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異人傳 · 第五回 獨眼龍遠道續良緣 湖蘿葡故鄉警污吏

平江不肖生 《江湖異人傳》
話說瞿宣枚舉起一錠銀子賞去,見女子兩個指頭便輕輕夾住了,正自看了得意。心裡打算要如何才能將這女子弄到家裡做妾,不提防一瞬間,女子已凌空飛到了跟前。說時遲,那時快,女子的雙腳還不曾著地,已在瞿宣枚頭頂上劈了一掌。瞿宣枚僅叫了一聲「哎喲」,身體就栽倒在地,腦漿都迸出來了。 瞿宣明等三兄弟眼睜睜地看著,因是出其不意,倉促竟不知道要捉拿這女子,而這女子也並不慌張逃走,只轉身一縱,仍立在天井當中。堂上的賓客,一個個嚇得離席驚慌亂竄,倒把出路擁塞了。瞿宣明兄弟雖都睜眼看見女子,轉身縱到天井當中去了,卻被眾賓客擁塞了出路,一時不能擠出去。瞿宣明兄弟的武藝雖高強,但都不會縱跳,並且見瞿宣枚被劈倒地,手足關情,不能不急急地看傷勢如何。 及看了瞿宣枚腦漿迸裂,才一個個咬牙切齒的,也顧不得擠傷了眾賓客,瞿宣明一面口喊捉拿兇手,一面領著宣覺、宣澤分開眾人,追趕出來。到天井中一看,賣解的三人都跑得無影無蹤了。有幾個賓客,指著大門外說道:「已逃出大門去了。」三兄弟隨即追出大門,只見賣解的夫婦,帶著那女子正向前跑,腳下真快,一轉眼就跑上河堤去了。瞿宣明振臂呼道:「我們萬不能放兇手逃跑,不拿住兇手,三弟的冤讎,便永無報雪之日。」 瞿宣覺、瞿宣澤聽了,都盡力追趕,無奈相離太遠,等到瞿氏兄弟追上河堤,賣解的已上了堤下停泊的一隻小船,開離河堤有三四丈遠近了。那女子獨立在船頭上,左手執弓,右手扣彈,燕叱鶯嗔似的,向河堤上瞿氏兄弟說道:「冤有頭,債有主,瞿宣枚無端聚眾,圍困我父親,我父親已經突圍而出了,瞿宣枚卻還不舍,打了我父親一石子,使我父因傷身死。我今日是特來報父仇的,父仇既報,不與你們相干,勸你們各自回去,不許追趕。」 瞿宣澤也不答話,想追到河面仄狹處縱身上船,仍不停步地跟著小船追趕。宣明、宣覺自也不肯罷休,只聽得那女子喊道:「我與你們無冤讎,不值得取你們的性命,如果你們真不自量,定要討死,我只得對不起了。」說時,弓弦一響,一顆彈子丸,直向瞿宣澤下部射到。 瞿宣澤來不及躲閃,正打在腳背上,彈近力猛,竟彈進肉中去了。腳背上既中了這一彈,不但不能向船上縱跳,連一步也不能移動了,當即倒在河堤上,不能掙扎。瞿宣覺看了怒不可遏,破口大罵:「賤丫頭不要走,我一條命也不要了,就和你拼了吧!」遂不顧瞿宣澤的傷勢如何,從瞿宣澤身上跳過去又趕。瞿宣明知道自己兄弟不是那女子的對手,追上去徒然送了性命,只得把瞿宣覺拉住道:「二弟不用追了。」 瞿宣覺的性格極剛暴,當下只氣得亂跳,反喝問瞿宣明道:「三弟、四弟就由這賤丫頭打得死的死、傷的傷,我們便不和她算賬了嗎?」瞿宣明流淚說道:「不是我做大哥的,忍心望著三弟慘死,江河裡面是弄不過人的。這丫頭的能耐,不弱似你我,加以她在船上,又有彈弓在手,我們休說不能跳上船去,和她拼個高低強弱;就是上了她的船,你看那一巴掌大的船頭,我們能在上面施展武藝麼?只若在堤上跟著追趕,我們不能傷損她一根汗毛,挨她一彈子就得躺下,何苦再去上當呢?」 瞿宣覺的性子雖暴躁,但親眼看見瞿宣枚,被女子一掌就劈得腦漿迸裂,瞿宣澤又中彈倒地,他自信武藝不比兩個兄弟高強,貪生怕死的心思,不問智、愚、賢、不肖,是人人有的;不過性情暴躁的人,須得有人提醒罷了。瞿宣覺既經他大哥提醒,隨即把勇銳之氣挫退了。 