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夢麟講學術文化 · 歷史教授革新之研究

吾國人觀察歷史之眼光，周秦之際，別為兩派：主張識往古而知今日者，儒家是也；主張知今日而後能識往古者，法家是也。儒家以前者之精神而觀察歷史，其過也，泥古而不化；三千年來，以三代理想之政治，為治國化俗之標準。法家以後者之精神而觀察歷史，其甚也，成秦代制度學術之革命，漢興而一反秦政。自漢至今，中國之歷史，不能脫儒家重古輕今之觀念。故今所謂中國歷史者，俱以往之陳跡，昔日之糟粕耳。愈識往古，則愈昧於今日。此清代顧亭林之所以有《天下郡國利病書》之作與？ 以上所言，為吾國歷史之歷史。其泥古余焰，猶滔滔於吾國今日之學校。著作家本此惡習，集往日之糟粕而美其名曰新歷史，教員本此惡習，聚臭腐之糟粕以釀新酒。學子受之者，無異飲酖毒而甘美酒也。 欲救斯弊，當棄往日之惡習而革新之。革新之道惟何？曰：利用西洋近年來教授歷史之經驗，體察吾國社會生活之需要，活用吾國歷史之資料，著作家本此以編新歷史，教員本此以為教授方法：此作者之欲與實際教育者商榷者也。 （一）教授歷史，當以學生之生活需要為主體也 夫教育雲者，其宗旨非使兒童受之，以豐富其生活乎？養成其天生之個性，使為活潑靈敏之人，富有改良環境，認識社會種種徵兆之原理，具解決社會種種問題之能力乎？教授歷史，亦當以此為原則；使兒童受之，得供給其生活之需要。學校中之所以設歷史科者，其用意正在是耳。 （二）教授歷史，當以平民之生活為中心點也 自英之格林（Green）、美之麥買斯德（McMaster）注重平民生活，為教授歷史之原理以來，歷史教授之根基為之一變。其所著之書，詳於言平民之德性，而以王侯將相之粗暴行為為比較。世界之需要，不在王侯將相之特別權利，而在平民之日常生活。王侯將相之於歷史有價值與否，以若輩之協助或阻礙平民之進步為論點（見McMurry：Special Method in History，N.Y，1910，Chapter I）。吾國自鼎革以來，崇拜王侯將相草莽英雄之習慣，尚不知不覺陰伏於國民意像之中；野心家方將利用之以圖個人私利。若教授歷史，沿襲昔日崇拜漢高明太之成法，而不以平民之利害為論點，則他日國家或不幸而生禍亂，不將歸罪於歷史家乎？ 教授平民之生活，當注意下列諸點：如人民居宅之布置，公共衛生之保護；又如風俗、職史、農林、家制、宗教、娛樂、法庭、學校、監獄、聚會；他如戰爭之結果，瘟疫之傳染，及民族之特性等；均須三致意焉。 （三）表揚偉人，政治家與科學家發明家當並重也 表揚政治家者，所以激勵兒童之志氣。如吾國之蕭何、霍光、房、杜、司馬光諸賢，英之格蘭斯頓，德之俾士麥，意之加里波的，美之華盛頓，林肯諸賢，其行為功業，皆足以激發兒童之志氣。至科學家之功業，其在當世，雖不若政治家之勛赫，而其久遠實過之。如元妃之教民養蠶，周公之作指南針，蔡倫之造紙，其有功於吾民者深且遠。他如瓦特之造汽機，弗蘭克林之發明電源，笛卡爾之發明微積，巴斯德之發明微菌，於人類生活有莫大之關係。今日吾輩得衣錦帛者，元妃之賜也。行遠得知方向者，周公之賜也。用紙以傳達文明者，蔡倫之賜也。渡大洋，絕大陸，舉萬鈞，一日得行數旬之程，一人得成千人之功者，瓦特之賜也。片刻之間，千里得傳訊，弗蘭克林之所賜也。以數目符號而推測高深之物質科學，更以之而成有用之工程者，笛卡爾之所賜也。防制微菌之蔓延，消除傳染病之流行者，巴斯德之所賜也。世界文明之進步，人類幸福之加增，科學家之所賜予，較政治家為尤多。若欲引起兒童求真理，習勤勞之心，以科學家事功為資料，其效為尤大焉。 （四）歷史之範圍宜擴張也 吾國舊日之歷史，以消極言之，則一姓之家譜也；以積極言之，則其範圍實不越乎政治道德。政治道德，不過歷史之一部分而已。若以此範圍歷史上種種之變遷，則推因不遠，探源不深；其所測人事變遷之原因與結果，不能合乎事實之當然。例如歷代國家人民之盛衰，歷史家往往以仁政兩字為盛之源，以暴政為衰之因；於人民戶口之增加，生產力之大小，氣候地理之變遷，道路之興廢，交通之滯利，森林之頹茂，為國家人民盛衰之大原因者，吾國歷史家多不經意。複雜之原因，以簡單之仁暴兩字概括之，其有不掛一而漏萬者乎？為今之計，則當取舊日之範圍推廣而擴充之。今請與諸君言美國教授歷史之範圍。「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幸留意焉。 （五）美國教授歷史之範圍 美國歷史教授之宗旨，不外前所言之（一）（二）（三）諸條。今請以所教授之範圍而列舉之，雖不免貽掛漏之誚，惟示知大體，聊明其趨勢耳。美國近年來之歷史教授，置重民力之伸縮，工業之消長，學校政府之改良，稅餉之方法，社會各機關，及觀念之發達，宗教之自由，教會與國家之分離，郵政之進步，商業旅行之方法，與夫政治社會之發達與現時國民生活有密切之關係者；並使學生知現在社會之成績，為先世累積之觀念、思想及能力而來；國民之生長、發達、變遷，均有原因在焉；社會及各種機關之沿革及存在，均有國民之思想及需要存焉（McMurry，Chapter I）。 （六）教授歷史之問題 以上列為範圍及宗旨，撮其要點而發為問題曰：何以使兒童適於負擔先世之功業乎？何以使兒童適於利用人類之經驗乎？何以使兒童之思想、感情、意象三者之中，得存有顯明靈活的一幅圖畫，如先世所經過之危險競爭災禍勝利，兒童受之，得若身歷其境乎？例如汽車之進步，飛機之成功，學校之沿革，大學之存在，製造廠之發達，均由先世之營造而來，當知其所以有今日之地位者，當時曾經多少危險競爭災禍，而後始有今日之成績也。總之教授歷史者，所以使兒童明了現在所處之政治及社會之景況也（McMurry Chap.I）。假使吾國學生得知自古至今東西之觀念及社會各種機關之沿革，則彼等即有能力解釋中國所以至今日之地步矣。 （七）教授歷史之方法 歷史之範圍甚廣，若一一而教授之，非惟無益於兒童，且將重其無為之擔負，失歷史教授之本旨。故以方法而言，首當注意選擇。不見夫善畫者乎？景中百物，非可一一描寫之；惟選其合乎畫家之想像者而繪之而已。蓋未繪之先，必有一定之宗旨；然後依此宗旨而擇原料。隨意亂塗，必不足以成名畫也。教授歷史亦然。必先察乎所以教授之宗旨，然後依此而擇史料。本篇前者所論述，分為六條，要之，盡關於此宗旨而已。今請依上列之宗旨，而言選擇史材之方法。 教授歷史者，所以使兒童得先世之經驗，而應其生活之需要也。以今日兒童所處之社會與國家，而察其需要，假定分配吾國歷史之時期如下： （一）文明發源時期（自太古至周初）： 山川土地之形勢（須用地圖指明吾國文明發源之區域） 人種之由來 氣候（黃河流域之氣候） 物產（當時人民持何種物產為生活） 人民之生活： 居宅家具飲食 社會之組織 村落 家畜 衣服 器械 兵器與戰爭 宗教 婚喪 政治之組織 領袖人物 異族 （二）政治學術發達時期（自周初至秦）： 疆土之開拓 南北氣候之不同 田制 物產 人民之生活： 居宅家具飲食 社會之組織 鄉黨鄰里城邑 家畜 衣服 器械 職業 宗教 婚喪 政治之組織 領袖人物（政治家、兵事家、製造家） 教育 城郭道路 製造及發明 學術 異族 戰爭及兵器 （三）帝政時代（自秦至清）： 歷代疆土變遷（於民族消長有關係者） 歷代賦稅方法及如何關係人民之生活 大戰爭（於民族消長有關係者）與戰械 