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異聞錄 · 聰明誤用的青年
陳靜夫,長沙人,是和我小時候同在蒙童館裡讀《三字經》的朋友。這位朋友,在民國四年,他活到三十二歲,有些活得不耐煩起來,就在長春服毒死了,但是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活得不耐煩起來呢?又不是活了一百八十歲,三十二歲的人,正在壯健有為的時候,要看的,看得見;要吃的,吃得下,一個男子漢,怎麼這般沒有意志,竟把自己的生命看得一文不值半文,輕輕地一服毒藥下去,便將三十二年的成績,葬送個乾淨咧?這期間的遠因近果,確有可以說得上口的一回故事,我和他既有同讀《三字經》的交情,又詳知他一生的事跡,正不妨替他做一篇紀實的行狀,使一般類似他的青年看了,或者因此可得一個前車覆轍之鑑!
陳靜夫的父親是一個很精明強幹的人,十六歲上入了學,在長沙就負有才名,因為屢次觀場,沒有中得舉人,他家中富有財產,便拿出錢來捐了一個知縣,在雲南候補。他父親去雲南的時候,他已有了八歲,隨著他母親住在長沙鄉下。他家距離我家不上兩里路,這時我也有六歲了,便同在近處一家蒙童館裡讀書。那位教蒙童的先生姓黃,叫什麼名字,我至今還弄不清楚,我見人家當著面就叫他黃先生,背後都一律同聲地呼他的綽號,叫什麼「倒腳板」,這個綽號,當時我耳里聽得極熟,卻不知道是何意義。後來才打聽出來,原來這位先生最喜走八字路,兩隻腳尖向兩邊分開,一搖一擺的,自以為是很斯文的走法,走來走去,兩腳尖越分越開,已走成一個「一」字了。到了老年,兩腳尖下地,便有些向後的意思,腳踵反到了前面,所以就得了這「倒腳板」的綽號。「倒腳板」先生在我那鄉下,教了三十多年的蒙童館。我和陳靜夫從他讀《三字經》的時候,他已有了六十歲,但是我們也不覺得他是一個六十歲的老人,因為他的行止舉動,和壯年人一般矯捷,每頓吃三大碗老米飯。有時打起蒙童來,手力固是不小,就是腳力也不推班,何以見得呢?有幾個頑皮的蒙童,背書不出,或是犯了讀書以外的事,知道有些不妙,一雙眼睛,圓鼓鼓地望著「倒腳板」先生的手,只要見著一伸手往桌下,必是拿那片無情的毛竹板,立時提起腳,雙手抱頭就跑,頑皮蒙童的腳步,並不算慢,而「倒腳板」先生,一遇這等時候,總是拔地立起身來,一躍出了座位,右手舉著那片無情板,左手叉開五指,只兩三步,就得追上,一把揪著頑皮蒙童的耳根,和拖小雞子一般,拖回原位,毛竹板就雨點也似的撲下來。「倒腳板」平日行路,提步的遠近,賽過刻了板的,總是從從容容的,一步是一步,唯有追捉頑童的時候,那步法便完全改變了。還有一種時候,可以看出這位「倒腳板」先生的腳力來,我們在讀《三字經》的時間內,所最希望的,除了午後放學而外,就是有客來看「倒腳板」先生,照例有客來了,「倒腳板」先生恐妨礙談話,禁止我們高聲讀書,這項禁令,自是我們所極歡迎的,來客談完了話,作辭出去,「倒腳板」先生必送到門外,有時還要在門外和來客立談數十分鐘,這更是我們無法無天、任意妄為的絕好機會。只是這位「倒腳板」先生教了三十多年蒙館,經驗異常宏富,蒙童的心理,他研究到十二分透徹。他知道在這送客的時期中,蒙童的秩序必然大亂,因此每次送客回頭,即躡腳潛蹤地走到門口偷聽,乘我們鬧得頂兇的時候,猛不防地一躍躥進門來,抓著離了座位的沒頭沒腦就打,若不是腳力很好的人,決不能這般矯捷。
在這個時期中,挨打次數最多的,第一就是這個陳靜夫,同館有二十來個蒙童,年齡也有十四五歲的,除了我,算陳靜夫最小,也算陳靜夫最頑皮。他因先生送客時候,挨的打最多,心裡實在恨不過,便想出一個作弄先生的毒計來。他家有打棉紗的竹筒,他每天進學堂的時候,偷一兩個,放在書包裡帶來,擱在他自己桌子抽屜里,積了十多日,有二十來個了。這日「倒腳板」先生又送客出外,陳靜夫便急急忙忙抱了那些竹筒,一個一個,橫擺在那門閬底下,擺好了,故意大笑大鬧起來。「倒腳板」先生仍是用那偷聽的故智,哪裡想到有人暗算哩,聽得笑鬧之聲十分厲害,聳身一躍,過了門閬,兩腳正踏在竹筒上,竹筒向前一滾,「倒腳板」先生的身軀,便向後一仰,四腳朝天,跌倒在門閬上,把腰骨跌傷了,好半晌爬不起來。我們看了這狼狽樣子,大家都笑得喘不過氣來,陳靜夫真是乖覺,只有他一些兒不笑,見「倒腳板」先生爬不起,連忙跑過去攙扶,雖是年輕氣力小,攙扶不動,卻也虧了他,「倒腳板」先生才能立起身,一手揉著傷處,一手扶著陳靜夫的肩頭,一偏一跛地回到位上坐了,將頭伏在案上,一聲不作。我們那時的心裡以為先生被此一跤,跌得不敢打我們了,一個個坐在位上,搖頭晃腦的好不高興,陳靜夫就不然,扶著先生到了位上,隨即握著一對小拳頭,替先生捶腰捶背,過了一會兒,先生喘勻了氣,拿起毛竹板,打了個滿堂紅,全不由我們分說。有一個年齡大的不服氣,指著陳靜夫向先生說道:「是他擺的,怎麼打我們呢?」先生因為陳靜夫攙扶了他,又替他捶了腰背,竟不好意思再打陳靜夫,倒是陳靜夫的母親,很是賢淑,得知了這回的事,結結實實地打了陳靜夫一頓,蒸了一隻肥雞送給先生吃。六十歲的人,跌了這麼一跤,若不是很健朗的人,怕不斷送了一條老命嗎?
