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十一章 越走越下

狄更斯 《艱難時世》
那人從大梯子上不斷地、不斷地走下來;像一個秤錘掉在水裡那樣越降越接近那黑暗的深淵之底。 葛擂硬先生聽到他妻子逝世的消息,就從倫敦趕了回來,用他那善於處理事務的手段把她安葬了。然後他又立刻回到那國家的煤渣堆,繼續去篩揀他所要的雞零狗碎的小東西,把灰塵弄得四處飛揚,落到那些需要其他雞零狗碎的小東西的人的眼睛裡去——那就是說,他又繼續做他的議會工作去了。 在此同時,斯巴塞太太還是一眼不眨地監視著。雖然整個禮拜,從焦煤鎮到鄉下別墅這條鐵路的長程把她和她的樓梯隔開了,但是通過露意莎的丈夫,通過她弟弟,通過詹姆斯·赫德豪士,通過信封和包裹封皮上的字跡,通過隨時接近那樓梯的有生命和無生命的一切,她還是對露意莎保持著像貓守老鼠一般的觀察。「我的太太,你的腳已踏到最後一磴了,」斯巴塞太太對那個從樓梯走下來的人吆喝著,搖著她的手套,似乎要揮以老拳。「你那樣做作是決騙不了我的。」 不管是做作也好,天性也好,露意莎性格中本來有的東西也好,或者是環境移植到她身上的東西也好——總之,她城府很深,使得聰明如斯巴塞太太那樣的人,也不免一方面受到刺激,另方面又感到無法揣摸她。有些時候,連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也對她捉摸不透。有時,他對自己研究了那麼久的臉也無法看透;有時,這孤獨的女孩子,對他來說比任何被一群獻殷勤者包圍的世故女子的神秘性還要大得多。 時間就這樣過去;直到有一天,碰巧龐得貝先生有事要離家親自去別處料理三四天。那星期五,他在銀行里把這事告訴了斯巴塞太太,並且說:「不過,你明天仍然得去喲,夫人。跟我在家時一樣,你還是得去。我在家不在家,對你沒關係。」 斯巴塞太太仿佛有點責難似地回答說,「老爺,請你不要那樣講。你不在家,對我大有關係,老爺,我想你是深知的。」 「嗯,夫人,既然如此,我不在家你就得儘量好好照顧自己,」龐得貝說,表示出並非不高興的樣子。 「龐得貝先生,」斯巴塞太太回答說,「你的意志,對我來說就是金科玉律,老爺;要不然,我就可能會抗拒你那善意的命令了,因為葛擂硬小姐會不會那麼愉快地接待我,我沒把握的,不像我對您的殷勤招待是有把握的。不過,您也不必再講了。由於您的邀請,我還是會去的。」 「唔,當我請你上我家去的時候,夫人,」龐得貝先生張開了眼睛說,「我當然希望你不再需要其他的人來邀請你。」 「當然不,老爺,」斯巴塞太太回答說,「我也不希罕別人的邀請。不要再講了吧,老爺。我希望,老爺,我能看見你再快活起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夫人?」龐得貝大聲嚷著。 「老爺,」斯巴塞太太回答說,「往常你都是泰然自若隨隨便便的,可惜最近我看不到那種樣子了。快活一點吧,老爺。」 她提出這種不易照辦的請求時眼光里充滿了同情,在這種影響之下,龐得貝先生只能有氣無力令人發笑地抓了抓頭。在他離開她以後,整個早上都聽得到他把銀行小職員們罵來罵去的盛氣凌人的聲音。 「畢周,」那天下午,東家已經踏上旅途而銀行正在關門,斯巴塞太太說,「你代我向小湯瑪士先生問好,再問他願意不願意來這兒吃點羊羔排骨和胡桃番茄醬,喝杯印度啤酒?」小湯瑪士先生對這類事情一向求之不得,和藹地答覆了一聲,跟著就來了。「湯瑪士先生,」斯巴塞太太說,「便飯已經擺在桌子上了,我想你也許想嘗嘗吧。」 「謝謝你,斯巴塞太太,」狗崽子說後開始悶悶用餐。 「赫德豪士先生怎樣了,湯瑪士先生?」斯巴塞太太問。 「啊,他很好,」湯姆說。 「他現在可能在哪兒?」斯巴塞太太因為湯姆不言不語,恨不得叫司復仇的女神把這個狗崽子活捉了去,但是她還是用輕鬆愉快的談話方式接著問道。 「他在約克郡打獵,」湯姆說,「昨天,他送給露好大一籃子東西。