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異聞錄 · 好奇歟好色歟

平江不肖生 《江湖異聞錄》
鄒季夢是我同鄉兼同學當中第一個有俠腸、有勇力的青年。他學問的淵博和意志的堅定,都是我所欽佩的,而他的好奇心,尤為我朋輩中所僅有。此篇所記的事實,便是他從好奇之一念,所演出來的兩齣武劇。我因著兩齣武劇,夾帶著些微偵探性質在內,所以記錄出來,以充偵探世界的篇幅。 甲寅年十月,我到上海來,在卡德路慶安里,租了一所房子住下。那時鄒季夢和一個姓蕭的朋友從日本回來,住在法租界永安街一家客棧裡面,他二人因在上海有事,須耽擱到過了甲寅年關,方能回家鄉去。法租界的客棧最是使人不耐久住,而他們兩個人又都懶得搬場,只得每日用過早點,就一同跑到我家裡來,整日地閒談。鄒季夢固是一個健談的人,就是那位姓蕭的朋友,也是博聞強記,談鋒最利的人,有時三人談得高興,不到夜深十二點鐘,不捨得告別歸棧。 我記得那夜是臘月二十三,他二人在我家東扯西拉的,談到十二點鐘敲過了好一會兒才走,外面的電車已經停了班,二人走出慶安里,打算叫輛黃包車回客棧里去。黃包車夫見二人都穿著洋服,提著手杖,口裡說的是外省的口音,滿心以為是一筆大好的生意來了,來不及地一面用手拍著坐墊,一面口裡喊坐呢,坐呢。 鄒、蕭二人雖來上海不久,然因言語不通,情形不熟,上黃包車夫的當,已不止一次兩次了,每次上當總是因上車時不會說妥價錢,被黃包車夫大施其竹槓手腕。論鄒、蕭二人的膽力和腕力,絕對不是上海一班黃包車夫所能威脅出錢的,不過二人要顧全自己的體面與人格,只怪當初坐的時候,不應不將車價議妥,使黃包車夫有敲竹槓的題目。因此,上過幾次當之後,二人相戒不冒昧上車,無論黃包車夫如何乖巧,說得好像車價全不成問題的樣子,二人總得教他說出一個數目來,免他又有所藉口。 這夜二人在慶安里口,也是定要黃包車夫說,不說便不肯坐上去。黃包車夫無奈,只得思量一個數目,但是唯恐說少了,錯過了賺錢的機會,說這時已夜深了,此去永安街不少的路,又是年關來了,一隻洋一把,就已是很強的價錢了。二人一聽,只嚇得吐出舌頭,半晌縮不進口。黃包車夫既是這麼討價,當然沒有還價的餘地,只得掉轉身軀就走。黃包車夫見生意弄僵了,明知是因自己開口太大,客人不好還價,然既經張開了這般大口,自己一時也苦於小不下來,也只得瞪著兩眼,看二人掉臂搖頭地走了。二人步行了一會兒,不見路旁有車停放,也不見有拉著空車的經過,鄒季夢便提議說道:「這時既不容易叫車,我們又不是走不動,何妨一路談笑著,步行回去呢?」姓蕭的連忙鼓著勇氣說好。於是二人旋說旋走,向英大馬路進發。 這條馬路上,行人稀少,車馬更是罕見,免去步行人多少讓路防險的麻煩。不知不覺地,已走近泥城橋了,從卡德路到泥城橋,所經過的路在半夜以後,都是在半明半暗的電光下行走,只一到泥城橋,進英大馬路的界,電光就徹旦地通明了。這時鄒季夢在前,姓蕭的在後,沿著跑馬廳這邊,履聲橐橐地走來。 走到汪裕泰茶號門口,鄒季夢聽得前面有很細碎又很急促的皮靴聲音,抬頭一看,就一家店門口的燈光,只見一個態度極妖嬌,裝束極時式的女子,急匆匆地迎面走來。只因中間隔著一條電車道,彼此相離太遠,雖有燈光,究看不出那女子容貌的妍媸和年齡的老少。不過就專從態度裝束和步行健捷上看去,也可斷定那女子,縱不是絕色的佳人,也決不至奇醜不堪,年齡至大也不過二十多歲。 那女子的右手提著一件很覺得沉重的東西,遠望去,仿佛是一個黑色的提包,至提包中何所有,除那女子自己知道外,恐怕沒多人知道。離那女子三五丈遠的背後,跟著三個男子,兩個穿著青色的長袍,是皮是棉,也沒看出。一個穿的短衣,現出很縮瑟的樣子,所可一望而知的,就是這三個男子,各有正當職業,為正當經營。 夜深三更,還在馬路上奔走,鄒季夢既發現了這四個怪男女,不由得觸動了他的好奇心,很覺得這四個男女有研究的價值,遂停了步,等姓蕭的攏來。