陳靜夫這次沒有挨打,膽子更加大了。一日他將要寫字了,從銅筆套里抽出水來,因筆毛上含的墨水太多,即提起來,向地下一刷,卻刷得過重了些,噴了許多墨水在先生的衣上。那時正在夏天,先生身上穿的是白衣,噴上些墨水,分外著眼,教蒙童館的先生,能有多大的氣魄,一身雪白的衣裳,眼睜睜地被一個頑皮學生弄壞了,怎麼能不生氣,也是拔地跳了起來,絕不商量,拖了那片毛竹板,對準陳靜夫劈頭就是幾下,打得陳靜夫頭破血流。陳靜夫記了這回的恨,又想法子,要作弄這位「倒腳板」先生。
「倒腳板」先生有一件雪青色的紡綢長衫,看得比珍珠、寶石還要貴重,非遇著人家有宴會,或去拜謁鄉紳,絕對不肯等閒穿著一回。這日不知去什麼人家吃喜酒,穿了這件寶貝長衫在身上,臨走的時候,吩咐我們用心寫字,不許離位。他的腳一出門,我們哪裡再忍得住規規矩矩地坐著寫字呢,自然是你撩我搭的,大家紛擾起來。在這紛擾當中,我們也沒注意到陳靜夫身上,不知他在什麼時候撒了一泡尿,還傾了許多墨水在「倒腳板」先生的座椅上,先生一回來,陳靜夫就拿了一疊寫好了的字,恭恭敬敬地雙手呈給先生看,不等先生有回房換衣的時候。先生真箇上了他的當,一面伸手接陳靜夫的字,一面就座位坐下來,撒下的尿已是將要幹了,坐在上面,並不覺得,看過陳靜夫的字,我們也接二連三地送字上去,好大一會兒,才把二十來個蒙童的字圈改完了,方得回房,脫下那件寶貝長衫來。在床上摺疊,近屁股的處所,竟染了一大塊墨水,但是他以為是在吃喜酒的時候,坐椅子不曾小心,把衣弄壞了,並不知道是受了自己學生的報復,立時教兒媳去洗濯。作怪,墨水交尿染壞了的衣服,再也洗不乾淨,他這件寶貝長衫,要算是這回被陳靜夫斷送了。先生很納悶了幾日,不知怎的,被他察覺出來,知道是陳靜夫使的促狹,這一氣,就非同小可,打了陳靜夫一頓,氣還未醒,拿了這件染污了的長衫,帶著陳靜夫到陳家,找著陳靜夫的母親說話,不肯再教陳靜夫的書了。
陳靜夫的母親賠了多少不是,並情願買一件新紡綢長衫賠償,先生聽說有新的賠償,才轉怒為喜,不再說退學的話了。陳靜夫復進蒙館,略略安靜了幾日,他一想偷懶,就向先生領出恭牌,那蒙館管理蒙童的規則,訂了每日許可小解四次,大解二次,特製了一種出恭牌,和上海老虎灶上的十文水籌一般大小,一般模樣,上面書名了大、小解的字樣。一個蒙童派定了六枝,本來一日不見得有這麼多的屎尿,其所以訂這些次數,原是充量的辦法,若是不訂出一個限制,頑皮的蒙童,差不多一日只有撒尿撒屎的工夫,不肯在位上安坐一小時了。
陳靜夫每次領了出恭牌,在廁所里盤桓消遣:或是捉住些蒼蠅,去掉它們兩個翅膀,放在地下,看它們蹦跳;或是從糞坑裡挑出蛆蟲來,尋出一個螞蟻,把蛆蟲放在螞蟻跟前。螞蟻見了蛆蟲,連忙回洞裡報信,一會兒,便帶了一大隊的螞蟻出來,陳靜夫卻又把蛆蟲搬開,螞蟻找不著蛆蟲,急得四處亂竄。陳靜夫看了高興,把蛆蟲在這個螞蟻面前放一回,這個螞蟻以為找著了,獨自拖銜一陣,拖銜不動,回頭向同來的隊伍中送信,陳靜夫不待螞蟻隊來齊,又把蛆蟲放在那個螞蟻面前,是這般哄騙得那些螞蟻奔忙一個不了。他蹲在旁邊看了,以為是無上的快樂,他既是要在廁所里圖這種無上的快樂,自然得費些寶貴的光陰去交換。
「倒腳板」先生起初見陳靜夫每天只領得四枝或五枝出恭牌,還不大注意。有一次陳靜夫正在廁所里拿蛆蟲哄騙螞蟻,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恰好先生也去廁所里小解,陳靜夫以為是同學的,只管低頭玩耍,不作理謂。先生見了這情形,忍不住心頭火起,將陳靜夫拖出來,賞了一頓毛竹板。這次又打得陳靜夫記恨在心,時刻不忘地圖謀報復。虧他幾歲的孩兒,居然又想出一條毒計來,先生家裡的廁所,是一個三尺來寬,五尺多長的深坑,坑上架了幾塊木板,出恭的腳就踏在那木板上。先生出恭的時間,照例是清早起來,並照例蹲在靠牆的兩塊木板上,那兩塊木板,差不多成了個「倒腳板」先生獨有板權,我們當學生時,沒一個敢去上面蹲著。陳靜夫不知在什麼時候,跑到先生的廚房裡,偷了一把鋸柴的小鋸,一個人躲在廁所內,將靠牆的一塊木板翻了轉來,鋸了一條很深的缺口,仍覆轉來,照原樣安放了,從上面看去一些兒看不出痕跡來。「倒腳板」先生已是六十歲了,老年人的眼光,無論如何精明,總不及少年人,況且是有心的作弄無心的,教他怎能不上這大當?
