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夢麟講學術文化 · 這是菌的生長呢還是筍的生長

四五月里的時候,天氣晴煦,晚間忽然來了一陣春雨。明天早起開窗,見園裡有許多菌,生氣勃勃的生長起來。你說,唉!生了好快。二三天後,他們就枯死。你說,這菌的生長,是不久的。 二三月中,時雨之後,散步竹林里,你看那些筍都發生出來,一日長數寸。三星期後,長了數尺。一二月後放出葉來,變了青色的竹,好茂盛! 這回五四運動以來,幾個月以內,從北京到廣東,從上海到四川,不知生了多少新勢力。有人說這起來了太快,恐是菌的生長。但我們要知道筍的生長,亦很快的。所以現在我們的問題,就是這回新勢力起來,是菌的生長呢,還是筍的生長? 要答這個問題,我們須分兩段研究,第一段是研究這新勢力的現狀,第二段是研究他的將來。 我於近一個月中,在北京、天津、南京、上海、杭州五個大城中各住了幾天,所以能在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的重要文化中心,都親身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其餘太原、長沙、成都、廣州等地方雖沒有到,亦曾讀過他們的新出版物——現在這種新出版物全國約有二百五十餘種,我看過的約有五十餘種——我把和五處友人的談論,同五十餘種新出版的言論,歸納起來,他們的思想和感覺可以歸到三大點裡去。 (一)一個「?」疑問符——這個疑問符我在前篇已經說過了,現在再說幾句。這個「疑」字不但把我國固有的思想信仰搖動了,而且把「舶來品」的思想信仰也搖動起來。若非真金,無論中國銅、外國銅,都被這個「疑火」燒熔。我這句話,並非說他們思想革命的人,不要西洋輸入的思想;他們的意思,以為西洋思想進來,也要去問他究竟什麼一回事。不肯盲從講赫胥黎、達爾文、密勒的一班人。盲從「物競天擇」和盲從「三綱五常」的,是犯同一個毛病! 這回思想革命,和辛亥政治改革,一個不同的要點就是這個「疑」字,這個「?」疑問符。辛亥革命成功後,一班革命家都興高采烈的,我說是我的功,你說是你的功。他們都以為革命成功,中國就能發達;不自己問一問,「這革命究竟是什麼一回事?」這回思想革命,大家的態度和辛亥不同。我聽見許多人說:這回鬧了一番,確是好事情,但鬧過了後,我們回想起來,很願意知道「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所以他們講思想革命的人,不但對於遺傳的或「舶來」的思想抱一種懷疑的態度,對於自己的思想行動也是如此。「覺悟」「徹底覺悟」等名詞,就是從這裡生出來的。 (二)自己想自己說——這個問題,在前篇已經說過了,沒有別的話補充。 (三)要求新人生觀——這個問題,我也在前篇說過,現在再加上幾句話。作者有一天對杜威先生說,現在青年要求一個新人生觀。杜威先生說,他在奉天的時候,忽有人問他什麼是人生的真義。他覺得很驚異,他就答道人生的真義,是有一個豐富的生活。因為時候匆促,他沒有詳細解說。我們要求豐富的生活,大家承認的。但什麼是豐富的生活,用什麼方法來得到?這個問題,就要生出許多問題來。 這半年裡邊,自北京到廣東,從上海到四川生產了這三件大事。鬧了翻天倒地。有人說,現在漸漸冷靜了,可知道這都是菌的生長。我說這話錯了。現在冷靜的現象,是外面的。從內部里看來仍是很熱鬧。有許多的青年說:他們從這回運動以來,覺得自己腦里空虛,此後他們要靜養靜養,從那學術方面走。所以有許多青年,以前是很肯幹事的,現在都願回到圖書館、試驗室里去了。這是什麼意思呢?他們都知道「無源之水,移時而涸」,所以都要求水的源。春園的筍,生氣內動,天天生長;到了放葉的時候,自然不能比起初一樣的速度。不像那菌,生長了很快,忽然枯死。 我們從上面所說的現狀觀察,可知道這勢力的生長,是筍的生長,不是菌的生長。若從將來一段看起來,這新勢力的趨勢,是從那有希望的一方面走。