這時姓蕭的雖也看見,卻毫不在意,見鄒季夢忽然立住不走,就問站著幹什麼?鄒季夢向怪男女的方面努了努嘴說道:「你看見麼,你說是怎麼一回事?」姓蕭的道:「管他是怎麼一回事,上海是著名的萬惡淵藪,男女之間,千奇百怪的事,何所不有,管他怎的。」 鄒季夢道:「不然,這不是男女的關係。你不看那女子,走得這麼急驟,不住地回頭望後面,好像是私逃怕人追趕的樣子。這釘在後面的三個男子,不像是有和這種女子弔膀子資格的人,不急不慢地跟著走,又不像是追逃的。女子手中提了很沉重的東西,聽說上海這地方常有流氓拆梢的事,不定這就是那話兒來了。」 姓蕭的笑道:「三更半夜的,少年女子單獨在外面行走,其為不正當,不言可知。便被流氓拆了梢去,也是自取其咎,我們犯不著拿心思去研究。走吧,時候不早了。」 鄒季夢不悅道:「話不能是這麼說,無論這女子正當不正當,總不應受流氓的凌辱。世界沒有不許女子在三更半夜單獨行走的法律,這事不落在我們眼裡,我們自然不管,於今既然眼見了這種情形,若丟了不管,問心如何能安?並且我生成是這般好奇的性質,遇了這類的事,不用心思氣力,去偵探一個實在來,心裡便有好幾日難過。」 姓蕭的笑問道:「你就要管,也將怎生管法呢?你又不和這女子認識,明珠暗投,若好意反弄成惡意,不要失悔孟浪麼?上海的情形,你我都不熟悉,你便生性歡喜做偵探,據我想偵探也不是這般容易做的。」 二人說話的時候,怪男女已走過去多遠了。鄒季夢雖在和姓蕭的說話,然兩眼仍註定在四個怪男女身上,望著他們走過綿貫醫院的弄堂,一轉眼再看走後面的男子,又增加了兩個。鄒季夢用很決斷的聲音說道:「你看又加上兩個流氓了,這事我非管不可,你算是幫我的忙吧,你不肯我一個人也是要管的。」 姓蕭的這才點頭道:「要管也使得,但是你打算怎麼管法?」 鄒季夢道:「且追上去,見機行事。如果那後面的流氓動手拆梢,我們就先救護了那女子再說。」說罷,拉了姓蕭的手,回頭就走。 姓蕭的道:「用不著跑這麼快,我們的腳步,沒有追趕那女子不上的。跑得太急了,一則使那女子增加驚恐;二則我們先自白費了氣力,臨時甚至反上流氓的當,只遠遠地跟著便了。」 鄒季夢覺得這話不錯,就照著尋常行路的速度,和那女子相離約在百步內外,尾隨在後。只一霎眼,見流氓又增加了三四個,鄒季夢道:「你看這不要拆梢,是做什麼?」 姓蕭的道:「這個女子,也很奇怪,就算她是人家的姨太太,或堂子裡姑娘,趁夜深捲款潛逃,又何妨叫一輛車子坐著,偏要是這麼單獨步行,這不是有意想上流氓的當麼?」 鄒季夢道:「這話也難說,像我們不是也叫不著車子嗎?總之這時無暇研究女子的性質,依我的主意,要先解決這拆梢的問題,就得緊靠著女子走。若等到眾流氓已經下手,我們方趕去救護,須知女子沒有多少抵抗的能力可待救援,那時我們便會飛也來不及。快點兒,趕上去吧。」 姓蕭的看了流氓一個一個增加的情形,也覺相離太遠,施救不及,便和鄒季夢挽著手膀,大踏步追上去。追到白克路轉角的所在,方始追上。流氓的人數,高高矮矮,老老少少,總共竟有了一十二個,各自交頭接耳的說話,好像都是相識的,都是約會了的。走在前面的,距離那女子,仍不出三五丈遠近,鄒季夢在姓蕭的手腕上捏了一下,示意教他快走。 二人從流氓隊中,幾步沖向了前。鄒季夢為人機警,恐怕談話被流氓聽出是外省口音,存心輕視,二人都會說日本話,就用日本話對姓蕭的說道:「你的身材高大,又留著愷撒式的鬍鬚,在這夜深時候,可以混稱西洋人。我是五短身材,裝作日本人,他們也看不出。流氓最怕的是外國人,我們今夜只兩個人,沒有幫手,不能不冒外國人的牌,你須注意,萬不可說出半句中國話,露了馬腳。」 姓蕭的也用日本話應是。二人既衝到了流氓之前,離女子不過丈來遠,那女子向愛文義路方面行走得更急了,二人卻裝作行所無事的樣子,旋談旋走。鄒季夢偶然回頭一看,流氓竟加至二十多個了,遂挽住姓蕭的手膀,故意放鬆了腳步,讓女子越離越遠。