第二日清早起來,就去登坑,果然踏得木板一斷,撲通一聲,全身掉下糞坑去了。可憐他老年人,如何能受得了這種不堪的蹉跌,還虧得那坑裡的糞不多,不至於淹死在內。然因為一隻腳踏空,身體傾跌下去,和雙腳跳下去的不同,直弄得滿頸滿臉臭水淋漓,並跌傷了一隻右腿,心裡一急二氣,就這回病倒下來,沒半年工夫,便嗚呼哀哉了。先生的兒子是一個種田的忠厚老實人,雖明知自己的父親是被陳靜夫作弄死了,只是一則畏懼陳家有錢有勢;一則畢竟不曾得著陳靜夫鋸板的確實證據,只索忍痛吞聲,不敢發生什麼問題。
陳靜夫既害死了業師,頑劣的聲名便很大了,近三五十里內的蒙館先生,沒有一個敢收他做學生。他母親只好托人在省城聘了一位姓張的秀才,來家專教陳靜夫的書。這位張秀才,年紀四十多歲,學問兩字自是說不上,但是一個極有機智的人,詞狀做得最好,不問要打什麼官司,他都可以包辦,無理包可打成有理。那時長(長沙)、善(善化)兩縣的知事,沒一任不是又恨他又怕他,他倚賴著是張伯熙的本家侄兒,簡直是上不怕天,下不怕地。其實張伯熙心目中,何曾認得他是本家呢?他在省城,當這種沒有證書的辯護士,當得膩煩了,又知道陳家是上好的東家,陳靜夫是可作育的子弟,所以欣然就聘。
陳靜夫卻也奇怪,在「倒腳板」先生跟前,頑皮的勾當,層見迭出,直待把先生作弄死了才罷。這回從張秀才讀書,安分守法的,不但不作弄先生,並且讀書異常發憤,順順遂遂的,讀了三年書,把五經都讀完了,八股文章已成了篇。我那鄉下的人,都稱他為才子,人人恭維他,並夾著恭維張秀才會教書,居然把陳靜夫的氣質完全變化了。張秀才也確是得以不過,很自信有馴獅調象的手腕,便有許多鄉紳想挖聘張秀才,去家裡教育子弟。陳靜夫家裡如何肯放張秀才走呢,束脩一年增高一年。那時的生活低廉,教書先生所得的脩金,一百兩銀子一年,就算是上等館俸了,普通都是八十串、一百串。張秀才在陳家,第一年訂的是一百兩,次年增高了二十兩,三年又增高了二十兩,第四年因要挖聘得太多,竟陡增到二百兩。還有幾個鄉紳的子弟見挖聘不得,就和陳靜夫的母親商量,將子弟寄在陳家讀書。陳靜夫的母親原很賢淑,深知有子弟得不著良師的苦處,便答應了那些鄉紳的要求,於是陳靜夫又有好幾個同學的朋友了。
大凡頑皮的小孩子,一個人單絲不成線的,玩不出什麼花頭來,一有了頑皮的同伴,就彼此相得益彰了。這時陳靜夫已有十二歲了,他身體發育得迅速,雖是十二歲,看去卻像是十五六歲的人。有兩個頑皮的同伴,年齡還比陳靜夫大幾歲,頑皮的程度也在陳靜夫之上。他們每日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放了學,便無拘無束了,一同出外,在山裡或是田裡,做種種頑皮的生活。賽跑、捉迷藏是很斯文的生活,他們不大願意干;他們最歡喜乾的是在人家塘里洗冷水澡和上樹探鳥巢,取了鳥蛋下來,玩弄一會兒,用腳踏破。人家塘里養了魚,他們就把那極稀疏的夏布蚊帳,幾個人牽開來當作圍網,網了魚帶回家,夜間偷偷地煮了吃。人家失了魚,都明知是陳家的學生偷去了,但都不敢說什麼,因為這些學生全是富貴鄉紳家的公子少爺,養魚的十九是農人。那時的階級制度非常嚴峻,官紳家做的事,哪有平民說話的餘地。陳靜夫這班學生的膽子,就此越弄越大。
陳家養了六七條惡狗,原是為家裡有錢,怕竊賊來偷盜,養了防家的。那幾條狗都是洞狗種(湘俗呼獵狗為洞狗),最信主人嗾使,又喜跟隨主人出外。陳靜夫每日放了學,結隊出外頑皮,幾條狗總得跟在後面,他們不是嗾使著咬人,便是嗾使咬人家的狗。狗的性質,俗語說得好,是欺善怕惡的,普通人家所養的,不過一兩條狗,這裡狗多勢大,每每把人家的狗咬得半死。
一日他們帶著狗在山裡玩,忽然從荊棘裡面跑出一隻貓來,他們登時嗾使那些狗去咬,貓被追得沒有路走,就爬上了一棵樹,在樹上嗚嗚地叫,幾條狗不能上樹,圍守著那樹,不肯走開。陳靜夫向幾個同學說道:「你們在下面把守,等我上樹去趕它下來。」說完,跑到樹下,雙手抱定那樹,一陣猱爬,就到了上面。那貓本是人家養了捕鼠的,不是野貓,自然不大怕人,加之這時見逼於狗,更以為人是來保護它的,見陳靜夫上來,它就伏在樹枝上不動,只望著陳靜夫發出很悲哀的叫聲,並做出很親昵的樣子。陳靜夫哪裡肯理會呢?趁它伏著不動的時候,一手抓住它的頸皮,絕無商量地往地下一摜。可憐的貓,何嘗想到世間竟有這種惡人,這般惡毒的舉動,一些兒沒有防備,所以如此容易地被陳靜夫摜下地來。地下若沒有那幾條惡狗,貓兒的骨頭是軟的,不但不至於死,連傷也不至於傷,無奈幾條惡狗之外,還守著幾個惡人,都是存心要拿這貓兒的性命來玩耍,人狗都各睜著兩眼,只等貓兒的身軀一著地,就大家爭著來處分它。洞狗的眼和口何等敏捷,陳靜夫摜這貓時,本是朝著狗身上摜的,竟沒等到著地,在半空中,便一口咬住了,一條狗咬住,這些狗都是要爭功獻媚主人的,豈肯讓一條狗獨咬,於是六七條狗一齊躍過來。
