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詞集 · 卷四
紹熙四年癸丑(1193)
水龍吟
黃慶長夜泛鑑湖,有懷歸之曲,課予和之。
夜深客子移舟處,兩兩沙禽驚起。紅衣入槳,青燈搖浪,微涼意思。把酒臨風,不思歸去,有如此水。況茂陵游倦,長干望久,芳心事,簫聲里。
屈指歸期尚未,鵲南飛、有人應喜。畫闌桂子,留香小待,提攜影底。我已情多,十年幽夢,略曾如此。甚謝郎也恨飄零,解道月明千里?
◎紅衣:指荷花。
◎茂陵:漢武帝劉徹的陵墓。為富豪聚集之地。
◎美人邁兮音塵闕,隔千里兮共明月。臨風嘆兮將焉歸,川路長兮不可越。(南朝謝莊《月賦》)
◆此乃和友人鏡湖懷歸之作。借杯酒自澆塊壘,言愁欲愁,曲折寫來,絕無平衍之筆。「鵲南飛」四句從對面著想,便饒有情致。(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玲瓏四犯
越中歲暮,聞簫鼓感懷。
疊鼓夜寒,垂燈春淺,匆匆時事如許。倦遊歡意少,俯仰悲今古。江淹又吟《恨賦》。記當時、送君南浦。萬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揚州柳垂官路,有輕盈換馬,端正窺戶。酒醒明月下,夢逐潮聲去。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贏得、天涯羈旅。教說與,春來要、尋花伴侶。
◎江淹:南朝梁文學家,有《恨賦》、《別賦》。
◎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南朝梁江淹《別賦》)
◎換馬:指愛妾換馬。據《異文實錄》載,鮑生好駿馬,一日相遇對飲,乃以女妓換駿馬。後以之代指妓女。
◎因念個人痴小,乍窺門戶。(宋周邦彥《瑞龍吟》詞。窺戶,指情遇之事。)
◆音調蒼涼,白石諸闋惟此篇詞最激,意亦最顯,蓋亦身世之感,有情不容己者。(清陳延焯《詞則·大雅集》)
◆與清真之「斜陽冉冉春無極」,同一風格。(梁啓超《飲冰室評詞》)
紹熙五年甲寅(1194)
鶯聲繞紅樓
甲寅春,平甫與予自越來吳,攜家妓觀梅於孤山之西村,命國工吹笛,妓皆以柳黃為衣。
十畝梅花作雪飛,冷香下、攜手多時。兩年不到斷橋西,長笛為予吹。
人妒垂楊綠,春風為染作仙衣。垂楊卻又妒腰肢。近前舞絲絲。
◎斷橋,又名段家橋,萬柳如雲,望如裙帶。(宋周密《武林舊事》。斷橋在在杭州白堤上,為西湖名勝,因雪後橋似斷而得名。)
角招
甲寅春,予與俞商卿燕遊西湖,觀梅於孤山之西村,玉雪照映,吹香薄人。已而商卿歸吳興,予獨來,則山橫春煙,新柳被水,遊人容與飛花中,悵然有懷,作此寄之。商卿善歌聲,稍以儒雅緣飾。予每自度曲,吟洞簫,商卿輒歌而和之,極有山林縹緲之思。今予離憂,商卿一行作吏,殆無復此樂矣。
為春瘦,何堪更、繞西湖儘是垂柳。自看煙外岫。記得與君,湖上攜手。君歸未久。早亂落、香紅千畝。一葉凌波縹緲,過三十六離宮,遣遊人回首。
猶有,畫船障袖。青樓倚扇,相映人爭秀。翠翹光欲溜。愛著宮黃,而今時候。傷春似舊。盪一點、春心如酒。寫入吳絲自奏。問誰識、曲中心,花前友。
◎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家離宮三十六。(唐駱賓王《帝京篇》)
◎障風映袖,盈盈笑語。(宋周邦彥《瑞龍吟》)
◆庚戌之秋,沈子培提學以仿刻姜白石詞見遺,其後題嘉泰壬辰。辰當為戌,以嘉泰無壬辰也。至詞中誤字,亦往往而有,如《角招》起句云:「為春瘦,何堪更,繞湖儘是垂柳。」按此調第三句本只六字,不知何時「湖」上多一「西」字,遂使旁註少一宮譜,此皆沿舊本之誤。(清陳銳《袌碧齋詞話》)