此時瞿家賓客中之膽氣壯些兒的,及與瞿家有關係的人,都相率趕上河堤來了。看那小船順風流水,似弩箭離弦地往下流頭奔去,相差已有一二里河面了。隨後趕到河堤的人,見瞿氏兄弟尚且不敢追去,更有誰肯去送死呢?一個個如痴如呆地望著小船去的看不見風帆了,才大家跺腳嘆氣,說可惜便宜兇手逃走了。 瞿宣明、瞿宣覺都淚流滿面地攙扶著瞿宣澤,忍痛歸家。瞿三娘已撫著瞿宣枚的屍體,哭得死去活來,堂戲早已停鑼不唱了。膽量小的賓客,不知道將鬧出什麼大亂子來,各自怕受連累,一個個趁瞿氏兄弟去追趕兇手的時候,不辭而去。瞿宣明想起何等熱鬧的局面,只一霎眼工夫,就變成這般悽慘的景況了。任憑如何兇惡狠毒的人,處到這種境遇,心中也沒有不悲哀慘痛的,還幸虧瞿宣澤的彈傷在腳背上,不是人身要害之處,只將彈丸取出來,敷上些刀創藥,不過十天半月工夫就好了。 他們三兄弟把瞿宣枚的喪葬,辦理完結之後,瞿宣覺對宣明、宣澤提議說道:「我瞿家搬到這一都地方來住,雖只有二十幾年,然我瞿氏兄弟的雄名,遠近一二百里內有誰不知道?怎奈家運不好,意外之禍,接連而來。五弟慘死的冤讎,尚不曾報得,三弟又死在那賤丫頭手裡了。我們現在活著的三兄弟,若不能替兩個死去的兄弟報仇,不僅對不起三弟、五弟,將來我們到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見父親、母親呢?並且我瞿氏兄弟是素負盛名的人,如果自家兄弟被人打死了,不能報仇,此後我們的威名掃地,還能在一都地方,向人說得起半句響話嗎?我仔細思量,大哥是當家的人,家中事多,不能分身走動;四弟的腳曾受傷,雖經醫治,總難如前一般便利,也以在家多調養些時為好。我平日在家,本來沒什麼事可做,正好出門尋覓仇人,碎屍萬段,以出我胸中惡氣。我此次決計出門報仇,大哥四弟不用問我的歸期。我何時報了仇,便何時回來。若是三年五載還不回來,不是仇人不曾遇著;就是我的能耐,敵不過仇人,反死在仇人手裡了。我為三弟、五弟報仇而死,沒有不甘心瞑目的。不過我的妻室兒女,得煩大哥四弟關顧關顧罷了。」 瞿宣明聽了流淚說道:「近年來我家的家運不好,以致天外飛來的慘禍,層現迭出。據我的意思,三弟、五弟的仇,固然都是要報的,但是我覺得這幾年不宜去報,因為到我家算八字的先生,都是一般的說法。說我前年正交了什麼『祿堂運』,說什麼『祿堂,祿堂,家敗人亡』,又說什麼『祿堂,祿堂,眼淚汪汪』。我仔細想來,我家自從前年起,直到今日,整整的兩年,委實沒有過一件遂心順意的事。三弟、五弟的慘禍,是不用說的了,就是居家種種碎瑣的事,也是一樁也不得如意。 「人家餵養得好好的母豬,每年下兩窩小豬,每窩都是十三四隻,乳水也足,不到兩個月就出窩,大的三十來斤一隻,最小的也是十七八斤。這樣的好種母豬,弄到家裡來,誰說不是賺錢的貨色。無奈我交的祿堂運太壞,勞神費力地用強將那母豬弄到家裡來,哪知道竟變了卦,到我家第一次走草,偏遇著一隻老腳豬(即牡豬),就不曾照起(湘人稱豬交為照),只得又花錢照第二次。照起後才兩個多月,便下了一窩不成形的小豬。母豬也會小產的事,不僅從來不曾見過,也沒有聽人說過。 「這一都地方,哪一家不養雞鴨,有養得多的,每年的雞、鴨蛋,也是一項出息。我家雖不靠雞鴨蛋賣錢,然一家二十多口人,也須吃不少的蛋。從我前年一交上祿堂運,連雞鴨都鬧出種種的花頭來了。雄雞會張開翅膀,飛到別人家去;雌雞也會飛上灶頭,將灶上的飯碗菜碗打破;鴨婆在夜間關在籠里的時候不生蛋,居然會把蛋帶到田裡去生,在田裡做工的人,時常看見有臭了的鴨蛋。