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一章 另一種必需的東西

狄更斯 《艱難時世》
露意莎失去知覺後又醒過來,勉強張開眼睛,看著她娘家的這張舊床和她住過的這屋子。起初,似乎她自從跟這許多熟悉東西分離後發生的一切都如夢如幻;但是逐漸地,這些東西在她的視線中變得較清晰了,她心裡的許多事情也變得較實在了。 她頭昏腦漲,簡直動彈不得,她眼睛又乏又酸,周身無力。她處在一種稀奇的、被動的情況中,以致不能集中注意力,所以她小妹妹到屋裡來了好些時候,才引起她注意。當她妹妹走近床邊,她們的眼光相遇時,露意莎還是躺在那兒一聲不響地看了她幾分鐘之久,害得她怯生生地抓住自己一動不動的手之後,才問道: 「什麼時候把我弄到這屋裡來的?」 「昨天晚上,露意莎。」 「誰把我弄來的?」 「我想是西絲。」 「為什麼你想是她呢?」 「因為今早我看見她在這兒。她沒像平日那樣到我床邊來叫醒我,因此我就去找她。她不在她自己屋子裡;這所房子上上下下我都找遍,才發現她在這兒照料著你,在冰你的頭。你要看父親嗎?西絲說,你一醒來我就得告訴他。」 「你真容光煥發,珍!」露意莎說道,這時她妹妹正低下頭來親她,依然怯生生的。 「真的嗎?我很高興你這樣想。我相信這是靠了西絲。」 露意莎去摟她脖子的膀子伸直了。「要是你願意,你可以去告訴父親。」然後,她又留她呆了一會兒,說道,「是不是你把我的屋子弄得這樣舒適,使它看起來像在歡迎我似的?」 「啊,不是的,露意莎,我沒來以前屋子已經收拾好了。這是——」 露意莎轉臉伏在枕頭上,不再聽下去。她妹妹走開後,她才轉過頭來,臉對門躺著,直到門開,她父親走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疲倦與焦灼的表情,他的手一向鎮定,現在卻在她手裡顫抖。他在床邊坐下,溫存地問她怎麼樣了,並且詳細說明昨天晚上她那樣冒著風雨跑回來,又那樣激動,現在必須保持絕對安靜。他說話的聲音又低又不安,跟他平時獨斷獨行的樣子完全不同;並常常感到不知說什麼話才好。 「我親愛的露意莎。我可憐的女兒。」他說到這兒簡直不知道怎樣說下去才好,乾脆住了口。然後他又試著說下去。 「我不幸的孩子。」這地方真難說下去,弄得他又試一次。 「露意莎,我沒法告訴你,直到現在,我被昨天經過的一切激動得多麼厲害。連我腳下的地面也似乎變得不穩固了。一向支持著我的東西——這東西的力量原來似乎是,現在也仍然似乎是無可懷疑的——一下子忽然垮了。我被這些發現嚇得目瞪口呆。我說這話並沒有自私的意思;但是昨晚那些事情真使我大受震動。」 在這方面,她不能給他什麼安慰。因為她整個生活已像觸礁的船完蛋了。 「我不願說,露意莎,要是以前有什麼幸運機會,你提醒了我,這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會好一些,免得兩人都不安寧。我不願那麼說,因為我深知我那種教育方式沒有哪一點會使你把這類知心話告訴我。我曾以為我的——我的一套教育方式是已被證明的,就嚴格地執行它。這套方法失敗了,我必須負責。我只懇求你相信,我的寶貝孩子,我本意是想搞好的。」 他講話時是誠誠懇懇的。天公地道地說,他的確這樣。他用他小小的測深竿測量不可測的深淵,用他生鏽的硬腳圓規,在世界上畫來畫去時,原也很想做番偉大的事業。拴在他頸子上的韁繩很短,因此他的活動範圍很狹窄。他撞過來碰過去不知踏壞多少鮮花,比起他所認識的那許多亂喊亂叫的人來,他更是聚精會神地極盡破壞之能事。 「我很相信你講的話,父親。