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詞集 · 卷五
慶元三年丁巳(1197)
鷓鴣天丁巳元日
柏綠椒紅事事新,鬲籬燈影賀年人。三茅鍾動西窗曉,詩鬢無端又一春。
慵對客,緩開門,梅花閒伴老來身。嬌兒學作人間字,鬱壘神荼寫未真。
◎正月一日……長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賀,進椒柏酒,飲桃湯。(南朝宗懍《荊楚歲時記》)
◎鬱壘神荼:二神名。傳說善治惡鬼,故舊時民間奉為門神。
◆「三茅鍾」,《咸淳臨安志·行在所錄》:「寧壽觀在七寶山,本三茅堂。紹興中賜古器玩三種……其二唐鍾……禁中每聽鐘聲以為寢興食息之節。」「柏綠椒紅」皆元日故事。《玉燭寶典》:「正月為端月,其一日為元日。……庭前爆竹,進椒柏酒。」「詩鬃無端」句,「無端」言其容易又一年春到也。以上皆敘元日事。換頭乃寫元日人情。曰「慵」,曰「緩」,曰「閒」,寫出老人逢令節情態如此。歇拍二句換寫兒童過元日之事,皆老人眼中所見者,閒閒說來,自有風味。「鬱壘神荼」,二神名,相傳能縛鬼,見《風俗通》。後人元日書二神名於門,以御凶物。「鬱壘」二字筆畫甚繁,故兒童寫不真也。(劉永濟《微睇堂說詞》)
又正月十一日觀燈
巷陌風光縱賞時,籠紗未出馬先嘶。白頭居士無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隨。
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沙河塘上春寒淺,看了遊人緩緩歸。
◎深坊小巷,繡額珠簾,巧制新裝,競夸華麗。公子王孫,五陵少年,更以紗籠喝道,將帶佳人美女,遍地游賞。(宋吳自牧《夢梁錄》)
◎呵殿:前呼後擁。
◆「籠紗未出馬先嘶」,七字寫出華貴氣象,卻淡雋不涉俗。(清況周頤《蕙風詞話》)
◆白石詞:「少年情事老來悲」,宋朱服句「而今樂事他年淚」,二語合參,可悟一意化兩之法。宋周端臣《木蘭花慢》云:「料今朝別後,他時有夢,應夢今朝」,與「而今」句同意。(清況周頤《蕙風詞話》)
◆馮士美《江城子》換頭云:「清歌皓齒艷明眸。錦纏頭。若為酬。門外三更,燈影立驊騮。」「門外」句與姜石帚「籠紗未出馬先嘶」意境略同。(清況周頤《蕙風詞話》)
又元夕不出
憶昨天街預賞時,柳慳梅小未教知。而今正是歡游夕,卻怕春寒自掩扉。
簾寂寂,月低低,舊情惟有絳都詞。芙蓉影暗三更後,臥聽鄰娃笑語歸。
◎元夕:元宵節,在農曆正月十五。
◎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唐王建《宮詞》。天街,京城的街道。)
◎芙蕖紅綠亦參差,睡起燒香強賦詩。(宋陸游《燈夕有感》)
◆《鷓鴣天》最多佳辭,《草堂》所載,無一不善者。……姜白石《元夕不出》「芙蓉影暗三更後,臥聽鄰娃笑語歸」,駸駸有詩人之致,選不之及,何也。(清賀裳《皺水軒詞筌》)
◆「預賞」,陳思《白石詞疏》引《武林舊事》:「元夕禁中自去歲九月賞菊燈之後,迤邐試燈,謂之預賞。」「絳都詞」,夏承燾《箋校》引《草堂詩餘》丁仙現《絳都春》詞「融合又報」一首詠汴都燈夕為證。按白石此語,或系記昔日曾作此調,寫元夕觀燈事,未必定指丁作。「芙蓉」,花燈也。以上三詞,反覆吟詠,如見此老當日情態,蓋由其情真景實,不假雕琢,自能動人。(劉永濟《微睇堂說詞》)
又元夕有所夢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裡忽驚山鳥啼。
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元夕:元宵節,在農曆正月十五。