◆此調為重過西湖,梅花已落,懷人而作。獨客傷春之際,花落人遙,舊歡回首,誰能遣此!前半首隨筆寫來,含思淒婉。轉頭六句皆追寫伊人情態。至「春心如酒」句為題珠所在,舊歡則甘如獨蜀荔,新愁則酸若江梅,兩味相盪,渾如中酒。後主所謂「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也。以「花前後」三字結束全篇,悲愉之境,前後迥殊矣。(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寧宗慶元二年丙辰(1196)
鷓鴣天
予與張平甫自南昌同游西山玉隆宮,止宿而返,蓋乙卯三月十四日也。是日即平甫初度,因買酒茅舍,並坐古楓下。古楓,旌陽在時物也。旌陽嘗以草屨懸其上,土人謂屨為屩,因名曰掛屩楓。蒼山四圍,平野盡綠,鬲澗野花紅白,照影可喜,使人採擷,以藤糾纏著楓上。少焉,月出,大於黃金盆,逸興橫生,遂成痛飲,午夜乃寢。明年,平甫初度,欲治舟往封禺松竹間。念此游之不可再也,歌以壽之。
曾共君侯歷聘來,去年今日踏莓苔。旌陽宅里疏疏磬,掛屩楓前草草杯。
呼煮酒,摘青梅,今年官事莫徘徊。移家徑入藍田縣,急急船關打鼓催。
◎初度:生日。
◎青梅煮酒斗時新,天氣欲殘春。東城南陌花下,逢著意中人。(宋晏殊《訴衷情》)
◆宋人亦何嘗不尚艷詞,功業如範文正,文章如歐陽文忠,檢其庥,艷詞不少。蓋曼衍綺靡,詞之正宗,安能盡以鐵板銅琵相律。惟其艷而淫而澆而俗而穢,則力絕之。……西山壽平父,交契最深,則有姜白石之《鷓鴣天》。(清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
阮郎歸
為張平甫壽,是日同宿湖西定香寺。
紅雲低壓碧玻璃。惺忪花上啼。靜看樓角拂長枝,朝寒吹翠眉。
休涉筆,且裁詩,年年風絮時。繡衣夜半草符移,月中雙槳歸。
◎惺忪:鳥鳴聲。
又
旌陽宮殿昔徘徊,一壇雲葉垂。與君閒看壁間題,夜涼笙鶴期。
茅店酒,壽君時,老楓臨路歧。年年強健得追隨,名山游遍歸。
◎王子喬者,周靈王太子晉也。好吹笙,作鳳凰鳴,游伊洛之間。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餘年後……果乘白鶴駐山頭,望之不可到,舉手謝時人,數日而去。(漢劉向《列仙傳》)
齊天樂
丙辰歲,與張功父會飲張達可之堂,聞屋壁間蟋蟀有聲,功父約予同賦,以授歌者。功父先成,辭甚美。予徘徊茉莉花間,仰見秋月,頓起幽思,尋亦得此。蟋蟀中都呼為促織,善斗,好事者或以三、二十萬錢致一枚,鏤象齒為樓觀以貯之。
庾郎先自吟《愁賦》,淒淒更聞私語。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
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候館迎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豳詩漫與,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寫入琴絲,一聲聲更苦。
◎庾郎:北周詩人庾信,作有《哀江南賦》、《傷心賦》、《愁賦》。
◎銅鋪:門上銅質的銜環獸面。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詩經·豳風·七月》)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唐溫庭筠《更漏子》)
◎姜夔自註:「宣政間,有士大夫制《蟋蟀吟》。」