像這一類的事很多很多,我平日懶得提起,因為說起來使人慪氣。這雖是些極小的事,然可以見得我當家人的運道不好,家運也跟著不好了。 「我思量在我這祿堂運當中,一家大小,事事都得謹慎。我並不求事之能稱心如意,只求不再出傷我家元氣的禍事罷了。二弟不可性躁,且在家裡躲過這三年,等我這條祿堂運過去了,再一同出門尋仇人報復,料想必能如願。一般的同胞兄弟之仇,應該大家同去報復,若教二弟一個人去,我和四弟偷閒在家,自己問心也太對不起三弟、五弟了。」 瞿宣澤應聲說道:「大哥說且在家裡躲過三年的話,我以為使不得。休說我們有這樣深的仇恨在心,三年的日月,不容易忍耐過去;就是能忍耐,三年之後,人事的變遷必多。我們並不是知道仇人的姓名住處,可以隨時前去報復,還要臨時去訪查,趁此刻事隔不久,訪查也容易著手些。若再過三年,我敢斷定這仇永遠不能報了。大哥歡喜聽信那些算八字的胡說,連這樣兄弟之仇,都因算八字的一句話,延擱不報。知道的人,必說我們兄弟不中用;不知道的還要罵我們不念手足之情呢!我腳背上那一點兒傷,原算不了什麼事,何況此刻已經好了,行動毫無妨礙。我陪二哥一同出門去,即算大哥真是運氣不好,我和二哥不見得也與大哥一般。總之家中不可沒有大哥,便是不交什麼祿堂運,只要留得二哥和我在世,也輪不到大哥親自出馬報仇。」 瞿宣覺連忙接聲說道:「四弟這話不錯,那些討飯的瞎子,知道什麼東西?胡說亂道地哄騙女人和小孩子罷了,我聽了就生氣。所以大哥每次叫了算八字的進來,我立時抽身就走。最使人聽了可惡的,就是算小孩兒的八字,個個都是犯什麼關、犯什麼煞,送錢給他退治一下子就好了。過不了幾日,若再叫一個算八字的來算,又是一般的說法,又得送錢給他鬼混。其實不信他們的狗屁,小孩子也是乖乖地長大成人,果真犯了關煞,豈是他們那種連自己謀生力量都沒有的人,所能退治的?我多久就想說,不可聽信那些瞎子的屁話,只因為聽信也沒有大妨礙,可見大哥一團的高興叫了進來,說了徒然掃大哥的興,所以不說。於今大哥既為聽信那些胡說,要把應報的仇,擱下不報,我就不能不說了。」 瞿宣明悠然嘆道:「這類陰命相的話,本來信與不信,在乎各人,我原是相信的,不能因你一說,我就不信;也如你原是不相信的,不能因我一說,你就相信的一樣,只是於今也無須談論這些不相干的話。你兩人既是同心要去報仇,我沒有倒從中阻擋的道理,不過二弟曾說不能報仇,便不歸家的話,這話就大錯特錯了。你也不思量思量,你自己有妻室兒女,我家兄弟雖沒有分歧,但是誰人的妻室兒女,終是誰人肩上的擔子。你若為仇不曾報得,便一去不回,你試代你老婆設身處地,如何得了?如果四弟同去,存心也和你一樣,又請你試代我設身處地,看我一個人,拿了這四房的少男幼女,更如何得了!你們去,我不阻攔,也沒有旁的話可說,只有一句話,你兩人非聽從不可。此去無論仇人訪查得著與否,至多一年須歸家,哪怕歸家住一夜又去也使得,免得你們的妻埋子怨。」瞿宣覺不能不應允,從此宣覺、宣澤兩兄弟就出門訪尋仇人去了。 暫時且將他兄弟訪尋仇人的事,擱下一邊,好趁這時分把瞿宜枚的仇人復歷敘述一番,再歸正傳。 卻說湖南長沙省城北門城外,有一家開瓷器店的,店主姓金名發興,招牌也就叫作「金髮興」。這金髮興的原籍,並不是湖南人,他初到長沙的時候,年紀才二十五六歲,生得腰圓背厚,目大眉粗,望去不像個做生意的人。只是每日挑著一擔瓷器,到城外十多里鄉村人家,沿門叫賣。