◎相思樹:相傳為戰國宋康王的舍人韓憑和他的妻子何氏所化生。據晉干寶《搜神記》卷十一載,宋康王舍人韓憑妻何氏貌美,康王奪之,並囚憑。憑自殺,何投台而死,遺書願以屍骨賜憑合葬。王怒,弗聽,使里人埋之,兩墳相望。不久,二冢之端各生大梓木,屈體相就,根交於下,枝錯於上。又有鴛鴦雌雄各一,常棲樹上,交頸悲鳴。宋人哀之,遂號其木曰「相思樹」。後因以象徵忠貞不渝的愛情。
◎縴手染香羅,剪紅蓮滿城開遍。(宋歐陽修《驀山溪》。紅蓮:蓮花燈。)
◆案所夢即《淡黃柳》之「小橋宅」中人也。(陳思《白石道人年譜》)
◆紅蓮謂燈,此可與丁未元日金陵江上感夢之作參看。(鄭文焯《鄭校白石道人歌曲》)
◆此首元夕感夢之作。起句沉痛,謂水無期,猶恨無盡期。「當初」一句,因恨而悔,悔當初錯種相思,致今日有此恨也。「夢中」兩句,寫纏綿顛倒之情,既經相思,遂不能忘,以致入夢,而夢中隱約模糊,又不如丹青所見之真。「暗裡」一句,謂即此隱約模糊之夢,亦不能久做,偏被山鳥驚醒。換頭,傷羈旅之久。「別久不成悲」一語,尤道出人在天涯況味。「誰教」兩句,點明元夕,兼寫兩面,以峭勁之筆,寫繾綣之深情,一種無可奈何之苦,令讀者難以為情。(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白石懷人各詞,此首記時地最顯。時白石四十餘歲,距合肥初遇,已二十餘年矣。(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又十六夜出
輦路珠簾兩行垂,千枝銀燭舞僛僛。東風歷歷紅樓下,誰識三生杜牧之。
歡正好,夜何其,明朝春過小桃枝。鼓聲漸遠遊人散,惆悵歸來有月知。
◎輦路:天子車駕所經的道路。
◎賓既醉止,載號載呶。亂我籩豆,屢舞僛僛。(《詩經·小雅·賓之初筵》。僛僛:醉舞欹斜的樣子,後用以形容輕盈搖曳狀。)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唐杜牧《遣懷》)
◎春風十里珠簾卷,仿佛三生杜牧之。(宋黃庭堅《廣陵早春》)
◎夜如何其?夜未央。(《詩經·小雅·庭燎》)
月下笛
與客攜壺,梅花過了,夜來風雨。幽禽自語。啄香心,度牆去。春衣都是柔荑剪,尚沾惹、殘茸半縷。悵玉鈿似掃,朱門深閉,再見無路。
凝佇。曾游處。但系馬垂楊,認郎鸚鵡。揚州夢覺,彩雲飛過何許?多情須倩梁間燕,問吟袖、弓腰在否?怎知道、誤了人、年少自恁虛度。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詩經·衛風·碩人》。柔荑,柔軟而白的茅草嫩芽,喻指女子柔嫩的手。)
◎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唐王維《少年行》)
◎頻學喚人緣性慧,偏能識主為情通。(唐劉禹錫《詠鸚鵡》)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唐杜牧《遣懷》)
◎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李白《宮中行樂詞》。彩雲,喻美人。)
◎元和初,有一士人,失姓字,因醉臥廳中。及醒,見古屏上婦人等悉於床前踏歌。歌曰:「長安女兒踏春陽,無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腰渾忘卻,蛾眉空帶九秋霜。」其中雙鬟者問曰:「如何是弓腰?」歌者笑曰:「汝不見我作弓腰乎?」乃反首,髻及地,腰勢如規焉。士人驚懼,因叱之。忽然上屏,辦無其他。(唐段成式《酉陽雜俎》)
◆此亦追念合肥人詞。陳譜定為此年作,謂「上年秋,范仲訥往合肥,會煩寄聲,是年冬留梁溪,將詣淮而不得,因夢述志,作《江梅引》,本年元夕又有所夢,作《鷓鴣天》;玩此詞『尚惹殘紅』、『再見無路』、『揚州夢覺』、『問吟袖弓腰在否』諸句,一往情深,前後輝映。」茲依其說,附繫於此。(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喜遷鶯慢功父新第落成