可是作怪,那些流氓原是攢三聚五,做一群走的。自從二人沖向前面之後,流氓登時變成散兵線了,東一個,西一個,也都裝作行所無事的樣子。走不多遠,前面一座石橋,女子匆匆走過橋去了。鄒季夢看那橋的形勢很好,橋寬不過一丈,兩邊都有很堅牢的石欄杆,橋身是個半邊月的凸形,中間高,兩頭低,橋下一條小河,只有二三尺寬的污泥黑水,泥水裡面,無條理地堆著許多木料。 沒有上橋的時候,鄒季夢就對姓蕭的說道:「我們不可再走了,越走便跟得越多,不是當耍的。我們且扼守了這個要道,打發這些東西回頭去了,再作計較。你守一邊,我守一邊,敢上前來,儘管給他們一頓痛打,一個也不能放過去,哪怕打死人也顧不得,容情便難免不上當了。」 姓蕭的武藝雖趕不上鄒季夢,然也曾練習過幾年,因他的體魄比尋常人高大,氣力也就比尋常人大得多了。聽了鄒季夢的話,高興說好,撒開鄒季夢的手,幾步跨上了橋心,驀地迴轉身來,搶左邊靠石欄杆站住,兩手據著手杖,往橋上一頓,橫眉怒目地朝一班流氓瞪著,儼然是一個護法韋馱的模樣。那鄒季夢便搶右邊,也一般地圓睜二目,眈眈地望著橋下,就像是一隻出山猛虎待擇人而噬的神氣。 二十幾個流氓抬頭一看,都不由得膽戰心寒,面面相覷,誰也不敢當先上橋。其中有幾個狡猾些兒的,仗著自己人多,欺鄒季夢的體量小,以為不難用武力打過去,約齊了三個,一班三十來歲年紀,一班體格強壯的,昂頭不顧向鄒季夢這邊走來。鄒季夢揚著頭,只當沒看見,等走前面的一個,來到切近,才吼一聲下去,已攔腰將那流氓提起來,從石欄杆上往河裡一摜,那流氓哎呀都不曾叫出,已倒栽到泥水中去了。摜下了第一個,正待伸手搶第二個,姓蕭的已舞動降魔杵,沒頭沒腦地撲下去。第二、第三兩個的頭上,都著了兩下,只打得抱頭鼠竄,聚在橋底下的流氓,料知占不了便宜,都四散往黑暗處逃跑了。 二人下橋略追了幾步,鄒季夢即停了步說道:「用不著追了,恐怕那班東西分班繞道去害那女子,我們快過橋去。剛才的工夫不大,女子必走得不遠,追上去偵探一個究竟,也不枉我們出死力救護她一番。」 姓蕭的跑到橋頂上,向女子奔逃的那方面望了一望,不見一些蹤跡,也沒聽得腳音,料已走得遠了,搖頭說道:「不見得還能追著,我們來的目的,第一是為救護她,於今救護目的已經達了。你我又不是在租界上負了偵探責任的人,你不想想,此刻已是什麼時候了,還不回客棧休息去麼?」 鄒季夢見姓蕭的如此說,一個人便鼓不起勇氣,只得一同回客棧里去歇了。 次日便是小年夜,我原約了他二人來我家吃年飯的。平常二人每次來得很早,總在上午八九點鐘的時候,這日直到下午一點多鐘才來。我問他們遲來的緣故,二人就把昨夜因這事耽擱了睡眠的話說了。我當時很吃了一驚說道:「季夢,你的膽子也就太大了些,上海的流氓,豈是你們兩個外省不熟悉上海情形的人所能惹得起的。」 鄒季夢笑道:「有什麼惹不起,我宣統二年在上海,還單獨打過一次流氓呢。也是因為好奇心所驅使,想偵探兩個女子的身份,幾乎弄出大亂子來。我那年正月到上海,原是第二次去日本留學,因在上海等那奧連多勞的船須等一個禮拜,就有幾個老住上海的朋友,夜間帶著我,揀大馬路一帶熱鬧的地方遊逛。遊逛了幾天,只游得我意馬心猿,收煞不住,身邊帶了預備在日本留學兩個年頭的學膳費,共一千二百塊洋錢,當時既游花了心,又有愛嫖的朋友拉扯,遂實行嫖起堂子來,做上了住在清和坊的一個蹩腳長三,對我的恩情似海,我容容易易地著了迷,便捨不得離開她獨往日本去了。奧連多勞號的船,橫濱、上海往來了兩三次,我總不肯上船。起初嫖的時候,身上還是穿著原來的洋服,後來知道堂子裡人的眼光,對於穿洋服的客人,不甚重視,即改了極時式的華服。堂子裡其所以不重視洋服,據說有兩種理由,第一種是穿洋服的客人,嫖了賬跑的不少,因此見了穿洋服的就害怕;第二種是洋服的材料,眼裡見識得少的姑娘們分不出貴賤,又仿佛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差不多,花不了多少錢,就可以一年四季,混稱闊老,所以堂子裡說西裝是大少蹩腳的表示。