他說話略帶些江西口音,那時江西人在湖南做生意的極多,大家都承認他是江西幫的瓷器擔罷了,誰也不去問他的來歷。他儀表雖不像個做生意的人,但做生意的時候,與人議起價錢來,卻十二分的和易,從來不因人家還少了價錢,現出不高興的樣子;就是將一擔瓷器都翻看遍了,一件不買,他也是和顏悅色地挑著出門。 有一次他挑著一擔瓷器,走到一個種田的人家。這家的小孩子很多,平日不大看見瓷器擔,忽然看見了這一擔花花綠綠的東西,喜得大家跳的跳、跑的跑,一窩蜂似的擁將過來。金髮興正陪著這家的主人講生意,不提防小孩子推推擠擠的,將這頭的擔子擠倒,瓷器擔上雖照例有麻繩網子網著,但網子只能維持瓷器,不跌落下來,連擔子傾倒了,繩網也沒有用處。並且有人做生意的時候,繩網已經解開了,當下這一傾倒,只聽得「噹啷啷」一聲響,碗盞杯碟滾了一地,足足地打破了一半。眾小孩兒知道撞了禍,嚇得又是一窩蜂似的逃走。 這家主人也嚇慌了,以為是自家的小孩兒不好,打破了人家的瓷器,自家應賠償給人。不過眼見得打破的東西不少,哪有許多錢賠償給人呢?因此急得追上小孩兒,抓住就打,打算將小孩痛打一頓,平平金髮興的怒氣,再議賠償就容易些。誰知金髮興見主人追著小孩兒打,倒趕過來拉住主人的胳膊說道:「這事不能怪他們,為什麼抓住他們亂打?」 主人聽了很詫異地問道:「是他們這些可惡的東西,推推擠擠弄翻了的,怎麼不能怪他們?」金髮興搖頭道:「不是不是,是我自己不曾將擔子安放平正,便沒有他們擠過來,也免不了要倒翻的;並且也不曾打破幾隻碗,算不了什麼事。譬如我挑著瓷器擔,失腳跌了一跤,把一擔瓷器都打破了,卻教我去打誰呢?」主人見金髮興這麼說,才把怕賠償的心思放下了。因此一傳十,十傳百,凡是見過金髮興的人,都知道金髮興是一個最良善的瓷器販。就有許多人家,不買別人的瓷器,坐等幾個月,等到金髮興挑了瓷器上門才買的。 是這般在長沙挑了七八年的瓷器擔,就在北門城外開了這家瓷器店。這瓷器店的規模不小,那時湖南全省,沒有第二家瓷器店能趕得上的。當這瓷器店初開張的時候,招牌還不曾掛出來,這一條街上的店家,都以為像這麼大規模的店子,必是一個大富豪經營的。及打聽主人是江西幫姓金的,都只道江西幫里富商多,誰也想不到就是挑瓷器擔的金髮興。後來正式開張,金髮興接請眾街鄰到店裡宴會,才一個個欽佩金髮興會做生意。只挑一個小小的瓷器擔子,七八年工夫,居然能積聚上萬的銀兩,一步便跳上了殷實商人的地位。 金髮興這時的年紀,已有三十五六歲了,還不曾娶妻,就有許多商人紳士,羨慕金髮興的生意做得好,想將女兒或姊妹嫁給金髮興做老婆的。無奈金髮興雖是一個做小生意出身的人,眼界卻似乎很高,凡挽人去說媒的,一概被金髮興婉言謝絕了。說媒的人問金髮興所以中年不娶的原因,金髮興推諉的言詞不一。有時說少年時候已經娶妻,夫妻非常恩愛,不料成親不過三年就一病死了。此時思念前妻,當不能忘情,不忍續娶;有時說在少年時候已經聘訂了同鄉人家的女兒,未成親就因饑荒逃散了,至今得不著消息,因有約在先,非俟得到那未婚妻或死或嫁的實在消息,不能另娶。究竟哪一種原因是真的,湖南人固然沒人知道,便是向江西幫的客商打聽,也沒有明白金家歷史的。因金髮興捐助江西會館的錢,比一般人多,而對於同鄉公益的事及慈善性質的事業,也都比一般人肯盡力。初時同鄉中之勢利的,因金髮興是個小販出身,很存心輕視,及見金髮興為人能識大體,能輕財重義,自奉極薄,而待人極厚,才漸漸地把輕視的心理轉了。 金髮興的瓷器生意雖做得很大,店裡雇用的幫伙很多,然他自己並不偷閒。