玉珂朱組,又占了道人,林下真趣。窗戶新成,青紅猶潤,雙燕為君胥宇。秦淮貴人宅第,問誰記六朝歌舞。總付與,在柳橋花館,玲瓏深處。
居士,閒記取。高臥未成,且種松千樹。覓句堂深,寫經窗靜,他日任聽風雨。列仙更教誰做,一院雙成儔侶。世間住,且休將雞犬,雲中飛去。
◎玉珂:馬絡頭上的裝飾物,多為玉制。
◎朱組:紅色絲帶。古代達官貴人用以系冠、佩玉、佩印之用,亦借指高官。
◎胥宇:看守房屋。
◎雙成:董雙成,神話中西王母侍女名。
◎嘗言夏月虛閒,高臥北窗之下,清風颯至,自謂羲皇上人。(《晉書·陶潛傳》)
◎淮南王學道,招會天下有道之人,傾一國之尊,下道術之士,是以道術之士並會淮南,奇方異術莫不爭出。王遂得道,舉家升天,畜產皆仙,犬吠於天上,雞鳴於雲中。(漢王充《論衡·道虛》)
寧宗嘉泰元年辛酉(1201)
徵招
越中山水幽遠,予數上下西興、錢清間,襟抱清曠。越人善為舟,卷篷方底,舟師行歌,徐徐曳之,如偃臥榻上,無動搖突兀勢,以故得盡情騁望。予欲家焉而未得,作《徵招》以寄興。《徵招》、《角招》者,政和間大晟府嘗制數十曲,音節駁矣。予嘗考唐田畸《聲律要訣》雲「徵與二變之調,成非流美」,故自古少徵調曲也。徵為去母調,如黃鐘之徵,以黃鐘為母,不用黃鐘乃諧,故隨唐舊譜不用母聲。琴家無媒調、商調之類皆徵也,亦皆具母弦而不用。其說詳於予所作《琴書》。然黃鐘以林鐘為徵,住聲於林鐘,若不用黃鐘聲,便自成林鐘宮矣。故大晟府徵調兼母聲,一句似黃鐘均,一句似林鐘均,所以當時有落韻之譏。予嘗使人吹而聽之,寄君聲於臣民事物之中,清者高而亢,濁者下而遺,萬寶常所謂「宮離而不附」者是已。因再三推尋唐譜並琴弦法而得其意:黃鐘徵雖不用母聲,亦不可多用變徵蕤賓、變宮應鐘聲;若不用黃鐘而用蕤賓、應鐘,即是林鐘宮矣;餘十一均徵調仿此,其法可謂善矣。然無清聲,只可施之琴瑟,難入燕樂;故燕樂闕徵調,不必補可也。此一曲乃予昔所制,因舊曲正宮齊天樂慢前兩拍是徵調,故足成之;雖兼用母聲,較大晟曲為無病矣。此曲依晉史,名曰黃鐘下徵調,《角招》曰黃鐘清角調。
潮回卻過西陵浦,扁舟僅容居士。去得幾何時,黍離離如此。客途今倦矣,漫贏得一襟詩思。記憶江南,落帆沙際,此行還是。
迤邐、剡中山,重相見、依依故人情味。似怨不來游,擁愁鬟十二。一丘聊復爾,也孤負幼輿高志。水葓晚,漠漠搖煙,奈未成歸計。
◎宮為君,商為臣,角為民,征為事,羽為物。(《禮記·樂記》。君聲:五音中的宮聲。)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詩經·王風·黍離》。黍離:此指破敗荒涼之景。)
◎滿川風雨獨憑欄,綰結湘娥十二鬟。(宋黃庭堅《雨中登岳陽樓望君山》。十二鬟:形容山形起伏婀娜,如女子髮髻。)
◎明帝問謝鯤:「君自謂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廟堂,使百僚準則,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謂過之。」(《世說新語·品藻》。一丘一壑:比喻退隱在野,放情山水。)
◆(凌)次仲《湘月詞序》:宜興萬氏專以四聲論詞,瀘州先著以為宋詞宮調失傳,決非四聲所可盡。按白石集《滿江紅》云:「末句『無心撲』,歌者以『心』字融人去聲方諧。」《徵招》云:『正宮《齊天樂》前兩拍是徵調。』今考《徵招》起二句與《齊天樂》平仄相符合。然則,宋詞原未嘗不以四聲定宮調,而萬氏之說,初不與古戾也。」先著《詞潔》,意在詆剝萬氏,通融取便。其論在《湘月》之後,故次仲賦《湘月》詞及之。(清吳衡照《蓮子居詞話》)