足有半個教堂那麼大。」 「是的,」斯巴塞太太甜蜜蜜地說,「像那樣的紳士,我們可以斷定是個打獵的好手!」 「刮刮叫的獵手,」湯姆說。 他一向是個喜歡向地下望的年輕傢伙,但是最近這特點更加顯著了,他決不會對任何人的臉看上三秒鐘之久。因此斯巴塞太太只要願意,就有足夠的機會觀察他的臉色。 「我非常喜歡赫德豪士先生,正如許多人都非常喜歡他一樣,」斯巴塞太太說。「我們是不是有希望,不久就可以再見到他呢,湯姆先生?」 「嗯,我明天就有希望看見他,」狗崽子回答說。 「好消息!」斯巴塞太太殷勤地叫道。 「我跟他約好了,明天晚上在此地車站碰頭,」湯姆說,「然後,我相信,我會跟他一道吃飯。有一星期左右他不會去鄉下別墅,因為預定要去別的地方。起碼他是那樣說的;但假如他在這兒過星期日,然後再繞道那兒打個轉,我不會覺得奇怪。」 「你說這句話,叫我想起一件事!」斯巴塞太太說。「要是我請你帶個口信給你姐姐,你不會忘記吧?」 「嗯!要是信不長,我試試看,」狗崽子不情願地回答說。 斯巴塞太太說,「只是向她說,我跟她問安,並且請你告訴她,這禮拜我不會去打擾她了,因為我精神有點不好,我一個人在這兒或許要好些。」 「啊!要是只有這麼幾句話,就是我忘記了也沒什麼關係,」湯姆說,「因為除非看到了你,露是不會想到你的。」 說了這番頗有禮貌的恭維話,就算報答了這頓盛餐,接著他變得畏畏葸葸地沉默無言,一直到印度啤酒喝完才說:「哎喲,斯巴塞太太,我得走了!」於是他就走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斯巴塞太太整天坐在她的窗子旁邊,看銀行的顧客們進進出出,等著送信的人來,也留心看街上的行人車馬,很多念頭在她心中轉來轉去,但她主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她那架梯子上。黃昏到了,她戴上帽子,披上圍巾,悄悄走出去。有位約克郡的乘客就要到車站了,她在車站上鬼鬼祟祟地徘徊著,寧願站在柱子背後,或站在犄角上,或從女客候車室內的窗口張望著,而不肯彰明較著地在車站裡出現,這是有她的理由的。 湯姆在那兒蕩來蕩去,一直等到所盼望的火車開進站來。進站的車子並沒有帶來赫德豪士先生。湯姆直等到人都散了,喧譁也停止了,然後查看了掛在那兒的火車時刻表,詢問了車站的腳夫。這樣做了之後,他沒精打采地踱了出去,走到街上停下,看看街的這頭,望望那頭,把帽子脫下又戴上,打個呵欠,伸個懶腰,總之他表現出來的百無聊賴的樣子可以想像得出,因為再要等一小時四十五分鐘,下班車才來。 「這是調虎離山之計,」斯巴塞太太從那陰暗辦公室的窗口最後觀察他的地方跑開,說道。「赫德豪士現在一定跟他姐姐在一道了!」 她靈機一動,很快跑出車站,去證實她的想法是否正確。去鄉間別墅得在鎮上另一頭的車站上車,時間侷促,路也難走;但是她飛快地跳上一輛無客馬車,飛快地從馬車裡跳下,拿出錢,接過火車票,鑽進車廂,終於騰雲駕霧般地順著那些橫跨在無數過去和現在的煤礦井地帶上的拱橋,風馳電掣地去了。 一路上,斯巴塞太太烏黑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見那些電線杆上的電線,在暮靄沉沉的天空呈現出來,像巨大無比的五線譜;同樣,她烏黑的心眼裡也清清楚楚地看見她那架梯子停在空中一動不動,也從未被火車追過,梯子上的那個人兒一直往下走著,現在很快就要到底了。就要到深淵的邊沿了。 那是個烏雲蔽天的九月黃昏,在快擦黑的暮色之中,斯巴塞太太溜出車廂,走下小車站的木台階,到了石子路上,穿過去,走上一條綠茵茵的小徑,躲在夏天新長出來的林蔭深處。有一兩隻晚歸的鳥兒在窠里昏昏欲睡地嘰嘰喳喳叫著,一隻蝙蝠從她身邊猛躥過去又躥過來,她的腳步在厚厚的灰土上走著,揚起了灰塵,好像踏在天鵝絨上似的,在斯巴塞太太沒有悄悄地把花園門關上以前,她聽到和看見的東西就只有這些。 