每年到景德鎮採辦兩次瓷器,必親自前去,僱船押運回來。店中的事,不論大小,也必親自督率著雇夥同做,因此雇伙中沒有敢偷懶舞弊的。 生意做到第四年,金髮興已經四十歲了,這日金髮興從景德鎮運了一船瓷器回來,碼頭上挑夫將貨挑到店裡,金髮興正自指揮著雇伙將貨向倉里堆積。忽見一個店伙,神色驚慌地跑來報道:「請老闆快出去瞧瞧,外面來了一個彪形大漢,說他是來討錢的吧,進店門並不開口說話,只往櫃檯跟前一站,就從袖中嘩啦一聲,飛出一個茶杯大小的圓東西來。張先生正坐在賬桌跟前算賬,那圓東西不偏不斜地正對準張先生的頭頂飛來,將張先生的帽頂結子打落了,嚇得張先生一抬頭。不提防那東西來去得真快,第二下又對準面門打來了。張先生戴了個近視眼鏡,這一下就正打在眼鏡上,眼鏡掉下來,幸虧落在賬簿上,不曾跌破。張先生近視眼,看不出是什麼人和他開這玩笑,立起身來問時,那大漢早已收那圓東西,對著架上的五彩花瓷壇,一隻一下,打得噹噹地響。誰說要他不打,他就向誰打來,問他為什麼事,他只不開口回答,我的鼻尖上也被他打了幾下,不過不覺得很痛,只嚇得我不要命地跑進來了。老闆快出去瞧瞧吧,架上的貨,只怕都要被他打壞了。」 金髮興聽了並不驚駭,也不立時提步往外走,面上略露出些躊躇的神氣,問那店伙道:「你看清楚那大漢的面目,是怎生一個模樣麼?」店伙道:「那大漢的年紀,只怕有五十歲了,紫紅色的臉膛,左眼睛角上有一個錢大的瘢痕,連左眼睛都塌陷下去了,好像只有右邊一隻眼睛能看見。」金髮興聽了這幾句話,便連連點頭道:「不用說了。」旋說旋舉步往外走,還沒有走到櫃房,就見管賬的張先生氣急敗壞地低一步、高一步逃了進來。兩個學生意的小夥計,也跟著張先生抱頭鼠竄。 張先生近視眼,看不見金髮興出來了,劈面撞將過去,金髮興伸手攔住問道:「什麼事嚇得這樣亂跑?」張先生才立住腳,雙手摸了摸頭頂說道:「我這頭沒有打出血來麼?啊喲喲,外邊來一個大漢,真是蠻不講理,此刻一櫃房的瓷貨,只怕一件也不留了。老闆不可出去,出去也是要挨打的,快從後門去報官吧,告他白晝打劫,多弄幾名會把式的捕快來,方能將大漢捉住。」金髮興連忙安慰他道:「請你放心吧,我認識那大漢,知道他不是來打劫的,我一見面便沒事了。」說著撇了張先生又往外走。 到櫃房只見一個如夥計所說一般的大漢,雙手握拳抵在櫃檯上,圓睜起一隻眼睛,向裡面張看,好像尋覓什麼人的樣子。對面左右的店家,及這條街上的過路人,見金髮興店裡忽然來這麼一個兇惡的人,打得一店的夥計都逃跑不迭,無人不覺得奇怪,大家不約而同地圍住店門看熱鬧。 金髮興直走到大漢跟前,一揖到地說道:「原來是你老人家,真是難得你老人家肯光降,請進裡面來。」大漢一臉尋人吵鬧的神氣,至此無形消退了,臉上也透出一點兒笑意說道:「大老闆也還認識我這個窮叫花麼?」金髮興答道:「豈敢,豈敢!你老人家這話,折磨殺我了。」說時將大漢引進自己臥室坐定,復回身到櫃房,見看熱鬧的還有許多不曾散去,金髮興即高聲說道:「承諸位高鄰關情,看了剛才的情形,或者要疑心敝店出了什麼橫事,不免代敝店擔憂。其實並不是出了橫事,方才來的這位大漢,雖是一個走江湖賣藝的人,然我在少年的時候,窮苦得無力謀生,曾蒙他老人家救過我的性命,我感他老人家的恩,至今沒有報答。近來生意雖做的得法,有報答的力量了,無如生意沒有幫手,不能抽身去尋找他老人家。他老人家只道我已是忘恩負義,不打算報答的了,所以生氣前來找我。就是這麼一回事,請諸位高鄰不用為我受驚。」 看熱鬧的人聽了,都無言散去,店伙也都安心各做各的事,不以為意了。