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夢麟講學術文化 · 杜威之人生哲學

我們生在這個世界,逃不了和人相交。人和人相交,便成社會。我們講到人生哲學,就要講和人相交的道理。聚許多個人,結合成一個社會。這社會的問題,是十分複雜。所以我們和人相交的景況,也是十分複雜。我們要在這個複雜社會中,求一個較為簡單的法兒,提綱挈領,把頭緒整理清楚,以便我們做人應用。我們講人生哲學,就是為這個道理。人生哲學既是講在社會做人的法兒,就要和社會的趨勢相合,所以人生哲學要跟著社會的進化走。照此看來,人生哲學是進化的,不是固執不動的。 人生哲學既是進化的,我們就知道講人生哲學的人,一定有來歷的,不是憑空構造的,不過照著社會情形,把他改良。要把他改良,必須先要把從前所有的學說研究分析。有了見地,就下斷語來。 所以我們要講杜威的人生哲學,先要把杜威以前的西洋人生哲學,略略研究。然後方知道杜威在西洋人生哲學界的位置,以及杜威對於人生哲學的主張。歐洲近世的人生哲學,照杜威看來,可分兩種學說,一是「動機」學說,一是「結果」學說。主動機說的說道:我們判斷善惡,不是從行為的結果為定斷,是從動機善良處下斷語。只要動機善良,我們就稱是善。其能否有好結果,是別一問題。這種主張,和董仲舒的「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相似。主結果說的說道:我們判斷善惡,若從動機上說起,他的動機,我們實在捉摸不到。若從他的行為上觀察,我們就可以知道他所行的是善或是惡。主動機說的說道:善是內的。善是德性,德性是內的。主結果說的說道:善是外的。行善是一種經驗,經驗是外的。 康德是主動機說的代表,他說道: 在這世界內,除好意(Good Will)以外,沒有可稱無條件的善。智慧、機決、膽量、忍耐等雖很有用處,若無好意,這種天然的能力,就變了很危險的東西。……感情有節、自製功夫、慎重周密等,雖是很好,若無好意,就會變成極惡的。盜賊有忍耐功夫,反成一種更危險更可惡的人。(Kant:Theory of Ethics,tr.by Abbot,pp.9-10,見Dewey and Tuft's Ethics,p.241) 康德說這一番話,就是說我們若動機不好,種種才能、美質,都會變作惡的利器,動機如同培養種子;這種子好,方才能獲好果,這種子不好,將來所獲的果也不好。 但康德所注重的,並不是在將來能不能獲好果。他所注重的,只在這個好種子,他說道: 一個好意是好的,並不是因為從行為或效果上看,亦不是因為容易得到預期的好結果,這個好意是出於志願的,自己是好的。……如懷了好意,因為時機不好,雖竭盡心力,不能將這個好意發現於實際上,單單剩了一個好意(這個好意非但有一個空願而且極力去做);這好意好像一粒寶石似的,在那邊自己發光,完全的價值,在他自己裡邊。有結果呢,不能增他絲毫的價值,無結果呢,也不能損他絲毫的價值。(Ibid.,p.16,Dewey and Tuft's Ethics,p.243) 康德的學說,和我們中國比較,是很有相同的地方。董仲舒的話,我們前已講過。他如曾滌生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但問耕耘,不問收穫」,亦是這個道理。大學的正心誠意,宋儒的存心養性,都是要這個心,沒有一毫私慾在裡邊,就是康德的存「好意」。與這個主張相反的一種學說,我們可以教他「結果」學說。我們可以講他的大概。 主結果說的代表,是英國功利主義一派(Utilitarian)。聽他們講什麼話: 邊沁說道: 動機(Motives)有善惡,都是從他的結果立論。得快樂的,或能免苦痛的結果,就是善動機。同一動機,有生出善的動作,有生出惡的動作,有生出無善無惡的動作。 邊沁用下文的比喻說明這個道理: (1)一個童子,因為要解悶,拿一本興奮的書來讀。