可惜貓的身軀太小,容不下這麼多的狗口,距離稍遠的,到遲了一步,咬不著貓,氣憤得就咬那些咬貓的狗。陳靜夫和一班同伴的看了,還只道這條咬狗的狗,比那些狗仁慈,怪那些狗不該咬了貓,特地出頭,替貓兒抱不平的。幾條狗一相打,就把貓丟在地下,陳靜夫等一看哪裡還認得出是一隻貓呢,已是四分五裂,連頭尾都分辨不出了。並沒一個人看了略略動點兒惻隱之心,還各人折了一根樹枝,將那四分五裂的貓屍挑起來看。
大家都說這貓不中用,怎的便被咬到這個樣子了。你一言我一語,正評判地高興,猛聽得有人咳嗽的聲音,大家抬頭一看,卻都嚇了一跳。原來是張秀才來了,張秀才因聽得後山上人呼犬吠之聲,無意地閒行出來看看,卻看了這一出極殘酷的喜劇,倒把張秀才那個從十八層地獄裡轉生出來的半邊良心激發了。立時放下鐵青的臉,詰問那幾個年紀大的學生道:「這事是誰起意乾的?快說出來,不然每人得打一千戒尺。」幾個學生都不肯說,卻都拿眼睛看著陳靜夫。張秀才就問陳靜夫道:「是你出主意做出來的麼?好好的一隻家貓,妨礙了你們什麼事,和你們有什麼仇?要使狗咬死它,你們這種孩子,也太不成話了,還不給我滾回去!」
眾學生都默然無言,仍帶著幾條咬貓的狗,跟著張秀才回到書房裡。張秀才在陳家教了四年書,不曾打過陳靜夫一次,就是責罵,也責罵得很委婉。這回的事,張秀才竟動了真氣,跨進書房,便教陳靜夫伸右手來,陳靜夫不敢反抗,卻也不肯伸手。張秀才拿戒尺在書案上拍了一下,連聲催促快伸手來。陳靜夫苦著臉說道:「右手挨了打,不好寫白折,先生饒了這次吧。」張秀才更生氣道:「你怕打壞了右手不能寫白折,就伸左手來。」陳靜夫又苦著臉說道:「男子以左手為貴,先生饒了這次吧。」幾個年紀比陳靜夫大的學生,都代替向張秀才求饒,張秀才只得訓斥了一頓,禁止以後帶狗出外。
從這回起,附近的人和狗,雖安全了許多,而張秀才在陳家,從這回起,卻不得安全了。因為陳靜夫記恨張秀才要打他的戒尺,把他那作弄業師的舊毛病觸發了,一心一意地想作弄張秀才的法子,畢竟被他想出一個來了。他拿銅盆盛了一大盆冷水,擱在張秀才睡房門上,將門半開半掩。夜間張秀才進房去睡,伸手把門一推,嘩啦一盆冷水劈頭淋了下來,銅盆還在肩上結實碰了一下,直把張秀才嚇得哎喲一聲,連忙倒退幾步,不由得大怒,斷定是陳靜夫幹的事,也不責罵,將身上濕衣換了,請出陳靜夫的母親來,怒沖沖地辭館。陳靜夫的母親也氣得說不出話,只得極力向張秀才賠禮,張秀才仍然不肯教下去。陳靜夫的母親逼著陳靜夫磕了無數的頭,後來連自己也下跪哀求,張秀才卻情不過,勉強答應教完這一年。然而責打終不能免,剝去陳靜夫的褲子,打了一百竹板,打得破皮流血。陳靜夫的嬌慣脾氣,戒尺沒有打成,尚且記恨要圖報復,況受了這般生平不曾受過的毒打,就能死心塌地地不轉念頭了嗎?他的心計真靈活,一時又被他想出一個作弄的法子來了。
那時正在夏季,他家給張秀才新做了一床珠羅蚊帳,在未曾懸掛之前,他就預備了許多和糖一般的雞屎,放在陽光里曬乾,弄成極細的粉末。乘下人懸掛的時候,他暗地將那雞屎粉末撒滿在冷布帳頂上,真是人不知,鬼不曉。張秀才夜裡上床去睡,初時還不覺著,及至睡了一覺醒來,身上微微地出了些汗。他是赤膊著睡,才覺得身上有些膩膩的,摸在手中,好像黏糊了什麼黏液,往鼻端一嗅,竟是奇臭不堪,嚇得慌忙爬起來。剔亮了油燈,照席上卻沒有什麼似的,看身上,也看不出何等行跡來。但是嗅著仍臭得厲害,心裡猜度是下人的腳不乾不淨,掛帳子的時候,腳底踏在席上,因此把席弄髒了。只得用水先將身上洗了,再用濕手巾揩抹蓆子,鬧了好一會兒,方自以為乾淨了。只是鄉下的蚊蟲極多,張秀才揩抹蓆子的時候,撩開了帳門,自然鑽進去了許多蚊子,不能不用扇子將蚊子趕出來。他這裡拿扇趕蚊子,那帳頂上的雞屎粉末,就和篩糠一般的,紛紛篩到了蓆子上。他一睡下去,身上因才洗了水,又勞動了,有些潮濕,一遇雞屎粉,又覺得膩膩的起來,再用手摸著去嗅,仍是臭不可聞。暗想什麼臭東西,這般揩抹不乾淨呢?他心裡雖覺得奇怪,但還沒想到是陳靜夫作弄他,無可猶疑,仍得起來洗抹。如此爬起睡到,直鬧到第四次,已是天光大亮了,才看出是從帳頂上篩下來的臭粉,既看了出來,便可斷定是陳靜夫乾的玩意兒了。
這回張秀才恨入了骨髓,即時辭館,無論陳家如何挽留,只當沒有聞見,就從這日出了陳家的門,那些鄉紳聽得張秀才實行辭了館,都爭著延請,張秀才概行謝絕不就。有人問他為什麼理由,張秀才道:「這陳靜夫是生成有作惡之才,天性又十二分涼薄,想得到的,便做得到。他已經害死了一個業師,我教他四年,其不死在他手裡,算是天幸,我辭了他家,再不和他見面,他不至再轉我的念頭,若是仍在他家附近教書,他心裡必一時一刻也放我不下,非把我害死決不甘休。我自從見他嗾使洞狗咬死了人家的貓,我責備他,他絲毫沒有愧悔,我就斷定他是一個絕無天良的孩子。他年紀這麼小,而膽有這麼大,心有這麼毒,還有什麼事他干不出來呢?我躲避他,尚愁躲避不了,豈肯和他住在一塊,你們瞧著吧,他將來年紀大了,不弄出滅族的禍事來,就是他陳家的萬幸了,然他的自身,是絕不會有善終的。」