金髮興才走回自己臥室,帶著些兒埋怨的神氣,低聲對大漢說道:「師叔為什麼要用這般一個來勢,險些兒不把我嚇死了呢!」大漢道:「你好安閒自在地過了這幾年,只這樣嚇一下子,就經不起了嗎?若不這麼嚇你,你肯出來麼,你可知道我們在江西受了多少驚嚇?老實對你說吧,你師父此刻已下在南康府監里了。」 金髮興流淚道:「這是我早已料定有這一天的,若在八年前肯信我的諫,何至如此!大師兄梁一鳴呢?」大漢道:「我就是為受了你大師兄之託,才長途跋涉地到這裡來,在他師徒此刻正是憂愁困苦,沒可奈何。而在你卻是喜中有喜,可謂錦上添花。你師父當日不是曾說過,由他出頭作合,將梁一鳴的妹子梁月華,許配給你的嗎?梁月華的品性和武藝,你都是知道的,因為你師父有那麼一句話,你的心裡雖不知道怎樣,她心裡倒是很甘願的。你走後據你師兄說:『月華也曾幾次勸諫你師父及早洗手,遠些兒換一個碼頭,尚不失一個富翁的地位。』奈你師父不肯聽從,致有今日。你師兄就虧了月華見機得早,未遭毒手,於今獨自逃亡在外,不知下落。臨行才到我家,向我叩頭說道:『我的父母都已去世了,沒有兄弟,只一個妹子月華,雖是後母生的,然後母也於前年去世了。蒙師父的栽培,使我兄妹能學成一身武藝,本打算追隨師父之後,大小做成一點兒事業;無如人心太壞,師父既落了自家人的圈套,我雖一時倖免,終難在此間立腳。盡多人勸我挺身出來接師父的手,團集師父的舊人,不使渙散。舍妹月華執意不可,說我一接手就去死期不遠了,逼著我立刻遠走高飛。我獨自高飛遠走是容易,但是舍妹年輕,一個人在家,如何是個了局?我想師弟金石友,在一同跟著師父學藝的時候,他獨對月華甚好,所以師父曾說從中作合的話。只因那時舍妹的年紀太輕,以致拖延下來了。現在我既成個這樣的局面,只好將舍妹託付師叔,訪尋金石友,作成這件親事。』 「梁一鳴說完這一篇話,也不問我能不能受他託付,又接連叩了兩個頭,即起身匆匆地走了。我事後思量,既當面沒有推辭,他託付的事,便不能不盡力替他去做,只得即日親去梁家看月華,把一鳴託付的話,說給她聽。她一點兒不遲疑地說道:『訪尋金師兄的事,暫可從緩,且容我報了師父的仇再說。』我問他師父的仇,將怎生報法?她躊躇不肯向我說明,我料想她必有難說之處,便不追問了。 「又過了幾日,這夜三更以後了,我從夢中驚醒,忽覺有人敲門。開門看時,原來是月華來了。突然對我說道:『特來求師叔一同找尋金師兄去。』我說:『我既受了你哥哥的託付,金石友是得去找尋的,不過金石友自離開你師父到於今,已七八年未通音訊了,究竟他當時去向何方,也沒有人知道。且等我一個人去各處訪尋,得了他的下落,見他將話說明白了,才回頭帶你去,方為妥當。若就這麼冒昧一同動身前去,姑無論你是個年輕女子,行路多有不便。即算你有功夫,能與男子一般和我同走,到底什麼時候能訪尋著金石友?你一個年輕女子,能三月五月半年一載地在路上漂流嗎,這如何使得?』月華笑道:『如果金師兄當日的去向何方都不知道,此刻去哪裡尋找他的蹤影?』 「我至此才明白她早已知道你的著落,次日就從九江雇了一條船,打算且到了長沙,再細細探訪你的居處。也是天從人願,這日上船還沒有一會兒,月華正坐在艙里,從窗眼看碼頭上往來的人,忽見你押了十幾挑瓷貨,搬運到相隔十多丈遠近的一條船上。月華叫我看,我看了很歡喜,就要過來招呼,被月華阻攔住了,說我們在這地方不好招呼人,既是見了面,以後跟著開頭,跟著停泊就是了。因此才一點兒不費事地得著了你這所在。於今月華還在船上等候,只看你打算怎麼辦?」 