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經國自述 · 五百零四小時(1945)

蔣經國 《蔣經國自述》
今夜,我歇宿在太平洋濱的三棧小村。這裡有高山流水,蕉林修竹,風景幽美,環境清靜。經過六天奔走,來到這一個山村,獲得了一時安息,實在感覺到非常愉快和舒適。尤其是同戰士們住在一起,他們對我的態度是如此的熱情和親切,使我受到了極大的感動,亦得到了很大的安慰。在這裡,看不到一般社會所有的虛偽和欺騙以及爭權奪利的現象。我們的官兵只知道如何鍛煉自己的體格,學習戰鬥的技能,準備為國家復興作最後的一戰。 月明之夜,獨自坐對茫茫大海,念國難,懷大陸,思潮起伏,心情憂惶,惟望早日能了此一生復仇雪恥的志願。我深深相信,只要我們都能以孤臣孽子自居,以國家安危為己任,人人都能肝膽相照,精誠團結,腳踏實地,埋頭苦幹,則最後的光榮勝利終必來臨,國家未來的命運終必能得到自由和獨立。這亦我們唯一的奮鬥之路! 走到營房前面,在月光下同官兵們坐在一起,傾談心事。在談話中,我發現他們很多人曾在抗戰勝利之後到過東北,同共軍作過無數次的激烈戰鬥,其中並有負過好幾次傷的。他們告訴我很多有關戰場上的情形,以及當時的政治情況,一直到深夜才散。我回到自己休息的地方,在這個靜悄俏的夜裡,九年前那段對國家命運有重大關係的東北交涉的往事,像海潮般湧上心頭,一時百感交集,難以入睡。 我相信,不但官兵們不明白那時的實際情形,就是許多在政府里負重責任的人,也不會了解這一段事實的真象,甚至他們還對政府有過不少的誤解和指責。我常常感覺到,許多幹部不能體諒政府當局處境之難,用心之苦,這是在政治方面最值得我們憂慮的事。 一個真正忠黨愛國的幹部,不但能夠為黨國冒險、吃苦、負責,更應該時時替黨國設想,事事替黨國打算。因為在我的腦筋里有這樣的思想,所以引起我出版這一本書的意念。 這是我在東北時候(中華民國三十四年冬季)的一段日記。今天,把它公開出來,目的就是要使一般幹部更清婪地認識我們黨國處境的複雜和敵人的陰險。一切困難的克服,一切問題的解決,都要我們反求諸己。唯有用自己的雙手,流自己的血汗,才能開闢國家光明前途! 今天,我們的處境依舊為複雜險惡,艱難困苦。我們必須以冷靜堅定的態度,勇敢奮鬥的決心,來渡過目前的難關。我堅決相信,這難關必可渡過! 中華民國四十三年四月十六日寫於花蓮三棧村十月二十五日 今日為余去國赴俄求學之二十周年紀念日,而能在長春與當時同行之天僇、世傑二兄共聚一處,更多感念。回憶往日之生活與事業,東奔西走,迄無一成,尤覺慨然。儻再不專心致力於救國大業,後悔必無及矣。 十月二十六日 ×××由渝返長,我方決定暫不在大連登陸,或可打開僵局耶。下午,俄顧問巴某來見,彼代表馬林斯基正式向我方說明,謂自我行營人員來長春後,各地多發生反俄行動,並聲明不准我行營人員出外視察。巴某語意,似指所謂反俄行動,間接與行營有關;而其語氣與態度,則完全帶有恐嚇性與警告性,確實使人難受。餘思自行營駐長以來,各地不會有反俄行動,且知行營為適應當前需要,屢經宣告,必須切實奉行與俄保持友好之國策。而巴某今竟製造此種空氣,必須執行其既定策略,以阻礙我政府之接收東北也。俄方本無特權制止我行營人員出外視察,但為免除不必要之糾紛,擬暫時不提此事,以謀重大事項之解決。 