張秀才走後,陳靜夫便找不著教他書的先生了。他不讀書,就跟著一個姓何的老拳師練習拳棍。他天分極高,身體又與練習拳棍相近,何老拳師是湖南有名的好手,只因不大肯傳徒弟,又不大和人往來,終年在家督率著兒子種田,連自己的兒子要學拳棍,他都不肯教給。他兒子問他為何不教,他說拳棍雖算不了一種什麼難學的東西,然非賦有天才的,縱然用功練習,也沒有大成的希望。我的本領,不拘男女老少,哪怕就是外國人,只要我承認他夠得上傳我本領,我寧肯一文錢不要,盡我所有的本領傳給他;無奈我留心看了二三十年,沒看見一個夠得上的,雖也曾教過幾個人,然都不成材,所以情願將本領帶到土裡去,免得教出許多不成材的徒弟,在世上替我丟人。他兒見他這麼說,只得不學了。
陳靜夫久聞何老拳師的名,只不曾見過面,此時既沒人教他的書,即獨自跑到何老拳師家裡,說出要學拳棍的意思來,何老拳師一見陳靜夫的面,非常高興道:「我的本領,可有傳人了。」如是陳靜夫就專心練習拳棍。僅練了一年多,尋常十多個漢子,非但不能近他的身,並一個一個的,都得躺下。他又歡喜招人打架,鄉下的人,當面稱他陳二少爺,背後都叫他陳二打手。他十四歲,就三瓦兩舍地胡跑,尋著小戶人家的姑娘嫂子開心,他年輕生得漂亮,家裡又有錢,這類的事,只愁他不願干,要干還怕不容易成功嗎?他在外面,嫖得一塌糊塗,不知怎的,這風聲傳到他母親耳里去了。
他母親只有這一個兒子,如何不愛惜呢,便禁止他,不許他出外,夜間親手封鎖大門,必等陳靜夫上床睡了,自己才睡。如此過了幾夜,陳靜夫哪裡打熬得住,夜裡假裝睡著,等他母親睡了,即悄悄地起來,大門沒鑰匙,是不能開的,後門外還有數尺高的圍牆,牆上釘了無窮的倒掛刺,非有飛得起的本領跳不過去。又不敢把倒掛刺拔去,恐怕自己母親知道。他家有個竹園,靠圍牆生了幾根南竹,他爬上了竹梢,兩手握得牢牢的,將身軀往牆外一墮,竹子是軟的,就墮過了牆外。他預備回來時要用,解下腰間的褲帶,把竹梢牢縛在牆外的樹上,他嫖到天將明的時候,歸到縛竹梢的地方,解下來仍用雙手握住竹梢,雙足一蹬,身已懸空吊進竹園了。他母親在睡里夢裡哪能知道呢?
離陳家五六里路,有一個缸窯,為主的叫劉時青,是一個有名的痞棍,前三年在華容燒窯,姘識了那地方一個少女,拐逃回來,儼然成了夫婦,仍以燒窯為生活。陳靜夫看上了那女子,不費什麼氣力就一弄成合,兩邊戀奸的熱度都高到十分。劉時青好賭,常不在家歇宿,所以兩人得遂心愿。然姦情事從來瞞不住人,況兩人戀姦情熱,劉時青又是痞棍出身,更加隱瞞不了。在劉時青這種人,對於一個沒來歷的老婆,原沒有什麼緊要,不過因見陳靜夫是個有錢的少爺,想藉此敲一注大竹槓,竹槓敲過之後,老婆就揭明讓給陳靜夫,也是可行的。劉時青既是這麼一個主意,便拿了一把刀,趁陳靜夫正和他老婆行奸的時候,破門進去捉姦,以為陳靜夫絕不敢反抗。誰知陳靜夫生性凶毒,聽得破門的聲音,已急忙披了衣服,打算從窗眼裡逃出去,窗戶關緊了,不曾打開,劉時青已舉刀殺進房來了。
陳靜夫料想逃不了,一回頭,劉時青的刀已劈面砍來,陳靜夫閃開身,一腿對準劉時青小腹踢去,登時跌倒在地。陳靜夫不敢留戀,拔腳就跑,跑到外面一想,我剛才那一腳踢中了他的要害,不死還好,若是死了,我不要遭官司嗎?好像他來捉姦沒帶外人,我何不回頭去偷看一番,如果死了,我好打算,不要坐在家中,等到禍事臨頭才好。想罷,輕輕回到那窗戶底下,即聽得那女子,帶著哭聲呼喚劉時青,喚了好幾聲,不見劉時青答應,那女子已放聲哭起來。陳靜夫料是凶多吉少,不要命地跑回家,將母親叫醒來,訴說了這回事。不待說,把他母親嚇得目定口呆,繼之以痛哭,他倒勸慰道:「母親,不用著急,這事沒要緊,我即刻動身到雲南去,如有什麼事來,只說我已動身好幾日了,他們又沒有我打死人的證據,怕什麼。不過我在家和他老婆對了面,就有些麻煩。」
他母親無法,只得哭哭啼啼地點頭依了他。陳靜夫遂從這夜動身到雲南去了。劉時青果是被踢死了,好在沒有親屬,平日又是個無惡不作的人,沒人替他出頭告狀。一樁這麼大的案子,就由地保同幾個常在地方給人和事的人,向陳家軟取了五百銀子,名為超拔費,實際朋分了完事。
陳靜夫十五歲就亡命到雲南,那時他父親陳岱雲在雲南的官運甚是亨通,因和雲貴總督有些淵源,得兼幾處很闊的差事。陳靜夫的儀表本來生得堂皇,文學雖不算好,然在十五六歲的少年裡頭,能趕得上他的,也不多見。陳岱雲離家七八年,見自己兒子出落得這般人物,才得一十五歲,便能獨自一個人從湖南跑到雲南來。一班同僚的,都爭著恭維陳岱雲有子,說陳靜夫將來必成大器。陳岱雲心裡的高興,自不消說得。陳靜夫住了幾個月,終日閒著無事,納悶不過,忽然想進教堂里去,學外國語言。那時正缺乏翻譯人才,陳岱雲當然許可。大凡天分高的人,無論學習什麼都很容易。陳靜夫跟著一個意國的教師,只學了兩年英語,居然在雲南成了第一等翻譯,兼的差事比陳岱雲還多。他生性是歡喜漁色的,十三四歲的時候,就已在長沙鄉下嫖得一塌糊塗;於今有了十七八歲,在他已是色情狂熱的時代了。手邊又有的是錢,陳岱雲因鍾愛著他,不拘大小的事,都不肯拂逆他的意思。他在家鄉有他的母親拘管,尚且因奸鬧出命案來;這時既是無拘無束,而嫖場裡面應具的資格,又無不備具,比較十三四歲時,更充分了幾倍,正好盡情嫖過十足,哪裡有一些兒顧忌呢?
