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燕 · 第八章 浴室中

程小青 《江南燕》
我記錄敘述到這裡,盜案的一般情形已算全備,現在應該接近結束階段了。但是裡面情節太複雜,仿佛亂絲難理,讀者也許嫌太瑣碎,其中有幾點原因,必須向讀者表達清楚。我們中國人對於偵探學可以說還處在幼稚時期,還沒有得到社會上的信任。我的朋友搞偵探事務還是初次嘗試,想要探查隱私和挑剔細微的事,不免有很多顧忌,有時不能不轉彎抹角,繞道周折,到後來就難免失之瑣屑零亂。其次社會上階級不整齊,查究根底,便產生許多糾紛。不怪讀者覺得厭煩,我本人身處其中,也感覺到還不及西方偵探的直截了當,偵查起來何等痛快! 在我們探查盜案的第二天我醒得略遲一些,這是由於我隔晚想得太多,不能成眠,等到入夢,已經很遲。起身後,家裡人告訴我霍桑已經出外,沒有說出到什麼地方去。就猜他一定已尋到線索,現在是跟著痕跡去追查探索。吃過早飯,我獨自坐在書房裡吸菸消遣,心中盼望霍桑回來報告好消息。可是等了好久,仍不見他歸來,心中不覺有些焦急。我順手拿起吳鄉市報閱讀。孫家的盜案,報上已有記載,不過還是深信是江南燕的作為,因此故意講得十分危險。報載並沒有特殊的見解,看過,我就把報紙放下。 我獨自一個人感到靜極,有點無聊,於是思維又活動起來。 我在想,根據霍桑的猜想,這次偷盜的主犯是個冒牌的「江南燕」,但是還沒有完全得到結果,真假當然不知道。假定果真是冒充的,那末被嫌疑的人不只一個。 說是內賊,住宅里有四個僕役,都要注意,外賊是園丁、轎夫還有看廟人胡大所指的矮小男子,這些人全都在嫌疑的範圍之內。依我個人看法,可能強盜從外面進來,不過有屋裡的人作為引線,這樣解釋比較合乎情理。鍾德偵探說過一句話,我完全同意,他說當盜賊翻箱倒櫃時,房間裡怎沒有人發覺?守根的小妾,為什麼躲在帳子裡,不讓別人見到一面?這一個關節值得深加研究,不可以輕易放過去。霍桑初起沒有注意到這方面?當然最大的原因是怕主人守根生氣,在顧忌的情況下,無形中限止了偵查的範圍。憑這個理由,霍桑行動的艱難情形可想而知,要取得成功,自然並不容易。 中午過後,霍桑才踉蹌匆忙地趕回家來,將帽子拿在手中,氣喘流汗,神色十分疲勞。 我立刻站起來迎接,說道:「老兄,觀察你的疲勞的神色,可知你一定是好一陣奔走。」 我邊說話,邊注意他的顏面,想預卜究竟這件事是否已經成功。我看他神氣有點呆滯,緊閉著嘴,眼帘下垂,不象有好的預兆。霍桑脫下外衣,拉著椅子靠近窗口,整個身體就蜷曲在椅子裡。 一會,他才開始說道:「奔波了半天,走了十里多路!」 我問道:「何以要走得那末遠?有所收穫嗎?」 霍桑說道:「我還不知道究竟獲得什麼。不過我可飢餓得很。大概你己吃過了吧!」 我聽到這裡,自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沒有等他,我說道:「抱歉我先吃了。你何不先去洗個澡,回頭再來吃飯。」 霍桑說道:「可以,實際上我渾身都是汗,很不舒服,吃過午飯後我也一定要洗澡的。」 霍桑吩咐女傭人先預備臉水,洗過臉就進午餐。看他胃口很好,一定是十分飢餓了。一會兒霍桑吃完飯,我本想問話,而霍桑早就看出我的神氣,知道我的意圖。 他先開口道:「你想知道今天早晨我做些什麼?那末你跟我一起到『玉潤園』浴室去洗澡。一路上我再告訴你。你知道現在我流汗太多,衣衫都粘在皮膚上,實在受不了!」 每次我們去洗澡,都要更換衣著,現在不方便更換,所以我不想跟他一起去。 我說:「今天下午我還要到學校去。」 霍桑說道:「我知道,你三點鐘要上課,現在才一點十分,不會誤時的。」 我並不想去洗澡,但卻急不可待地想知道他有什麼獲得。沒有辦法,只能答應一起去,於是改換衣著一起出去。霍桑方始把經過情況告訴我。 「今天大清早我就出去,先到孫家附近前後,詳細檢察了一會,一無所得。只瞧見前後門都有警察看守,仿佛真的在防備大強盜,看著覺得十分可笑。」 