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二章 可笑之至

狄更斯 《艱難時世》
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在那樣慌張的情況中度過一晚又一天,全世界的人就是戴上最好的眼鏡也不大容易在這瘋狂期間認出:他就是那位有榮譽的、善於詼諧的國會議員的弟弟詹姆。那時他激動萬分。他好幾次說話時都帶著近似下流的字眼兒,跟市井小人說話時用的字眼差不多。他莫名其妙地出出進進,像個沒有目的的人。他騎在馬上東奔西跑活像個響馬。簡單地說,他被現有情況弄得厭煩得要死,所以他忘記了權威專家的規定:對待煩悶應採取行所無事的態度。 暴風雨中,他騎在馬上好像只要一躍就到了焦煤鎮,在那兒他等候了一夜:時常大發雷霆地拉鈴叫人,責備守夜的茶房不盡責任,把他應該收到的信件或電報扣下了,還要他立刻把它們交出來。到了拂曉,到了清晨,到了白天,既無信件,又無電報,於是他跑到那鄉下別墅去。他在那兒得到的消息是:龐得貝先生不在家,龐得貝太太在鎮上。她昨天晚上突然到鎮上去的。別人也不知道她走了,後來才接到信息說她一時不會回來。 在這種情況下,他無事可為,只好追蹤到鎮上。他到了鎮上那座住宅——龐得貝太太不在那兒。他到銀行去看了看。龐得貝先生離開了,斯巴塞太太也離開了。斯巴塞太太離開了?誰會突然變得那麼窮極無聊,要請那禿鷹作伴呢? 「嘿!我才不知道呢,」湯姆說。他對這事感到不安有他自己的緣故。「她今兒一早就不知到哪兒去了。她總是那樣神出鬼沒的;我討厭她。我也討厭那個白毛傢伙;他總用那眨巴眨巴的眼睛盯著人。」 「湯姆,昨天晚上你在哪兒?」 「昨天晚上我在哪兒?」湯姆說。「嘿,你還說得出呢!等你啊,赫德豪士先生,直等到大雨滂沱,我從沒有見過那麼大的雨。還問我在什麼地方!你的意思是說,你在什麼地方吧。」 「我給事情纏住了,脫不了身。」 「脫不了身!」湯姆咕嚕著。「我們兩個人都脫不了身。我因為接你脫不了身,直到除了那班郵車,我什麼火車都錯過了,那樣一個晚上,坐上那樣一班車,又得摸水過河似地回家,該多麼夠味兒呀!所以後來我只好在鎮上住一宿。」 「住在哪兒?」 「哪兒?當然在龐得貝家裡,睡在我自己的床上。」 「你見到你姐姐嗎?」 「真見鬼,」湯姆瞪眼看著他回答說,「我姐姐在十五英里之外,我怎麼能見到她呢?」 赫德豪士先生一向覺得自己是這位年輕紳士的好朋友,當他快嘴快舌地回答自己的問題時,赫德豪士心中咒罵了他一頓,很不客氣地結束了談話,同時琢磨著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在這以前,他對此已琢磨過一百遍之多。只有一件事他搞清楚了。那就是:不管她在不在鎮上,不管他對這十分難以了解的人是否太唐突,或者她失掉勇氣,或者他們的事情已被人發覺,或者現在有什麼他還不知道的不幸事件或錯誤發生:總之,無論如何他只好獨自招架,不管他要招架的是什麼。他最初充軍到這黑暗市鎮來時住的旅館,現在似乎成了火刑場上的木樁子,而他就被綁在上面。至於其他事只好聽其自然了——要發生的事,總是要發生的。 「因此,不管我在這兒等候的是挑戰書,或是幽會的邀請,或是表示懺悔並對我加以勸誡的信,或是我的朋友龐得貝帶著他那蘭開郡的粗魯作風突如其來地要跟我決鬥——在現在這種情形下,最後這件事跟其他事相比,並不是不可能的——無論如何,我總得好好地吃上一頓,」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說道。「龐得貝在體重上占優勢;要是他跟我來一套英國人喜歡玩的把戲,那麼,練習練習也好。」 於是他拉了拉鈴,隨隨便便地往沙發上一倒,吩咐說:「六點鐘開飯——要有牛排,」然後他儘可能地想法子消磨飯前那段時間。不過無論怎樣消磨,總不對勁兒;因為他還是覺得非常尷尬,隨著一小時一小時的過去,那疑團還是無法解除,而他那尷尬之感也就利上滾利似地越來越加重了。 雖然如此,他還是盡人事地儘可能保持冷靜來對待一切,他不止一次地想到,為了決鬥他需要練習一下。他自己也覺得這念頭很可笑。有一次,他打了個呵欠想到:「一個好辦法就是先練習練習,叫個茶房來,給他五先令,把他摔一摔。」