我那時手中有錢,既知道洋服在堂子裡不討好,自然不肯再穿了。當時好像被糊塗油蒙住了心肝似的,無晝無夜在堂子裡鬼混,看看混到了三月。這日有個在東京同學的,有事回國,走上海經過,和我住在一個旅館裡。我邀他吃花酒,他不肯去,就請他看戲,他想看髦兒班,晚飯後陪他到丹桂茶園,看恩曉峰的空城計。這夜我還有兩台酒,要做花頭,去丹桂的時候,我便向同學的告罪道:『對不起你,我只能陪你看到九點鐘,九點鐘以後,有兩處應酬,萬不能不去。』同學的自然沒得話說。登場的戲,都是些不中看的,我又素來不會看戲,懶得拿眼睛瞧台上,不住地向兩邊背後巡視,看看有生得漂亮些的女子來看戲沒有。巡了幾次,忽然發現了一個使我眼花繚亂、神魂不定的尤物。那尤物的芳齡,至多不過十七八歲,真是生得眉畫遠山之黛,眼縈秋水之波,若不是明明在戲園子裡遇見,簡直要疑她是天上神仙,決不相信世間有這般尤物。」 姓蕭的和我聽鄒季夢這麼說,不約而同地笑起來。姓蕭的道:「你看這色鬼,於今說起來,還是垂涎欲滴的樣子,可見得當時發起色情狂來,必是醜態百出了。」 鄒季夢也笑道:「你又來打岔了,聽我說吧,有趣的在後頭呢,且說那尤物我怎生髮現的咧。我那時耳里聽得有個案目在我背後說這裡有座位,我回過頭來,只見一個三十六七歲的婦人,遍身綾錦,滿頭珠翠,裝飾既甚華麗,容貌也甚整齊,望去儼然是個富貴人家的太太。尤物就緊跟在婦人背後,有些像是母女,又有些像是一妻一妾,跟在尤物背後的,是一個江北老婆子,右手提著一把光明耀眼的銀茶壺,左手提著一根一般耀眼的銀水菸袋。江北老婆子背後還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跟班,脅下夾著一個大衣包,照這情形看起來,誰也要說是富貴人家的太太和小姐或姨太太。 「案目引他們在我背後的一排椅子坐下,那時丹桂茶園的正廳,是每一張小方桌,三方設四把靠椅,婦人坐正面,尤物坐右手的側面,江北老婆子斜簽著坐在左邊椅上,跟班將衣包放在婦人旁邊一把空椅上,自到包廂底下坐去了。江北老婆子見茶房送了茶杯來,即起身用泡來的茶洗了又洗,擦了又擦。洗擦四五遍後,從衣包角里取出一條雪白的手巾來,將兩個茶杯揩抹乾淨,才斟了兩杯銀壺裡面的茶,送到婦人和尤物面前。然後擦上火柴,點燃了紙捻,裝上了煙,湊近身餵給婦人吸。婦人且不張嘴,指著台上,和尤物含笑說話,好像不曾看見。老婆子誠惶誠恐地立在旁邊裝煙似的,紙捻燃了半截,才慢條斯理地於有意無意之間吸了一口。老婆子吹去了殘灰,不敢用口就銜嘴的所在吹回煙,遠遠地離著菸斗,作幾次把回煙吹盡,又裝第二口。婦人坐著,那種怡然自得的樣子,在座看戲的女子們見了,大約沒有一個不羨慕她好福氣的。 「我當時雖不羨慕那婦人的福氣,卻一百二十分地羨慕享受這尤物的福氣。我哪裡肯拿眼光向台上望一望呢,總是側起身子坐著,兩眼霎都不捨得多霎的,下死勁盯住在尤物身上。不過我雖是這麼盯住她,卻仍不敢有非分之想,以為她是天仙化人,目無下士,怎得有正眼來光顧我這種惡俗男子一下。只求許我偷偷地飽看一會兒,不加斥責,就於願已足了。但是事真出人意外,我兩眼下死勁盯住她不到五分鐘光景,她竟肯用那不尋常的鶻伶淥老,賞光回顧了我一下,我起初還疑是我自己的眼睛不濟,盯久了發花。後來居然接連光顧了我幾眼,我這時心裡的狂喜,恨不得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孔孔露出笑容,以表示我受寵若驚,感恩沒齒的誠意來。只是周身毛孔,哪裡會有表示,就有表示,被衣服遮掩了,尤物又怎能瞧見。沒奈何,只得把十萬八千個毛孔所應表示的,集中於我自己的兩隻眼睛上,等她來光顧的時候,盡我所能表示的,極力表示出來。這一表示,就更得著好處了,她已現出嫣然欲笑的樣子,卻又似有些羞怯,連忙調轉粉頸,望著別處。