我知道我一向受你寵愛。我知道你一直想使我幸福。我從沒怪過你,也永遠不會怪你。」 他緊握她伸出來的手不放。 「我親愛的,我一夜坐在桌邊沒睡,想來想去,默想那許多使我們倆都感到難受的事情。我想到你的性格,想到我在這幾個鐘頭內才知道的正是你多年來隱瞞起來、不肯告訴我的事情,想到你目前受了什麼壓力才迫不得已地把這些事情吐露出來,這樣我就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我再也不能相信自己了。」 這時他還可能補充說:他看到那目不轉睛對自己瞅著的臉龐時,他尤其不能相信他自己。很可能,在他用手輕輕把她的亂髮從前額抹過去時,他的確作了這樣的補充。這種小動作要是別人做就算不得稀奇,但是出之於他,就非常引人注意了;而他的女兒也就把這種動作當作悔恨的表現。 「不過,」葛擂硬先生慢慢地,吞吞吐吐地,同時又好像覺得無法可想而感覺懊喪似地說道,「要是我有理由為過去而不信任自己,我現在和將來也應該不信任自己。坦白同你說,我的確感到如此。雖然昨天這時候,我的想法還是不同的,但是我現在完全覺悟我夠不上得到你信任;我也不知道怎樣答覆你回家時對我提出的請求;我的孩子,我也缺乏適當的本能——暫時假定這屬於本能範圍——不知如何幫助你、扶持你才好。」 她已經轉身伏在枕頭上,臉壓著膀子,因此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瘋狂和激動的情緒都已經平定下來;但是她雖然受了感動,卻並沒有流淚。她父親倒是高興看見她流淚,他改變得最大的就在這方面。 「有些人主張,」他還是吞吞吐吐地接著說,「理性中有智慧,情感中也有智慧。我一向不那樣想;但正如我剛才說過的,現在我不相信自己了。我一向以為有理性就足夠了。看起來或許並不夠;今天早上,我怎敢說是足夠呢!要是另外那種智慧竟是我以往忽略的,也正是人們天性中所需要的東西,露意莎——」 他將信將疑地提出了這說法,仿佛就是現在他還不十分願意承認這點。她沒回答;她躺在他面前的床上,衣服仍然沒穿齊整,同他昨晚看她躺在他屋裡地板上一樣。 「露意莎,」他又把手放在她頭髮上,「我最近常常不在家,我親愛的;雖然你妹妹的教育還照著——那套方式進行著,」說到「方式」這詞兒,他總有點勉強似的,「但是就她來說,由於打幼年以來她日常接觸的人你也知道,那套方式就必然有些改變。我是真不懂,同時也是虛心地問問你看,我的女兒,你想是不是這樣更好些?」 「父親,」她一動不動地回答說,「要是她年輕的心弦已被撥出和諧的音調(這種和諧在我心中從來沒出過聲,後來卻變成亂糟糟的聲音),那她該謝天謝地,讓她繼續走她更幸福的道路,認為她避免了我走過的道路,是上天賜給她的莫大恩惠吧。」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用絕望的口氣說,「看見你這樣子,真是我的不幸啊!我這樣狠狠責備自己,你卻不責備我,這對我有什麼用處呢?」他垂著頭低聲同她說著。「露意莎,我總疑惑,這房子裡單單由於愛和感激的影響,我周圍的一切已慢慢起了變化,我發現理性沒有做到的,也不能做到的事情,情感已在無聲無息地做了。是不是這樣呢?」 她沒有回答他。 「我現在並不是驕傲得不能相信這點,露意莎。你在我面前,我怎能妄自尊大呢!是不是這樣呢?是這樣嗎,親愛的?」 他又看了她一下,她像漂流無定的船躺在那兒;他不再說什麼就離開了房間。他走後不久,她就聽見門邊有輕悄悄的腳步聲,接著就知道有人站在她旁邊。 她沒抬頭。