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異人傳 · 第四回 小土豪姦淫受惡報 嬌女子賣解誅親仇

平江不肖生 《江湖異人傳》
話說陳先生,見蔣輔卿抱了那些應用的東西進來,即起身一手提起瞿宣矩,教李德生將上身的繩索解開,又教蔣輔卿把預備的扁擔拿過來。陳先生接著就燈光仔細看了一遍,見扁擔上面沒有特別的記號,是一條新買來的,才點了點頭,交還給蔣輔卿道:「你和李大哥,每人捉住這孽障一條胳膊,分左右張開來,把這條扁擔橫綁在兩條胳膊上,兩頭須綑紮得緊,使他無論如何抽不出、掙不斷。」 蔣、李二人答應著,一人搶住一條胳膊。論力量蔣輔卿何能捉住瞿宣矩的胳膊,無如此時的瞿宣矩,頂心發被陳先生一手抓住了,連身體都被提得懸空了,兩腿又被繩索捆縛了,縱有飛天的本領,落到了這一步,也就無可施展了。但忍不住不說話,咬牙切齒地問陳先生道:「你要打死我便打死我,要殺死我便殺死我,為人遲早免不了一死,我也不怕。我自作自受,就被你打死、殺死,好不怨恨。只是你於今將我這般捆了,究是一種什麼舉動呢?」 陳先生笑道:「你瞿家兄弟,是一都地方周圍百數十里的有名惡霸,誰不聞名心驚,見面落膽。我們是何等純良百姓,敢打死你、殺死你嗎?既是不敢打死你、不敢殺死你,我們這些小戶人家,又沒有地方能把你監禁,沒奈何,只好和你開開玩笑,使你略受點兒凌辱,出出胸中的怨氣,旁的心思是不敢存的。」陳先生說話時,二人已將兩條胳膊,就扁擔兩端綑紮得結實,除了有人代替他解開,他自己一個,是決計解不開、掙不斷的。 李德生便問陳先生道:「這下子又將怎麼辦呢?」陳先生指著地下的棕葉說道:「你可將這些棕葉,一片一片地插在蓑衣上,插成兩個鳥翅膀的樣子。李德生與蔣輔卿,依著陳先生的言語,插好了棕葉。陳先生這才將瞿宣矩放下地來,逼令他彎腰俯首,用麻索一端纏在他頸項上,一端纏在他腳跟上,使他兩腳向左右不能分開,僅能向前從容移動。頭、頸、身體因被麻索牽扯住了,伸不起來。 陳先生一手拍著瞿宣矩的後腦,問蔣輔卿道:「你會剃頭麼?」蔣輔卿笑道:「是要把這些頭髮剃光嗎?這用不著會剃,還愁他怕痛嗎?」說時取剃刀在手問怎生剃法。陳先生道:「只把後腦這一半剃光就得了。」蔣輔卿先理好了瞿宣矩的頭髮,才一刀一刀剃下,直將後腦剃成一塊白肉,陳先生便吩咐不用再剃了。教取出筆墨和顏料來,親自動手提筆,在後腦上畫了一對圓眼,一隻尖鼻,餘下的前腦頭髮,散開來披繞在頸項上。然後將插好了棕葉的蓑衣,披上瞿宣矩的背,儼然一隻大鳥張開兩片大翅膀。 陳先生取了一大把松枝,紮成掃帚模樣的東西,從腿縫裡向後面伸出來,遠望就仿佛一條尾巴,又剪了瞿宣矩身上一塊衣角,在手中團著問道:「你有什麼話想說麼?想說的快趁此時說出來。再過一會兒,便不容你開口。」瞿宣矩道:「算我倒霉,遇著對頭人了,還有什麼話說。」陳先生笑道:「你既不打算說什麼話了,這張口留著無用,張開來給你堵上吧。」瞿宣矩見自己雙手已被張開縛住,若再把口堵塞,不能呼人解救,豈不更苦,只得將牙關緊緊咬住,不肯張開。 李德生拿燭照著瞿宣矩的臉,陳先生把剪下的衣角搓成一個圓團,送到瞿宣矩口邊說道:「張開來呢,咬緊牙關有什麼用?」瞿宣矩發出要哭的聲音求道:「只求免了這一著吧!」陳先生笑道:「這話是白說了,快張開來,誰有工夫久和你歪纏。」瞿宣矩知道哀求無益,仍咬緊牙關不張口。陳先生伸左手托著瞿宣矩的下巴,只將拇指和中指一捏牙關,瞿宣矩忍不住「哎呀」一聲,口就張開來了。 陳先生乘勢塞進衣角,伸著脖子向窗外看了看天色說道:「是時候了,就此饒了你,放你回家去吧。」說著將瞿宣矩牽到門外,並正色告誡他道:「你自己的行為,討來這種報應,不能怨人,我也只要是這麼懲罰你一遭,使你以後知道改悔,不再蹈前轍,就對得起你師父丁昌禮了。我本當待到天光明亮了,才放你回去的,只為你的年紀輕,怕你將來不好做人,所以趁這天未明的時候,放你回去。你快些走吧,天光一亮,路上就有行人了。」 瞿宣矩聽得分明,想不到就這麼肯放他走,自然不肯停留,雖則兩腳被麻繩牽住了,不能大踏步地走,然一步也可以移動尺多遠。練過武藝的人,身法畢竟不同,儘管彎著腰,張著胳膊,兩腳還是走得不慢,頃刻便走離了蔣輔卿家。 蔣、李兩人眼望著陳先生,是這般放瞿宣矩走了,心裡不明白有什麼作用。李德生開口問道:「好容易才把這淫賊捉住,連打都不曾打他一下,就這麼放他回去,不太便宜了他麼?」陳先生笑道:「這般凌辱他,不比打了他還厲害嗎,如何是太便宜了他呢?」