做書的寫到了這裡,便不能不把這個瓷器小販,金髮興的來蹤去跡,略略地交代一番。說到這個金髮興的家庭履歷,在當時也實在是有些足使人稱道的地方。他父親單名一個琰字,江西南康府人,金琰十一歲考幼童進學,十四五歲就文名大噪了。所來往的都是一般負不羈之才的名士,青衣罵座、白眼看人,禮法算是什麼東西,在金琰一般人的眼中,簡直不屑顧盼一下。科名也不在他們心上,各自以為負著蓋世的才華,舉人、進士是各自所固有的,何時高興,就何時去取這頭銜戴上就是了。 但是世事哪裡有這般容易如人意的,金琰連下了五六次科場,這舉人的頭銜,只是弄不到手。看平日同負盛名的名士,也都差不多,才不由得有些心灰氣短,知道科第不能全仗才華,有許多關係在根基祖德的。十幾歲時候那種恃才傲物的神氣,已漸漸減退好多了,直到三十歲才中了一榜。因希望騰達的心思太切,金家的產業,在南康也可稱得起是一家富室,就花錢捐了四川一個知縣。 那時四川的哥老會的氣焰,已是很高大的了。他原想將所統治的一縣,竭力整頓一番,不使有哥老會存在的。及到四川,仔細一探聽哥老會的組織及行動,雖覺得不能與尋常沒知識、殺人放火的強盜一例看待,然整頓是不能不存心整頓的。 金琰初次到任的是石泉縣,這日帶了不少的隨從人員,前去石泉上任。走到離城二十來里的地方,一處門臨大路的火鋪,只見過路茅亭中擺設了一桌酒菜,一個衣冠楚楚的人,中等身材,年齡約在五十左右,拱手當路立著。背後緊跟著兩個魁偉絕倫的壯士,包頭裹腿,威武逼人。 金琰坐在大轎中,早已看見了這三人的形態,心裡雖料想是來迎接自己的,然猜不出是什麼人,何以會在這地方,如此情形地迎接。不過金琰從來膽大心雄,不似尋常讀書人模樣,轉眼之間,大轎已到了茅亭前面。在前開道的人,厲聲喝三人閃開,三人不理,只見那個衣冠楚楚迎轎長揖說道:「聞老父台今日容任敝縣,小民敬備杯酒,為老父台洗塵,千萬求老父台賞臉。」金琰見這人舉止安閒,發聲如洪鐘,只道是這地方的大紳士,既這麼客氣以禮相迎,覺得推辭不便,當下就也在轎中拱了拱手,招呼停轎跨了出來。 那人讓到酒席跟前,親自執壺斟酒說道:「如此草率,原不成個敬意,只因小民添居四川哥老會中首要,不敢從事鋪張,恐怕於老父台官聲有礙。小民素無姓字,因小時綽號『湖蘿葡』,現在川中的人,還是稱小民為湖蘿葡,求老父台賞臉,喝了湖蘿葡這杯洗塵而兼接風的酒。」 「湖蘿葡」三個字的聲威,此時在四川,實在可以說是其大無比,金琰陡然聽了這派言語,任憑他是膽大心雄的人,也不由得他心裡不吃一驚,但是尚能力自鎮靜,不曾露出驚慌失色的態度來。看湖蘿葡的神氣,不像是有惡意的,遂接過那杯酒說道:「本縣未到四川以前,就聞你『湖蘿葡』三個字的聲名,到四川後順便訪問訪問,提起你『湖蘿葡』三個字的人更多了。本縣心裡猜度,以為你湖蘿葡能在一省哥老會中當首領,同會中無人不敢不聽你吩咐,必是一個形體極魁梧、相貌極兇狠的魔頭,想不到竟是這般一個,溫文爾雅的人物。可惜此時不能和你多談,此地也非談話之所,且俟本縣到任後,你不妨逕到衙門裡來,既是本縣約你來的,決無相害之意,你可放心。」湖蘿葡笑道:「謝老父台青眼,小民也知道一個縣衙門,不是能奈何小民的所在,只要老父台不嫌草野,有事諮詢時,小民可以隨傳隨到。」 金琰見湖蘿葡說話的口氣不小,簡直是有恃無恐的樣子,究竟不知道他具何等本領,敢當著知縣夸這種海口,想問卻不便出口,只問道:「你家住在哪裡?」湖蘿葡搖頭笑道:「小民沒有家,小民的家就是四川,老父台若有事要傳提,只須對衙役說一句,小民隨時可前來拜謁。」