天僇、北海二人,今日返渝。余本不願北海遠離,惟因其妻在渝即將分娩,故准其所請。而天僇因與其友人在滬合股貿易,亦不得不允其返渝,人最不可有錢,天僇革命性已漸告喪失矣。 長春警察局長易人,聞由共軍派人擔任,此事極可重視。 近日於煩悶時,每作兒戲之談答;當時差可解憂,事後轉增煩悶。忠厚如余者,決非辦外交之人員也。 十月二十七日 余對巴某聲明,擬作鄭重之反聲明。上午,細心研究余之聲明內容,並先寫成俄文稿以免有誤。下午,約巴會面,而俄方聯絡官,則謂不知巴在何處,余深受刺激,但為國家而忍氣,固所宜也。馬林斯基對×亦避不見面,此或俄方作政策轉變之準備耶。寓居無聊,午後與世傑街頭散步。晚睡前,小立陽台,人初靜,風乍起,東望明月上升,樹枝搖曳窗前,心中不知所思。國家無實力,不得不動心忍性也。 十月二十八日 今日突然想起:步日曾評余為野馬,此使我警惕之處頗多。 上午,急待巴顧問回音,後知其於下午三時見余。晤面時,余除再度表明行營態度外,並希望兩方合作,防止一切反蘇行動。巴某態度之驕,架子之大,實在難受。此將益增國人對俄之痛恨,而余亦更能體認忍辱負重之深義矣。晚在門外散步,與俄兵談笑甚久,蓋同低層之渾樸俄人閒談,倒還有真情流露也。余討厭裝假,痛恨虛偽。 世傑肺病象徵,已相當明顯,深為其健康憂慮。 閱北平報,知關內局部之戰已起。近二日來,因過分受刺激而不安十月二十九日 風濕病復發,右腿發麻。昨一夜未睡,為準備對俄三次會談資料,直至深夜二時方休。 今午與××研究談話內容,與余所準備者大體相同,遂注意複審重要問題之譯文,因一字差誤,可以影響整個交涉之精神也。下午一時會見馬林斯基,彼對重要問題,皆不作正面之確定答覆,即關於葫蘆島我軍登陸一事,俄方亦不願作安全之保證。且彼對我行營,公開表示不滿。經過此次談話,益信所謂順利二字,已不復存在於東北接收中矣,但亦不必著急也。 杜聿明總司令四時抵長春,七時余復陪其見馬,商談我軍登陸有關諸事項。 十月三十日 ×××以為一切有辦法,此險象也。年輕人做大事,自己對自己又無把握,害人且害事矣。中午在機場等候飛行員約一小時,與俄國司機談話數則,亦解悶之一法。午後見中央社記者,說明余處理東北問題之意見,必須有一定不變之態度與方針,既不可因交涉好轉而得意忘形,亦不可因惡轉而遽即悲觀,更不可脫離中心之立場,要在大膽細心,踏實去做而已。意氣用事,有害而無益也。晚與×談我軍登陸問題。 今晨早起,見窗外小雀,在陽光之下,東西飛躍,凝視良久,轉為此小雀可憐。明日為領袖誕辰,全國同申慶祝之日也。行營本欲作盛大慶祝,舉行大宴會及遊藝,余則認為不必。蓋此時此地所需要者,端在埋頭苦幹與任勞任怨之事實表現。亦唯如此,方能安慰領袖之心也。 十月三十一日 晨起作家書,稟告父母以近來心得:一為有決心始能沉著應變,有信心始能見危不退;二為做事可用不同之方法,待人可持靈活之態度,但一離中心立場,必歸失敗。正午參加慶祝領袖壽誕之宴會,聚而祝者三百人,此時此地慶祝領袖華誕,實具有特殊意義。×飲甚豪,謂俄方既應我軍登陸葫蘆島及營口,交涉定可由此而得順利之結果。當時餘思×之年齡匪輕,閱歷亦多,何尚幼稚乃爾,或亦因其未嘗吃過苦頭之故歟。 奉政府指示,應以登陸葫蘆島及打通北寧路為交涉重心。