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十二章 下來了

狄更斯 《艱難時世》
國家的那些篩煤渣的人之間發生了許多鬧嚷嚷的小紛爭來彼此助興之後,暫時散開了。於是葛擂硬先生就回家度假。 他坐在擺著那個像統計學一樣要命的掛鐘的屋子裡正在寫著,無疑想證明什麼——或許,主要想證明慈悲的撒瑪利亞人[1]是不精明的經濟學家。下雨的聲音並沒十分攪擾他;但也足以引起他注意,使他有時抬起頭來,仿佛對自然界的力量提出抗議。雷聲大作時,他瞟了焦煤鎮一眼,心裡想雷可能會打著幾個高聳的煙囪吧。 雷聲漸漸遠了,雨洪水般地傾瀉著,這當兒,房門開了。他從桌上的燈邊望過去,驚異地看到大女兒來了。 「露意莎!」 「父親,我要同你講幾句話。」 「什麼事?你樣子好奇怪喲!老天爺,」葛擂硬先生越來越感到詫異地說道,「你是冒著這暴風雨來的嗎?」 她雙手摸了摸衣服,仿佛幾乎不知道是不是冒著暴風雨來的。「是的。」於是她取下遮頭的東西,讓外衣和頭巾隨隨便便地掉了下來,站在那兒看著他:她面色蒼白,頭髮蓬亂,神氣中帶著挑戰和絕望,這模樣叫他害怕。 「怎麼啦?我懇求你,露意莎,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 她往他面前的椅子上一倒,把冷冰冰的手放在他膀子上。 「父親,你不是從我的搖籃時代起就管教我的嗎?」 「是的,露意莎。」 「我詛咒我生下來的那個時辰使我有這樣的命運。」 他帶著懷疑與恐懼瞧著她,呆呆地反覆說著:「詛咒那個時辰?詛咒那個時辰?」 「你怎麼可以給了我生命,又把使生命不致變為行屍走肉狀況的那些無法估價的東西從我心裡奪走呢?我靈魂中的優美的東西哪兒去了?我心裡的感情哪兒去了?這兒的一片遼闊荒原里本該有一度百花齊放的花園,你把它搞成什麼了,父親呀,你把它搞成什麼了?」 她兩手拍打著胸部。 「要是這裡曾經有過花園,單是它的灰燼就可以挽救我,不至於使我整個生命陷入空虛。我本來不想講這個;但是,父親,你記得我們最後一次在這房間裡講的話嗎?」 他對現在聽到的話完全沒有思想準備,所以很困難地回答說,「記得的,露意莎。」 「要是你那時給我一點鼓勵,我當時就會說出現在我所講的話。我並不埋怨你,父親。你從來沒有在我心裡培養過的東西,你也從來沒有在你自己心裡培養過;但是,啊!假如你老早這樣做過,或者你只要不管我,讓我自由發展,那麼,我這人會多麼好、多麼幸福啊!」 一生煞費苦心地教養兒女的他聽了這樣的話,把頭低了下去用手撐住,大聲地哼了起來。 「父親,我們上次一道在這兒的時候,要是你知道那種連我在跟它鬥爭時也感到害怕的東西——因為我從嬰兒時代起你就給我任務,叫我要跟內心每種自然衝動作鬥爭;要是你知道我胸中有敏感,有感情,有一些加以撫育就成為力量的弱點,這些都不顧人類的一切計算,而且人類的算術也算不出這些東西,正如人的造物主是不能用數學來計算的——要是當初你知道這些,你會不會把我嫁給我現在可以肯定地說是我所憎恨的丈夫呢?」 他說:「不會,不會,我可憐的孩子。」 「要是你當初知道這些,你會不會在任何時候判定我的終身,使我去受風霜與挫折,以致變得冷酷,給糟蹋壞了呢?你會不會剝奪——這樣的剝奪對任何人都無好處,而只使這世界變得更加淒涼——我生命中的非物質部分;剝奪我蓬勃得像春夏一樣的熱烈信心;剝奪我為了逃避周圍現實世界中卑鄙齷齪的東西而找到的避難所;剝奪使我學得更謙虛,學會對現實世界中的一切更有信心,學會希望在我的小天地里使現實世界中的一切變得更好一些的教育呢?」 「啊,不會,不會。不會的,露意莎。」 「但是,父親,要是我兩眼都瞎了——要是我用我的觸覺摸索著走路,而在我知道一切東西的形狀和外表的時候,能自由地對它們稍微運用我的想像力,那比我現在枉自有了雙眼還不曉得要在種種好的方面更聰明,更幸福,更仁愛,更滿足,更天真和有人性得百萬倍呢。好了,請你聽我現在要講的話吧。」 他走過來,用手臂扶住她。就在那時候,她立了起來,他倆貼近站在一塊兒——她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看著他的臉。 