◆作慢詞,看是甚題目,先擇曲名,然後命意。命意既了,思量頭如何起,尾如何結,方始選韻,而後述曲。最是過片不要斷了曲意,須要承上接下。如姜白石詞云:「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於過片則云:「西窗又吹暗雨。」此則曲之意脈不斷矣。(宋張炎《詞源》)
◆賦物如此,何忍刪去,至如柳耆卿詠鶯,康伯可聞雁,則不敢虛奉也。(明潘游龍《古今詩餘醉》)
◆姜夔字堯章,號白石道人,南渡詩家名流,詞極精妙,不減清真樂府,其間高處有周美成不能及者。善吹簫,自製曲,初則率意為長短句,然後協以音律雲。其詠蟋蟀《齊天樂》一詞最勝,其詞曰(詞略)。其過苕霅云:「拂雪金鞭,欺寒茸帽,還記章台走馬。雁磧沙平,漁汀人散,老去不堪遊冶。」人日詞云:「池面冰膠,牆頭雪老,雲意還又沉沉。朱戶粘雞,金盤簇燕,空嘆時序侵尋。」《湘月》詞云:「歸禽時度,月上汀洲冷。中流容與,畫橈不點清鏡。」從柳子厚「綠淨不可唾」之語翻出。戲張平甫納妾云:「別母情懷,隨郎滋味,桃葉渡江時。」《翠樓吟》云:「檻曲縈紅,檐牙飛翠」,「酒祓清愁,花銷英氣」。《法曲獻仙音》云:「過秋風未成歸計,誰見冷楓紅舞。」《玲瓏四犯》云:「輕盈換馬,端正窺戶。酒醒明月下,夢逐潮聲去。」其腔皆自度者,傳至今不得其調,難入管弦,只愛其句之奇麗耳。(明楊慎《詞品》)
◆有收有縱,事必聯情。(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詞欲婉轉而忌復,不獨「不恨古人吾不見」與「我見青山多嫵媚」,為岳亦齋所誚。即白石之工,如「露濕銅鋪」與「候館吟秋」,總是一法。(清劉體仁《七頌堂詞繹》)
◆張玉田謂詠物最難。體認稍真,則拘而不暢,摹寫差遠,則晦而不明。而以史梅溪之詠春雪、詠燕,姜白石之詠促織為絕唱。(清王士禛《花草蒙拾》)
◆稗史稱韓干畫馬,人入其齋,見干身作馬形,凝思之極,理或然也。作詩文亦必如此始工。如史邦卿詠燕,幾於形神俱似矣;次則姜白石詠蟋蟀:「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又云:「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數語刻劃亦工。蟋蟀無可言,而言聽蟋蟀者,正姚鉉所謂「賦水不當僅言水,而言水之前後左右」也。然尚不如張功甫「月洗高梧,露溥幽草,寶釵樓外秋深。……涼夜聽孤吟。」……常觀姜論史詞,不稱其「軟語商量」,而賞其「柳昏花暝」,固知不免項羽學兵法之恨。(清賀裳《皺水軒詞筌》)
◆姜白石,詩家名流,詞尤精妙,不減清真樂府,其間高處有美成所不能及者。善吹簫,多自製曲,初則率意為長短句,既成,乃按以律呂,無不協者。有詠蟋蟀《齊天樂》一闋最勝。(清王弈清《歷代詞話》)
◆詠物一派,高不能及。石帚此種亦最可法。分明都是淚。石帚促織云:「西窗又吹暗雨。」玉田春水云:「和雲流出空山。」皆是過處爭奇,用筆之妙,如出一手。(清先著、程洪《詞潔輯評》)
◆將蟋蟀與聽蟋蟀者層層夾寫,如環無端,真化工之筆也。「候館吟秋」三句,音響一何悲。「笑籬落呼燈」二句,高絕。(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白石號為宗工,然亦有……補湊處(《齊天樂》:「豳詩漫與,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不可不知。(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詠物雖小題,然極難作,貴有不粘不脫之妙,此體南宋諸老尤擅長。姜白石云:「候館迎秋,離宮吊月,別有傷心無數。……」數語刻畫精巧,所謂空前絕後矣。(清吳衡照《蓮子居詞話》)
◆張子野《慶春澤》「飛閣危橋相倚。人獨立,東風滿衣輕絮。」以絮字葉倚,用方音也。後姜堯章《齊天樂》,以此字葉絮字,亦此例。(清宋翔鳳《樂府餘論》)
