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夢麟講學術文化 · 新舊與調和

什麼叫做新思想?這個問題大家以為容易答的。但把這個問題提出來要人答,大家就知道是不容易答了。若把說文里的字義來講,哪一個講新思想的,曾經想到說文的字義呢?若說從西洋輸入的思想是新思想,那西洋的思想也有很多是舊的。若說西洋輸入的新思想就是新,那古代希臘的美術、人生觀;羅馬的法意、建築;在我國都可算是新的。所以新思想不能用時代來定,也不能以西洋輸入的來做標準。 照我的意思看來,新思想是一個態度。這一個態度是向那進化一方面走的。抱這個態度的人,視吾國向來的生活是不滿足的。向來的思想,是不能得知識上充分的愉快的。所以他們要時時改造思想,希望得滿足的生活,充分愉快的知識活動。他們既視現在的生活為不滿足,現在的知識活動為不能得充分的愉快,所以把固有的生活狀況,固有知識就批評起來。這就惹起舊思想的反抗。舊思想的人說,你們天天講什麼新思想,迎合青年厭舊喜新的心理,把我國的國粹都拋棄了,把我國的道德都破壞了。於是凡有講新思想的,就送他一個過激派、共產主義派、無政府派的一個徽號。這是他們消極的反抗新思想。從積極一方面做,他們就講起來古文是這樣好,向來的道德觀念是那樣好。簡單說一句,他們以現在的生活為滿足的。即使不滿足的,也是國粹傷失的緣故。以現在的知識活動為不能得充分愉快,是不盡心講國學的緣故。但把國粹國學發揮起來,滿足的生活就來了,充分的知識活動也就「樂在其中」。他們對於西洋思想未必是不歡迎,不過不要和他們向來的見解太離奇。所以他們聽慣了一種新學說,起初以為離奇,極力反對的。後來也漸漸的受不知不覺的感化,倒也贊成了。兩三年前他們所反對的「個性主義」「自動主義」,到今日成了各個人的口頭禪,就是一個證據。我曾記得三年前有人說,什麼自動主義不自動主義,學生自動教員不動。照這樣看來,所謂新舊調和是自然的趨勢。抱新思想的人,漸漸把他的思想擴充起來了。抱舊思想的人,自然不知不覺的受他的影響,受他的感化。舊生活漸漸自然被新生活征服,舊思想漸漸被新思想感化。新陳代謝是進化的道理,自然的趨勢,不是機械的調和。我想兩個學派是有調和的價值的,如黃梨洲說陸王是先尊德性,後道問學。程朱是先道問學,後尊德性,兩派不過是先後次序不同。這就是朱陸學派的調和說。這兩個學派調和說,自然有哲學上的價值和位置。宗教家說,宗教是最要緊的。科學家說,科學是最要緊的。詹姆斯說,只要於人生有實在的受用,宗教和科學都是要緊的。這是實驗主義的主張於哲學上自然有價值的。現在我們中國的新派,並不是說凡我國所固有的都不好。他們說,我們固有的思想有礙進化,所以要改造。舊派並不是說新派都不好,他們是惡新派要推倒他們所據為安樂窩的固有觀念。新派是要改造舊觀念,組織一使生活豐富的新系統。舊派是怕他們組織新系統,因此打破自己的安樂窩。新派現在正在組織新系統的試驗期內,怎樣和舊派調和?若要他們停止試驗,新生活從什麼地方產生出來呢?若要求新生活,必要組織思想的新系統,必要改造有時或要打破舊觀念,舊派肯不反對麼?舊的本來不與新的爭,實在新的活動太利害,打破了舊的安樂窩,若要免去爭端,非新的停止活動不可。要新的停止活動,就是要中國停止進化。調和派如要中國進化呢,這調和的方法,就是推倒自己的目的。調和派如不要中國進化呢,他們就變了守舊派。所以他們如要中國進化,快快換他們的方法罷。照此看來,愛進化的人講調和,是自己沒主張,從這面看,覺得有些道理;從那面看,也覺得有些道理;聽見兩方面辯論起來,不敢開罪這面,也不敢開罪那面,自己又不肯痛下功夫,就說些那老大人對小孩子爭論時候的話,「你有道理,他也有道理,你有不是的地方,他也有不是的地方,照我看來,大家還是講和,不要鬧罷。」這一派的人,對於新思想,未必是反對的。不過是有些怕麻煩,怕多用腦力。求新思想是很費腦力的,改變人生觀,是很要有魄力的。 還有一派調和家,是認差了題目。他們把新舊兩派作兩個學派看了,於是想來居調和的地位。不知道程朱道問學,陸王尊德性,是方法不同,目的是一個求真理。後來的人盲從程朱的,把道問學認作目的,忘卻了求真理。盲從陸王的,把尊德性認作目的,也忘卻了求真理。所以有黃梨洲出來,指破他們都走差了路,認差了目的。宗教家是求豐富的生活,科學家也求豐富的生活,宗教是一個方法,科學也是一個方法;後來的人把宗教認作目的,把科學也認作一個目的,卻把生活忘記了。所以詹姆斯出來,指破他們走差了路,認差了目的。現在中國新派的目的,在求豐富的生活,充分愉快的知識活動。他們的方法,並不是一個方法叫做「新」。他們正在創造方法的時候,正在試驗時期,還沒有認方法作目的。舊派的目的,在保守安樂窩,他們的目的與新派的目的是不同的。兩個不同的目的,怎麼可調和呢?我不是說調和派是沒有用的,我說現在講調和還太早。即使到了全國的學者,都求豐富的生活,充分愉快的知識活動的時候,各派有了一個系統的方法,還用不著調和的地方。要到大家忘卻了真目的,認方法作目的的時候,方才用得到那黃梨洲、詹姆斯來喚醒他們。新陳代謝的時候,講不來調和的。 把以上的意思總括起來,「新」是一個態度。求豐富的生活,充分愉快的知識,是個態度,不是一個方法,也不是一個目的。「舊」是對於這態度的反動,並不是方法,也不是目的。新舊既不是方法,又不是目的,所以不是兩個學派。兩個學派之中,能容調和派。新舊之間,用不著調和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