我又恨不得立時化身為微塵,跟著她的眼波周轉。 「在這個當兒,已有一件極掃興的事,就是那位同學的,因看戲不明白戲中情節,拍著我的肩頭問我,這夜既是我請他看戲,不能不敷衍著他。但我的眼睛,失錯都不曾望到台上去,教我怎知道台上演的是什麼戲呢?只得勉強按捺住性子,查一查戲目,擇戲情簡單地胡亂向他說明幾句。他卻認為不滿意,等我掉轉身軀,正待繼續拍發無線電報的時候,他又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說:『滿園的人,都望著你笑,你也不難為情嗎?』我聽了這話,隨望了望我左右和前後的人,果有好幾個,似乎很注意在我身上,不由得也有些難為情起來。」 鄒季夢說到這裡,姓蕭的和我又都大笑起來說道:「連你都覺得有些難為情,可見當時在園裡的看客對於你的情景了,更可見你弔膀子的醜態了。」 鄒季夢笑道:「閒言少說,我面子上既有些難為情,只好裝作沒事地把眼光移到戲台上。你們憑良心說,在那時候,有什麼戲能看得上眼?當然是看不到幾分鐘,兩隻眼睛,就不由我做主,又望到尤物身上去了。最奇的是,尤物在這時分,低垂粉頸,伏在桌緣打盹兒,我見她既是睡著,我拍發的無線電報也接不著,只管向她望著有什麼用處,沒得又要受我那同學的干涉。剛待仍回頭看戲,卻也作怪,那尤物好像頭頂上也長著眼睛,竟會知道我在這兒望她,慢慢地抬起頭來,乜斜著一雙俊眼,向我一瞟。那種睡態惺忪又嬌又怯的模樣,直是下毒手將我的魂靈兒一把抓了去,立時使我如醉如痴的,不知怎生是好。但是我這時心裡雖然糊塗,卻是疑惑,她怎會知道我在這兒望她呢?若說她是偶然抬頭,就不應乜斜著一雙俊眼,絕不旁視地直接射到我眼上。照她那瞟我的情形,明明是知道我在這兒望她,她在不曾抬頭以前,就準備了那種惺忪意態,使我一見銷魂的。是這麼糊裡糊塗地思量了一會兒,倒被我思量出一個道理來了。 「原來我望她的時候,那婦人望了我一眼,面上微露不安的樣子,尤物隨即抬起頭來了。尤物原靠近婦人坐著,桌底下的腳,是相連接的,一定是婦人在桌底下通了消息。這一層,我當時已斷定是這麼的了,然而又想不透,何以婦人會幫著她和人弔膀子,我一時就有三種推測。一種是婦人和尤物,是闊人家的一大一小,富貴人家的太太常有伙通姨太太行淫的;一種是用美人計,引人上當,謀人錢財的,我曾聽說上海這類的事很多,上海人稱之為『仙人跳』,何以叫這麼一個古怪名字,卻沒人接說給我聽;一種是住家野雞,在我們湖南,叫作私門子。我心想看她們的排場,多半像是第一種,總之我不管她是哪一種,既觸動了我好奇與好色兩念,我總得跟蹤出一個究竟來。如果是住家野雞,有這麼闊的排場,也就必有些來歷;若竟是什麼仙人跳,那就是一個陷人坑,我單憑著我這一點點武藝,也說不定能懲處她們一番,或者能順便替社會上除去一害。心裡如此思量,兩眼仍繼續著,向她表示愛慕。 「她自伏案抬頭以後,眼波眉意,大不似起初時表示於有意無意之間了,幾次三番向我露出盈盈欲語的樣子來。若不是隔離了座位,我決不至屢次失了這交談的機會,不過雖不曾交談,然照她那眼波眉意的情形來看,若我只是想和她弔膀子就只要沒有以外的障礙,很相信要和她生關係是不成問題的事了。不過我當時的心理,覺得她那麼闊的排場,必是個有身份的人,我的相貌不在美少年之列,我自己知道,她不應該有這麼容易就範,不由我不發生疑慮,就因這一點疑慮,生出要偵探她究竟是何等身份來。 「於是我就裝作要小解,起身的時候,故意望了望那個江北老婆子,又咳了一聲嗽,可惡那同學的真是一個笨蛋,見我起身踢腳,以為我就這麼走了,來不及地站起來,拉住我問道:『你就走麼?』我不提防他有這一拉,倒叫我吃了一驚,只得搖頭答道:『不是,走去小解呢。』誰知他聽說小解,便說:『好極了,我多久就要小解,只因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一同去。』