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異人傳 · 第三回 陳學究神課觸靈機 李壯士奮勇斗惡霸
話說陳先生見李德生這麼說,便點了點頭笑道:「說起來倒是一件有趣味的事,今天不是八月二十一嗎?前幾天我放了學,獨自在祠門外站著,只見一個中年婦人,手提一把瓦壺從南朝北走來,看見我好像是認識的,立住腳問道:『老先生就是這祠里教書的陳先生麼?』我說不錯,那婦人聽了反現出躊躇的樣子,似乎有話想說,卻說不出口的神氣。我便問道:『娘子有什麼為難的事嗎?不妨說出來,只要是我能替娘子設法的,一定替娘子設法。』那婦人仍有些害羞的神氣,半晌才說道:『我知道老先生起課拆字都非常靈驗,我打算求老先生起一課,或拆一字。但是我身邊沒有錢,聽說你老人家起課拆字是要二十文錢的,所以我又不敢說。』
「我忍不住笑道:『我起課拆字並不算靈驗,也不一定要錢,只因一文錢不要,來找著我起課拆字的人太多了,繡花大姐掉了一口針,也來求我起課拆字,我不勝其煩,所以訂出要錢的章程來,其實並不是靠起課拆字吃飯的。娘子有什麼事要問課,不妨且報一個字我拆拆看。』
「那婦人便說道:『我沒有錢送給先生,我想請先生起一個課,看我丈夫什麼時候可以回來。』我說起課太麻煩,在這祠門外不行,須進祠里去取課筒。你隨口報一個字拆拆,也是一樣的。那婦人聽了我這話,倒似乎有些為難起來。我說不拘什麼字都使得,你只信口說一個就得咧!
「那婦人忸怩了一會兒才說道:『我實在一個字也不認識,不知道要如何報才好。』說時即將手裡的瓦壺舉起來說道:『就報這麼一個字行麼?』我又忍不住笑問道:『你這壺裡是什麼東西?』那婦人道:『是才買來的醋。』我說:『好嗎?就是這個醋字吧!你丈夫准在本月二十一日回家吃晚飯。』那婦人很高興地問道:『先生這話靠得住麼?』我說:『怎麼靠不住,一定在二十一日回家吃晚飯。』那婦人笑嘻嘻地邊走邊說道:『只要真靠得住就好了,我早點兒殺一隻雞煮熟了等他回來吃。』說著就去了。
「剛才忽然跑來那個漢子,一見我的面,就怒氣衝天地問道:『你就是會替人起課拆字的陳先生麼?』我打量那漢子滿身塵土,腳上還穿著草鞋,也是灰塵很厚,一望便知道出門行路的人;而問我這話的語氣很奇怪,不像是聞我的名,特來找我起課拆字的,只好隨口答道:『曾替人起課拆字的事是有的。』那漢子接口就問道:『你前幾日曾替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拆過一個醋字麼?』我說不錯,那婦人問她丈夫幾時能回,我說本月二十一日,准能回家吃晚飯。
「那漢子聽了,臉上的怒氣,立時退去了,改換了一副笑臉說道:『先生的字,拆得這麼靈驗,我也要報一個字請先生拆。』說畢即從腰間掏出一個手巾包來,裡面大約包的是錢,掏出來就用手去解,無奈手巾四角結得太緊,手解不開,便拿口邊用牙齒去咬。我一看他這咬手巾的情形,覺得不好,連忙對他說道:『你的字不用拆了吧,快跑回家去,救你老婆的命,你老婆此刻正在家裡上吊,遲一步就救不活了。』那漢子不敢躊躇,拔步便向外跑,不提防與李大哥撞了個正著,所以我出來說他身上有人命關天的事。」
李德生道:「先生何以見得他老婆在家上吊呢?」陳先生道:「這無非是觸機,看那漢子初來的情形,以及問出來的話,可知他是不相信老婆曾有拆字的事。他到我這裡還怒氣不息,在家時更可想而知了。他拿手巾去用口咬,『口』字底下一個『巾』字,不是『吊』字是什麼呢?因料定他在家夫妻吵過嘴才到這裡來,所以一觸到這個『吊』字,就可斷定是他老婆在家中上吊。這所觸的機驗與不驗,雖不可比,然古人龜蓍占卜,也都少不了這點兒靈機,不驗的時候絕少。」