蔣輔卿道:「我也覺得罰不抵罪,實在太便宜他了,若等到明天放他走,使他在地方丟一丟臉,倒也罷了。此時才過三更,此處離他家不過十來里路,像他這種走法,不待天明准到家了。路上沒一個人看見,於他的顏面並無損傷,我們今夜豈不是白費氣力?」陳先生點頭道:「你兩人的見解都差不多,此刻不妨悄悄地跟上他去,萬不可發出什麼聲音來,使他知道有人跟著,送他到了家,看他兄弟見面,是如何的情形,即時來報我知道。」蔣、李二人欣然答應,追上瞿宣矩探看去了,陳先生也自回陶公祠中安歇。 且說瞿宣明這夜三更時分,被一陣砂石打在屋瓦上驚醒了,一聽後山上有哭泣的聲音,接著又聽得一種怪叫的聲音,嚇得連忙將妻子推醒,那泣聲還時起時歇。他妻子說道:「這時分哪有人在山上哭泣,不明是鬼哭?我小時候就曾聽過鬼哭,正是這種聲音。也有一種野鬼,專打砂石嚇人的。」正說著,哭聲停止,怪叫的聲音又起了。細聽那叫聲,並不是停著不動的,從這方面叫起,箭也似的就叫過那邊去了。叫聲未已,便有一陣冷風吹得窗紙瑟瑟作響,瞿宣明夫婦都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瞿宣明說道:「我往日只聽說有鬼叫,並不曾親耳聽過,這聲音並不覺得如何兇惡,但是聽了不知怎的,脊樑上如有人澆著冷水的一般,遍身的汗毛,根根都豎起來了。」說話時忽聽得瞿宣枚,在隔壁房裡喊道:「大哥,大哥,醒來了麼?」瞿宣明連忙應道:「三弟,你也聽得了什麼叫聲麼?」瞿宣枚道:「嚇死我了,一大把泥沙從窗眼裡打進來,我床上都落了不少。大哥快來吧,我害怕。」瞿宣明平日對四個兄弟,都異常友愛,見宣枚害怕,即下床開門到宣枚房裡去。 原來宣枚的妻子,在近日回娘家去了,宣明的妻子見丈夫起身去了,也害怕得跟了過來。這麼一來,把全家的人都鬧醒了,聽得鬼哭鬼叫的,並不僅宣枚和宣明夫婦,宣澤及瞿家雇用的長工,都一般地聽得仔細。大家你言我語地議論了一會兒,瞿宣明說道:「我常聽得老輩閒談,說夜間聽得鬼哭鬼叫,這地方必不清吉,大概不出半月之內,定有人死,所以說是鬼叫伴。還有一種豺狗,在夜間叫起來,聲音也和鬼哭差不多,非常悽慘,那東西一叫,地方也是不清吉的。五弟近來專喜喝酒,時常鎮日地在外邊玩耍,夜深才酒氣熏人地回家來。於今到處塘滿壩滿,萬一走失了腳,跌到水裡去了,沒喝醉酒還好一點兒,若是喝醉了酒,在前面堤上跌下河裡去了,此刻的河水正急,看去哪裡呼救!從今夜起,以後須在黃昏以前回家來,如果在人家玩耍,不覺坐到天黑了,不妨就在人家借宿,等次日早起回家,免得家裡人懸心吊膽。」這夜瞿宣矩在家中歇宿,他睡著了不曾聽得鬼叫,被家裡人鬧醒了,起來聽得他大哥這麼說,正合他的心思,所以次日就買了些酒菜,準備在蔣家歇宿。 這夜黃昏以後,瞿宣明見瞿宣矩還不曾回家,便對瞿宣覺等三個兄弟說道:「五弟夜間不回家,我總放心不下,你們知道近來常在什麼人家走動麼?」瞿宣覺道:「他去外邊玩耍,從來是獨自一個人去的,他常說單嫖雙賭,嫖女人萬不可和人同去。並且他嫖的女人,不肯給人知道,恐怕有人奪了他的,他是這種脾氣,我們若追問他,沒得倒使他生疑心。」 瞿宣明嘆道:「這種事不給人知道倒也罷了,我們今夜大家留神聽著,如果昨夜那東西,再來後山上哭叫,我們一同出去追趕,給他一頓臭罵。我想鬼是屬陰的,我們的陽氣足,可以嚇退他;由他只管在這後山里哭叫,叫得我心裡不暢快。」 瞿宣枚道:「我也是這麼想,一都地方的人,尚且沒一個不怕了我們,什麼惡鬼,敢到這裡來嚇我們嗎?我們把單刀、花槍磨快,不管殺得著殺不著,齊心合力地朝他哭叫的方向殺過去,不愁不能將他殺跑。」瞿宣澤道:「聽說燒硫黃可以辟邪,火藥裡面有硫黃,可以把鳥槍上起來,只等他一叫,就趕過去吹他幾槍,比磨快單刀花槍去殺的強多了。」瞿宣明道:「不錯,鳥槍是能將陰氣衝散,多上一點兒火藥,響聲大些更好!」 瞿宣澤當即把兩支鳥槍裝好了子藥,並裝了發火的錮帽,掛在順手的地方,各人很留神地睡了,一夜卻沒聽得再有哭叫之聲。直到四更過後,瞿宣澤睡的房間,在前面靠近大門,忽聽得大門上有東西撞的聲響,卻又不像是有人敲門,即厲聲喝問了一句是誰,不見有人答應,撞響的聲音倒更大了。瞿宣澤因有昨夜鬼哭的事在心中,見大門不是尋常敲響的聲音,問又不答,已覺得可疑了,跳起來耳貼牆壁細聽,就聽得一種哼聲,仿佛野豬的鼻息。 一都地方本來時常發現野豬,而這種撞門的響聲,又正像是野豬用嘴在那裡抵撞。野豬的嘴很低,這時抵撞的所在,也聽得出只離門限數寸,細聽之後,便斷定是野豬來了。