騰越有個中外馳名的女學生,姓周名素鵑,那時的芳齡才得一十八歲,真所謂玉精神、花模樣。許多女同學,都說她是天仙化人,一個個都歡喜和她交談,卻一個個都不願意和她同走,是何緣故呢?只因她生得太美,便是尋常也負著美名的學生,獨自一個人在街上行走,能惹得一班人注意,表示歡迎;只一跟著這周素鵑同走,就相形見絀,一班人的眼裡只看得見周素鵑,看不見這些負美名的同伴了。妙齡女子的虛榮心,並不因容貌美惡而有增減,哪怕這女子,本來生得很醜,而愛修飾的心,並不比生得美的女子減輕。有人當面恭維她生得美,她心裡總是高興的,何況平日本有人恭維,一和周素鵑同走,恭維的就變成譏嘲的了,那還有誰肯這麼自討沒趣呢!
周素鵑不但容貌美到極處,在學校里的功課,也做得極好,英國話更說得嬌柔清脆,如小鳥鳴春,所以她的聲名在騰越的中、西人士,沒一個不欽仰。人家背地裡,替她取個綽號,叫作「喜神」,這綽號是怎麼一個來由呢?因為不問是那一種人,雖在愁苦的時候,只要見著周素鵑的面,滿腹的憂愁,自然會消滅得無影無蹤;若是能聽得周素鵑唱一曲歌,或談幾句話,或開一回笑口,過了三四日,回想起來,還覺得異常愉快,因此大家便恭上這「喜神」兩字的尊號。
周素鵑也自覺不負這個美名,她有玻璃翠的小印方,上面就鐫了一個「喜」字,即平日和至好的女友通信,信尾也是簽一個「喜」字。周素鵑的學校里,有個教英文的教員,姓蘇名中理,十二歲就跟著自己父親到美國經商,在美國十幾年。回國後,就在周素鵑讀書的那個學校里教英文,也是一個飄逸後生,見了周素鵑這種絕世姿容,絕頂天分,如何能禁止自己,不發生愛戀的念頭呢?但是蘇中理雖極愛周素鵑,周素鵑卻不愛蘇中理,不過周素鵑的性質溫柔,從來不曾見過她有疾言厲色的時候,哪怕她十分不歡喜這人,然見了這人的面,仍是和顏悅色地跟這人談話,人家就對她有輕薄無禮的舉動,她也只低頭避開,從不與人以不堪的聲色。蘇中理是教她英文的老師,自不能不稍存些兒身份,過於輕薄的表情,有些施展不出。就是周素鵑,於不愛戀的當中,也不能不表示相當的敬意,所以雖是由蘇中理片面地發生愛戀,相處兩年多,仍能維持師弟的情感,不至於決裂。
周素鵑的家和陳靜夫的家是比鄰而居的,兩家的花園更只隔一堵磚牆。周家有一座樓,緊接著花園,樓上一帶走廊,朝著陳家的花園。陳靜夫來騰越不久,就聞得周素鵑的芳名,並知道相離咫尺,只因聽得人說周素鵑的性情學問,料知不能作尋常蕩婦勾引,必得入一回活地獄,下一番死功夫,才有遂心的希望。怎奈周素鵑在學校里的時候居多,便是禮拜日歸家,也不容易會面,即有時偶然遇著,卻又苦於沒有談話的機緣。也不知費了多少心力,才買通周家一個老媽,探得了周素鵑的臥室,是在靠花園的那座樓上。只是想要這老媽去通殷勤,任憑給老媽多少錢,老媽都推辭說做不到。陳靜夫想不出勾引的門路,只得托人直向自己父親說,求遣人去周家作合。陳岱雲凡事都順從兒子,這種婚姻大事,周素鵑又是騰越首屈一指的好女子,自然一口就承認兒子的要求,當下託了騰越一個富紳,去周家說媒。
周素鵑的父親周仁爵,是一個吏部主事,大太太過了四十歲,還沒有生育,討了三個姨太太,周素鵑是二姨太生的,大姨太生了一個兒子,到法國留學去了。二姨太最得周仁爵的寵愛,家裡的財政權,全在二姨太手裡。這時周仁爵的年紀,已有了六十五歲,二姨太才有三十四歲,十四歲的時候嫁給周仁爵做妾,十六歲就生了周素鵑。二姨太的性質,最是貪婪無厭,經理家務數年,已私下積儲了不少的銀錢。但她的貪心仍是不足,有許多人來她家替周素鵑作合的,都是為聘禮談不妥協,不能成功。周仁爵老昧糊塗,生性又非常柔懦,一些兒不能做主,蘇中理也曾托人來說過,二姨太因聽說是個當英文教員的,逆料縱闊也有限,所以竟不作理會。這回陳岱雲托來做媒的,既是騰越的富紳,而陳家父子又都現幹著很闊的差事。富紳一向周仁爵提說,周仁爵就料知二姨太這番決不會拒絕,欣然拿著富紳的話,入內和二姨太說。二姨太聽了陳靜夫的年齡職務及陳岱雲的身份,果然答應有商量的餘地。富紳來回說了幾次,已說妥了五千兩的聘禮,八金八玉下定。只因陳靜夫知道周素鵑愛翠玉,要極力討好,八件玉器,都想選辦透水綠的,一時不容易辦齊,把訂婚的時期,拖延下來了。周素鵑見已許了人家,便不去學校里上課,恐怕在路上撞見未婚丈夫,面上難為情。