◆詠物詞雖不作可也,別有寄託如東坡之詠雁,獨寫哀怨如白石之詠蟋蟀,斯最善矣。(清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
◆即謹嚴雅飭如白石,亦時有出入。若《齊天樂》(詠蟋蟀)闋末句可見,細校之不止一二數也。蓋詞人筆興所至,不能不變化。(清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
◆東坡《水龍吟》起云:「似花還似非花。」此句可作全詞評語,蓋不離不即也。時有舉史梅溪《雙雙燕》詠燕、姜白石《齊天樂》賦蟋蟀,令作評語者,亦曰:「似花還似非花。」(清劉熙載《藝概·詞概》)
◆此詞精絕。一直說去,其中自有頓挫起伏,正如大江無風波濤自涌,前無古後無今。「籬落」二句平常意,一經點綴便覺神味淵永,其妙食人不可思議。(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白石《齊天樂》一闋,全篇皆寫怨情,獨後一半云:「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以無知兒女之樂,反襯出有心人之苦,最為入妙;用筆亦別有神味,難以言傳。(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詞有內抱外抱二法,內抱如姜堯章《齊天樂》「曲曲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是也。外抱如史梅溪《東風第一枝》「恐鳳靴挑菜歸來,萬一灞橋相見」是也。元代以後,鮮有通此理者。(清張德瀛《詞徵》)
◆古人文字,難可吹求;嘗謂杜詩「國初以來畫馬」句,何能著一「鞍」字,此等處絕不通也。詞句尤甚,姜堯章《齊天樂》詠蟋蟀最為有名,然開口便說「庾郎愁賦」,捏造故典,「豳詩」四字太覺呆詮,至「銅鋪」、「石井」、「候館」、「離宮」,亦嫌重複。其《揚州慢》「縱豆蔻詞工」三句,語意亦不貫。若張玉田之《南浦》詠春水一首,了不知其佳處,今人和者牛毛,何也。(清陳銳《袌碧齋詞話》)
◆《負喧雜錄》「斗蛩之戲,始於天寶間,長安富人,鏤象牙為籠以蓄之,以萬金之資,付之一喙。」此敘好事者云云。可知其習尚至宋宣政間,殆有甚於唐之天寶時矣。功父《滿庭芳》詞詠促織兒,清俊秀美,實擅詞家能事,有觀止之嘆;白石別構一格,下闋托寄遙深。亦足千古已。(清鄭文焯《鄭校白石道人歌曲》)
◆起筆振裘挈領,未聞蟋蟀,先已賦愁,則以下所詠,處處皆含愁意,一線貫注。若由蟋蟀起筆,便無意味,學詞者可悟起句之一種筆也。詠正面僅「露濕」、「苔侵」三句,此後砧韻機聲,皆人與物夾寫。「候館」三句局勢開拓,寄情綿邈,與詠蟬之漢苑秦宮,同一意境。結筆燈影琴絲,仍由側面著想,首尾無一滯筆。時人稱其全章精粹,不留滯於物,洵然也。(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全章皆精粹,所詠瞭然在目,且不留滯於物。(梁令嫻《藝蘅館詞選》)
◆此首詠蟋蟀,寄託遙深。起言愁人不能更聞蟋蟀。觀「先自」與「更聞」,正相呼應。而庾郎不過言愁人,並非謂庾郎曾有蟋蟀之吟也,其《霓裳中序第一》有云:「動庾信清愁似織」可證。陳伯弢譏庾郎《愁賦》無出典,未免深文羅織。言蟋蟀聲如絲語,體會甚細。「露濕」三句,記聞聲之處。「哀音似訴」比「私語」更深一層,起下思婦聞聲之感。「曲曲」兩句,承上言思婦之悲傷,而出之以且嘆且問語氣,文筆極疏俊委婉。換頭,用「又」字承上,詞意不斷。夜涼聞聲,已是感傷,何況又添暗雨傷更甚矣。仍用問語敘述,亦令人嘆惋不置,此類虛處傳神,白石最擅長。「候館」三句,言聞聲者之感傷,不獨思婦,皆愁極不堪者,一聞蟋蟀皆愁,故更有無數傷心也。伯弢又謂「候館」「離宮」與「銅鋪」「石井」重複,不如「銅鋪」「石井」乃自言聽蟋蟀發聲之處,「候館」「離宮」乃他人聽蟋蟀之所在。一是聽蟋蟀在何處,一是何處聽蟋蟀,用意各別,毫不重複。「豳詩」兩句陡轉,以無知兒女之歡笑,反襯出有心人之悲哀,意亦深厚。未言蟋蟀聲譜人琴絲更苦,余意不盡。(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慶宮春