她向那房子走去,但她還是躲在灌木叢中,在房子外睃來睃去,從樹葉中偷瞟著樓下那許多窗子。大多數窗子像通常天暖時那樣,都打開著,但裡面還沒有燈光,一切都靜悄悄的。她試探地到花園裡窺探一下,也一無所得。她想到了樹林,就偷偷向那兒溜去,不管草深荊棘多,不管毛蟲、蝸牛、鼻涕蟲和一切爬行的東西。斯巴塞太太那對黑眼睛留神地向前盯著,那鉤鼻子向前伸著,在密密匝匝的亂樹棵子裡躡手躡腳地擠過去,她一心一意要達到目的,即使樹叢里儘是毒蛇,她大概還要這樣做。 聽呀! 斯巴塞太太停下來靜聽的時候,小鳥們在暮靄中要是看見她那閃閃有光的眼睛,也許會嚇呆了,從窠里掉下來。 附近有人在低聲談話。是他和她的聲音。那約會果然是為了把她弟弟調開!他們正在那兒,在砍倒的樹木旁邊。 在露水沾濕的草叢中,斯巴塞太太低低地彎下身子走向前來,跟他們更靠近了。然後她把身子伸直,躲在一棵樹的後面,就像魯賓遜伏擊野人一樣;她離他們很近,只要一跳,而且用不著大跳,就可以碰上他倆。他是秘密來到那兒的,還不曾到房子裡露過面。他準是經過附近那片原野騎馬來的,因為他的馬還拴在幾步開外的柵欄那邊的草地上。 「我的親親,」他說,「我有什麼辦法呢?知道你一個人在這兒,我怎麼能不來呢?」 「你可以把頭低下來,使你自己更能夠吸引人;我不知道你抬起頭來的時候,別人會看出你有什麼可取的地方,」斯巴塞太太想道;「但是你一點也想不到吧,我的親親,是誰的眼睛在看著你喲!」 的確,她的頭是垂著的。她催他走開,她命令他走開,但是她既不把臉轉過來對著他,也不把頭抬起來。還有一件可以注意的事,那就是:她仍然以平常那姿態坐著,正如那打埋伏的可愛女人見慣的那樣。她兩手放在一起,一動不動地像大理石像的手;甚至她講話的神情,也是從容不迫的。 「我的小乖乖!」赫德豪士說,斯巴塞太太高興地看到他用膀子摟著她,「難道你不肯容我同你在這兒呆一會嗎?」 「不要在這兒。」 「在哪兒呢,露意莎?」 「不要在這兒。」 「但時間一刻千金,我又從那麼遠來,又這樣全心全意地愛上你,弄得神魂顛倒。從來沒一個奴隸像我這樣敬愛女主人而受到這樣無情的對待。我渴望得到你陽光般的熱烈歡迎,它曾經溫暖過我的心;但是卻受到你冷若冰霜的接待,我的心都要裂開了。」 「我是不是得再說,你必須讓我一個人在這兒呢?」 「但是我們必須再聚會,我親愛的露意莎。我們再在什麼地方聚會呢?」 他們兩個都驚了一下。懷著鬼胎的偷聽者也自覺有罪地吃了一驚;因為她以為樹林中還有個偷聽者。事實上是下雨了,雨點開始變得又密又大。 「我可不可以幾分鐘後騎馬到府上來,假裝不知道主人不在家,還以為他會高興地來接待我呢?」 「不要!」 「你殘酷的命令我要絕對服從;只不過我相信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因為我對別的女人一概從不在意,卻拜倒在你這最美麗、最迷人、而又最傲慢的人的腳下。我親愛的露意莎,你是在狠心地濫用權力,在這情形下,我不能走開,也不讓你離開我。」 斯巴塞太太看見他用他摟著她的那隻膀子,把她強留下來,斯巴塞太太貪得無厭地偷聽著,聽見他在那當兒,在那地方告訴她,他怎樣愛她,說他願意用生命中的一切作為孤注去贏得她。他最近追求的那些東西,跟她相比,簡直沒有價值;他即將獲得的成功,比起她來,他寧可把它棄如糞土。不過,假如這成功使他能跟她接近,他就追求它;或者假如這成功使他與她隔離,他就拋棄它;或者是同她逃到海角天涯;或者是她命令他保守秘密;任何命運,或者是一切命運:這些對他來說都一樣,只要她忠實於他——一個看到她孤寂情況的人;他,當他們第一次會面時,就對她產生了一種崇拜的心情和興趣,在這以前,他決想不到他會對人這樣崇拜和發生興趣;他,這樣一個被她當作知心朋友的人,是這樣愛慕她和敬仰她。