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夢麟講學術文化 · 何謂新思想

《時事新報》雙十節紀念號,我做了一篇文章。題目為《新舊與調和》。我說:「新思想是一個態度。」傖父先生在他的文章里說:「態度非思想,思想非態度,謂思想是態度,猶指鹿是馬耳。」(《東方雜誌》第十六卷第十一號)這是傖父先生誤會我的意思了。我說「新思想是一個態度」,是說新思想是指一個態度而言,並非說思想等於態度,態度等於思想。我說舊思想和新思想的不同,是在那個態度上。若那個態度是向那進化方面走的,抱那個態度的人的思想,是新思想。若那個態度是向舊有文化的安樂窩裡走的,抱那個態度的人的思想,是舊思想。胡適之先生作《新思潮的意義》文一篇(《新青年》七卷一號),他也說:「新思潮的根本意義只是一種新態度。」我們兩個人,不謀而合的都承認新思想(「思想」「思潮」兩個名,是沒甚分別,故可作同義),是指一個新態度。他叫這新態度為「批評的態度」,並對於批評的意義和方法,講得十分詳細。我於《新舊與調和》篇說:「他們(抱新思想的人)既視現在的生活為不滿足,現在的知識活動為不能得充分愉快,所以把固有的生活狀況,與固有的知識就批評起來。」胡先生把「批評」來解釋「新」的意義。我把「進化」來解釋「新」的意義,以批評為求進化的一個方法,兩者措辭稍有不同,於實際上實無甚差別。傖父先生也承認現在他們講新思想的是指一個新態度,不過他甚看不起這種新態度。他說:「此解答固承認其確當,蓋今日之揭櫫新思想者,大率主張推倒一切舊習慣,而附之以改造思想生活之門面語;其對於新思想之解答不過如是也。」他並叫新態度是「時的態度」。傖父先生這番話,實在是太武斷了。他們抱新態度的人,何嘗一味主張推倒一切舊習慣?不過先把他來下一番批評,認為不對的,就把他痛痛快快的推翻了,沒有說把一切都推翻。胡先生引尼采「重新估定一切價值」語,說「『重新估定一切價值』八個字,便是批評的態度的最好解釋」。譬如從前的一把太師椅的價值是銀四元,八仙桌的價值是銀十元,現在要把他們的用處和式樣與現在的新式椅桌比較起來,下一個批評,重定一個價值,沒有把他們都當柴燒的意思。我並沒有說思想即是「等於」態度的話。所以傖父先生送我的「張冠李戴」「賣狗插羊」「謂鹿是馬」,種種徽號,我視作文虎章嘉禾章一樣,概不敢當。 後來傖父先生把思想來解釋,說:「思想者,最高尚之知識作用,即理性作用,包含斷定推理諸作用而言。外而種種事物,內而種種觀念,依吾人之理性,附之以關係,是謂之思想。」這個解釋,是本於宋儒性理說。視思想為不痛不癢的一種知識作用,但抽象的論事物之關係,把活潑潑的感情和意志,都劃出思想範圍以外。這樣辦法,就把活思想化作死焦炭,還有什麼價值呢?傖父先生解釋「新思想」,說:「新思想者,依吾人之理性,於事物或觀念間,附以從前未有之關係,此關係成立以後,則對於從前所附之關係即舊思想而言,謂之新思想。」這是以事物或觀念的新關係,解釋新思想,其中確有一部分的真理存在。譬如舊時論夫婦父子的關係,說夫為婦綱,父為子綱,這是舊倫理。現在夫對於婦,為個人與個人平等的關係。子對於父,當視他是一個社會的分子,不是爸爸的附屬品。這是新倫理,夫婦父子仍存在,不過他們的關係變了;這就是傖父先生說的以關係定新舊。但我們更進一步,問這個「從前未有之關係」從何生出來的呢?第一步是因為夫對婦、婦對夫、父對子、子對父的態度變了。第二步因為態度變了,對於以前的綱常,就下起批評來,經過種種辯論和困難,然後生出夫婦父子新關係來。這才到第三步。未到這第三步以前,必經過許多感情和意志的作用,因為感情和意志是活的,是造成新關係的原動力,徒有那抽象的理性,怎麼能創造新關係出來呢。 官覺、感情、意志、理性四者,是在思想中各占一部分。官覺是腦和事物相通的路徑,感情是腦對於事物的感應,意志是腦的所欲,理性是腦的推測和判斷力。這四者合起來,方才成一完全的思想。從美術方面講起來,譬如一幅好圖畫,我看見這圖畫,是我的官覺。我愛他,我的感情。我要學畫,我的意志。我畫的時候,定遠近線,擇顏料,定比度,這樣對,那樣不對,這是我的理性。從科學方面講起來,譬如考察一種微菌。我用顯微鏡去照,這是用我的官覺。我歡喜研究微菌,這是我的感情。我經過種種困難,一定要考察這微菌,這是意志。我定了方法,分門別類,耐了心試驗,到底尋出微菌的道理來,這是理性作用。霜戴克說:理性不是惟一的王,他是一位大哥哥。傖父先生但認定這位大哥哥,把幾位小弟弟都忘了。我為一班小弟弟呼冤。 我說現在的「新思想」,是指一個向進化方面走的態度;因為要進化,就要遇著阻擋的東西,就要碰見不可解的老習慣,就要問問他們是什麼意思,就要批評他們。 這態度非內也非外。傖父先生說「態度呈露於外,思想活動於內」,並且沒有什麼玄妙的意思,這是很平常很普通一個名詞。我說對於固有的生活為不滿足,就是我的態度。他說他固有的生活是他的安樂窩,就是他的態度。 態度變了,用官覺的方向就變,感情也就變,意志也就變,理性的應用也就變。 所以求新思想的劈頭一斧,就是改變我們對於生活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