另一次他想到:「或許可以按鐘點雇個一百九十磅上下的人跟我角力一下。」但是他這樣自言自語同自己開玩笑來消愁散悶,並沒有顯著地改變那天下午的難過光景和他忐忑不安的心情;老實說,時光愈來愈難過,他愈來愈著急。 甚至在開飯前,他已禁不住時常在地毯的花紋上踱來踱去,不斷向窗外望,在門邊聽有沒有腳步聲,有時一聽到腳步聲走近房門,他就覺著激動不堪。飯後,白晝變為黃昏,黃昏變為黑夜,他依然沒有得到什麼消息,這時他開始覺得,用他自己的話來講,「像叛教者上了宗教法庭,在那兒受著不緊不慢的酷刑。」不過,他還是深信,真正有高度教養的人對任何事都應採取冷靜態度——這是他唯一的信念,因此就是到了這緊要關頭,他還是行所無事似地叫人把蠟燭和報紙拿來。 他花了半個鐘頭想看看報紙,但是仍然看不進去。然後茶房走進來,用神秘而帶歉意的口氣說道: 「請原諒,先生,要是你方便,有人要你去,先生。」 他心中有一種模糊的記憶:「要你去」這說法,是警察抓紳士打扮的扒手時用的。這使得赫德豪士先生怒氣沖沖地問茶房,究竟「要你去」這句鬼話是什麼意思? 「對不住,先生。外面有位年輕小姐,想見見你。」 「外面?在哪兒?」 「就在這門外,先生。」 赫德豪士先生一邊罵茶房,說他是大傻瓜,活該見鬼,一邊趕快跑到過道去。站在那兒的,是他從沒見過的一位年輕女郎——穿得朴樸素素,非常文靜,非常標緻。他引她進屋,搬張椅子請她坐下,借著燭光打量了她,覺得她比剛才得到的第一個印象還要漂亮。她的臉又天真又年輕,表情非常可愛。她不怕他,一點兒不窘;仿佛一心一意想著來拜訪的事由,只考慮這一點,因此把自己給忘了。 「您就是赫德豪士先生嗎?」屋裡只有他們兩個時,她說。 「是的,我是赫德豪士先生。」他心裡接著想到,「你這跟赫德豪士先生講話的人的眼睛那樣坦白,我從沒見過;聲音那樣誠懇(雖然那樣低),我也從沒聽見過。」 西絲說:「如果我不了解——事實上我是不了解,先生,作為紳士,你對其他事會不會守信,」——她說這幾句話時,赫德豪士的臉真地漲紅了——「但是,我相信,我可以信任你會對我這次拜訪保守秘密,並且會對我講的話保守秘密。我預備這樣信任你,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我可不可以信任你到這程度——」 「我向你保證,你可以這樣信任我。」 「你看得出,我年輕;你看得出,我是一個人到這兒來的。我來你這兒時,先生,除了抱著自己的希望,沒有人勸告我或者鼓勵我來。」 他跟著她那一瞬間抬起的眼睛相遇時想道,「但是這話好厲害。」他還想,「這開場白真古怪。我看不出來你把話頭往哪兒引。」 「我想,」西絲說,「你已經猜出我剛才離開的是誰!」 「過去二十四小時內,我度日如年,為了一位太太的緣故,我感到非常地關切和不安,」他回答說。「我因為受了你鼓勵而有了希望,認為你是從那位太太那兒來的,我相信這希望不會是痴心妄想。」 「我離開她還不到一個鐘頭。」 「在——?」 「在她父親家裡。」 赫德豪士先生雖冷靜,臉也拉長了,而且感到更加困惑了。他想,「要是這樣,我真不知道她把話頭要引到什麼地方去了。」 「她昨晚匆匆忙忙跑到那兒去。她到了那兒以後非常地激動,整夜人事不知。我是住在她父親那兒的,陪了她一夜。你一輩子也不會看見她了,先生,這一點你是可以肯定的。」 赫德豪士先生吸了一口長氣;要是有人自己曾處在不知道說什麼好的情況中,那末,毫無疑問,赫德豪士先生現在就處在這境地中。客人說話時的赤子似的率真態度,幽嫻貞靜的大無畏神情,老老實實不耍手段的方式,因一心一意達到拜訪的目的而表現出來的忘我精神:這一切,加上了她對於他信口開河的諾言所表示的信任——這件事本身已使他慚愧萬分——都是他從來沒有經驗過的,對於這一切,他知道他平時的那許多武器都無能為力;因此他不能振作精神想出什麼話來為自己解圍。 最後他才說: 「這麼一個令人驚詫的信息,從這樣一個人的口中確鑿地說出來,真令我倉皇失措到了極點。我可不可以請問,你是不是受了我們剛才講到的那位太太之託才用這種絕望的話把這信息帶來給我的呢?」 「我沒有受她之託。」 「快要淹死的人抓住根稻草也是好的。我並不是不尊敬你對我所作的判決,也不懷疑你的誠意,但是請不要見怪,我要講這麼一句,那就是我堅持這個信念,認為我還是有希望的,並未判處終身流放,不能再見那位太太的面。」 