這些話以及其他的話,是他在匆忙之間說出來的,也是斯巴塞太太在滿足了自己惡意願望的剎那間很快地聽到的,那時她唯恐被人發現,同時那沉重地打在樹葉上的雨點聲也越來越大,天上還在打著雷、閃著電,在這種情形之下,斯巴塞太太恍恍惚惚地聽到了這一切;所以當他最後爬過了柵欄牽馬走開時,她不能確定他們倆究竟約好在何處、何時相會,只聽見他們說就在那天晚上。 但是他們中的一個還在面前的黑暗中;只要她跟著那人,就可以發現一切。「啊,我的親親,」斯巴塞太太想,「你一點也沒想到我在緊緊跟著你啊!」 斯巴塞太太看見她走出樹林,看見她走進房子。接著怎麼辦呢?現在大雨已經像瓢潑一樣了。斯巴塞太太的白長襪染成了五顏六色,最顯著的是綠色;她鞋子裡儘是荊棘的刺;毛毛蟲吐著絲從她衣服的各部分吊下來,仿佛躺在它們自製的吊床中。小川小河從她的帽子和羅馬式鼻子流下。就這樣,斯巴塞太太躲在灌木叢深處,考慮著第二著棋。 看啊,露意莎又從房裡出來了!匆匆忙忙穿上了衣服,披上圍巾,偷偷地跑了。她私奔了!她從樓梯的最低一磴跌了下來,捲入深淵裡去了! 不管雨下得多大,她迅速地、堅決地邁步前進,一閃就跑到跟大路平行的一條小路上去。斯巴塞太太離她沒有多遠,躲在林蔭下緊緊跟著她走,因為在樹木陰翳的黑暗中要盯著走得很快的人是不容易的。 她停下來輕悄悄地關上邊門,斯巴塞太太也就停下來。她繼續走,斯巴塞太太也就繼續追蹤。她走的就是斯巴塞太太來的那條路,從綠茵茵的小徑出來,穿過石子路,走上到鐵路那兒去的木台階。斯巴塞太太知道到焦煤鎮的火車不久就要經過這兒,因此她也就理會到,焦煤鎮是她第一個目的地。 斯巴塞太太已經被雨淋得像落湯雞,不需要用各種方法來改變平常的樣子了;但是她還是在火車站牆壁避風的一面停一下,把披巾亂折成一個新樣子放在帽子上。喬裝打扮了以後,她就不怕有人會認得她。這樣她就跟著走上火車站的台階,在小小的售票門洞邊付了票錢。露意莎坐在一個角落裡等著。斯巴塞太太坐在另一個角落裡等著。兩人都在傾聽轟轟雷聲,聽著嘩里嘩啦從屋頂流下後劈里啪啦衝到拱門旁邊人行道上的雨水聲。有兩三盞燈被風雨搞熄了,所以她倆能更清楚地看見那閃閃的像之字形的電光在鐵路上空閃動著。 接著車站一陣震動,漸漸地震得人心驚肉跳,這表示列車快到了。火光和熱氣,煤煙和紅燈;一片噝噝聲,一陣乒桌球乓聲,鈴聲噹噹和汽笛嗚嗚;露意莎走進一個車廂,斯巴塞太太走進另一個車廂;在暴風雨中,那小小的車站如同滄海中的孤島。 雖然由於冷和濕,她的牙齒在嘴裡咔嗒咔嗒打戰,但是斯巴塞太太的心還是高興得撲通撲通直跳。這人已從萬丈懸崖上跳下,她覺得自己似乎就是去收屍的。她一直忙忙碌碌地想布置這喪禮,現在已獲得最後勝利了,她的心又安得不撲通撲通直跳呢?「雖然他的馬跑得非常快,但是在他未到之前,她早就到了焦煤鎮了,」斯巴塞太太想,「她在什麼地方等候他呢?他們預備一道到什麼地方去呢?不要著急。我們等著瞧吧。」 列車在目的地停下的時候,因為雨太大,形成了一片無比的混亂。水溝橫溢,水管爆裂,陰溝里的水也漫出來了,排水渠的水也淌出來了,街道被水淹沒了。一從火車下來,斯巴塞太太就心神紊亂地把發狂的眼睛盯著很多人搶著要坐的馬車。她想:「她會在我沒坐上另一輛馬車追蹤之前,就坐上馬車離開。我冒著被馬車壓倒的危險,也必得趕過去看她坐的馬車是什麼號碼,聽她吩咐馬車夫到哪兒去。」 但是,斯巴塞太太估計錯了。露意莎並沒有跳上馬車,卻已無影無蹤。原先盯住她坐的那個車廂的黑眼睛這回瞟得太遲了。那門幾分鐘後才開,斯巴塞太太在門前走來走去,沒看見什麼,再望一望,發現裡面空空如也。她渾身濕透;一移動,腳就在鞋子裡咔嚓咔嚓、啪嗒啪嗒地響著;她古典式的面龐上雨水滔滔直流;她帽子像爛熟的無花果;她上下的衣服都一塌糊塗;她那出身高貴的肩上,每顆鈕扣,每個鉤子都濕漉漉地印了出來;她身上長了片青苔,好像長在陰暗的花園柵欄上的植物;斯巴塞太太沒有辦法,只好含悲忍痛地流淚說道:「我失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