瞿宣明等都很警醒地睡著,不等瞿宣澤去報告,大家聽得響聲奇怪,不約而同地各操兵器,跑到大門口來。 瞿宣澤低聲說了已聽出是野豬的話,瞿宣枚道:「既是野豬,小槍子打去是沒有力量的,上大槍子打吧!」瞿宣澤慌忙換上大槍子。瞿宣明不相信野豬會到人家撞門,一面口中喝問是誰,一面從門縫裡向外張望。喜得門縫很寬,外面也還有點兒殘餘月色,一眼就看見兩個大翅膀張開,一條大尾巴翹起,滿身綠毛茸茸的怪物了,當門立著,不住地用腳撞門,並哼聲不止。 瞿宣明看了這種怪物,只嚇得渾身發抖起來,一把拉了瞿宣枚教他看。瞿宣枚的膽量最大,主意最多,看了雖是不免有點兒害怕,只是絕不躊躇地回身,取了一支鳥槍在手說道:「索性把門開了好打些。我和四弟開槍,大哥、二哥提刀準備,若兩槍打不死,便是一頓亂刀,也得砍死他,怕什麼?」瞿宣覺聽了,隨即拉開大門,只見那怪物回身跳著逃跑。瞿宣枚追上去擎槍喝道:「跑到哪裡去!」喝聲未了,轟然一槍已朝怪物的背心打去。 怪物來不及倒地,瞿宣澤的第二槍早又發了,怪物一聲都不曾叫出,已翻身倒在地下。瞿宣覺恐怕兩槍還不曾打死,躥過去手起刀落,將怪物的頭劈了半邊,瞿宣明也趕過來一刀,原是打算劈掉翅膀的,想不到一刀劈在扁擔上,覺得不對,怎麼怪物翅膀上有木頭呢?低頭細看,才看出是人裝的,當下大驚說道:「不好了,是誰假裝這樣一個東西來嚇我們?這樣無端地鬧出一場人命官司來,怎麼好呢?」 瞿宣枚看了說道:「管他是誰,這只能怪他自己討死,何能怪我們?」瞿宣明道:「話雖如此,死在我兄弟手上,又死在我家門外,總與我們家裡不利。唉,這真是哪裡來的晦氣!」說罷連連地跺腳不止。 瞿宣枚道:「大哥用不著焦急,這本來算不了一回事。大哥若不願意和人囉唆,最好趁此刻天光亮時的時候,我們將這屍身拖到前面堤上去,往急流頭一拋。到天明時,已不知被水推跑到幾十里以外去了,誰有什麼憑證,知道是我們兄弟打死的呢?」瞿宣明聽了喜道:「還是三弟心裡靈巧,有主意。事不宜遲,定是這麼辦吧!」 瞿宣澤走過來就動手拖腳,瞿宣枚忽搖手止住道:「是這麼拖使不得,一則草地上拖去有痕跡;二則有鮮血流出來,若一路滴過去,就打掃也打掃不乾淨。且取一扇門板來,將屍身放在門板上,連門板扛到堤上去,回頭再洗門板上的血跡就容易了。」瞿宣明不絕口地贊道:「三弟真可以,不是三弟這麼細心,我們難免不鬧出亂子來。」 瞿宣覺已跑回家裡,取了一扇門板出來,四兄弟同時動手,哪敢遲慢,扛起來飛奔到堤上,四人都有很大的氣力,捉腳的捉腳,提翅膀的提翅膀,猛力向急流的河心一摜,可憐瞿宣矩縱有飛天的本領,也一點兒施展不來就死了。 四兄弟眼望著「撲通」一聲響,將水打成一個大漩渦,浪花都濺了丈多高,待到波紋一合,早已無影無蹤了。瞿宣枚道:「我們不可在此停留,快回去將草地上的痕跡消滅。這門板也得洗刷乾淨,事後方不至給人瞧出破綻來。」瞿宣明道:「東方已經發白了,幸虧此地不當大路,咦?你們看,那邊不是有兩個人朝西走嗎?」 瞿宣覺等三人隨著瞿宣明所指的方向看時,果見兩個黑影朝西去了。瞿宣枚忽叫了一聲「哎呀」道:「不好了,那不是兩個好東西!」瞿宣明一面抬著門板向回家的路上走著,一面很吃驚似的問道:「三弟怎麼知道不是兩個好東西?」瞿宣枚道:「大哥難道真箇急糊塗了嗎?你剛才還說幸虧此地不當大路,又看見那兩個東西是朝西走的,我們的家在東邊,那兩個東西,不打我家門口經過,如何能走到那條路上去?並且我看那兩個東西跑得很快,不像是行路的人。」 瞿宣覺道:「三弟素來多疑,這回只怕又是疑心生暗鬼。若是有人商通了,有意裝這麼一個怪物,來驚嚇我們,同來的人見我們開槍,就應出來攔阻……」瞿宣枚不等瞿宣覺說下去,即插口說道:「二哥這話不對,我家住在一都,有誰敢來這般戲弄?我想但怕已中了人家借刀殺人的毒計。」瞿宣覺道:「即算是中了人家借刀殺人的計,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我料想如果是這麼一回事,剛才看見的那兩個東西,十九就是用計的人。用計的人,雖是親眼看見我們動手殺死的,諒他也不敢出頭做證。」瞿宣枚聽了不開口,只獨自向家裡跑。 瞿家離河堤原不過半里路,轉眼就跑到了。瞿宣明等見他先跑,也跟著飛跑。只見瞿宣枚跑到門前草地上,彎腰在怪物中槍的地方,像尋覓什麼的樣子。天明是很快的,東方一發白,只霎眼之間,就大地通明了。眼見瞿宣枚在草上,拾起一件東西,擎在手中,反覆看了幾眼,立時口裡哇哇地叫了兩聲,仿佛乾號的神氣,而腳亂跳了幾下,身體一歪,便倒在草地下不動了。 