紹熙辛亥除夕,予別石湖歸吳興,雪後夜過垂虹,嘗賦詩云:「笠澤茫茫雁影微,玉峰重壘護雲衣。長橋寂寞春寒夜,只有詩人一舸歸。」後五年冬,復與俞商卿、張平甫、銛朴翁自封禺同載詣梁溪,道經吳松,山寒天迥,雲浪四合。中夕相呼步垂虹,星斗下垂,錯雜漁火,朔吹凜凜,卮酒不能支。朴翁以衾自纏,猶相與行吟,因賦此闋,蓋過旬塗稿乃定。朴翁咎予無益,然意所耽不能自已也。平甫、商卿、朴翁皆工於詩,所出奇詭,予亦強追逐之。此行既歸,各得五十餘解。
雙槳蓴波,一蓑松雨,暮愁漸滿空闊。呼我盟鷗,翩翩欲下,背人還過木末。那回歸去,盪雲雪、孤舟夜發。傷心重見,依約眉山,黛痕低壓。
采香徑里春寒,老子婆娑,自歌誰答。垂虹西望,飄然引去,此興平生難遏。酒醒波遠,政凝想、明璫素襪。如今安在,唯有闌干,伴人一霎。
◎小閣簾櫳頻夢蝶,平湖煙水已盟鷗。(宋陸游《雨夜懷唐安》詩。盟鷗:謂與鷗鳥訂盟同住水鄉。喻退隱。)
◎采香徑,在香山之傍小溪也。吳王種香於香山,使美人泛舟於溪以采香。今自靈岩山望之,一水直如矢,故俗又名箭涇。(宋范成大《吳郡志·古蹟一》。采香徑:在今江蘇省蘇州市西南靈岩山前。)
◆近世以筆墨為事者,無如姜堯章、趙子固二公,往余見姜堯章《慶宮春》詞,愛其詞翰丰茸,故備載之。(清陸友仁《硯北雜誌》)
◆元人沈伯時作《樂府指迷》,於清真詞推許甚至。唯以「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夢魂凝想鴛侶」等句為不可學,則非真能知詞者也。清真又有句云:「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拚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此等語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靈肺腑中流出,不妨說盡而愈無盡。南宋人詞如姜白石云:「酒醒波遠,正凝想、明璫素襪。」庶幾近似。然已微嫌刷色。(清況周頤《蕙風詞話》)
◆白石於冬夜偕友過吳江,卮酒禦寒,相與賡和,乃賦此調。起筆即秀逸而工,承以「盟鷗」三句,著筆輕靈。此下回首前游,悽然凝望,山壓眉低,此中當有人在。故下闋言舊地重過,已明璫人去,酒醒波遠,倚闌之惆悵可知。白石曾在吳江垂虹亭譜一曲新詞,付小紅低唱,傳為韻事。觀「如今安在」句,當是小紅去後之作,雖無詞序言明,以重過垂虹相證,或非虛造之談也。白石賦此詞,幾經塗稿而成。知吟安一字之難,以橫溢之天才,而審慎如是,學詞者未可以輕心掉之。(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此首夜泛垂虹作,寫境極空闊,寫情亦放曠。初點明天空闊、日暮天寒之境,次寫盟鷗呼我之情,翩翩欲下。又過木末,寫鷗飛最生動,而呼我之情尤覺親切有味。「那回」兩句,回憶昔年雪夜泛湖情景,宛然在目。「傷心」兩句,折入現景,點明山況。換頭,因蕩舟山川之間,又起懷古之思。「采香」三句,極寫樂極萬里歌。「垂虹」三句,寫孤舟遠引,胸次浩然,逸興遄飛,有悠然物外,渾忘塵世之高致,誠玉田所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也。「酒醒」兩句,複寫樂極而飲,並酒醒後懷古之情。「如今安在」四字提唱,與《點絳唇》之「今何許」三字作法相同。「惟有」兩句應上句,倍覺前塵如夢,只餘一片蒼茫,令人嘆息。王靜安論詞,輒標舉境界之首。而詆白石,然若此首境界幽絕,又曷可輕詆。且白石所作,類皆情景交融,獨臻神秀,又非一二寫境之語,足以盡其詞之美也。(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江梅引