「這種希望一點兒也沒有了。我到這兒來的第一個目的,先生,就是非要使你相信,你再也沒有希望跟她談話了,正如她昨兒晚上回家要是死了的話,你就沒有希望再見她的面一般。」 「非要我相信?但要是我不能夠——或者由於我天生的缺點,竟固執不堪——而不願意——」 「就是那樣也還是如此。希望是沒有的了。」 詹姆斯·赫德豪士嘴上帶著微笑看著她,仿佛不相信似的;但她若有所思,沒有注意到,所以那微笑也就白費了。 他咬著嘴唇,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好吧!要是我費了那麼多氣力,追隨她如此之久,還是不幸地得到這麼個被流放出去的淒涼下場,那也只好忍受,我不會再找這位太太麻煩了。但是你說你不是受她委託來的?」 「只是因為我愛她,她也愛我,我才擔負起這責任。我之所以這樣做,完全因為她回家後我就照料她,同時她也把我當作她的心腹。我之所以這樣做,完全是因為她的性格和婚姻我有點知道。啊,赫德豪士先生,我想這方面你也知道一些!」 這種熱烈的責難直刺他的心窩,或者說他的心應該是在那兒,只不過現在那地方已變成了一堆壞蛋的窠兒,天上的神鳥要不是被別人吆喝著趕走了的話,就應該還留在那裡。 「我不是道學先生,」他說,「我也從不假裝我有道學先生的品格。我是不道德透了頂的人。同時我要講的是,我雖然給我們現在所談的那位太太帶來煩惱,或者說在某些方面使她的名譽受到損害,或者說對她表示了我的情感,而表示了這些情感以後就不免——事實上也不免——引起她家庭的不睦,或者說因為她父親像機器,她兄弟是狗崽子,她丈夫是狗熊,我就利用了這些情況;雖然如此,我還是請你相信,我本來沒有什麼特別壞的心眼兒,只不過我一步一步地滑過去,進行得那樣順利簡直像鬼使神差似的,所以我絲毫沒有想到我所犯的過錯竟有那麼多的賬,直到我開始翻閱,心中才明白。到那時候我才發現,」詹姆斯·赫德豪士結束他的話說,「我的賬真有好幾本啊。」 雖然他用一種輕佻口吻講了上述這段話,但是,起碼這次可以看出來,他故意粉飾的是個醜惡的面貌。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更加鎮定的神情繼續說下去,雖然,在這種鎮定之中,還有些懊惱和失望的痕跡沒有粉飾掉。 「聽見你剛才用那種無可懷疑的態度說的那些話以後——我不知道還有誰能叫我這樣容易接受——因為你受我們剛才說的那個人的信任,我也就覺得非同你講不可,我現在不能再拒絕考慮那種可能了(無論那多麼出乎意外),那就是我不能再看見那位太太了。這件事會鬧到這步田地,只怪我一個人——同時——同時我不能夠說,」他接下去說,有點不知道怎樣結束這番羅羅嗦嗦的議論,「我還有什麼樂觀的希望,會在什麼時候變成道學先生,或者會對任何道學先生有什麼信仰。」 西絲面部的表情足以說明她懇求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所以當她眼睛又抬起來看他時,他接著說道,「你已經把第一個目的說了出來。我可以設想你還有第二個要說吧?」 「是的。」 「請讓我知道那秘密好嗎?」 「赫德豪士先生,」西絲回答道,她說話時神情溫和而又從容不迫,這就完全把他制服住了,又由於她有一種單純的信念,認為她叫他怎麼做,他就非做不可,這也使他陷入極端不利的地位。「你現在唯一的贖罪辦法就是立刻離開這兒,永遠不再回來。我相信你既闖了禍,除此之外,也就沒法減輕罪過了。我相信這是你還能做到的唯一能補過的辦法。我並不是說這件事有什麼了不起,或者這樣做就足以補過;但是這聊勝於無,同時也是必須的。因此,雖然我剛才說的一切,並沒有人授權給我叫我這樣說,並且我跟你所說的這些話除你知我知而外,沒有別人知道,但是我還是請你今晚就離開這地方,不再回來。」 要是西絲除了有明白的信念,相信她說的都是真情實理,還想用別的方法影響他;要是她還隱藏著絲毫的疑慮或躊躇的心情,或者為了要達到這個好目的而還有什麼保留或虛飾;要是她對於他的譏笑或驚異或他可能提出的任何抗議有絲毫動搖的表示——在這種情形下,他就會乘機反攻。但是他要改變她的初衷決計辦不到,正如眼瞪瞪地想嚇唬青天,青天不會變色一樣。 