所宣揚的君權神授說等方面,作出了貢獻。霍爾巴赫指出,僧侶階級從來都是專制制度的幫凶和人民的死敵。卑鄙的君主為了換取宗教賜給自己的超自然的特權,通常都和僧侶階級結成同盟。他們宣布說,君主的王統和權力是上帝親自授予的。人民無權反抗君主,君主的活動只對上帝負責,人民無權過問。而僧侶則引導人們屈服於君主的淫威,叫他們不要發表議論,一切皆是神的意志,這樣,僧侶就使暴政和壓迫合法化和永恆化了。 霍爾巴赫揭露許多事實得出結論:宗教是道德墮落的根源。宗教為了麻痹在痛苦中呻吟的人民,編造了許多謊言,使人們看不見自己受苦的真實原因。僧侶教人們把眼光注視天國,說地上生活只是去彼岸世界的過渡,凡人都是過客,天堂才是樂園。僧侶要人們承認自己是有罪的,人們的一切痛苦都是神靈忿怒的結果。要想贖罪,死後進天堂,就應該齋戒素食,逃避紅塵,自我虐待,祈禱懺悔,向神甫們供獻財物。可是,僧侶們自己卻過著豪華浪費、荒淫無恥的生活。他們儘是些殘酷兇狠、腐化墮落、無惡不作的偽善之徒。他們的職業就是製造糾紛,煽動仇恨,使人民陷於血泊淚海之中。 霍爾巴赫所揭露的這些現象都是真實的。他針對這種現實進行了無情的批判,並且明確地指出,教會是封建統治階級壓迫人民的工具。他的這些揭露,有力地抨擊了當時的封建制度和教會的統治。 上面所述就是霍爾巴赫的無神論以及他對於宗教的見解。雖然這些看法在當時具有進步性,對於封建制度具有高度戰鬥性,但由於歷史的和階級的局限性,即當時的物質生產規模和自然科學水平的限制以及霍爾巴赫的資產階級的出身,他的唯物主義是機械論的和形上學的,他的社會政治觀點是歷史唯心主義的,這使他的無神論和宗教見解也具有重大的缺陷。 霍爾巴赫提出運動是自然界自身存在和變化的原因的學說,從而否定了造物主的神話,這是完全正確的。不過他對於運動的認識卻是膚淺的。他把自然中的運動分為質量的運動和隱藏的運動,獲得的運動和自發的運動,簡單的運動和複雜的運動。但是,他認為所有這些運動不外是各種物質之間的作用和反作用,吸引和排斥,聚合和分離等,這就是說,他把所有的運動都歸結為力學的運動,這種運動只有量的增減,位置的移動,而沒有質的轉化和飛躍。 因此,霍爾巴赫的運動觀是循環論。他認為自然界的萬物總是發生了,又消滅,又不斷地從它們的殘灰之中再生出來。如此永遠重複同樣的過程。「這種運動就是永遠繞著一個圈子旋轉,因而,事實上也就始終是停留在同一地點上,總是產生同一的後果。」他「不能把世界理解為一種過程,理解為一種處在不斷的歷史發展中的物質」。①因而,在霍爾巴赫的唯物主義中是沒有由低級向高級的發展觀點的。 ①恩格斯:《費爾巴哈與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人民出版社1960年版,第18頁。 霍爾巴赫把自然看作是一部大機器,其中的事物構成一個無盡無休並且沒有中斷的因果關係的鎖鏈,這種因果關係是必然的、絕對的、命定的。按照他的說法,一陣暴風雨的捲起是有它的充足原因的;這陣暴風雨所吹落的一粒沙一滴水決不是隨便落在某個地方的,而是被必然性所命定如此的。他甚至認為這樣一些變化,將影響到人的情緒和氣質,並且通過人的氣質,可以影響一個民族的命運。這完全是一種機械決定論。 在認識論方面,霍爾巴赫的哲學見解也具有顯著的缺點,這種缺點來自他的形上學的、機械論的自然觀,歸結起來,就是毛主席所指出的:「馬克思以前的唯物論,離開人的社會性,離開人的歷史發展,去觀察認識問題,因此不能了解認識對社會實踐的依賴關係,即認識對生產和階級鬥爭的依賴關係。」①霍爾巴赫的認識論固然也是反映論,但這種反映只是一種消極的、直觀的、被動的反映。他完全不理解認識的複雜的辯證的過程,而把它簡單地看成感覺和概念的機械結合。