丙辰之冬,予留梁溪,將詣淮而不得,因夢思以述志。
人間離別易多時,見梅枝,忽相思。幾度小窗幽夢手同攜。今夜夢中無覓處,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
濕紅恨墨淺封題,寶箏空,無雁飛。俊游巷陌,算空有、古木斜暉。舊約扁舟,心事已成非。歌罷淮南春草賦,又萋萋。漂零客,淚滿衣。
◎雁柱十三弦,一一春鶯語。(宋張先《生查子》。無雁飛,無人彈奏,雁柱不動。雁柱,箏上整齊排列的弦柱。)
◎淚彈不盡臨窗滴,就硯旋研墨。漸寫到別來,此情深處,紅箋為無色。(宋晏幾道《思遠人》)
◎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漢淮南小山《招隱士》)
◆此憶合肥人作,白石紹熙二年辛亥(1191)別合肥,至此五年矣。《詩集》(下)送范仲訥往合肥第三首云:「小簾燈火屢題詩,回首青山失後期。未老劉郎定重到,煩君說與故人知。」可與此互參。(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鬲溪梅令
丙辰冬,自無錫歸,作此寓意。
好花不與殢香人,浪粼粼。又恐春風歸去綠成陰,玉鈿何處尋?
木蘭雙槳夢中雲,水橫陳。漫向孤山山下覓盈盈,翠禽啼一春。
◎殢香人:沉湎於花香的人。
◎自恨尋芳到已遲,往年曾見未開時。如今風擺花狼籍,綠葉成陰子滿枝。(唐杜牧《嘆花》)
◆毛大可稱詞本無韻,是也。偶檢唐、宋人詞,如杜安世《賀聖朝》用計霽媚寘待賄愛隊。姜夔《鬲溪梅令》用人鄰真陰尋侵雲文盈庚。……凡此皆用當時鄉談里語,又何韻之有。(清焦循《雕菰樓詞話》)
◆節短音長,醞釀可喜。(清陳廷焯《詞則·別調集》)
◆此詞原有題云:「自無錫歸,作此寓意。」實則憶西湖看梅往事,觀詞中「雙槳」、「孤山」等句可見,與《角招》詞之憶孤山梅花,同一感懷。此言玉鈿難覓,即《角招》詞翠翹羅袖之感。結句不著邊際,含情無限,如趙師雄之羅浮夢醒,但聞翠羽飛鳴耳。(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浣溪沙
丙辰臘,與俞商卿、銛朴翁同寓新安溪莊舍,得臘花韻甚,賦二首。
花里春風未覺時,美人呵蕊綴橫枝。隔簾飛過蜜蜂兒。
書寄嶺頭封不到,影浮杯麵誤人吹。寂寥惟有夜寒知。
◎陸凱與范曄友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詣長安與曄,並贈詩曰:「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何所有,聊贈一枝春。」(《太平御覽》引盛弘之《荊州記》。嶺頭,大庾嶺,多梅樹,又稱梅嶺。)
又
翦翦寒花小更垂,阿瓊愁里弄妝遲。東風燒燭夜深歸。
落蕊半黏釵上燕,露黃斜映鬢邊犀。老夫無味已多時。
◎懶起畫娥眉,弄妝梳洗遲。(唐溫庭筠《菩薩蠻》)
又
丙辰歲不盡五日,吳松作。
雁怯重雲不肯啼,畫船愁過石塘西,打頭風浪惡禁持。
春浦漸生迎棹綠,小梅應長亞門枝,一年燈火要人歸。
◎歲不盡五日:除夕前五日。
◎禁持:擺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