你們說這東西有多少討厭。」 姓蕭的笑道:「他不是有意開你的玩笑麼!」 季夢道:「那倒不是,他本是一個書呆子,若是有意和我開玩笑,倒沒甚要緊了,就為的他是一個規行矩步的人,我不能不迴避他。但他要同去小解,我不能教他不同去,只得將他引到小解的所在,等他小解過了,指點他復進了正廳。我一看那江北老婆子已立在戲園門口,我大著膽走過去問道:『你們家住在哪裡,我好同去玩玩麼?』老婆子點點頭道:『少爺就去嗎,還是看完了戲才去呢?』我本來不大歡喜看戲,這時又想做一次情場中的偵探,哪裡能忍耐著將戲看完呢?隨口應道:『就去就去,戲不用看了。』老婆子好像思索什麼似的,遲疑了一下,問道:『少爺還有一個朋友同去麼?』我連忙答應沒有,只我一個人去。老婆子才喜滋滋地說道:『那麼少爺就在這裡等著,我去請太太出來。』說著,待轉身往裡走,我止住她道:『且慢,我還得進裡面,向我那朋友打聲招呼,一會兒便出來,你們若是先出來,就等我一等。』老婆子答應:『曉得。』 「同走進正廳,我向那同學拱手道:『我已告罪在先了,此刻將近九點鐘,我不能不去。』同學的見我早經說過了,九點鐘有應酬,因此毫不疑心,我進來和同學說話的時候,順便看那老婆子,並沒向那婦人和尤物談話,仿佛早已約了什麼暗號的一般,婦人先立起身來,朝兩邊包廂底下望了幾眼,似乎是尋覓那個袷衣包的跟班。老婆子將水菸袋、茶壺做一隻手提了,右手夾了那衣包,尤物臨起身,還瞟了我一眼,好像示意教我快去。我哪肯怠慢,忽忽追到門口,老婆子已叫好了黃包車,只教我坐上去,她們也紛紛上車。 「車行的次序,婦人在前,尤物第二,我在第三,老婆子殿後,跟班的不知到哪裡去了。四把車子,跑得如風馳電掣。上海的道路,我原不熟悉,但覺得經過了黃浦灘,過了一座極高大的鐵橋,轉彎抹角,越走街道越冷靜,不一會兒,到了一處漆黑的地方。若不是各人的車上都點著油燈,簡直伸手不見五指。前面的車停了,我的車也停住,我即跳下車來,拿出零錢,打算開發車夫。老婆子已在後面高聲說:『車錢都在這裡了,你們自己去分吧。』 「我就車上的燈光,見停車的所在,便是一座黑色的大門,婦人和尤物都立在門口,也沒見他敲門,我湊近身去問道:『到了麼?』婦人答道:『到了,這裡連電燈都沒一盞,黑洞洞的,少爺仔細蹴了腳。』我聽了正要用客氣的話回答兩句,裡面門閂響,已呀的一聲開了,有人在我背後挨了一下,我知道是老婆子要推我進門,而兩手都拿了東西,不得閒,所以挨我這一下。婦人也帶著笑聲說道:『少爺請進去坐呢。』我到了這時候,就覺得把她們看作有身份的人的眼光錯了,她三個人的行為舉動,都顯而易見的是個高等的住家野雞,哪裡用得著偵探?然既已跟蹤來了,也只好把好奇的念頭收起,實行起好色的舉動來,就順手撈住那尤物的手握著,跨進大門。 「屋裡有點兒燈光露出來,看見大門以內,便是磚石鋪成的天井。走過天井,有三級的階石,階石安著格門,格門的上半截是用紙糊的,格門關得很緊,尤物牽了我手,從階檐左邊轉進了客堂。客堂中間,懸著一盞舊式的白蓋玻璃燈,點著極不明亮,僅能照著人走路,不至於碰翻桌椅,撞傷頭額。客堂里所陳設的,是些什麼東西,一則沒有閒眼光、閒心思去看;二則燈光既不明亮,唯恐腳底下著什麼,只顧低頭仔細,跟著尤物走到客堂後面。她用很嬌小的聲音說道:『當心些,上扶梯。』我說:『你自己當心吧,我男子漢是不怕的。』 「二人仍拉著手,上了扶梯,她摔開我的手,先進房把燈光捏大了,照得那間房如雪洞一般。在黑暗地方混了好一會兒,這時重睹光明,精神都覺得陡然煥發起來。房中的陳設,半中半西,無一件物事不精潔,四壁里糊得雪白,房中安放一張西餐長方桌,雪白的桌布上,擺著兩個夕陽花瓶,都插滿了鮮花。餐桌四圍安放六把靠椅,前面臨窗安著兩張躺椅,一張大方茶几,左邊一張紅木玻璃衣櫥,玻璃擦得透亮。上首的鐵床,被褥帳帷,都像很有考究的。我思量這樣天仙般的美人,無論陳設如何精美的房屋,她都居之無愧。