傍晚,同華白散步街頭,談及天僇、世傑之事,深感友情之重。晚宴各省主席。 今日曾游日本街。見男女日人行走街頭,狀似乞丐,亦有擺地攤賣舊貨者;此正侵略者之結果也。吾人雖恨日本侵略,但對日本一般平民,應以人道待之,尤其驟見日本小孩之苦,同情之心,油然而生;惟轉念先母亡於倭機之轟炸,又覺得不必同情矣,然旋思此亦國讎而非私仇也。 十一月一日 日人統制東北時,國人食白米者輒處死刑;現在一般平民亦少有能吃白米飯者,此皆為日本侵略與壓迫之結果,我老百姓之痛苦深矣。今後吾人對東北,必先以全力求其安定,再求人民生活之改良。尤其對於東北新生之力,必培養而扶持之。余所居之屋壁,懸有甚多格言,如「離邊處中」,「思想純潔,生活簡樸,行動實踐」等等。而此乃為大漢奸之書房,可知天下之事,不貴於知而貴於行也。 上午在行營與××共商有關交涉事項。×於夜晚得一消息,謂長春城內共軍活動積極,公安局亦將擴大,因又焦急萬分,深夜約余往商。 十一月二日 近日心中有二事,終始不能忘者:一為先母罹難,此為餘一生所最痛心之事,且六年以來,迄未安葬;為人子者既不能為先母立德業,又不能早日辦妥安葬大事,其何以慰先母之心於九泉之下也!深夜自省,飲淚自痛。二為贛南事業,尚未結束交代,心中總覺牽掛。午前街上散步,購圖畫一幅於「三中井」。下午閱渝報,知共軍一面以談判鞏固地位,一面以武力攻擊國軍,此正走向末路之開始也。 早起寫信並擬電稿,晚間補寫日記,又作家書數封。後獨坐書室,寂寥苦悶。連日左眼跳而不息,但望一切化難為易,化凶為吉耳。氣候日益寒冷,貧民之苦可知也。 十一月三日 人生於世,必須正直大方,服務人群,不可使人厭惡。做人如此,立國亦然。余更對俄方代表聲明:「我們自己承認是一個弱國,但國家決策及待人態度,一是以正義為本。我們決不做不可告人之事,事事要放在桌上明談。」昨夜思及此事,未能安睡;半夜忽醒,又即想到交涉之困難。目前除辦理軍隊登陸外,似應集中力量,空運部隊抵長,如長春不能控制,他處均將波動矣。 今日俄方通知:(1)我空運部隊可於俄軍撤退前四日在長春降落。(2)我行政人員可即蒞任。(3)電燈電報電信於俄軍撤後辦交代。我方認為:第一點,四日限期太短,要求改為二星期,否則將借用美機運輸;第二點,可即研究具體接收辦法;第三點,郵電必須先行接收,電燈則可稍緩。俄方對此各點,今日尚未作復。 行營接軍委會電報,謂有美軍部代表,由美經日、韓前來東北,行營應設法招待。行營為慎重起見,將此事通知俄方,而俄方則誤會,以為行營要求准美機來長,下午即提抗議,經解釋後始無問題。即此小事,亦可知美俄關係之惡劣矣。 午後四時,約請各省主席、市長,商討接任有關事項,並指出對俄應處之態度。傍晚赴行營見×,商談黨務工作。 十一月四日 十時至×××處,商談處理蒙古問題。余主張應保存蒙人原有之行政系統,並選蒙人為該區之行政負責人員,而可以漢人副之,但未獲結論。 午前曾約華白、世傑在街上散步,天氣甚暖,行人頗多,而日人多面帶笑容,此乃極可注意之笑也。昨有一理髮者告余:「過去日本人不許我中國人吃白米飯,現在日本人卻向我們討飯。」余詢以日本人討飯時,是否給予,則日:「看他們可憐,當然給他們。」此乃為中國之道德觀念也。 下午三時遇巴某,討論接收行政有關問題後,彼向餘聲明:「(一)國民黨有秘密武裝人員,埋伏各地,破壞俄軍,希行營注意,不可在俄軍撤退前組織地方團隊。