◆曲中自古少徵調。大晟府嘗制《徵招》,而音節近駁。白石乃自製此曲,雖兼用母聲,較大晟府無病。因憶越中水鄉風景,賦此寄興,音諧而辭婉。「依依故人」三句尤搖曳生姿。(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嘉泰二年壬戌(1202)
驀山溪題錢氏溪月
與鷗為客,綠野留吟屐。兩行柳垂陰,是當日、仙翁手植。一亭寂寞,煙外帶愁橫。荷苒苒,展涼雲,橫臥虹千尺。
才因老盡,秀句君休覓。萬綠正迷人,更愁入山陽夜笛。百年心事,惟有玉闌知。吟未了,放船回,月下空相憶。
◎吟屐:吟詩者的腳步聲。
◎才因老盡:南朝梁江淹,少有文名,世稱江郎。晚年詩文無佳句,時人謂之才盡。後來常用「江郎才盡」比喻才思衰退。
◎山陽夜笛:晉向秀經山陽舊居,聽到鄰人吹笛,不禁追念亡友嵇康、呂安,因作《思舊賦》。後因以「山陽笛」為懷念故友之典。
◆高朗(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
嘉泰三年癸亥(1203)
漢宮春次韻稼軒
雲曰歸歟,縱垂天曳曳,終反衡廬。揚州十年一夢,俯仰差殊。秦碑越殿,悔舊遊、作計全疏。分付與、高懷老尹,管弦絲竹寧無。
知公愛山入剡,若南尋李白,問訊何如。年年雁飛波上,愁亦關予。臨皋領客,向月邊、攜酒攜鱸。今但借、秋風一榻,公歌我亦能書。
◎稼軒:北宋詞人辛棄疾,號稼軒。下「老尹」亦指辛棄疾。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唐杜牧《遣懷》)
◎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坂。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於是攜酒與魚,復游於赤壁之下。(宋蘇軾《後赤壁賦》)
◆張玉田盛稱白石而不甚許稼軒,耳食者遂於兩家有軒輊意。不知稼軒之體,白石嘗效之矣;集中如《永遇樂》、《漢宮春》諸闋,均次稼軒韻,其吐屬氣味,皆若秘響相通。何後人過分門戶耶!(清劉熙載《藝概·詞概》)
◆此和辛棄疾《會稽秋風亭觀雨》韻。棄疾以此年六月十一日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十二月召赴行在。……此及下首《蓬萊閣》詞當皆本年作,丘崇和此詞題「癸亥中秋前二日」,可證。(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又次韻稼軒蓬萊閣
一顧傾吳,苧蘿人不見,煙杳重湖。當時事如對弈,此亦天乎。大夫仙去,笑人間、千古須臾。有倦客、扁舟夜泛,猶疑水鳥相呼。
秦山對樓自綠,怕越王故壘,時下樵蘇。只今倚闌一笑,然則非歟。小叢解唱,倩松風、為我吹竽。更坐侍、千岩月落,城頭眇眇啼鳥。
◎北方有佳人,遺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漢李延年)
◎據漢趙曄《吳越春秋》載,范蠡助越王勾踐復國,獻苧蘿美女西施於吳王夫差,吳王耽於美色享樂。吳國終被越國所滅,范蠡功成身退,攜西施泛舟五湖。
◎大夫:指越過大夫文種,助越王勾踐滅吳復國。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文種不聽范蠡勸告,終被勾踐所殺。
◎崔元范自越州幕府拜侍御史,李訥尚書餞於鑑湖,命盛小叢歌,坐客各賦詩送之。有云:「為公唱作西河調,日暮偏傷去住人。」(宋王灼《碧雞漫志》)
◎眇眇:遼遠,高遠。
◆白石學清真,心摹手追,猶覺挽強命中而未能穿札。和辛稼軒二首,則工力相等。宜杜少陵評詩謂材力未能跨越,有「鯨魚」、「翡翠」之喻也。(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洞仙歌黃木香贈辛稼軒