金琰舉杯略沾了沾唇,即與辭上轎,到任去了。 初到任的官,事情自然忙碌些,然心裡時時刻刻離不開湖蘿葡的事。過了幾日,公事稍閒了些,才傳了一個多年在石泉縣當差的老捕頭,叫何清的問道:「這石泉一帶的哥老會頭目,姓什麼,叫什麼名字?你應該知道。」何清垂手應道:「回稟大老爺,捕頭是知道的,這石泉一帶的歸餘維亮。」 金琰問道:「余維亮嗎?余維亮是個什麼樣的人,有多大年紀了?」何清道:「形象仿佛一個讀書人,年紀不過二十零歲。」金琰問道:「他有什麼本領?二十多歲就當哥老會的頭目。」何清道:「捕頭卻沒有見過他有什麼本領,但知道石泉一帶會中人,都推崇他,不敢不聽他的號令就是了。」金琰點頭問道:「還有一個綽號『湖蘿葡』的呢,是不是與余維亮一般的頭目?」 何清聽得金琰問湖蘿葡,面色似乎遲疑的樣子回道:「湖蘿葡在四川,沒有能與他一般的。」金琰道:「這話怎麼講?」何清道:「余維亮僅能在石泉一縣當頭目,過了石泉縣境就不行了。湖蘿葡是四川全省的大頭目,余維亮怎能比得上?」金琰道:「湖蘿葡是四川人麼?」何清道:「他就是在這石泉縣生長的人。」金琰道:「你知道前任鄒大老爺,再前任王大老爺,初來這裡上任的時候,有湖蘿葡在半路上迎接麼?」 何清聽了,面上仿佛露出些詫異的神色問道:「捕頭不曾聽說有半路迎接的舉動。」金琰道:「不在半路迎接,有別的舉動沒有呢?」何清遲疑著說道:「有是有的,捕頭不敢照實回稟。」金琰聽了也覺詫異問道:「有什麼舉動?這是不與你相干的事,儘管照實說。」 何清只得又請了個安回道:「說起來實是捕頭該死,枉吃了這份捕頭的官糧,前任王、鄒兩位大老爺到任的頭一夜,都曾在枕頭底下看見了一封信,信上寫了幾句告誡清廉勤政的話,信封的背面,畫著一隻『湖蘿葡』。王、鄒兩位大老爺得著那封信,都沒聲張,只將捕頭傳上來,責問了一頓,自後也就沒有別的舉動了。」 金琰心想湖蘿葡這次對待我,算是格外客氣的了,就他的行為,倒是個豪俠之士,我於今既有緣做了這石泉縣,不可交臂失了這樣一個人物。隨即問何清道:「你知道湖蘿葡住在什麼地方?」何清道:「他從沒一定的住所,不知道究竟住在哪裡。」金琰沉下臉道:「胡說,他既是生長在石泉,難道沒有一個家,在露天裡生長的嗎?你儘管說出來,本縣知道你們這類無用的捕頭,不是他的對手,不能將他傳提到案,本縣並不責你傳提他。你若隱瞞不說,本縣就認你們都是呼同一氣的,非敲斷你的狗腿不可。」 何清見金琰放下了臉,嚇得連忙跪下說道:「大老爺明見萬里,湖蘿葡確不是捕頭的力量所能傳提得到的。他於今也實在沒有一定的住所,因為一般人多說他父母,已死去三四十年了,他只單身一個人,又是哥老會的大頭目,各州府縣的小頭目,一個個都巴不得他去多住些時,好親近親近,因此他能到處為家。不過他並不避人,所到之處,遠近數十里的人多知道。」 金琰一想湖蘿葡所說,四川就是他家的話,竟不是誇海口的。然則要傳詢他,只向這捕頭說,他確是能前來的了。當下便對何清說道:「你起來吧!你哪裡知道,湖蘿葡曾親口向本縣說過的,如果本縣以後有事要傳他來問話,只須吩咐你們一句,他自然會來的。他是一個漢子,豈肯無端對本縣說假話,你下去,吩咐門房,湖蘿葡來須立時傳報上來。」何清也猜不出,這位金大老爺是什麼舉動,只得連聲應是,退去來照話吩咐了門房。 不知湖蘿葡果然來了沒有,且俟下回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