(二)營口發現十八集團軍部隊,目前該處情況不明。」念行營來此之後,極願與俄建立關係,而俄方則處處為難,誠屬可憂,但此憂亦非令日之始也。 奉領袖諭,益知國際情勢之嚴重,及東北問題之複雜,但吾人唯有竭盡能力,為國家努力到底耳。現日日注意變化,而似變向不吉之處為多。爰將今日與俄方談話經過報告政府。 復為×擬明見馬林斯基講話內容,計分三點:(一)編部隊事,(二)營口登陸事,(三)維持東北治安之責任問題。 近來余對偶發問題,嘗不能以極鎮定之態度處理之,此應回反自責者也。因念共軍之挑戰,實與蘇俄在東北布置有關;吾人對各問題看法,實不可絲毫大意。夜與世傑、茂榛長談,對東北之可能演變,意見不一,最後彼等各自入睡矣。 十一月五日 昨夜未能安睡,門外槍聲、車聲不絕於耳,此東北不安之象也。東方發白,余於床上綜憶交涉經過,計十三項: 一、俄方反對我軍在大連登陸,並已正式提出聲明。 二、俄方雖允許我軍在葫蘆島、營口登陸,但既不願對葫蘆島登陸國軍負安全之責,又忽稱營口發現共軍,意亦在於不負安全責任。 三、俄方本允修理北寧路,以便我軍運輸,後又謂自錦州至山海關一段,因有共軍而情況不明,彼不願作任何處置。 四、俄方本允修理瀋陽至古北口之鐵路,並設法使其通車,後又謂該地發生匪患,不能負鐵路運輸安全之責。 五、行營要求編組地方部隊,業被俄方拒絕。 六、俄方本已允諾:除大連外,行營視察員可赴各地視察,後又藉口地方不安,撤銷允諾。即我方往熱河購軍用皮衣者,俄方亦不准通行。 七、俄方本謂電報郵政,我方可派員接收整理,後復遭拒絕。 八、我方請俄方在營口、錦州等地準備火車,以作運兵之用,亦遭拒絕。 九、我方要求空運部隊能在俄軍撤退一星期前降落,俄方只允在四天之前;即此有無變化,尚待注意。 十、俄方對我行政人員分赴各地接事,表面允可,實際上則不協助交通工具。 十一、我方向俄方借用汽車、輪船、飛機,皆遭拒絕。 十二、因飛機之飛行手續未清,俄方已向我方抗議二次。 十三、俄方謂各地反俄言論,皆在行營到後發生,提出無理警告;後復謂行營對中國國民黨反俄言行,應負責任。 東北變化,雖雲受國際及國內局勢影響,但吾人未能竭盡能力之處,定亦有之。似此一無所成,余將何以對領袖,將何以對國民之期望乎?思之思之,我憂曷亟! 上午與××會商與馬林斯基談話內容。×因得共軍在長春活動之情報,兼以受其他刺激,決意與俄方會談,抱有必要時可以破裂之態度;×則認為局勢如再惡化,則行營可向中央提出撤退之建議;余則認為情況雖屬緊張,尚非破裂時候,吾人決不可輕易放棄東北;最後決定以營口可否登陸為會談中心。下午一時會見馬林斯基,彼正式通知營口已為「十八集團軍」占領,俄方不能負我軍登陸該處之安全責任。此外復談及空運行政問題,但皆未允與我方以應得之方便。此實為險象之開始,尤其俄方不負營口登陸安全之責,更為其不願我方軍運東北之證明。×在談話中,曾提及東北問題不能順利解決,應由俄方負責,俄方當即提出抗議,幾成僵局。余則從中轉彎,緩和空氣,因外交會談,要「態度方而正,語氣圓而和」也。會談達三小時之久,最感困難者,即對方開始承認,旋復否認,確難解決問題。但蘇俄真面目本來如此,故亦不足為奇。