花中慣識,壓架玲瓏雪。乍見緗蕤間琅葉。恨春風將了,染額人歸,留得個、裊裊垂香帶月。
鵝兒真似酒,我愛幽芳,還比酴醿又嬌絕。自種古松根,待看黃龍,亂飛上、蒼髯五鬣。更老仙添與筆端春,敢喚起桃花,問誰優劣。
◎鵝兒黃似酒,對酒愛新鵝。(唐杜甫《舟前小鵝兒》詩。鵝黃,酒名,此指黃木香。)
◆詞無甲子。辛棄疾此年正月入京。陳疏引《群芳譜》,黃木香開於四月,詞當是此年夏間作。(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嘉泰四年甲子(1204)
念奴嬌毀舍後作
昔游未遠,記湘皋聞瑟,灃浦捐褋。因覓孤山林處士,來踏梅根殘雪。獠女供花,傖兒行酒,臥看青門轍。一丘吾老,可憐情事空切。
曾見海作桑田,仙人云表,笑汝真痴絕。說與依依王謝燕,應有涼風時節。越只青山,吳惟芳草,萬古皆沉滅。繞枝三匝,白頭歌盡明月。
◎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戰國屈原《遠遊》)
◎林處士:北宋詩人林逋,隱居杭州西湖孤山,無妻無子,種梅養鶴以自娛,人稱「梅妻鶴子」。
◎獠女:貌丑的婢女。
◎傖兒:粗鄙的童僕。
◎明帝問謝鯤:「君自謂何如庾亮?」答曰:「端委廟堂,使百官準則,臣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謂過之。」(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品藻》)
◎麻姑自說云:「接侍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晉葛洪《神仙傳·王遠》)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唐劉禹錫《烏衣巷》)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東漢曹操《短歌行》)
寧宗開禧元年乙丑(1205)
永遇樂次稼軒北固樓詞韻
雲鬲迷樓,苔封很石,人向何處。數騎秋煙,一篙寒汐,千古空來去。使君心在,蒼厓綠嶂,苦被北門留住。有尊中、酒差可飲,大旗盡繡熊虎。
前身諸葛,來游此地,數語便酬三顧。樓外冥冥,江皋隱隱,認得征西路。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長淮金鼓。問當時、依依種柳,至今在否?
◎稼軒:北宋詞人辛棄疾,號稼軒。有《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詞。
◎很石:在江蘇省鎮江市北固山甘露寺前。狀如伏羊。相傳劉備(一說諸葛亮)曾坐其上,與孫權共論曹操。
◎京口酒可飲,兵可用。(《晉書·郄超傳》載桓溫語)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三國蜀諸葛亮《前出師表》。後以「三顧草蘆」比喻對賢才的誠心邀請。)
◎桓溫北征,經金城,見年輕時所種之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南朝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
◆此和辛棄疾《京口北固亭懷古》,棄疾前一年正月自紹興入見,建議伐金,旋即差知鎮江府,預為恢復之圖。故此詞比為諸葛、桓溫。(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開禧二年丙寅(1206)
虞美人
括蒼煙雨樓,石湖居士所造也。風景似越之蓬萊閣,而山勢環繞、峰嶺高秀過之。觀居士題顏,且歌其所作《虞美人》,夔亦作一解。
闌干表立蒼龍背,三面巉天翠。東遊才上小蓬萊,不見此樓煙雨未應回。