這個動機是很好的,無論如何,終不是壞的。(2)他把地黃牛(玩具名top)扯動,在地上旋轉。這個動機也不是壞的。(3)他將一頭狂牛,放在人群中亂奔。他的動機,我們就叫他壞極了。然而做這三件事情的用意,或只是一個的:不過同是一個好玩罷了。別無他意。(Bentham:Principles of Morals and Legislation,Ch.X.,Section 3。見Dewey and Tuft's Ethics,p.248) 斯賓塞說道: 倘若摸人錢袋裡的錢,使被摸的人的前程發生光明,使他覺得有一種愉快的感情,我們還叫偷是罪麼?(Quoted in Dewey and Tuft's ethics,p.234) 這「結果」學說,很像莊子的學說。莊子道: 臧與谷牧羊而共失其羊。問臧奚事,曰:讀書。問谷奚事,曰:博弈。 這兩個人中,一個是博弈,人稱他的動機是不好的,他失了他的羊。一個是讀書,人稱他的動機是好的,但他也失了他的羊。讀書和博弈,兩件相反的事,其結果同是一個失了羊。 莊子的道德論,以對於社會適合不適合為前提,就是對於社會有沒有好結果,定道德的價值。他說道: 水行無若用舟,陸行無若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推之於陸,則沒世而不行尋常。古今非水陸耶?周魯非舟車耶?今蘄行周於魯,猶推舟於陸,勞而無功,必及於殃。夫禮儀法度,應時而變者也。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齕齧攪裂,盡去而後慊…… 莊子的本意,以為聖人倡不適用於社會的仁義以治天下,天下反亂,故從結果上看來,聖人與盜跖同是亂天下的一種人。同是失了羊! 莊子和邊沁、斯賓塞的說法雖不同,都是欲講明重結果的理由。莊子的意思,仁義和不仁義,他不管,凡亂天下的都是不好。邊沁和斯賓塞的意思,用意好不好他們不管,凡有害於社會的都是不好。 我們把上說的兩種反對的主義看起來,那「動機」派是注重發念一方面,那「結果」派是注重行為一方面。那「動機」 派對於用意很仔細,那「結果」 派對於行動很留心。 我們到這地方,就可以問杜威的見解如何。 杜威的意思,以為康德一番話,雖是有道理,卻是說了一半。康德不是說盜賊有忍耐功夫,反成功一種更危險、更可惡的人麼?因為更危險,所以稱他更可惡,惡他什麼?惡他有危險,這不是暗暗兒便含了以結果定用意的價值一種意思麼?(Dewey and Tuft's Ethics,Note I,p.254) 杜威對於「結果」說的意見以為人的善惡,雖然不能全以結果為斷,但有了善念,沒有結果,也不能稱完全的善。無善念得好結果,也不過一件偶然、僥倖的事。 從前後兩說看來,他說道: 照我們普通的經驗看來,在某種狀況之下,兩種學說都是不差的,兩方面都可以同樣講得通。其中似因誤解而生爭端。兩方面共同的錯誤,是在兩方面都把一個單純和完全的自動的動作(voluntary act)分作兩段。這一方面叫他是內的(Inner),那一方面叫他是外的(Outer)。這一方面叫他是用意(Motive),那一方面叫他是結果(End),實在只是一件事。一個自動的動作,是行為的人(Agent)的一種態度(disposition)(或習慣),發現於一種顯而易見的動作上,成一種結果。徒有動機,不發現於事實上,不管他成功不成功,這不是一種真動機,就不是一個自動的動作。從他方面看來,無動機的結果,不是自己要的,不是自己選擇的,也不是自己用力得來的,這和自動的動作完全沒有關係。內和外分,外和內離,就沒有自動(或道德)的性質了。內和外分,就成幻想。外和內離,便是僥倖。(Ibid,pp.237-238) 他又說道: ……我們知道動機在一種完全的自動的動作裡面的位置,好像一種自動機的能力;一旦發動起來,若非為外來的一種大勢力阻住,一定有一種結果。我們也知道自動的行為中,有了這種結果,方才引起我們為善的興味,使我們用力把他做到。