瞿宣明等不由得大驚,奔上前來,三弟、三哥地亂叫,瞿宣枚竟像是死了的一樣,聽憑三人叫喚,動也不動一下。這時瞿家的人都出來了,當開槍的時候,睡著的人,自然都被驚醒了。但是大家都只道他兄弟,是出外打鬼去了,以為打鬼是沒有什麼可看的,並且恐怕跟著跑出去,被飛子誤傷,所以大家都在床上挨著不睡,想等瞿宣明兄弟打鬼回來,再聽打鬼的情形。及聽得三弟、三哥地亂叫,叫聲帶著慌急的意味,才知道是出了意外的事,因此大家跑出來看。 瞿宣明見宜枚不省人事,一面教人快拿薑湯來灌救,一面細看宣枚手中,還握著沾了鮮血的鞋子,遂伸手去取那鞋子。誰知宣枚緊緊地握著不放,用力剝開手,方取了出來。瞿宣澤的快眼,一見這鞋子便喊道:「不得了,不得了,這鞋子不是五弟的嗎,怎麼會穿在這怪物的腳上呢?」瞿宣明一聽,也急得登時倒地昏死了。 瞿宣覺、瞿宣澤至此方明白,四兄弟合力打死的怪物,並非怪物,就是自己的胞弟瞿宣矩,也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一家人哭的哭、救人的救人,好一會兒先將瞿宣明灌救得醒來,捶胸頓足地哭道:「我的五弟呀,你是多聰明、多能幹的人,怎麼會遭這種慘死?是誰把你弄成這個模樣?使你慘死在同胞兄弟之手,你的陰魂有靈,務必把仇人的姓名說給我聽。你有四個金剛一般的哥子,若不能為你報仇,也無顏在世間做人了。」 哭的那種悽慘聲音,豈但能使石人墮淚,宿在巢中的鳥鵲,都聽了這哭聲難過。一隻一隻地插翅飛離了樹林,放聲哀鳴,飛過草地而去,仿佛要將這悽慘的情形,去報告它的伴侶。 這時瞿宣枚也被灌醒轉來了,倒不哭泣,只咬得牙關喳喳地響,仰面望著哀鳴飛過的一隻烏鴉說道:「禍事已經見過了,還要你叫些什麼?我們活著的四兄弟,若不能替五弟報仇,誓不做人了!」說著睜眼立在旁邊的瞿宣明和長工道:「你們只管圍繞著我幹什麼呢,還不趁早快去河邊撈屍嗎?」大家被這一句話提醒了,當即忙著用長竹竿,扎了幾個鐵鉤,一窩蜂似的擁到河堤上。 此時一輪紅日,已高出地面,只見河水滾滾東流,趁早風的船隻,都滿扯風帆,櫓槳都無用處,嘩嘩地破浪而行。瞿宣明揩著眼淚,望著瞿宣矩落水起漩渦的河心說道:「我們四個絕無天良的東西,不是把五弟摜到那河中間的嗎?你們看那地方的水,流得多麼快,此刻只怕已流下去好幾里了。」瞿宣枚道:「從下流頭來了條船,船頭上有人坐著,我們且去問問,看他們曾瞧見河中有浮屍推過麼?」旋說旋迎著那上水船走去。 喜得這一段的河流很急,上水船只能靠著河堤拉縴,在河堤上的人,好和船頭上的人談話。瞿宣枚迎上去,向船頭上的人唗了一聲道:「我問你們一句話,你們的船從下流頭開來,曾看見水上浮著有死屍麼?」坐在船頭上的人聽了,翻眼望了望瞿宣枚,現出很不高興的神氣,對同在一塊兒的夥伴說道:「是哪裡來的晦氣?今早開頭就聽得烏鴉叫個不住,於今偏又遇了個問死屍的,你看晦氣不晦氣?」那夥伴也瞪眼望了望瞿宣枚道:「理他做什麼,只當沒聽得就不相干了。」 瞿宣枚的脾氣,在平時尚且十分暴躁,無論遇著什麼人,不開口問話則已,開口便是凶神惡煞的模樣,一句話不如意,就要破口罵人。他罵人照例不容人回駁聲辯,人家只一回駁,他動手就打起來了。這時他心裡痛恨他兄弟慘死,更是沒好氣對人說話,若遇著本地方的人,知道瞿氏兄弟如狼似虎的性格,見了他害怕,不敢說出衝撞他的言語,倒也沒事;偏巧遇著過路的船戶,他們哪裡知道瞿氏兄弟的厲害,只覺得瞿宣枚問話時的神情,大模大樣的討厭,而問出來的話,又是不中聽的水上浮屍。 當船戶的人,禁忌最多,尤其是清早起來,異常怕聽觸犯禁忌的話。時有因人無意中,說了觸犯他們禁忌的話,兩方鬧起口舌來,以致請客評理,勒令說話的人寫「包成字」。包成字的用意,就是包管他們船戶,不致因觸犯禁忌而發生意外;萬一真箇在多少時日以內,出了什麼變故,那因說話寫了包成字的人,便得賠償船戶,為意外變故所受的損失。 船戶既有這許多禁忌,當然不睬理瞿宣枚。只是瞿宣枚出娘胎到於今,這回算是初次逢人白眼,一時簡直氣得胸脯都要破裂了,破口大罵道:「狗入的雜種,老子問你的話,你是聾了呢,還是啞了呢?你敢在老子跟前,使出這般嘴臉來,只怕是活得不耐煩了。弄發了老子的脾氣,連你這勞什子船一併戳翻,你自去閻王那裡喊冤。」 兩個船戶也從來不曾見過這般兇橫不講理的人,無端挨了這一頓臭罵,如何忍受得下呢?遂也跳起身來,就在船頭上破口大罵。