而今指點來時路,卻是冥濛處。老仙鶴馭幾時歸,未必山川城郭是耶非。
◎石湖居士:北宋詩人范成大,號石湖居士,任職括蒼(在今浙江麗水東南)時修建煙雨樓。後「老仙」即指范成大。
◎丁令威,本遼東人,學道於靈虛山。後化鶴歸遼,集城門華表柱。時有少年,舉弓欲射之。鶴乃飛,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學仙冢壘壘。」遂高上沖天。(《搜神後記》)
水調歌頭富覽亭永嘉作
日落愛山紫,沙漲省潮回。平生夢猶不到,一葉眇西來。欲訊桑田成海,人世了無知者,魚鳥兩相推。天外玉笙杳,子晉只空台。
倚闌干,二三子,總仙才。爾歌《遠遊》章句,雲氣入吾杯。不問王郎五馬,頗憶謝生雙屐,處處長青苔。東望赤城近,吾興亦悠哉。
◎一葉:一葉小舟。
◎眇:遼遠。
◎麻姑自說云:「接侍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晉葛洪《神仙傳·王遠》)
◎子晉:王子喬的字。神話人物。相傳為周靈王太子,喜吹笙作鳳凰鳴,被浮丘公引往嵩山修煉,後升仙。據傳,永嘉有吹笙台。
◎王郎五馬:東晉王羲之的五馬坊,誤傳王羲之曾守永嘉,築五馬坊。
◎謝生雙屐:南朝宋詩人謝靈運,曾任永嘉太守,好游山水,常著木屐登山。
◆詞無甲子,當在游處州之後。詞雲「一葉眇西來」,蓋自處州泛甌江至永嘉。(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開禧三年丁卯(1207)
卜算子
吏部梅花八詠,夔次韻。
江左詠梅人,夢繞青青路。因向凌風台下看,心事還將與。
憶別庾郎時,又過林逋處。萬古西湖寂寞春,惆悵誰能賦。
◎庾郎:南朝梁文學家庾信,梁亡後,羈留北方,念念不忘故鄉。作有《哀江南賦》、《傷心賦》、《愁賦》。
◎林逋:北宋詩人,隱居杭州西湖孤山,無妻無子,種梅養鶴以自娛,人稱「梅妻鶴子」。有《山園小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又
月上海雲沉,鷗去吳波迥。行過西泠有一枝,竹暗人家靜。
又見水沉亭,舉目悲風景。花下鋪氈把一杯,緩飲春風影。
◎姜夔自註:「西泠橋在孤山之西,水沉亭在孤山之北,亭廢。」
又
蘚干石斜妨,玉蕊松低覆。日暮冥冥一見來,略比年時瘦。
涼觀酒初醒,竹閣吟才就。猶恨幽香作許慳,小遲春心透。
◎姜夔自註:「涼觀在孤山之麓,南北梅最奇。竹閣在涼觀西,今廢。」
◎蘚干:指梅。
◎許慳:如此吝嗇。
又
家在馬城西,今賦梅屏雪。梅雪相兼不見花,月影玲瓏徹。
前度帶愁看,一餉和愁折。若使逋仙及見之,定自成愁絕。
◎姜夔自註:「馬城在都城西北,梅屏甚見珍愛。」
◎逋仙:北宋詩人林逋,隱居杭州西湖孤山,無妻無子,種梅養鶴以自娛,人稱「梅妻鶴子」。
又
摘蕊暝禽飛,倚樹懸冰落。下竺橋邊淺立時,香已漂流卻。
空徑晚煙平,古寺春寒惡。老子尋花第一番,常恐吳兒覺。
◎姜夔自註:「下竺寺前磵石上風景最妙。」
又
綠萼更橫枝,多少梅花樣。惆悵西村一塢春,開遍無人賞。
細草藉金輿,歲歲長吟想。枝上么禽一兩聲,猶似宮娥唱。
◎姜夔自註:「綠萼、橫枝,皆梅別種,凡二十許名。西村在孤山後,梅皆阜陵時所種。」
又
象筆帶香題,龍笛吟春咽。楊柳嬌痴未覺愁,花管人離別。
路出古昌源,石瘦冰霜潔。折得青須碧蘚花,持向人間說。
◎姜夔自註:「越之昌源,古梅妙天下。」
又
御苑接湖波,松下春風細。雲綠峨峨玉萬枝,別有仙風味。
長信昨來看,憶共東皇醉。此樹婆娑一惘然,苔蘚生春意。
◎姜夔自註:「聚景官梅,皆植之高松之下,芘蔭歲久,萼盡綠。夔昨歲觀梅於彼,所聞於園官者如此,未章及之。」
◎長信:漢代宮名。這裡指代御苑,即聚景園。
◎東皇:司春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