余意此時中央應從外交、內政作整個之籌劃,而在東北方面,仍應竭力布置,盡心交涉,以解決接收及運兵諸大問題也。 回寓後,即將談話經過,報告政府,夜間復作詳細報告,申述解決東北問題之意見,夜二時信始寫成。今日日本暗殺團在余住宅旁街,毆斃我警察一名,傷一名,又在他處以利斧砍我工人二名。長春日有變化,日向不安處演變,一切均在醞釀劇變之中。但吾人總希望變好,故努力更不可一時懈也。二日來左眼復跳,其將有更惡化之事件發生乎?迷信不足信,此或是心理影響,余自信定能化凶為吉也。 十一月六日 市政府宣傳處王君來訪,數次未便,據云彼系同情中央之東北人也。前日彼復送花數盆給我,後聞其即以此而失蹤。此種奇事,長春時有所聞,蓋長春及各地已在大變之中矣。瑞源、魁書亦以此走告。共黨已公開活動,到處張貼標語,反抗中央。俄方則以不干涉我內政為辭,熟視無睹,揆其真義,只欲藉此理由以為推倭責任之法寶,兼作占領東北之準備也。 處變貴乎鎮定,且定亦必由變而來。余自覺鎮定功夫,已有進步,但心中仍不泰然;室中菊花盛開,室外陽光溫暖,本屬大好時光,而無意欣賞,此即修養不足之徵象也。念東北淪陷十四年,我雖無力收回,但終始誓不承認偽滿,且為光復失土而奮鬥到底,正義與氣節力量之大,於此可見矣。 上午在×處談接收問題,彼辭色之間,顯示對接收已無把握;復以長春萬一有變則將如何自處為念。餘思長春局勢固甚緊張,但尚不致惡劣至此,如從最不好處打算,亦必抱定為國家主權奮鬥到底之決心,此外更無他路可走矣。旋復至特派員公署視察,房舍尚在布置中。日本房低小不堪;但吾人初次居住,反覺有趣。歸途經公墓,不勝悽惻,人人結局如此,端在死得有無價值而已。墳地近處,有中日兒童共作遊戲,少小天真,壯大搶奪,社會之惡在此。 接贛州專署來信,聘余為正氣中學董事長,頗受感動。蓋能以心血創成之事業始有真價值、真生命,而使人永遠難忘也。復由正氣中學聯想贛南之事業與朋友,更覺依依。 下午妍究×致馬林斯基函件內容,傍晚先用俄文草成函稿。自覺用俄文較用中文為易,此即國文不佳之表現,余知勉矣。晚約××、×××餐敘。一天又過,急何如之! 十一月七日 俄方不能實踐諾言,如電報郵政之接收,鐵路之管理,及保證營口登陸軍之安全等等,莫不出爾反爾。因思最近與馬之談話,內容重要,乃寫成備忘錄,由行營請俄方查照答覆。 備忘錄計列七點:(一)俄方同意我方空運部隊至長春、瀋陽,並在俄軍撤退前五日為之。 (二)俄方將撤兵日期,於撤兵十天之前通知我方。(三)俄方保證空運部隊飛行之安全。 (四)可用美國軍用機空運我國部隊。(五)俄方應負責解除營口方面非政府軍隊之武裝,並實踐諾言,保障中國軍隊之安全。(六)我政府派行政人員即赴各地到任,俄方已通知其軍隊協助,請作準備。(七)行營即派人至哈爾濱、長春、瀋陽,籌組地方團隊。余意此備忘錄送去後,儻俄方不願我國順利接收東北,定將另提理由以阻我空運也。 現距俄軍由東北開始撤退之期僅有三日,即距撤退瀋陽、長春俄軍之期亦不到兩周,行營本應積極展開工作,但工作人員多而且閒,×個人又無把握,故仍無所事事。政治鬥爭之特性,不能退讓,不能中立;吾人要收復東北,建設東北,必須克服無數之困難,決非坐而可得,待而可成者。吾人應以東北人民為主;切謀人民之福利,丕立百年之根基,此吾人奮鬥之目標也。 