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夢麟講學術文化 · 改變人生的態度

我生在這個世界,對於我的生活,必有一個態度;我的能力,就從那面用,人類有自覺心後,就生這個態度。這個態度變遷,人類用力的方向,也就變遷。 希臘時代,那半島的人民,抱美感生活的態度。「美是希臘做人的中心點 」(Dickinson:Greek View of Life,p.187)。「無論宗教、倫理和種種人生的活動,都不能和美感分離。」(Ibid.,p.728)「希臘的神。以世間最美麗的東西代表他。」(Maxims of Tyie)希臘人對於生活抱這美的態度,所以產生許多美術品和美的哲學,希臘文明就成了近世西洋文明的基礎。羅馬時代,人民對於生活,抱造成偉業的態度,所以建雄偉的國家,統一的法律,宏壯的建築,廣闊的道路。凡讀史的人,哪一個不仰慕羅馬人的偉業呢?羅馬帝國滅亡,中古世起,一千年中,歐洲在黑暗裡邊。那時候人民對於生活的態度,是在空中天國,這個世界是忘卻了。所以這千年中,這世界無進步。 十五世紀初,文運復興(通譯文藝復興),這態度大變,中古世人的態度,是神學的,是他世界的,文運復興時代人的態度,是這世界的,是承認活潑底個人的,丹麥哲學家霍夫丁氏(Höffding)著《近世哲學史》,對於文運復興說道: 文運復興是一個時代,在這一時代內,中古世狹窄生活的觀念,是打破了。新天新地生出來,新能力發展起來。凡新時代必含兩時期,(一)從舊勢力裡面解放出來,(二)新生活發展起來。(Vol.I.p.3)。 文運復興的起始,是要求人類本性的權利,後來引到發展自然界的新觀念和研究的新方法(p.9)。 這個人類生活的新態度,把做人的方向,基本上改變了,成一個新人生觀。這新人生觀,生出一個新宇宙觀;有這新人生觀,所以這許多美術、哲學、文學蓬蓬勃勃的開放出來。有這新宇宙觀,所以自然科學就講究起來。人類生活的態度,因為生了基本的變遷,所以釀成文運復興時代。 西洋人民,自文運復興時代改變生活以後,一向從那方面走,——從發展人類的本性和自然科學的方面走,——愈演愈大,釀成十六世紀的大改革,十八世紀的大光明,十九世紀的科學時代,二十世紀的平民主義。大改革是什麼呢?宗教裡邊。鬧出了一個發展人類的本性問題。大光明是什麼呢?政治裡邊。鬧出一個發展人類的本性問題。科學時代是什麼呢?要戰勝天然。使地上的天產為人類豐富生活的應用。 當人類以舊習慣、舊思想、舊生活為滿足的時候,其態度不過保守舊有的文物制度。把一切的感情都束縛住了;這活潑潑的人,一旦從繩索里跳出來,好像一頭牛跑到瓷器店裡,把那高閣的盆碗都撞破了。所以人的感情一旦解放,就把那舊有的文物制度都打破。 文運復興、大改革、大光明、科學時代,都是限於中等社會以上的。文運復興不過限於幾個文學家、美術家、哲學家的活動。大改革、大光明也不到中等社會以下的平民。科學的應用,也不過限於有財資的少數人。所以世界進化,要產出二十世紀的平民主義來。托爾斯泰說: 近世的醫學新發明,醫院、摩托車和種種科學上的發明,都是為富人應用的,平民哪得享受這些權利;故我以為真科學不是這些物質科學。真科學是孔子、耶穌、佛的科學(按此指尊重人道而言)(Tolstoi:What is to be Done?)。 從文運復興人類生活抱新態度為起點,這六百年中,歐洲演出了多少事。請問我國於元、明、清三朝內,做些什麼?朝代轉移,生活的態度不變,跑來,跑去,終跑不出個小生活的範圍。 我要問一句,活潑潑的人到哪裡去了?你有感情,為何不解放?你有思想,為何不解放?你所具人類本性的權利放棄了,為何不要求? 「五四」學生運動,就是這解放的起點,改變你做人的態度,造成中國的文運復興;解放感情,解放思想,要求人類本性的權利。這樣做去,我心目中見那活潑潑的青年,具豐富的紅血輪,優美和快樂的感情,敏捷鋒利的思想,勇往直前,把中國萎靡不振的社會,糊糊塗塗的思想,畏畏縮縮的感情,都一一掃除,凡此等等,若非從基本上改變生活的態度做起,東補爛壁,西糊破窗,愈補愈爛,愈糊愈破;怎樣得了! 讀了上文後,於人生態度,改變的必要,大概明白了。我現在把這個意思收束起,簡單的提兩個問題: 人生的態度從那一個方向改變呢? 從小人生觀到大人生觀——從狹窄的生活到廣闊的生活;從薄弱的生活到豐富的生活;從簡單的生活到複雜的生活。 從家族的生活到社會的生活。 從單獨的生活到團體的生活。 從模仿的生活到創造的生活。 從古訓的生活到自由思想的生活。 從樸陋的生活到感美的生活。 人生的態度用什麼方法來改變呢? 推翻舊習慣舊思想。 研究西洋文學、哲學、科學、美術。 把自己認作活潑潑底一個人。 舊己譬如昨日死;新的譬如今日生。要文運復興,先要把自己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