「他們仍以為是江南燕?你沒有向他們說明呢?」 「沒有,我還沒有抓到真的強盜,又無證據,怎能急急乎隨便說話呢?若是貿貿然隨便講,將來證明是錯誤的,豈不是自討沒趣,自取羞辱?我們幹什麼都要三思而後行,非審慎不可。」 「你的話有道理,後來呢?」 「我因找不到痕跡,便走到七十三號找董三這個人,但沒有見到。」 「董三這個人的確應該注意,難道他一清早已經出去?」 「不是,我碰到他弟弟董四,他說他哥哥昨天沒有回家,再查問,說到閭門去了,但不知道詳細地址。我再到閭門,在回來的時候才到孫家去,這是昨天我答應他們的。」 「你去看守根,有什麼報告沒有?」 「沒有,我去只是問一句話。」 「你去問什麼話?」 霍桑目光注視地上,說話支吾象是不肯把事情都說出來,一會才說道:「沒有重要的事,我只是問守根前夜看戲時,有沒有吃些糖果零食。他回答我說沒有。」 我被弄得有點莫名其妙,問道:「你這樣的問句豈不顯得突兀?你也有什麼解釋?」 霍桑有點不高興,說道:「你為什麼歡喜打碎砂鍋問到底,問得這末多?今天我所做的事就是這些,請你不要多問,玉潤園不是就在前面啊?」 我保持沉默不再多問,但心中充滿了狐疑,實在感到不愉快。到了浴室,直接走進官房。這時候蘇州的盆湯浴室,還是老規距,分官房,暖房,客房三種等級。 因為時間還早,所以洗澡的客人不多。霍桑立刻脫衣去洗,我也跟在他後面。約十分鐘,浴罷走出浴室,霍桑神采煥發,精神也比剛才振作,他跟侍候的浴室服務人員絮絮談話,談鋒很鍵。看他的神氣,這次來洗浴目的是在探聽什麼,因為我聽見他在盤問侍者。 這時候,忽然另有一個浴客走近我們,出聲招呼。我回頭,原來是孫家的跟班洪福。霍桑看見,臉面有點泛紅,似乎完全出乎意外,談鋒立刻改變。我知道霍桑對他,隱隱看作是他的對手。他正好今天在這裡採訪一些消息,忽然受到阻礙,心中當然不樂意。他的臉容立刻改變,含笑請洪福坐在他身旁。洪福答應就解開棕色的皮袍,坐在霍桑的下一隻座位上。 洪福問我朋友道:「先生偵探這件案子,想來已經胸有成竹,可以知道一些大略的情況嗎?」 霍桑臉色微紅,期期艾艾地說:「我本來不知道,昨天被朋友拉去,所以觀察了一下,開始並不想任擔偵緝的任務。不過我聽說你一向是機警異常,現在受到主人委託,必定有獨到的見解,我十分願意向你請教,以補愚見。」 霍桑說出了這些恭維的話後,洪福面露笑容,臉上原有的驕傲的神氣就收斂起來。 洪福說道:「先生,你太謙虛,如果不棄,我們各抒所見互相切磋,你看怎樣?」 我大為高興。洪福有偵探頭腦,本來早有所聞,現在聽他的談話,不知道踉霍桑的見解有沒有相附合的地方? 霍桑答應道:「這樣也好,照我看來,這件案子相當棘手。」 洪福趕快問道:「的確是很棘手,就是不知道先生所指的是哪一方面?」 霍桑慢慢地說:「這樣有名的大強盜,豈是容易緝捕?」 洪福忽然冷淡地說:「先生也認為這件案子的主盜是江南燕?」 我大為驚奇,霍桑也臉色改變,目不轉瞬地看住洪福不動。 霍桑低聲答道:「警察局裡的人不都是這樣說嗎?」 洪福微笑說道:「這輩警察局裡的人我們也不必再去責怪他們了。然而我們要獲得真相,豈能盲從?我倒認為這個強盜不是江南燕。」 霍桑驚駭地問:「當真?……喔喔,不錯,這固然可疑,然而你根據哪一點相信他不是江南燕?」 洪福說道:「最初我看到腳印,即起疑惑。腳印是從後門進來,直到臥室,看不出有停頓或者躊躇的跡象,似乎是熟門熟路的人。若是外面來的盜賊,就做不到這樣,因此難保沒有人假冒,這是第一點。至於第二點,觀察那一封恐嚇信,更加可以證明了。我知道江南燕是個不平凡的大強盜,犯案之後有意留下名字,表示他的勇敢,不怕被人逮捕。現在信中的意思,又象怕主人追究,故意加以威嚇,既然怕被緝捕,又何必留名?留下名字卻又怕人迫蹤,這豈不是自相矛盾?只要注意這兩點,我斷定強盜不是江南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