船艙里及船艄的水手將瞿宣枚的話聽得分明,也都伸出頭來,幫著向堤上亂罵。 瞿宣明在後面看了,恐怕瞿宣枚又鬧出禍亂來,連忙趲趕上前,瞿宣枚已奮不顧身的,將要跳上船頭去打人。虧得瞿宣明手快,一把就拖住了瞿宣枚的胳膊,低聲勸道:「我們都是不識水性的人,不可去上他們的當。並且五弟的屍,還在隨波逐流地不知去向,我們怎忍心撇了他的屍不去撈,倒和過路的人爭閒氣呢?勸三弟忍耐了這一遭吧。」瞿宣枚雖則兇橫暴躁,但是尚肯聽信瞿宣明的言語。眾船戶見瞿宣明後面跟來不少的人,一個個手拿長鉤,也不免有點兒害怕。船主出來將一干人喝住,一場風波才無形地消滅了。若兩邊都逞氣憤,動起手來,一定又要打出一兩條人命,被打死的,不待說是船上的人。 架既不曾打成,瞿宣明遂率著瞿宣枚等,一路向下流頭尋去。尋了十多里,才在一處沙灘上發現了。瞿宣矩身上的松枝棕葉,早已被水洗去,僅剩了一件破蓑衣披在背上,兩顆大槍子皆中要害,頭顱被劈去了一半,一條胳膊也劈斷了。 瞿宣明等四兄弟看了這種慘死的情形,心中怎不悲痛?當下解開了捆縛手腳的繩索,掏出口中的衣角,四兄弟撫屍痛哭了一陣,才扛回家裝殮葬埋。 從此四兄弟到處明察暗訪,只是始終訪查不出陷害瞿宣矩的仇人來,也猜不出為什麼人家要用這般毒計,陷害瞿宣矩;更不因瞿宣矩得了如此的結果,四兄弟遂改變行為。好嫖好賭的,仍是嫖賭如故;好行兇打架的,仍行兇打架如故。又繼續橫行了兩年,益發沒有人敢惹瞿家的兄弟了。 這年夏天,一都地方,忽然發生了一種謠言,說來了幾個江湖上的術士,專一取婦人的胎嬰,傳說得有憑有證。瞿宣枚有一個曾經奸占的婦人,丈夫姓王行五,地方人就叫這婦人為王五嫂。王五嫂有了六個月的身孕,這夜忽然死在床上,下體鮮血淋漓,肚中的胎,仿佛已被人取去了。據王五對人說:這日下午,陡然下起雨來,有一個做雜貨生意的人,挑著一擔簏簍,到王五家來避雨。王五在人家做長工,夜間照例不回家歇宿的,家中只有王五嫂和一個未出嫁的姑娘。鄰居有兩老夫婦,這日的雨,偏下一個不住,直到天黑了,還是大一陣小一陣。避雨的雜貨擔,因怕雨打濕了雜貨,不肯冒雨走出去,只得要在王家借歇。王五嫂雖不情願,但覺得做小本生意的人,若將一擔貨物打濕了,不能賣錢,豈不是一件大苦惱的事。有此一著念,便說不出拒絕借歇的話來了。 那做雜貨生意的人,並不是在裡面房間睡著,連同雜貨擔,就在大門旁邊地下打盹兒。鄰居老夫婦世故甚深,知道不認識的人,來家裡借歇,是得防閒偷盜的,臨睡曾關照王五嫂小心門戶。從大門口到王五嫂睡房,須經過三重門。這三重門在未睡以前,姑嫂同時關鎖好了,並堆些桌椅在門內,使在外面的人,無論如何推不開。 一夜睡到天明,鄰居老夫婦起來,見雨也止了,大門也開了,雜貨擔也不知在何時去了,而對王五嫂房裡去的三重門,仍是很嚴密地關著。平日王五嫂起得最早,開門總在鄰居老夫婦未起床之前,只有王五嫂的姑娘,起得很遲,每日須睡在床上,等她嫂子的飯菜弄好了,叫她起來吃,她才起來。 鄰居老夫婦,當時就覺得詫異,不知王五嫂今早為何這時分,還不開門出來。不過雖是這麼疑惑,也沒人去敲門呼喚,直到早飯已熟了,才見王五嫂的姑娘開門出來,慌裡慌張地對老夫婦說道:「不好了,我嫂子昨夜死在床上了。我剛才睡醒過來,聽廚房裡沒一些兒動靜,叫了幾聲嫂子,也不見她答應,只得起來,先到廚房裡看看,灶里冷冰冰的沒有火,鍋里也空空的沒有米。又叫了幾聲才去嫂子房裡,誰知嫂子已死在床上了。」邊說邊哭了起來。 鄰居老夫婦聽了,自然吃驚不小,登時同去探看,才看出王五嫂下體淋漓的鮮血來,肚子裡的胎已有六個月了,立起睡下,肚皮都鼓起來很大,此時卻和沒身孕的時候一般平小了,確是被人將胎取去了無疑。但是三重門都嚴密地關鎖停當了不曾開,就是那做雜貨生意的取胎,相隔幾重門,又如何能取去呢,不是有邪術嗎?當日打發人送信給王五,只因天氣太熱,不敢將屍在家中停留,次日就葬了。 王五為這事請了幾天的假,四處尋覓那個做雜貨生意的人,打算拿著送巴陵縣治究,只是尋不著。瞿宣枚聽得說,想起當日奸占王五嫂時候的情形,覺得王五嫂待自己很不錯。這次懷中的胎,說不定還是自己的骨血,是這麼被人傷害了,實在太可憐。並且自覺一都地方,是他瞿氏兄弟的勢力範圍,竟有江湖術士,敢在一都不求他兄弟的許可,擅取婦人之胎,那江湖術士的眼睛裡,還有他瞿氏兄弟嗎? 瞿宣枚一動了這兩種念頭,也就到處留神,決心要把那取胎的術士拿住,當眾處死,以顯他瞿氏兄弟的手段。 一日,瞿宣枚在地方閒行,一則想於無意中訪得陷害瞿宣矩的謀主;二則為那取胎的事,看有無新消息可得。