蘇中理聽得這消息,和掉在冷水裡面一般,積了二年多的單邊戀愛,一旦斷絕了希望,心裡如何能甘呢?雖說曾托人向周家說合碰了釘子,但蘇中理心想男女的戀愛,只要雙方本人願意,父母是禁止不了的。周素鵑對他並沒有表示過拒絕的意思,以為精誠貫金石,遲早總有成功的希望,這麼一來,簡直把二年多至誠的成績,拋向東洋大海了。越想越傷心,越氣憤不過,把擔任學校里的英文課也辭了職,一心一意地想方法去破壞。蘇中理雖不及陳家豪富,卻並不貧寒,運動人去破壞的費用,也還拿得出。打聽得陳家尚不曾下定,蘇中理趁這時候,輾轉運動了一個與周家有關係的女人,到周家見著二姨太賀喜道:「聽說二小姐許定了姑爺,特來賀喜,但不知許的是哪一家?姑爺的人物,想必是人間無兩的,方能配得上小姐呢。」二姨太因這頭親事定得很得意,便將陳家的門第對這女人說了,這女人笑道:「好可是真好,只可惜陳府的原籍太遠了些兒,太太就只這一位小姐,平日寶貝也似的抱在懷裡,這一出了閣,將來陳府回原籍去了,太太想見小姐一面,只怕要將兩眼望穿還不見得能來呢。」
二姨太一聽這話,心裡頓時翻悔起來,連忙對周仁爵說道:「陳家的親事,幸得不曾下定,我只這一個女兒,不能嫁到天涯海角里去,我將來臨死要見我女兒一面,都不能夠。你就去和媒人說,陳家就送我一萬兩銀子聘禮,我也不願意把女兒賣掉!」周仁爵吃了一驚道:「這事木已成舟,怎麼能翻悔咧!陳家是湖南人,你又不是才知道,如何不早說,人家不罵我們尋開心嗎?」二姨太生氣道:「誰尋開心?我的女兒,不嫁只由得我,你要巴結陳家,你去養一個女兒給他家吧。」周仁爵見姨太太生氣,不敢再往下說了,只得老著面孔,親到媒人家退信,媒人也只得照話回復陳家。這麼一來,卻又把陳靜夫掉在冷水裡面了,傷心氣憤的程度,比蘇中理還來得厲害。陳岱雲知道既經回絕了,無可補救,一面勸自己兒子不要焦急,一面托人物色好女子,給兒子成親。
事情已經過了好幾月,不知怎的被陳靜夫打聽著蘇中理破壞的情形了,一時恨蘇中理入骨,探明了蘇中理的住處,帶了一把七寸長的匕首,匕首上面塗滿了白蠟。這時正是八月,天氣還很炎熱,陳靜夫日夜守著蘇中理住所附近,等候蘇中理。這日黃昏時候,蘇中理穿著白洋服,從家中出來。陳靜夫走上前,出其不意地一匕首刺入胸膛,並不將匕首拔出來,撒手就走。說也奇怪,匕首上面塗有白蠟,刺到人身上,不拔出來,不會倒,不會死,不會說話,不會出血,只要一拔出來,便立時倒地死了,然血仍是出得不多。陳靜夫用這法子,是預備在白天裡,路上遇著蘇中理,一匕首刺中要害,拉著蘇中理的手,急走到無人之處,方將匕首拔出來,免得蘇中理受刺後,能對人說出兇手的模樣。等了幾日沒遇著,這日又湊巧在黃昏時候,所以刺了就跑。
蘇中理沒留意,不曾看出陳靜夫,前胸受了刀傷,知道不好,便回身向家裡跑,旋用手拔刀,哪裡拔得動呢。原來刀陷肉中,若是刀上沒有血槽,就很不容易拔出。匕首上原有血槽的,只因被白蠟塗滿了,刺進去的時候,白蠟被肉擠出外面,封了血口,裡面沒有空氣,蘇中理又是受了重傷的人,哪有這麼大的氣力,拔得出來咧。直跑回家中,張口待叫喊,不能發聲,他家裡的人,不知他為什麼才出外,又轉來了。見他用手指著前胸,大家看見刀把,才嚇得什麼似的,連忙用力拔出。這刀一離肉,蘇中理隨著大叫了一聲哎喲,仰後便倒,大家再看,已是斷氣了。他家裡人都不知道蘇中理破壞陳靜夫婚姻的事,無從推測是陳靜夫刺的,雖然報官相驗,懸賞緝拿兇手,誰也不疑心陳靜夫有這麼狠毒,有這般身手。便是知子莫若父的陳岱雲,都直到死了,還不曾察覺。若不是陳靜夫回湖南之後,親口向我和幾個小時的朋友說出來,蘇中理死在誰人手裡,恐怕到底沒第二個人知道。
陳靜夫既報了這破壞婚姻的仇恨,不久就娶了媳婦。他生性好動,忽然想練習騎馬,就買了一匹很會跑的,每日早起騎著在外面,馳騁一兩點鐘。騰越有一處大草坪,是法國人的跑馬場,從來禁止中國人進裡面去跑馬。陳靜夫一來素性驕慢,雖在騰越當翻譯,卻不大瞧得起外國人;二來仗著自己能說英國話,不怕西洋人來干涉,自信有能力對付,竟騎著那匹善跑的馬,到那草坪里去兜圈子。草坪既是私人的產業,不得主人許可,這理怎說得過去,怎能免得了受人干涉。陳靜夫才跑了兩個圈子,即有一個西崽跑來,揚手教陳靜夫出去。陳靜夫因有一次曾受過一回西崽的氣,從那次以後,心裡就痛恨西崽,凡是當西崽的見了他,他總沒有好臉嘴對待。他正跑圈子跑得高興,西崽對他揚手,他只當沒有看見。西崽也不知陳靜夫是誰,又見穿的是中國衣服,凡是當西崽的兩隻眼睛,都只認得西洋衣服,見穿西服的來了,便不是主人,他也一般地恭順,罵他不敢開口,打他不敢回手,比對他父母孝順百倍。一見中國衣服的,那種瞧不起人的神情,比他的主人對待中國人,還要厲害百倍。所以西洋人最喜用中國人做僕役,即是利用這一點劣根性,說起來真教人傷心。