為什麼呢?因為百忙之中,有一個新趨勢漸漸兒的露出芽頭來了。北京有一位青年說,我們的文化運動,有兩個要點,一個是批評的精神,一個是科學的方法。南京有一位朋友說,文學的改革,能驚動全國;一般社會,為什麼不注意科學呢?杜威先生說,科學是中國最需要的。我們若細心想一想,知道批評是科學的精神;科學的方法,就是達到真理的方法。不過現在尚限於社會方面,所謂社會的科學。這文學的革命,很多地方,是借重科學的精神和方法的。但近世科學,已在此不知不覺的下了種,將來必在中國的肥土裡生長起來。將來必由社會科學到物質科學(現在一般人對於物質科學,好像對演幻術一般,不知道物質科學的新精神)。現在我們要求豐富的生活,將來必想到要達到這個目的,須利用天然力。制馭天力,用於生活上,生活才能豐富。科學是制馭天力的工具。我講到這裡,看見報上有天津學生髮起利生公司的宣言說:「……我們社會上的人,最不講究衛生。有錢的人吃的雖好,並不合乎衛生,無錢的人,更不知道什麼叫做衛生。所以傳染病、流行病,年年有的。最大緣故,就是我們社會上不講究衛生,飲食隨便,那毒菌毒蟲不知道吃了多少,那百病可就生出來了。……我們知道那蒼蠅是傳染病的媒介,灰土內又不知道有多少毒菌。……我們學生見到此處,……趕快聯合了許多的同志,立一個公司,專預備學生四季所用的食品食料,以合乎衛生為目的……」毒菌,蒼蠅傳毒菌,是怎麼知道的,可不是科學的功麼?所以我說,科學的種子,已在這番思想革命里下了。將來必惹起社會注意。現在中國最大的科學團體,就是中國科學社,社員中有學問的人很多,將來必能傳布科學知識於國民。他們很能夠研究高深學問,但我們希望他們對通俗科學知識,也要很注意。最好一面講高深科學,一面用淺近的科學知識,來研究現在的社會問題;若專講第三容積和最小方等等,哪裡能夠惹起社會一班人的注意呢。中國人科學觀念最薄弱,如初讀英文一樣,要ABCD讀起才好。白話文的一個好處,就是通俗,人人做得。還有現在新思想派所研究的問題,是社會切身活潑的問題,並不是懸空講學問,所以很能普及。科學家亦要照此辦法,來講科學,才能普及。 科學是求豐富生活所必需的知識,講求豐富生活,科學必跟著來。這是我對於將來科學發達的希望。還有一件事,就是美術。我常想義大利的文運復興有三個原因,一是思想,二是科學,三是美術。我們中國現在的新潮,只有思想一方面。這亦是新潮不完全的地方,我們要注意。然而文運復興的起始,也只是要求人類本性的權利,(如思想自由、感情自由)後來引到發展自然界的新觀念和研究的新方法。照此看來,我們的新潮,才是文運復興的初期。要圖科學、美術的發展,還要做第二段功夫呢。要求豐富的生活,就是科學、美術發展的導線。因為沒有科學和美術,生活是不會豐富的。科學能制馭天然力,供給人生的需要。用科學講衛生,能減少疾病的痛苦;用科學講農事,能增進產量,減少乏食的貧民;用科學講商務,能發達貿易,增進社會的富量;用科學講哲學,能使我們的思想清楚。我們中國國民平均的富力很薄弱,要得豐富的生活,靠著物質的力不少,若平均的富力薄弱,哪裡能得到豐富的生活呢。豐富的精神,靠著豐富的物質的地方很多。有豐富的物質,無豐富的精神是死的;有豐富的精神,無豐富的物質,這精神就要飛到天上去,在地球上站不住。 美術——圖畫、音樂、建築、雕刻、戲曲、文字、金石等等——使人的感情融和,理想高尚,精神活潑。人生在世上,他的需要不僅在思想;感情的需要也很大。人沒有豐富的感情,就可算是沒有生活。徒事思想的生活,實太乾枯。我希望求豐富生活的青年,不要忘卻美術的作用。 一方面把現在的活動,繼續做上去,一方面把科學和美術提倡起來,釀成完全的新潮。這是我對於文化運動的希望。這就是筍的生長。將來可成一茂密的竹林。 我還有一句話,要諸君注意,這文化運動,不要漸漸兒變成紙上的文章運動;在圖書館、試驗室裡邊,不要忘卻活的社會問題:不要忘卻社會服務;不要忘卻救這班苦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