「不過你知不知道,你出的題目多麼大啊?」他沒了主意地問道,「你或許不曉得我在這兒有公事要辦,這些公事雖然夠討厭的,但是我已經搞了很久而且發誓要搞好,大家也都曉得我拚命地在搞,只不過或許你不曉得罷了;但是你要相信這是事實。」 不管是事實或者不是事實,對西絲都不發生影響。 赫德豪士先生在屋子裡猶疑不決地踱了一兩次之後說,「不但如此,我這樣做,豈不叫人笑破了嘴。我替這些傢伙搞了這麼久,竟這樣莫名其妙地縮手了,那不叫我變得十分可笑嗎?」 「我深信,」西絲重說一遍,「這是你能做的唯一贖罪辦法。我深信你能做到這點,要不然我也不到這兒來了。」 他又瞟了她一眼,然後再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真的,我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這真是個大笑話啊!」 現在輪到他提出要求保守秘密的條件了。 「假如真要我做這可笑之至的事,」他立刻又停住了腳靠在壁爐架邊說,「那就得保守秘密,絕對不能到外邊去說。」 「我可以信賴你,先生,」西絲回答說,「你也可以信賴我。」 他靠在爐架上,這叫他想起那天晚上跟狗崽子在一道時的情形。壁爐架依然如故,可是他總覺得今天晚上他變成那個狗崽子了。他根本不知道怎樣辦才好。 他向上望望,向下看看,時而苦笑,時而皺眉,走過去又走過來,然後才說,「依我看,沒有誰的境遇比我現在的更可笑。不過我也看不見出路在哪兒。要發生的事,總是要發生的。我看,這件事也總是要發生的。我想我也是非走不行的了——總之,我答應照辦。」 西絲站了起來。她對於這結局並不感覺驚奇,但是她還是感到高興,臉上發出了光彩。 「你要允許我說一句話,」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繼續說,「要是別人負了這種使命,不管他是男是女,來跟我打交道,能否取得同樣的成功,是大可懷疑的。我不僅得認為我自己的處境非常可笑,並且在各個據點上都被打垮了。你可不可以讓我有記住這位敵人姓名的光榮呢?」 「我的姓名?」這位女使者說。 「這是我今天晚上特別關心要知道的姓名。」 「西絲·朱浦。」 「在分手之前,請你原諒我的好奇心。你跟她家是親戚嗎?」 「我只是個窮苦的女孩子,」西絲回答說。「我父親離開了我,他不過是個走江湖的賣藝人,葛擂硬先生可憐我,把我收留下來。從那時起,我就住在她家。」 她說完就走了。 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一臉無可奈何地倒在沙發上自言自語,「是需要來這一手,我的失敗才算到了頂。我現在是完全失敗了。只不過是個窮女孩子——只不過是個走江湖的賣藝人——卻不把詹姆斯·赫德豪士放在眼裡——卻使詹姆斯·赫德豪士的失敗足有金字塔那麼大。」 提到金字塔,他想不如去尼羅河吧。他立刻拿起筆,匆匆寫了封信給他哥哥(字跡潦草,可真有點像埃及象形文字): 「親愛的傑克——焦煤鎮的事完蛋了。我討厭這地方,非走不可,還是搞搞騎駱駝的把戲去。 深愛你的,詹姆。」 他拉了一下鈴。 「叫我的傭人來。」 「他睡覺了,先生。」 「叫他起來,收拾行李。」 他寫了兩封信。一封給龐得貝先生,聲明要離開這地方,並且告訴他自己兩星期以內的通信地址。另外一封給葛擂硬先生,講的是同樣的話。信封上的墨跡幾乎才幹,他已離開了焦煤鎮的高煙囪,坐上火車,在黑沉沉的夜景中風馳電掣地走了。 道學先生們或許以為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今後會從這次急流勇退中得到使他心安理得的教訓,把它看成他絕無僅有的一種補過的行為,並且會了解他把事情弄得這麼糟糕竟然能夠脫逃,總算是萬幸吧。但是事實上他並沒有這樣想。他心中只是覺得他失敗了,弄得可笑——怕那些玩同樣花頭的浪子們曉得這件事後傳為笑柄——這念頭這樣壓迫著他,使他無論如何不願承認這件事是他有生以來所做的唯一好事,反而使他覺得這是他生平最丟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