今為蘇俄二十八年國慶紀念日,余於上午十一時,參加俄國空軍陣亡將士碑揭幕禮,並送花圈。典禮中有俄方高級將領演說,閉幕後有市民二萬人遊行,學生頗多;但皆沒有精神,情緒低落,一望而知其系被動,且頗似一群送喪之行列也。兒童何辜,但望其不再被迫害耳。遊行中有白俄一隊,當其經過閱兵台時,俄方軍官高呼俄國人民光榮。過去赤白俄,生死大敵,今日俄情緒不惡,民族利益之難於分隔也。「自己人總是來得親密些」,天理固不可以力量爭也。獻花圈時,尚有日本小孩六人,身著新衣,向俄陣亡空軍獻花,並有一年老日人領隊。散會後,余在大同公園散步,公園極大,露天戲院中有遊藝會,參加者甚眾。 下午五時,參加馬林斯基宴會,會後尚有紅軍遊藝節目。 晚歸寓所,分析目前環境之嚴重性,實有增而無減。一切變化,必決定於國際國內之大局,但行營本身不健全,轉而影響環境之惡化者,亦復有之。行營決定派××、×××、×××,分赴各地編組部隊,以此等人任此等艱巨工作,勢將闖下大禍,余只有為國家流淚而已。余已一再向×言之而終無效也。 十一月八日 昨在馬林斯基宴會上飲酒三杯,當時並無感覺,半夜口渴異常,起而飲水,不能成睡。 在床綜憶此次交涉,經過如下:(一)第一次會馬林斯基,彼表示二點:一為俄軍軍紀不好,二為歡迎中央代表來此商談,因過去無人可作交涉對象之故(十月十三日三時)。 (二)第二次與馬正式會談,彼方將撤兵計劃大概見告,我方亦告以運兵前來東北之計劃,未及其他(十月十三日十五時)。 (三)第三次與馬作二次正式會談,我方除將第二次會談經過之備忘錄,交給馬林斯基外,並提出六點:一、要求修理北寧路之沈山段並使通車。二、要求修理自瀋陽經熱河至古北口之鐵路,並使通車。三、我方準備接收郵電及長春以外鐵路。四、要求俄方將封存我國法幣發還。五、我方要求編練地方團隊。六、行營派人赴各地視察。馬對一二三各點表示同意,對四五六各點則須向莫斯科請示再作答覆,彼並同意將東北境內非政府之部隊解散(十月十七日)。 (四)第四次見馬,我方說明我軍定在大連登陸,同時由山海關出兵,希望俄方依照條約,予以協助並保證安全。馬氏則將上次談話中同意二點予以變更;一即北寧路只能「通至錦州,以南不能負責;二為瀋陽至古北口鐵路只能通至承德。彼並說明我軍不能在大連登陸,但可在安東、營口、葫蘆島登陸。 (五)俄方通知我方三點:一為俄軍政府反對我軍登陸大連,並將以此認為我國破壞條約;二為俄方不同意我行營編組部隊;三為我方視察人員不能前往大連,因該地應受旅順軍港之控制。 (六)我方次日提出答覆,駁斥俄方上面二點。尤其對所謂大連應受旅順軍港控制一節,明白指責俄方違反條約;並指出直接之軍事行動早已停止,俄方今日不能執行其在我東北之最高權。 (七)俄方衛戍部搜查我中國國民黨部並拘捕黨部人員。 (八)巴顧問謂自行營來後,各地發生反俄言論及行動甚多,雖不能斷言其與行營有關,但不能不使俄方懷疑,故俄方將執行其最高權,不准行營人員赴各地視察(十月二十日十六時)。 (九)長春警察局長改派共黨人員充任,共軍在警察局內布置人事,已在實際上控制長春警察局矣(十月二十六日)。 (十)向巴顧問提出關於所謂反俄言論行動,與行營絕對無關之鄭重聲明(十月二十八日十五時)。 (十一)我方通知俄方:在大連問題未解決前,國軍暫不在該處登陸。 (十二)第五次與馬林斯基會談:我方提出國軍之空運及登陸營口、葫蘆島問題,並堅持行營編組保安隊之原意。俄方認為在營口登陸可絕對保障安全,在葫蘆島登陸僅可設法維持登陸秩序;至對空運原則,表示同意,並可在俄軍撤退前三天開始運輸(十月二十九日十三時)。 (十三)杜聿明見馬,談登陸、空運各事,雙方均無新意見(十月二十九日十九時)。 (十四)俄方通知我方:我行政人員可即赴各地到任,具體辦法可與政治顧問商量;至郵電、電燈,因有軍用關係,暫時不能交接(十一月三日)。 (十五)巴顧問聞美機將載美軍事代表來長,表示不歡迎,如必來,將正式提出抗議(十一月三日)。 (十六)巴顧問通知營口已為「十八集團軍」占領,並謂中國國民黨有十萬地下軍分布各地,從事反俄工作,希行營注意,同時提出有關接收行政諸問題(十一月四日)。 (十七)第六次與馬林斯基會談:我方要求俄方保障我軍登陸營口之安全,並提出接收郵電及長春以外鐵道問題。俄方表示營口已為共軍占領,彼決以不干涉我國內政立場,不能將其驅逐,故對我軍登陸營口之安全,自亦不能負責;郵電、鐵道,因有關軍用,暫不能交;編組部隊事則只可開始準備,不可正式成立(十一月五日十三時)。 (十八)將第六次與馬會談內容,製造備忘錄送交俄方(十一月七日)。 上午與××商談甚久,兩意頗合。×怕負責任,怕有責任,對大問題又皆無決斷。彼今日決定所有主席、市長均應到任,余則不同意,因目前情況實有重大考慮之必要,吾人應不怕危險,但不可亂步驟也。 下午獨居臥室中,念國家之多難,不覺悲痛淚下,悶坐達三小時之久。晚應×××宴,見其僕人奴顏婢膝,聯想今日社會正將好人變壞矣。餐後在行營看戲,心中有事,一切無意味也。 十一月九日 昨夜不能安睡,今晨四時即醒,不復成寐。在床前思後想,亦說不出所以然來。 午餐後,獨坐室中,吸菸遣悶,而憂煩亦愈集。下午五時,行營宴馬林斯基,我曾起立致詞,說明中蘇關係應建立於相互認識之基礎上。馬則通知,接其政府指示:可將全部郵電交給我方,並將多餘武器交給我國政府,然此尚不能遽謂為其政策之轉變也。宴後參加餘興,晚作家書告近況,心愁而難安眠。近日嘗思一個青年人所最難做到者,即無論何時何地,不因勝利而昏迷,不因失敗與難關而嚇退也。自問亦遠難完全做到。且近來發現自己,依然不夠穩重,又常矜自己之能,此為事業方面之危機,而對人一有不好印象,即不願與之往來,亦不願加以勸告,此更為知人用人之大病。爰書之以自警。 十一月十日 ×今晨飛平轉渝,余至機場送行。天冷衣單,頗覺寒意;因念貧民單衣過冬之難,及我士兵來東北後忍寒之苦。歸途遇似商人者肩賣白布,余以百五十元購一丈四尺,備制襯衫。 午飯前臨大字,發現余習字之病,在於身不正,筆不直,手腕不能靈活移動。寫字多年,今乃有此發現,可知人之缺點,不僅改之為難,而知之亦不易也。 接繼三來電,謂贛南邊區共黨之患日深,隱憂孔多;余雖已非贛南專員,而於贛南仍甚關切。俄方對我備忘錄尚未正式答覆,巴某則對空運事通知如下:我空運部隊可自十六日起在沈機場,自二十日起在長春機場降落,設備由俄方負責,每次只可降落一架,駐地須由俄方指定云云。彼方如此決定,顯在限制空運,但如不發生意外,則五日之內國軍亦可控制長春矣。至瀋陽方面可否開運,尚待考慮,因該處已為五萬共軍盤踞也。 晚在×××家就餐,並與×××、×××商談,余語氣似過爽直,或有開罪於人之處。 