走到一處田畝之中,猛聽得前面喊聲大作,隨著喊聲起處看去,只見有一大群老少農民,也有拿鋤頭的、也有拿扁擔的,一路吶喊著追趕。一個年約四十多歲,身穿短衣的大漢,不要命地往前逃跑,追的一迭聲喊拿住。 瞿宣枚心想看這大漢的衣服,不像是本地方人,不知為什麼事觸犯了眾怒,以致這麼多人拿鋤頭扁擔追趕他。我知道一都的農民,素來多是很老實的,對外路人尤不敢欺負,可知這大漢必不是一個好東西,或者就是那次取王五嫂胎的惡賊,不可讓他逃了。我從這邊抄過去,看他再往什麼地方跑?主意一定,遂從田塍上包抄過去,口裡也高聲喊道:「大家加一把勁追上去,不要給他跑了。」 眾農民見前面有人包抄堵截,並都認識是瞿宣枚,知道他的武藝極好,不愁敵不過大漢,登時精神陡長,腳步也比前更快了。只是那大漢,見瞿宣枚從前面抄來,把去路截住了,絕不躊躇,折身跳下禾田中,踏著禾苗向山上飛跑。 瞿宣枚料知這大漢非常精悍,若仍依照原來形式,一個前走,大家跟在後面追,不但永遠追這漢子不上,並且一遇樹林茂密的所在,追向前的人,還恐怕受這漢子的暗算。隨即向眾農民搖手喊道:「你們不用是這般追趕了,他於今既逃上這山里去了,就暫時放他逃去也沒要緊,因為這山里沒有出路。他不打算逃出一都便罷,若想逃出一都,免不得還須走上這條大路來。我只問你們,為什麼事定要拿他?」 一個年老些的農夫,走近前喘著氣說道:「現在我們一都地方,來了好幾個取婦人胎、剜小兒眼的惡賊,瞿三少爺還不知道嗎?這大漢就是一個,剛才在我那村里,正待下手剜周大嫂的兒子眼睛,幸虧周大嫂聽得兒子哭聲,出來得快,撞破了,不曾被他剜去。」 瞿宣枚道:「既是這種惡賊,萬不能容他逃走。你們各自分開來,去向這山上包圍,不必急促,儘管邊走邊沿途多邀幫手,不妨人多。只要拿著了這一個,他同黨的姓名及窩藏之處,就不怕他不實供出來了。有一句話要緊,你們須切記在心,向這山上包圍過去的時候,儘管從容,這山里沒有可吃的東西,不問他多大的本領,一挨餓便不行了。切不可單獨一個人上前去拿他,圍著了的時候,我自會和他動手。」 眾農民平日雖見了瞿氏兄弟的背影都害怕,然此時一般人的心理,都要借重瞿宣枚的武藝,去對付這大漢,便無形地將害怕的態度,變成親近的態度了。大家覺得瞿宣枚的計劃不錯,哪敢怠慢,當即分做幾路,依著計劃實行邀眾包圍去了。瞿宣枚也不停步地單獨遵著大漢的去路追趕。 原來大漢逃上去的這座山,這邊是綠沉沉一望無際的禾苗,那邊是浪滔滔一望無際的湖水。八百里洞庭湖,以此處為最寬闊,在冬季水乾的時候,山下還有沙灘可以行人。於今在夏季,正是水滿湖堤的時候,除了有船隻,在那邊山下等候以外,就插翅能飛,也飛不過這天水相連的湖去。 大漢不知道這山的形勢,在急不暇擇的時分,以為山上有邱壑岩石便於隱藏,但能翻過山那邊去,便不難脫險了。當時逃進山中,躲在岩石背後,喘息了一會兒,拾了許多小圓石子在手,靜候有追趕的到來,準備一顆石子對付一個人,且打傷幾個精悍善追的再逃。無奈等了些時,並不見有一人追趕進山,逆料這邊是不好回頭走的,曾跟著這邊的人,必能認識他的面目,只得揣了些石子在懷中,藏藏躲躲地爬上山巔。低頭向山下一望,這才叫一聲苦不知高低,再回頭望這邊山下時,只見操刃執杖的,每十多人為一股,也看不清有若干股,緩緩地向山下包圍過來,絕不似剛才追趕他時爭先恐後的模樣。還不曾圍到半山中,大家便停止前進,好像守候什麼的神氣,並看見從田塍上抄截他的那人,也跟著來了。走到這一股人跟前,仿佛吩咐了幾句話,又走近那一股人,也是一般的舉動。若干股都吩咐遍了,方獨自向山上走來,旋走旋抬頭舉眼朝山嶺各處張望。 大漢自知藏匿的地方好,在下邊的人,仰面不能看見。擎石子在手,等到相差不過二三丈遠近了,兩眼朝別處張望的時候,猛不防同時發出兩顆石子,一顆直射瞿宣枚的頭顱;一顆直射胸脯。石子脫手,就不覺得叫了一聲「著」,這是他平日發暗器打人的習慣,此時失了檢點,照倒逞口說了出來。 他自信石無虛發,以為避了一顆,避不了二顆,只要打著了,沒有不受傷倒地的。哪知道瞿宣枚機警絕倫,就寂靜無聲地將石子打去,尚且未必能打著,何況先給瞿宣枚一個信呢?只見瞿宣枚應聲往下一蹲,射胸脯的石子,擦頭皮過去,一點兒損傷沒有,倒使瞿宣枚知道他隱藏的所在了。 大漢見瞿宣枚這般能耐,禁不住心裡一驚,第三顆石子竟不敢發了,只好準備拚命。瞿宣枚雖因石子,發現了大漢隱藏的所在,但是並不急急地搶上前去動手,仍是行所無事地從容過去。邊走邊笑向大漢隱藏之處說道:「好傢夥!