這樣,他就完全否定了人的思維對存在的反作用,結果也同樣走到了機械決定論。自然觀的機械決定論和認識論的機械決定論,最後都必然導致到宿命論;這是很危險的,因為從宿命論再進一步,就可以又回到有神論去了。霍爾巴赫雖然以唯物主義觀點有力地揭露了宗教的虛偽性,抨擊了宗教作為封建制度的支柱的反動作用,也正確地指出了產生宗教的認識論方面的原因;但是,霍爾巴赫與十八世紀的其他唯物主義者一樣,他們的社會觀卻是唯心主義的。因此他對宗教的產生根源和其消滅途徑所提出的看法,都是片面的,其結論則是錯誤的。他認為宗教淹沒了理性,引導人們迷信,因此,只須通過教育,增加人們的知識,健全人們的思想,啟發人們的理性,就可以消滅宗教而達到無神論,封建專制政治的壓迫似乎也就可以解除了。 ①《實踐論》,《毛澤東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271頁。 這樣的見解顯然是不夠的,因為這隻指出了認識論的根源,卻沒有觸及社會根源。認為宗教起源於無知、恐懼和欺騙,這對於最初發生宗教的原始社會說來也是不夠的,因為這沒有從原始社會人們生活無保障的落後的物質生產狀態出發,說明宗教產生的社會根源。在階級社會裡,宗教的更深刻的社會根源是勞動群眾在社會壓迫下對盲目自發勢力的束手無策;統治階級則利用這樣產生的宗教信仰,千方百計地宣揚宗教思想,鞏固教會的特權,來為自己的階級服務,使宗教繼續成為麻痹人民意志、阻撓人民反抗的工具。霍爾巴赫不能正確認識宗教產生的社會根源,自然也就不能得出關於消滅宗教的正確途徑的結論。認為通過教育、宣傳無神論就可以消滅宗教,那正如列寧所指出,「這是一種膚淺的、資產階級的、狹隘的文化主義觀點。」①霍爾巴赫完全不知道,只有把反對宗教迷信的無神論宣傳和為消滅一切剝削制度的階級鬥爭結合起來,消滅宗教的社會根源,那才能消滅宗教。現在,歷史已證明資產階級的無神論是不能最後戰勝宗教的。當它反對封建制度時,它可以高舉無神論的大旗,而一旦資產階級奪取了政權,隨後它的統治受到工人階級的威脅,特別是當工人階級選擇了奪取政權的手段時,他們便拋棄無神論,也選擇宗教作為最後的手段,用以鞏固資產階級的統治了。法國資產階級正是在這種歷史背景下,又重新掛起上帝的招牌,恢復宗教的。 ①列寧:《論工人政黨對宗教的態度》。《列寧全集》,第15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第379頁。 霍爾巴赫的無神論、宗教見解以及他的唯物主義雖然有上述這些缺點,得出了上述一些不正確的結論,然而,他和十八世紀其他一些無神論唯物主義者對於封建制度和天主教會所作的衝擊,從而在促進歷史發展上所建立的功績,仍應給予應有的估計。 霍爾巴赫的無神論未能戰勝宗教,並且也未能徹底說明宗教問題。只有到了馬克思主義產生之後,人類歷史的發展規律被真正闡明之後,宗教問題才獲得正確的解答,消滅宗教的正確途徑才被指出。宗教迷信雖然是一種虛幻的思想,但它也是現實世界的反映;歸根到底,它是由社會經濟狀況、經濟關係所決定的;因此,它也是一個歷史範疇,它在社會發展的一定階段發生,也將在產生它的和使它存在的社會根源消滅後消滅。在階級社會裡,宗教不會消滅,並且也總是剝削階級壓迫人民的工具。只有當無產階級革命勝利,取得政權,消滅了一切階級壓迫,消滅了宗教的社會根源,才能最後消滅宗教,如馬克思所說:「現實世界的宗教反映,一般說來,只有到實際日常生活的關係已經在人面前表現為他們相互之間以及他們和自然之間的明白合理的關係的時候,才有可能消滅。」① ①馬克思:《資本論》,第1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