想到讓別人看見她苦惱的樣子,想到人家曾經不由自主地看了她幾眼使她感到不愉快,現在竟然會得到應驗,胸中不由得像有憤怒的毒火在燜燒。一切給封閉起來的力量都有破壞作用。有利於健康的空氣,使大地肥沃的水分,使物產成熟的熱力,只要封閉起來,就會成為破壞性力量。她胸中甚至現在還如此;她那些最堅強的特質,由於長久以來自相矛盾,變成了一股拗勁,甚至同朋友作對。 恰好那人的手輕輕地摸著她的脖子,她知道那人以為她睡著了。那表示同情的手並沒有使她不快。所以還是讓它放在那兒,讓它放在那兒吧。 那手放在那兒,使她許許多多的柔情受到溫暖而恢復了生命,她也得到了休息。她安靜了下來,深深地為那人對她的這種照料而感動,這時,淚珠就從眼內冒出。那人的臉貼上了她的臉,她感到那臉上也是淚,那人是為她而流淚的。 露意莎假裝醒來,坐了起來,西絲就往後退了一步,靜悄悄地站在床邊。 「我希望沒有吵醒你。我來這兒是想問問,你願不願意我陪你?」 「為什麼要陪我呢?我妹妹看不見你會感到寂寞。你是她的一切。」 「是嗎?」西絲搖了搖頭回答說,「要是可能,我也願意做你的什麼。」 「什麼?」露意莎用幾乎嚴厲的聲音說道。 「只要可能,你頂想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無論如何我都願意竭力一試,雖然可能離開你的希望太遠,但是我還是願意去試試看而決不至於厭倦的。你可以讓我這樣做嗎?」 「是我父親叫你這樣來問我的嗎?」 「老實說,不是的,」西絲回答說。「他剛才對我說,我現在可以進來,但是他今天一早就叫我離開這間屋子——或者,起碼——」她遲疑了一下,打住了話頭。 「起碼怎麼樣?」露意莎用銳利的眼光望著她說。 「他叫我走開,那時我自己也覺得最好叫我走開,因為我不敢肯定:你發現我在這兒,會不會不高興。」 「難道我一向都恨你恨得那樣厲害嗎?」 「我希望不是那樣,因為我一向愛你,而且一向希望你知道我愛你。但是在你離開家前不久,你對我的態度就有點兒改變了。這並不是說我對這點感到奇怪。你知道的那麼多,我知道的那麼少,你那時總周旋於其他朋友之間,從種種方面看來這很自然,所以我覺得沒什麼可抱怨的,也就不難受了。」 她謙虛地把這番話匆匆說出來,臉漸漸紅起來。露意莎了解西絲的這種友愛表現,心感到刺痛。 「我可以試一試嗎?」西絲說,她鼓起勇氣把手放在那不知不覺向她低垂下來的脖子上。 露意莎立刻把那隻馬上要摟住她的手拿下來,緊握在自己手裡,然後回答說: 「西絲,首先你要知道我是怎樣的人。我是那樣傲慢,那樣冷酷,那樣心神紊亂和不定,對於任何人和我自己都那樣容易發脾氣和不公平,所以照我看來,一切事情都是粗暴、黑暗和邪惡的。這樣的我不使你厭惡嗎?」 「不!」 「我是那樣不快樂,而所有一切可以使我快樂的東西都被人糟蹋了,要是現在我還不懂事,不但不像你所想的那樣有學問,而且得開始學點最簡單的真理,我也不能比現在更沮喪地感覺到,我極其需要人指導,使我心平氣和,安分知足而恢復我的自尊心——使我養成一切我所缺少的美德。這樣的我不使你厭惡嗎?」 「不!」 由於她光明磊落的深情天真可愛,由於她往日的忠誠精神溢於言表,這一度被拋棄的女孩子發出一種美麗的光輝照亮對方心中的黑暗。 露意莎抬起一隻手,以便同另一隻手一起摟住西絲的頸脖。她跪在床上,抱住這江湖藝人的女兒,用幾乎是崇拜的神情仰望著她。 「原諒我,可憐我,幫助我!現在我極其需要人幫助,你要憐憫我,讓我把頭放在你那友愛的心坎兒上吧!」 「啊,放這兒吧,」西絲叫道。「放這兒吧,我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