已領教過了,還有好些兒的麼?再來一個給我看看。」 大漢突然跳上石岩,對瞿宣枚拱了拱手說道:「請問好漢尊姓大名,我有下情奉告。」瞿宣枚哈哈笑道:「你到我一都地方來取婦人胎、剜小兒眼,卻不認識我,怪不得要受些磨難。我便是瞿三少爺,常言『入國問禁,入境問俗』,你到一都也應打聽打聽,可有你們橫行的份兒?」大漢似乎吃驚的樣子說道:「這些話從哪裡說起,我何時取過婦人的胎、剜過小兒的眼?真是冤枉。」瞿宣枚冷笑道:「你自然說沒有,可是由不得你狡賴,我試問你既是沒有,為什麼要這麼拚命逃跑?」 大漢來不及回答,瞿宣枚已到切近動手打起來了。大漢閃讓了一步說道:「確是冤枉,求瞿三少爺容我細說。」瞿宣枚道:「你若不打我兩石子,我未嘗不能相信你是冤枉,此刻我只能相信一都地方的人,斷不會無故欺負過路的人。你不是心虛情急,為何躲在這岩石背後拿石子打我?幸虧我能避讓的了,若在旁人,性命不斷過在你手裡了嗎?就憑你這一點狠毒之心,已是死有餘辜的了,無須搖唇弄舌,你少爺非取你的狗命不可。」 大漢知道軟求是沒用的,就也圓睜兩眼喝道:「姓瞿的不要欺人太甚,須知我並非怕你,你定要打,儘管來吧!」瞿宣枚也不答話,搭上手便打起來。 半山裡的眾農民,見瞿宣枚已與大漢交手,遂一步一步地逼過來。這裡才打了幾個回合,眾農民中見大漢的武藝很高,任憑瞿宣枚眼明手快,只能支持一個平手,倉促不能取勝。眾人中多有練過武藝的,但自信皆不是瞿宣枚的對手,若瞿宣枚被大漢打敗了,要憑眾人的本領將大漢拿住,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山里不比平陽之地,這邊雖則人多勢大,卻以地勢高低傾側,大漢躲閃容易,眾人不能一齊擁上。 其中有幾個年輕正在練武的,一來看人動手,有些技癢;二來恐怕瞿宣枚萬一失敗,大漢便少了一個勁敵,遂不待瞿宣枚招呼,即舞動手中短棍,幫助瞿宣枚夾攻大漢。他們當進山的時候,瞿宣枚曾吩咐過的,聽憑瞿宣枚獨自上山與大漢交手,他們只包圍守候不動,如大漢的能為果然出眾,瞿宣枚自知不能戰勝,臨時再口發一種信號,招呼眾人中之武藝高些兒的,上前助戰;沒有信號就不可移動。無奈眾民眾心恨大漢,不是有紀律的軍隊,自難事事謹守命令。有一兩個急頭上前的,便不知不覺地牽動全體了。這兩個使短棍的,一夾攻進來。 大漢不但不慌,倒仿佛精神陡長的樣子,提起臂膀向短棍迎上去,喝一聲「來得好!」短棍已被奪到他手裡去了。使棍的人因牢牢地握著,想奪回來,哪裡敵得過大漢的氣力,被拖得撲地一跤。大漢奪了那短棍並不使用,只一頓腳,就從倒地人的身上躥過去了。 若單是和瞿宣枚一個人動手,瞿宣枚的精神專注,大漢要想抽身逃跑,實不容易。並且在半山守候的人,因相離較遠,看得分明,大漢向哪一方逃跑,在哪方守候的人,來得及準備抵禦,瞿宣枚在後面追趕的,也好施展他矯捷的功夫。助戰的一不待招呼,守候的又不遵吩咐,瞿宣枚就因此分了神了。不僅瞿宣枚分了神,連守候的,也只顧看雙方交手的變化去了。大家以為有三個人,圍住一個人打,這個人是決不能脫身圖逃的,做夢也想不到大漢反脫身得這般迅速。 大漢既從那人身上躥過,就雙手舉起那根短棍,用打梭鏢的手法,對準一個相隔最近,年紀最老的射去。那時槍炮沒有盛行,長兵器中有一種叫作梭鏢的,在打得好的人用起來,非常厲害。能在數十步以內,射人無不應手而倒,若在近處交手,又可以當兵器使用,巴陵地方人會用這種梭鏢的最多。大漢將短棍當梭鏢射去,那年老的人,不提防有這一著,正中胸膛,身體一仰,便一路翻滾下山去了。 大漢的身法真快,乘那人仰倒的時候,讓出了一條隙路,只將身軀一扁,仿佛鷂子翻身的架勢,但見影兒一晃,已衝出了重圍。守候的人一個個驚得呆了,連追趕都忘記了的神氣。畢竟是瞿宣枚不凡,也不追趕,只彎腰拾了幾顆石子,朝著大漢的背後打下去。大漢匆匆逃跑,由上而下的暗器,又是從背後打來,怎能躲閃?脊樑上正著了一石子,身體被打得往前一栽,也險些兒翻滾下山去了,不敢再如前一般地直跑,一路之字步逃下山去了。 眾人見大漢遭了一石子,才同聲發吼追趕。瞿宣枚氣憤地大罵道:「你們都活見鬼,到這時候才想起來要追趕,早肯聽我的話,看他如何能逃得了。我們上百的人來拿他一個,尚且是這麼容易地被他逃了,你們丟面子算不了一回事,我以後真無面目見人了。」說罷怒氣沖沖地自回家去。 他自從經過了這番事故之後,疑心瞿宣矩就是被這類取胎、剜眼的人陷害的,益發每日出外,訪查這類形跡可疑的人。只是始終不曾訪出一點兒線索,而取胎剜眼的謠言也停息了。 