近日心中煩憂,胃口不好,每餐不能多食。事忙時尚無煩惱,一有空閒,煩憂畢至。自思心緒煩悶而意志堅頑,此兩種力量何以能同時存在乎? 十一月十一日 余住宅中之俄方警衛,今晨撤離,而代以警察。彼等臨行時索錢索酒,即此可知俄軍真面目。住宅兩旁之俄軍亦皆撤離,頓顯寂寥之象。而所有房舍,均已拆毀破壞,此即所謂「戰爭」歟! 上午同華白上街遊覽,熙來攘往,討價還價,儘是閒人。真正生產者,想皆在鄉村受苦受難也。吾人政治理想,應以改善國民生活為前提。今共黨反中央之宣傳工作,業已積極展開,其所控制之武力亦作有計劃之布置,吾人確應加倍警惕,但只要一心一德,為國家為人民而努力,亦決無不能成功之理。 俄方今允協助我空運,又雲哈爾濱有槍三千交行營。我方在哈無人無兵,以此為言,其非開玩笑乎?彼之用意何在,殊難揣測,要在此時加強警惕而已。 十一月十二日 早起後,陪叔銘兄至空軍司令部用早點。歸途見喜鵲兩隻,但望其為喜運使者之降臨。 又見一窮苦人攜狗而行,狗對其主十分親熱。義哉,此犬!何忘恩負義者之不如犬乎? 行營要求俄方撥吉普卡車各二輛,俄方則謂我可由飛機運車來此,俄人小氣一至於此。 長春市已成立治安機關咨議會,聞其昨日開會決定:要求組織自治政府,並定期向行營請願。昨有匪五百餘人由煙臺抵此,今日下午又有裝備完整之兩千共軍,開入長春城內,城外二十里地,亦集中有該軍一千五百人,機場附近彼等已布置安全。則共軍已開始集中兵力,對長春作包圍態勢矣。而交涉已不能生效,我空運部隊縱能降落,亦將難免開火,事態必至擴大,實有再加研究之必要。午約知友數人小食於「菜根香」,意在遣煩,而不知悲痛心情已隨淒涼景象而俱至也。 十一月十三日 徹夜大風,向明復下小雨,淒寂之情,竟夜未能安睡。晨間××來,謂×有電至,言長春鐵道、電訊,暫不宜接,想系必有新方針之決定。惟俄方則催我速接,用意似在推諉責任也。彼在我無人無兵之哈爾濱,雲給我槍枝三千備用,而在長春則不肯撥給一槍一械。彼雲所繳日本武器,已掃數運回俄國;而所謂人民自衛隊之武器則無一而非日本槍枝。彼以鐵道運輸所謂自衛隊及共軍,而限制行營一人不能外出,一兵不能招編。凡此實情,人所共見;而俄方負責人員又避不會面,則交涉已成空談矣。但不到黃河心不死,且自信為國家民族爭正氣,終必有成功之一日也。昔在列寧格勒求學時,俄人曾評余「過於天真」,及今思之,更有深意。 目前解決東北問題,僅有二途:一為中央接收人員全部撤回,並作嚴正之表示。二為空運少數部隊控制長春,行營繼續存在,派主席至各處接事,編練地方團隊,擴大政治影響,務使先有對付共黨之力量存於東北,然後逐步增強政府力量,使東北進入正軌。以上二途,應以後者為宜,因大問題之處理,既不可意氣用事,亦不可專講面子,而必須走一步是一步,爭一點是一點也。 十一月十四日 長春情況似在突變中。俄方今催行營接收電報電話,並聲明其對我行政人員蒞任事從無異議,俄軍衛戍司令部派共黨金某為長春市長,亦於今日接事。共黨昨日開始出版《光明日報》。集中目標攻擊中央。聞其將於日內,在沈召開所謂東北九省人民代表會,預定由大會通過成立所謂東北人民自治政府。此即所謂民意那?吾不知東北人民聞之作何感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