外患 城郭道路田野礦產魚鹽 歷代之聖君賢相 政治之組織 教育 學術及學問家 歷代人民生活之變遷 起居飲食 水災旱災荒年瘟疫盜賊 製造及發明 （四）歐化時代（自明至今）： （此期插入世界史） 歐化東漸大事 通商口岸之開闢 西洋學術之輸入及其人物 宗教之輸入 物質文明之輸入（汽機、鐵道、輪船、電燈、電報、電話……及發明者） 政治組織（立法、行政、司法、中央、地方） 教育 道路、警政、公共衛生 賦稅幣制 銀行製造廠 森林、礦產、鹽政 進出口貨 西洋居宅 通商口岸之生活 內地之生活 婚喪 附世界史教略 希臘（注重美術思想及人民之活動） 羅馬（注重建築道路及法律） 中古（注重文明滯阻之理由） 近世： 問題： 諸國何以為世界領袖乎？ 現仍蒸蒸日上乎？ 其原因安在？ 日本： 維新以來大事 道路 交通 實業商業 人民生活 以上所述，不過略示教授歷史之趨向，非敢作完備之列舉也。其中頭緒雖繁，惟貫徹之主義，不過數條而已，即：（一）地勢，（二）人民之生活，（三）領袖人物，（四）各時代及各國之特別注意是也。提綱挈領，組成系統，皆有用意存乎其間，已於前半章詳言之矣。 選擇歷史之材料，以授兒童，非易事也。第一，當留意兒童之能力，擇其於兒童現在之生活有關係者教授之。如兒童已習知居宅、衣食、祭祀之事，則以古今中外之居宅、衣食、祭祀等事教授之。又如兒童已習知道路、火車，則授之以道路、火車，並示其重要之功用。又如兒童仰慕領袖之天性，則授之以歷史上政治、發明、學術諸偉人，以激發其志氣。以已知推及未知，加增其經驗，豐富其想像力，養成其思考力，使兒童知一切環境人事，皆有意義，則歷史之效見矣。 教授歷史，取一二大時代大人物而詳論之，優於取諸時代諸人物而泛論之。蓋詳論一重要時代，一重要人物，則兒童習之，腦中現一種顯明靈活之圖畫，如身歷其境者。若泛論諸時代諸人物，則一架枯骨而已。且歷史之價值，在重要時代、重要人物；其餘不關輕重者，年雖久，事雖繁，人雖多，不過糟粕耳。 知識有比較的價值。如拍照者之攝影，擇其林木山川之秀麗者而取之：其餘不足輕重之景，概擯於照相鏡之外。蘇東坡致王郎書云：「讀書如入百寶山，擇其寶貴者而歸。」即此意也。蓋兒童之腦力有限，時光有限，歷史雖長，取其最有用者而已。 或曰：子以西史編入中史內，其意何居？且西史為他種族之經驗，與吾國兒童之經驗甚遠，今強而習之，不其傎乎？余曰：否。吾國近年來種種現象，為東西洋文明混合所釀成。試觀近年來所謂國會、鐵道、學校、市政、建築、音樂等，何一不受西洋之影響而發生者乎？若但講中國史，必不能明現時吾國重要問題之意義。教育部高等小學令施行細則（五年一月公布同年十月修正）云：「本國歷史宜略授黃帝開國之功績，歷代偉人之言行，亞東文化之淵源，民國之建設，與近百年來中外之關係。」所謂略授「近百年來中外之關係」者，若不授西史之重要時代及人物，與乎人民生活，歐美各國特點，其能明之乎？且夫文化者，其產地雖不同，究其極，則皆人類之文化耳。若曰恐兒童之經驗太遠，則周秦間之歷史，如不善教授，其弊同也。苟以兒童之經驗為歸則，人民生活為主題，雖他星球之歷史可教也，況吾國日被影響之西洋史乎？ 教授歷史，不可不使兒童存解決問題之態度。人生世上，無論兒童與成人，均有種種問題以待解決。歷史之用意，在取先世之經驗，解決現在之問題。非然者，則歷史與生活離，失其本意矣。 總之，高等小學之所以設歷史科者，在使兒童離校後，略識東西諸大國發達之原因，與夫近時之地位。解決重大問題，雖非所望於兒童，而略識環境人物之意義，凡為國民者，當共具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