於今她住的這房間,只精潔而不富麗,她若遇著一個真能憐香惜玉的人,必然要替她抱屈。 「我進房就脫去了馬褂,跟上來的老婆子接著往衣架上一搭,我坐在右邊一張藤塌上,尤物送紙菸、洋火過來,我便拉她同坐。我這時心裡既已決定她是個住家野雞,遂問她姓什麼,叫什麼名字。她低頭只是笑,我連問了幾句,老婆子端了一杯茶來,咬著她的耳根,唧噥了幾句,她不答我的問,反問我道:『要用甚點心麼?請趁早說出來,這地方一過了十點鐘,便什麼也買不著了。』 「我初到上海的時候,曾和人同打過野雞,野雞接著了客,照例是要敲客人的東西吃,我想她這問我要用甚點心,就是教我買東西給她吃的意思。我一高興,自然不計較用錢多少,隨問老婆子道:『這時候叫菜來得及麼?』老婆子連聲應道:『來得及,來得及,少爺要叫什麼菜?請寫出來,好去叫。』我打算叫婦人在一塊兒吃,也懶得寫菜,對老婆子說:『請你去叫一席四塊頭的和菜來。』老婆子歡天喜地地去了,婦人坐在餐桌旁邊的靠椅上,笑容滿面地問我的姓名、年齡、籍貫,以及何事來上海,幹什麼事,住在什麼地方。東拉西扯地說個不了,真是口若懸河,並說得一口很流熟的普通官話,不像平常的堂子裡人只聽得滿口的什麼呀呀乎拆爛污,使我們外省人聽了納悶。 「那婦人一口氣和我談了約莫一小時,只有她問我,絲毫沒有給我問她的餘暇,忽下面門響,說是送菜的來了,不一會兒,老婆子領著一個酒菜館裡堂官模樣的人,提了兩大籃菜進來,大家七手八腳地搬開了花瓶,撤去桌布,大盤小碗擺滿了一桌。婦人問我:『用什麼酒?』我說:『聽便。』婦人打開紅木櫥,取了一瓶玫瑰酒,拿玻璃杯斟了,送給我面前笑道:『這塊兒的菜館,很是見笑,可說是沒一樣吃得上口的,少爺馬馬虎虎用點兒吧。』我看桌上的菜,是不甚好,用不著吃,只看了那不清爽的樣子,就知道不是出自上等廚司的手。不過我的目的既不在貪吃,不問是些什麼,也胡亂點綴一番,酒倒不錯,很喝了幾杯,幸虧這夜的酒喝得不多,不然也就免不了膽怯誤事了。 「我們剛吃喝玩樂,即聽得下面鈴鐺響,接連有人敲大門,敲的聲音卻不甚急,下面老婆子的口音,問了一句什麼人,門外答應的是男子,婦人一聽,臉上登時露出驚慌的神色,尤物的臉色也變了,婦人手足無所措的樣子,顫聲望著尤物說道:『怎麼今夜就回來了呢?你快把少爺藏起來,我下去支吾他,叫他慢些上來。』旋說旋急忽忽地走下樓去了。尤物急得走投無路似的,苦臉皺眉向我說道:『快些躲起來吧,我老爺回來了,我老爺回來了。』說時用眼四處尋覓藏躲的地方。 「我初見她們驚慌的情景,心裡也不免有些怦怦地跳,問她躲在什麼地方好。她指著床底下道:『暫且躲到這裡面去,好慢慢地設法放你走。』這時大門被敲得一片如雷的響,我猛然覺悟,原來是遇著仙人跳了,若真箇往床底下躲藏起來,就鑽進她們的圈套了。我於今既不成奸,又不是盜,怕他什麼老爺?我且把馬褂穿上大大方方地坐在這裡等他,看他們怎生擺布我。我當初打算跟從她的時候,原已打定了主意,若是仙人跳,就得懲治她們一番,這時既經明白是『仙人跳』了,便不由得氣往上沖,一伸手從衣架上取馬褂穿好。 「外面打門的聲更急,尤物也催躲得更急,我鼻孔里『哼』了一聲,更不說什麼,尤物在旁邊急得跺腳哭起來,我從容從馬褂口袋裡,摸出一支雪茄菸來,自擦洋火吸著,像是沒有這回事。尤物竟用手來拖我,我把她向藤塌上一推,冷笑道:『你坐著吧,不要白勞神了,我正要會會你的老爺,你瞎怕些什麼呢?』她順著我推的勢力,往樓板上一跪,哭道:『少爺怎麼忍心害我呢?我實在是因愛少爺的人物,以為老爺昨日才到蘇州去了,今夜不會轉來,沒想到回得這麼急,等歇他上來,少爺見了他不要緊,我和太太的性命,就都送在少爺手裡了。我和太太愛少爺,少爺忍心害我們的性命嗎?少爺若嫌床底下不好躲,就請躲到隔壁太太房裡去也使得。』 「她邊哭邊哀求這些話的時候,那種可憐的樣子,不問什麼鐵石心腸的人聽了、見了,也不能不動心,不能不相信。