陳靜夫既穿了這不討好的中國衣服,復不聽西崽的命令,開口就罵將起來。陳靜夫也隨口回罵了幾句,西崽只服西洋人打罵,何嘗聽過中國人的罵聲呢?登時氣得暴跳,料想中國人便有天大的膽,也不敢和他抵抗,立刻跑回他主人家裡,這時他主人出去了,他想打中國人,算不了一回事,用不著請主人的示。當下拖了一根他主人的長馬鞭,翻身跑到草坪來,一看該打的中國人還只管騎著馬來回的跑。他舉著長鞭,帶罵帶趕,兩條腿的人,追趕四條腿的馬,本來追趕不上,奈陳靜夫有意尋這西崽開心,故意勒緩韁,不疾不徐的,總使西崽相離不遠,跑得西崽滿頭是汗,口裡無話不罵出來,罵得陳靜夫性起,一把勒住了馬,回頭問道:「你罵的是誰呢?」西崽哪有好氣,拿鞭子指著陳靜夫罵道:「罵的就是你這狗雞巴造的忘八蛋。」
西崽口裡罵著,手中的鞭子已劈頭撲了下來。陳靜夫豈能忍受這般無禮,一手撩開馬鞭,帶轉馬頭,伸手撈著西崽的西式頭髮,兩腿將馬一夾,提小雞似的,提著西崽一鞭衝到野外無人之處。先將西崽摜在地下,自己才跳下馬來,用腳踏住西崽,解下籠頭繩來,揀了一棵大樹,把西崽捆在樹上。尋西崽的長鞭,已不知在什麼地方丟了,舉起自己的短鞭,渾身抽了個無數。西崽先還哭著求饒,後來發聲不出,已奄奄待斃了。陳靜夫覺得非常痛快,指著西崽的臉,盡情責罵了一頓,才從容上馬回家。
這西崽仗著西洋人的勢,半生欺負中國人,這回算遇著對手了。從上午九點鐘時候被捆,直到下午三點多鐘,方有過路的行人替他解了繩索,送他回到西洋人家裡。西洋人正著急不知這西崽到哪裡去了,見這般狼狽的情形回來,問明了緣由,這還了得,一面送西崽去醫院裡治傷,一面偵察行兇的人。很容易,不到幾日,就查出是陳岱雲的兒子陳靜夫幹的事。也是合該陳岱雲倒霉,馬鞭本來不會打死人的,只因西崽追趕陳靜夫的時候,帶跑帶罵,累出一身大汗,內部已受了傷損;又被陳靜夫提著頭髮,拖死雞一般地拖了好幾里路,再加上一頓飽打和整日的捆縛,幾方面夾攻,如何能不死?這西崽一死,事就糟到沒有辦法了。西洋人親自見著雲貴總督,指名要陳靜夫償命。陳岱雲一得著這信息,即時急得嘔血,也只得幾日,就跟著西崽一路去了,還虧了許多同僚的幫忙,料理後事。
陳靜夫獨自逃到四川,辛亥年託庇在國民黨旗幟的底下,才敢回湖南。但是他狠毒的聲名,越弄越大,既沒人肯推戴他做長官,也沒人敢收容他做屬員,他在雲南、四川的時候,又吸上了鴉片煙。
壬子年,譚延闓做湖南的督軍,禁菸極是認真,拿著了煙犯,實行槍斃。他不敢明吸,又不能不吸,偷著吸的若被搜出菸具,也一般地要槍斃。他拿他那一副天賦的絕頂聰明,竟想出一個絕妙的吸菸方法來。他的煙槍,是一根大拇指粗六寸長的竹筒,下端留一個節,靠前半寸遠,鑽一個小窟窿,不吸的時候,用鐵絲做兩個圈,釘在壁上,將竹筒套在圈裡,有窟窿的這面,朝著壁上,插一枝雞毛帚在筒口內,隨便誰人看去,必以為是插雞毛帚的筒。他的煙燈,就是一隻酒杯,用蛋殼做燈罩,吸完便不要了。他放煙膏的所在,更是神妙。他家養了一條哈巴狗,狗頸上系了一個銅鈴,他教銅匠造一個煙膏盒,形式和銅鈴一般無二,蓋上是螺旋紋,不至把煙膏傾出來,和真銅鈴一塊兒系在哈巴狗頸上。那條哈巴狗,他教得很靈,他要吸菸的時候,哈巴狗就跳到床上,伏著不動。他並不取下來,就從狗頸上,一口一口地燒著吸。一有外人進來,哈巴狗自知道跑開。因他有這麼巧的吸法,湖南拿煙犯的,始終拿不著他的憑據。然越是拿不著,越是要拿他,後來竟要拿他去抽驗。他有大癮的人,如何敢去抽驗呢,沒法只得脫離湖南。但是那時的煙禁,各省都差不多,打聽得長春是一個大煙子窩,就一溜煙到了長春。他父子在雲南的宦囊所積,因西崽的案子,他父親死了,他隻身逃了出來,財產都充作賠償西崽款子,一文不曾帶到家鄉。他母親雖尚守著一部分財產,然當時發生了一種國民捐,專敲做過清朝官吏的竹槓。陳家產業,被敲去了十之七八,剩下來的,他母親要留著養老,沒有給他用。他在長春,鴉片雖能明目張胆地吸,只是哪有錢去交換呢?吸少了不抵癮,就找著外國人打嗎啡針,後來打得兩膀的皮肉都腐壞了,實在活著不耐煩了,弄了一杯硝酸水,一口吞下去,算是抵償了「倒腳板」先生和蘇中理一干人的命。
《快活》第24、26、2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