我們可任便分析自動的動作,無論從那一端下手,我們若要完全分析起來,終免不了從這端達彼端。我們把一個動作分內外,實在只有時期先後的分別,沒有內外的分別。(Ibid.,pp.238239) 照杜威這兩段文章看來,他所注重的有兩點,一點是道德是自動的動作不是被動的。自動的動作和道德是一件東西。不是自動的動作就不是道德。為善要出於自己的意思,這自己的意思若是真切的,若不為外來的大力阻止,便發現於動作上,成一種結果。第二點,這自動的動作,無內外之分,有先後之別。先一段就是「動機」派的說話,後一段就是「結果」派的說話。先一段是動機,後一段是結果。杜威這番話,好像是王陽明講的。 王陽明說道: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聖學只有一個工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事。(《傳習錄》第二十六節) 他又說道: ……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覺,便是冥行……所以必須設個知,知而不能真切篤實,便是妄想……(《答友人問》) 陽明說的知與行,就是杜威說的用意與動作。他說的始與成,就是杜威說的先與後。陽明又說:「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也。反觀內省,未嘗遺其外也。」(《答羅整庵書》)就是杜威說的沒有內外之分。陽明說的「若行而不能精明察覺,便是冥行」,就是杜威說的「外和內離,便是僥倖」。陽明的「知而不能真切篤實,就是妄想」和杜威的「內和外分,就是幻想」,是同一個意思。簡單說一句,陽明和杜威同是主張知行合一派。 我講到這裡,讀者請勿誤會陽明和杜威的學說都是一樣的。他們不同的地方很多。如陽明信良知是一種特別的機能,只有這良知能知善知惡。杜威就不信這個主張。他說:「我們要曉得道德不是武斷的,也不是形而上的。這『道德』一個名稱,不是指著人生的一特別區域,也不是特別一段生活。」(Dewey:Ethical Principles Underlying Education,p.32)陽明信良知是一粒百寶靈丹。近世哲學家沒有一個信一種學說可成一種萬應如意油、百病消散丸的。我們講中外比較學的,這種地方很要留心。因為很容易惹起誤會。黃梨洲因見西洋人的算學和中國有點相像,就說他們由中國偷去的,他就把「天子失官,學流四夷」為證據。豈不是大錯麼? 閒話少講,再讓我們講人生哲學問題。陽明的知行合一說,是從心理一方面著想,社會一方面是很少注意。杜威講人生哲學,是從兩方面看。一方面是心理,一方面是社會。他說社會一方面的人生哲學是定價值的,心理一方面的人生哲學是講推行法的。故心理一方面是方法(How),社會一方面是實質(What)。這方法與實質,並非是兩件事,我們不可把他分離。心理學是講各人的動作,個人與社會不能分離,故講心理也逃不了社會。社會是個人積聚而成的社會,個人是社會的個人。(Dewey:Ethical Principles Underlying Education,p.9) 方法(How)是講行為的法兒,手續、程序。實質(What)是講行為的結果、成績。故從心理方面看人生哲學,我們是講個人對於道德什麼做工夫。從社會一方面看人生哲學,是講個人對於道德什麼定價值,什麼是叫做道德。個人是社會的一分子,離了社會是講不來道德的(Ibid.,p.9)。 杜威對於人生哲學的位置和主張,講到這兒,大家都已明白。簡而言之,他說道德是一個,沒有兩個,不能分作兩事,只好言先後的程序。動機是始,結果是終。存心是心理的,結果是社會的。心理的是方法,社會的是實質。杜威的人生哲學,我們已約略講明白,我們此後可以講他的道德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