我一時竟把她當實在話了,問到太太房間,走哪裡去。她才爬起身,指著紅木櫥當頭道:『門在那裡。』我已要向那門跟前走了,忽然扶梯上有幾個人一陣跑上樓的腳聲,來勢兇猛得很,我陡然轉念,藏躲已來不及了,沒得被他們搜尋出來,反餒了我自己的氣,急轉身拖出靠椅面朝房門坐下,蹺起腿,揚起頭,吸雪茄菸。 「尤物見哀求無效,下面的人已上來了,突然改變了態度,湊攏來要坐在我腿上,我已明白,這又是一種栽誣的辦法,一手推去,早推開了幾尺遠。在這個當兒,房門口跑進三個男人,已都一片聲問怎麼。我看走前面的年紀四十多歲,長條身材,衣服甚是齊整,神情氣派,倒像一個候補小老爺。後面跟著兩個,都是跟班模樣,一個就是在丹桂茶園看見袷衣包的。 「那裝老爺的跑進房,望了我一眼,厲聲向尤物問道:『這是什麼人?』尤物掩面哭起來,那老爺對準尤物的臉上,舉手就是一個耳巴,口裡罵道:『混賬忘八蛋,好大的狗膽。』遂指揮兩個跟班對我喝道:『快給我把這雜種捆起送到行里去,哼哼,這還了得!』兩個跟班一聽命令,如狼似虎地要動手來拿我。我見三人的舉動,都不是有武功的人,便不把他們放在心上,拔地立起來,大吼一聲道:『敢動,就要你們的狗命,你們瞎了眼,這回吃錯人了。』兩個跟班不知進退,仍一擁上前,伸手來抓我。 「我巴不得他們來得兇猛,只踏進半步,一個『猛虎擒羊』的手法,搶住一個,往樓板上一摜,正待再打這個,倒是那個裝老爺的,好像略會幾手功夫,更有些機智,見二人不是我的對手,便一下把燈滅熄了,房中登時漆黑,幸喜我眼快,不等到他們混亂,已躥到那假老爺面前,用『鐵籠關象』的蠻手法,攔腰將他抱住。他還抵抗了幾下,那東西多半是酒色過度的人,幾下抵抗不了,就有些氣喘,我把他按在地下說道:『你不快叫人將燈點燃,我且打死了你這忘八蛋再說。』隨用拳頭在他胸脯上擂了兩下。 「那跟班聽得我說話,知道我站立的地位了,提起一把靠椅,向我打下,我不能閃躲,正著在我的背上,但是沒有功夫的人,哪裡打得入木。我就對假老爺說,打得好,只要你不怕死,儘管不止住你的跟班打我。接著又擂了他幾拳,大約擂得他實在受不住了,才一迭連聲地叫道:『打不得,打不得,不要動手了,快把燈點燃吧。』那跟班還不肯聽,想把我按住,將身體往我背上一撲,盡力地往下壓。我這時騰不出手來,只得由他壓我,我壓假老爺,只壓得假老爺哀聲求饒。 「我說:『你存心討死,我也沒有法子,你既求饒,為什麼還要你的跟班壓在我背上呢?』假老爺已提氣不上了,斷斷續續地喊道:『你們……不聽……我的話嗎?』壓在我背上的跟班,這才跳起去,有人點燃了燈。我一個人怎敢戀戰,只等燈光一亮,就把那假老爺提了起來,拖著往房外便走。我不把他拖在手裡,黑暗地方,我恐怕他們向我拚命。 「一路拖了下樓,好笑老婆子和那婦人,都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我直到出了大門,才鬆手對那假老爺說道:『你平日用這方法害人,大概也害得不少了,今日遇著我,總算是你的報應,我本待立時取了你的狗命,只是教你死得太痛快,仍是好了你。不如送你一個藥罐,等你慢受些磨難再死,今夜真是打擾了你,少陪了。』」 我聽那鄒季夢說到這裡,便問他道:「你點打了那假老爺什麼地方呢?」鄒季夢道:「他仰面倒在樓板上,左邊的乳窩穴正當著我的右手,順便點了他一下,怕他不受幾年磨難麼?」我聽了笑道:「你兩次都為著好奇的心,幾乎遭險,若為這兩回的事吃了眼前虧,才不值得呢。」 鄒季夢還不曾回答,姓蕭的朋友已哈哈大笑道:「什麼好奇心,明明是好色罷了。如果昨夜所遇的是一個老婆子,或是一個奇醜不堪的女子,哪怕背後有百十個流氓跟著,看他會觸動好奇心麼?肯勞神費力地去偵查究竟麼?」這句話說得我和鄒季夢都笑了。 《偵探世界》第3、4期民國十二年(1923)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