「我又飢又渴,父親,但是從未得到片刻滿足;我有個熱烈的衝動,想跑到什麼地方,在那兒法則、數字和定義並不是很絕對的——我在一步一步地鬥爭之後也就長成人了。」 「我從來不知道你不幸福,我的孩子。」 「父親,我可是一向知道。在這鬥爭中,我總是把我那比較好的安琪兒打敗,把它制服得成為魔鬼。我所學到的只是使我對於沒有學到的一切加以懷疑,鄙視,更沒信心和感到懊悔;在百無聊賴中我只好這樣來解嘲:想想生命不久就完結,想想生活中沒什麼東西值得我費氣力、受痛苦去爭取。」 「但是你還這麼年輕呀,露意莎!」他用憐憫的態度說道。 「但是我還這麼年輕。在這種情形下,父親——因為我現在既無恐懼,也不想討好,只想把我所知道的我心裡通常的死沉沉的狀況講給你聽——你提出要我嫁給我那丈夫。我嫁給了他。在他或在你面前,我從來沒假裝過我愛他。那時候,我知道,父親你也知道,他也知道,我並沒愛過他。我並不是完全無所謂的,因為我那時有個希望,這樣可使湯姆快活,可以對他有好處。我瘋狂地逃避到幻想中,以後漸漸地看出那是多麼瘋狂的舉動。湯姆是我一生中萬千柔情的傾注對象;他變成這樣一個對象或許是因為我深知怎樣去憐惜他。但現在這也沒多大關係了,除掉或許可以影響你,使你對湯姆犯的錯誤可以寬容一些。」 當她父親用一隻手臂把她抱在懷中時,她就把她另一隻手放在他另一個肩膀上,仍然盯著他的臉,繼續說下去: 「我無可挽回地結了婚,內心的老矛盾又起來反抗這種束縛,這老矛盾由於我們兩人個性不同而引起的種種不調和因素變得更尖銳了,而這種種不調和因素,就我來說,決不受一般規律支配,也不是一般規律可以說明的,父親,除非這些一般規律可以指點解剖學家在我身上什麼地方下刀,來揭開我靈魂深處的秘密。」 「露意莎!」他說,他央求地說,因為他記得很清楚上次他倆交談時的經過情形。 「我並不埋怨你,父親;我並不傾訴委屈。我來這兒另有目的。」 「我能做什麼呢,孩子?你儘管開口吧。」 「我正要這樣做。父親,偶然的機會叫我碰到一個新相識;我從沒有接觸過那樣的人;老於世故;瀟灑,漂亮,隨和;不裝腔作勢,公開表示所有的東西都不值一顧,這是我在私下裡也不敢有的看法;他幾乎一認識我,就向我表示,他了解我,看透了我的心思;雖然我並不知道他是怎樣了解我的,或者用什麼步驟來進行了解的。我看不出他有什麼地方比我更壞。我們兩人氣味相投。我只覺得奇怪,他對別的事情都漠不關心,竟會花費那許多心力來關心我,喜歡我。」 「喜歡你,露意莎!」 那時,要不是他發現她精力愈來愈衰竭了,同時又看見那雙死盯著他的眼睛裡仿佛有一團逐漸擴大的野火在燃燒,她父親按照他的本性很可能會把她丟開不管。 「我一點也不講他是怎樣央求博得我的信任。他怎樣得到我的信任是沒有什麼關係的。父親,他的確得到了我的信任。你所知道的關於我的婚姻的一切,他不久也就知道了。」 他父親的臉變成灰白,同時用兩臂抱住了她。 「我並沒有做什麼更壞的事,我沒有丟你的臉。但是你如果問我是不是愛過他,或者是不是現在的確愛他,我坦白地告訴你,父親,這是可能的。我不知道!」 她雙手忽然從他的肩上縮回來,緊緊地按著她自己的兩脅;同時在她那不同平時的臉上,在她那伸直的身體上,都可看出她決心加最後一把勁把要說的話說完——把久被抑壓的情感全發泄出來。 「今天晚上,我丈夫走了,他來看我,宣布他自己是我的情人。此刻他正在等我,因為我不能用別的方法來擺脫他。我不知道我有什麼悔恨,我不知道我有什麼羞恥,我不知道我墮落到什麼地步。我知道的只是,你的哲學和你的教訓都不能救我。看,父親,你把我弄到這步田地。還是用什麼別的法子救救我吧!」 他及時地緊緊地抱住她,使她不致倒在地板上,但是她可怕的聲音叫道:「要是你抱著我,我就要死了!讓我倒在地上吧!」於是他只好把她放下,眼睜睜看他心裡引為自豪的人,證明他教育方法大為成功的人,變成毫無知覺的一團,癱在他腳下。 * * * [1] 撒瑪利亞人,即慈悲的人之意。見《聖經·新約全書·路加福音》第10章第30—37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