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夢麟講學術文化 · 今後世界教育之趨勢

大戰方終，創巨痛深。今後歐美之思想，將易其方向乎？戰前之思想，一國之中，貴族壓制其平民，富人凌駕乎勞動，階級之思想也。國際相接，大者制小，強者凌弱，國家主義之思想也。方歐戰之初起也，國中之階級主義，潛伏蟄息，貴賤貧富，聯袂齊赴前敵。彼操國政者，方喜藉此戰爭，利用平民，共為國家主義而戰。豈意俄民發難，俄皇就戮，強熊俄羅斯之帝國，一敗而不可收拾矣。德皇維廉，喜強鄰之既挫，西陣之勝利，以為一舉滅法，稱雄世界之大夢得以實現。豈意頻年用兵，內亂蜂起，而俯首求和矣。挑國外之戰爭，弭國內之革命，政治家之所認為善策者也。今其結果與希望完全相反對，是乃此次大戰之一大教訓也。歐美思想界受此大打擊，而深思其故，知此中有大原因存焉。夫貴族宣戰，平民殉身於戰場，貴族坐享其利。然而平民之視死如歸者，蓋有二大原因存焉。一曰保護同胞之權利、戰之本義也。欲保權利，願以身殉。二曰迷信。帝權時代，為帝皇而死者榮。國權時代，為國家而死者榮。因有所迷信，故願以身殉。迨時遷勢移，貴族利用人民，以圖一己一黨之私利。及為其所利用者，一旦覺悟，迷信頓去，則倒戈相見矣。德、俄兩國，以帝國之權而驅平民戰，故當其迷信未去也，則軍隊橫行，有萬夫不當之勇。及其覺悟，則千萬之壯士，如怯狐而遁逃矣。思想之變遷，其勢力足以左右一國之命運。觀夫強俄狠德之挫敗，其理灼然自明矣。 愛國猶愛家矣。當其全家和樂，為子弟者，見家有患難，莫不奮身以救之。若家主專橫，驅子弟以攫取鄰家之物，則為子弟者寧有不叛者耶？此德之所以敗，而英、法、美之所以勝也。 然前此家主之專橫，子弟不敢抗也，故為此次戰爭而獨然耶？曰此平民主義發達使然也。俄德之民苦專制久矣。昔日之不敢動者，以有軍隊之壓力故也。今雄兵在外苦戰，國內實力空虛，是與平民以莫大之機會也。醞釀已久，一旦衝動，轟然暴發，莫能阻也。故其勢澎湃，世界各國咸受其沖，而階級制度，國家主義，不能當此猛力之潮流，而傾倒無餘矣。 吾之作此言也，非謂世界今後無國界也。千百年後或能臻此理想世界，若孔子之所謂大同，耶穌之所謂天國者，而今猶未也。然以趨勢而言，平民主義之發達，足以殺軍國主義之勢焰。此吾教育界之所當注意者也。德既敗矣，采德國主義之日本，近亦漸漸覺悟，觀夫東京普通選舉之運動，與夫各報之同聲鼓吹可知矣。又近月以來，日本教育雜誌，對於平民主義，連篇不絕之議論，尤足證日本教育界之感受世界潮流也。若夫美利堅者，固平民主義滋生滋養之地，今其發達，正未有艾也。 吾人平心思之，地球之大，物產之眾，固足以養眾生而有餘，今夫貧家之子，衣不禦寒，食不能飽，而貴族軍閥，復驅之於死地，以求少數人之虛榮厚利，試問當乎不當？ 孟子曰，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故凡為人類者皆當有教。教何以哉，教為人耳。今之教者，或教之以為兵，或教之以為工，或教之以為農。而不知教之以為人。是以教越敝，而世事越不可問矣。夫古代之貴族軍閥之所以能生存者，為其能保民也。然以權利所集，其結果竟至於禍民以自禍，而其教育遂為禍民之教育矣。故貴族軍閥之教育，養成魔鬼而已。 世界之進化，有階級焉。最初為神權，降而為帝權，再降而為國權，由國權而蛻化，則將為人權。介乎帝權與國權之間者，日本是也。介乎國權與人權之間者，英、美、法，是也。然觀夫今日之大勢，將群趨於一途，而咸以人權為歸。故圖百年之大計者，必以人權為教育之目的。德國近日教育界之覺悟，英國及法國義務教育期限之延長，美國注意鄉村小學之改良，日本國民平民主義之主張，皆受此人權潮流之影響者也。孟子、盧梭、裴斯泰洛齊及福祿培諸哲教育學說之所以經世而不磨者，以其但認有人而不認有階級社會與夫國家主義也。教育云乎哉，行之而得其當，則養成有真價值之人，行之而不得其當，則造成魔鬼。社會之退化，國際之衝突，人類之痛苦，皆此魔鬼教育為之厲階也。 溯自吾國變政以來，八股之科舉敝，改策論，策論之科舉敝，改學校。今學校已成變相之科舉，將何改乎？驅天真爛漫之兒童，而入變相科舉之學校，危乎不危？吾非謂國中無良善之學校也。吾為大多數之學校言之耳。國家之進步，人類之幸福，賴教育平均之發展，少數之良善學校，不足以致此。查先進國之入學人數，占人民總數五分之一。據教育部最近報告，吾國入學人數共占人民總數百分之一。即使吾國所有之學校，盡施適當之教育，而此百一之勢力，能有幾何。平均云乎哉，吾為吾國之社會，抱無窮之隱憂也。 總之今後世界教育之趨勢，以發達人權為歸。而國中發達人權之教育，當求其平均與普遍。順乎此，則社會進化。逆乎此，則文化凋敝。苟明此道，則教育之方針得以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