光陰迅速,瞿宣矩已死過一年了。事過境遷,宣明兄弟雖矢志要替宣矩報仇,無如訪不著設計陷害的人,滿貯著四肚皮的怨氣,無處可以發泄,不知不覺地冷淡下來。 這日瞿宣明因四十歲做壽,地方賀客來得不少,宣覺等三個兄弟愛熱鬧,特地從長沙叫了一班戲子來家演戲。一都地方的富厚人家雖很多,然以鄉風儉樸,特地到長沙叫戲班來家演戲慶壽的事,數十年中未曾有過。因此有許多生平沒有出過遠門,沒有看過演戲的人,便是平日和瞿家不通來往的人,也都借著做壽來瞿家看戲。百數十里的鄉人,多有被引動了的,瞿家不少的房屋,竟內外擁擠得沒絲毫隙地。 中午時候,眾賀客都坐在席上飲酒看戲,宣覺三兄弟陪宣明,在堂上正中間坐一席,大家正興高采烈,忽有人走到瞿宣明身邊說道:「現在外面來了夫婦兩個,帶一個女兒,據說是在江湖上賣解的,特從巴陵趕來慶壽。」瞿宣枚聽了即截住話問道:「帶了個多大的女兒,模樣如何?」來人說道:「大約有十七八歲了,模樣生得實在太好,就是身體好像太弱了,只怕她不能玩把戲。」 瞿宣明問道:「他們是空手來的嗎?」來人道:「那男子挑了一擔篾簍,婦人肩著一捆刀槍棍棒,只那姑娘是空手。」瞿宣覺道:「既是特地從巴陵來,給大哥慶壽的,也難得他們這一番敬意,不妨傳他們進來問問,看他們有些什麼能耐?今日賓客盈門,正好叫他們湊湊熱鬧。」 瞿宣澤道:「這也是大哥的福分好、聲望好,才有這些人從遠方來慶祝,自然傳他們進來,也使大家好見識見識。一都這樣鄉僻的地方,不是有大哥做壽的風聲傳出去,如何會有賣解的到這裡來?」 瞿宣明見三個兄弟,都打起精神湊趣,自也高興。當即仰面搖頭哈哈笑道:「什麼福分好、聲望好?要我破費幾文罷了!就去傳進來給我看看。」來人應著是轉身去了。 不一會兒,只見引著一男一女進來。男的年約五十歲,身體很瘦弱,不像有多少能為的樣子;女子年約十七八歲,雖是布衣蓬首,然態容絕妙,體態輕盈,一眼望去,竟是大家小姐的風度;只是行動弱不禁風,更不像是賣解的女兒,可以當場顯出身手的。一路走上堂來,使滿座的賓客,人人停杯放箸,圍聚著眼光,注射在這女子身上。年輕佻達的,看出了神,不知不覺地立起身來,一堂的秩序都幾乎亂了。 那人引導著父女兩個直到上座,男子先向瞿宣明屈膝請了一個安,起來教女兒拜壽,女子低頭現出害羞的樣子。瞿宣明嬉笑得眯縫著兩眼說道:「罷了,罷了!虧了你們巴巴地多遠跑來替我湊個熱鬧,我心裡已很高興了,拜壽的話不敢當,我就叫廚房裡,開一桌豐盛的酒席來,給你們吃喝。你父女有什麼好看的玩意兒,可在前面天井裡做點兒出來,使眾賓客看了快活快活。做得好時,我重重地賞你。」瞿宣枚接口問道:「你父女會些什麼玩意兒?若是刀槍拳腳等把戲,就沒有什麼看頭,少弄點兒吧!」 賣解的男子答道:「可惜我們只會這些刀槍拳腳的玩意兒,不會旁的把戲,卻是怎麼好?」瞿宣明道:「就是這些玩意兒也罷,只要打得熱鬧就行了,姑娘們玩起來,就是玩得不好,也比男子玩的好看些。」隨即回頭向伺候的人說道:「去叫廚房裡另開一桌酒菜,在前面天井裡,等他們賣解的玩耍過了,就給他們吃。」 賣解的父女走到天井中,那婦人已將刀槍棍棒,扛到天井裡,男子取出一對雪亮鋒利的雙刀來,直立在天井當中,面朝著堂上的賓客說道:「刀槍拳棒這些玩意兒,拿到瞿府上來賣弄,自知是班門弄斧。不過我父女靠此謀生,也顧不得丟醜,只得求各位老爺少爺們包涵一點,不要認真。」說罷抱了抱拳,兩把刀就翻飛上下地舞起來了。 瞿氏兄弟見刀法平常,正看看有些耐煩了,猛見男子就地打了一滾,雙刀尖沖向女子的腳下,即見小小的金蓮一起,正踏在刀尖上,身體就憑空直立起來。這一隻腳的鞋尖,也踏在這把刀尖上,男子在地下一翻一滾地過去,女子的身體,也直挺挺地跟著迴轉。男子舉刀向上,坐起來,立起來,女子始終直立在刀尖上不動。 這麼一來,不由得瞿氏兄弟連聲喝彩,瞿宣枚忘了形叫道:「這種功夫應得賞賜,三少爺賞你一錠銀子吧。」說時從懷中掏出一個十兩重的銀錠來,舉手向女子打去。銀錠直奔女子的頭面,女子不慌不忙舉出兩個指頭,輕輕一夾,將銀錠夾住了,眾賓客看了,都不約而同,暴雷也似的喝了聲彩。就在這彩聲當中,聽得賣解的男子說道:「謝三少爺賞去。」這話聲才了,只見女子身輕如燕,從刀尖上騰空一縱,已飛過幾重筵席,直落到瞿宣枚跟前,便聽瞿宣枚「哎喲」一聲,把滿堂的賓客都驚得呆了。 不知謝賞是怎生謝法?且俟下回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