陳先生有這般閒情逸緻地談論人家夫妻的事,蔣輔卿只為自己的老婆被人奸占了,前來求計,心裡早已如油燙火燒地難過。聽了這漢子的事,想起這漢子的老婆,對丈夫何等恩愛,自己也是一對恩愛夫妻,活生生地被瞿宣矩奸占了,不得團圓,想起來越覺得難過。伸手在李德生衣角上拉了一下,低聲說道:「天色已晚了,就請你把我的事向陳先生說一說,求他老人家快替我出個主意。」
李德生便開口向陳先生說道:「有一樁使人聽了氣破肚皮的事,我卻想不出出氣的法子,所以特地到先生這裡來,敬求先生代替出一個主意。」陳先生接口笑道:「聽說你李大哥還不曾辦喜事,就有什麼氣破肚皮的事鬧出來呢?」李德生聽了不由得怔了一怔問道:「先生這話怎麼說?」
陳先生笑道:「我是和李大哥開玩笑的,據我看現在的人,都把老婆看得重,只有老婆偷人養漢,是最傷心最氣苦的事,除了這樁事,就是可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得。」
李德生也笑道:「先生這話雖是開玩笑的,卻被先生說中了。我是沒有老婆的人,本來這類齷齪氣還輪不到我頭上來,不過我這個蔣輔卿老弟,他有這麼一樁事,簡直使我氣得比自己老婆偷人,還要厲害。如果是老婆和丈夫沒有夫妻恩愛之情,老婆愛上了旁人,和旁人相好,做丈夫的雖也免不了慪氣,然一半也得怪自己不好,不應該不討老婆歡喜。至於我這個蔣輔卿老弟,這番所受的齷齪氣,就與平常丈夫所受的不同。先生的兩眼,是光明如鏡會看人的,看了我這個老弟的舉動模樣,必知道他是一個很誠實、很規矩的人。他雖是在人家幫生意,然家裡還有一點兒祖業,夫妻兩個並一個兩歲的女兒,一家三口很舒徐地過度,夫妻也甚是恩愛,從來沒有口角鬧意見的事。我們和他要好的朋友,平日見他夫妻和好,凡事有說有商量的,很羨慕他們是一對好夫婦。誰知瞿老五那個混賬東西竟敢在青天白日之下,與林氏強逼成奸,林氏又羞又忿,只得將被強逼的情形,向丈夫哭訴。
「我這個老弟,也會幾下拳腳功夫,當下聽了就磨快了一把尖刀,待與瞿老五拚命。瞿氏兄弟的兇惡厲害,在一都地方,是早已出了名的,沒有不畏懼他兄弟的人。林氏知道瞿老五敢是這麼橫行無忌,無非仗著一身武藝沒人敵得,料知自己丈夫,是萬分斗那混賬東西不過的,白送了一條性命,也是枉然。就勸我這老弟不可和瞿老五硬幹,須得思量一個好計策去對付,總要能出氣,不致再慪氣才好。我這老弟心想也是不錯,便把拚命的念頭打退了。
「兩夫妻正在商議如何對付的時候,不料瞿老五那東西,竟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了。我這老弟既沒有與他拚命的心思,自然以暫時避開為好,一見瞿老五進門,立時就起身待往外走。憑你老人家說,親夫見姦夫來了,倒起身避開,這個親夫之懦弱怕事,也可算到極處了。無論如何兇狠沒有天良的姦夫,在這時候還能對親夫說出欺負人的話來嗎?我也不知瞿老五這東西,是一種什麼心肝,倒向我這老弟說了一大套不怕氣死人的話。我越想越氣,也述不出來。」說時回頭向蔣輔卿道:「你自己說給先生聽吧。」
蔣輔卿便接著將瞿宣矩進門時說的那些話,照樣述了一遍道:「這事實在使我太難堪了,無奈我是一個幫生意的人,既沒有學問,想不出好主意,對付那惡毒東西;又沒有多錢可以和那東西打官司。我平生要好的朋友,就是李大哥,只有他聽了我這種事,決不至笑話我,所以逕跑到他家裡去,找他替我想方法出氣。承他的情,為我慪氣著急,並想了幾個方法。但是那幾個方法,我覺得都不甚妥當。聽得李大哥說,唯有先生足智多謀,許多人有為難的事,求先生設法,無不如願。我平日不來親近先生,這時有為難的事,才來求先生想辦法,原是沒有道理的。不過我聽李大哥的話,知道先生是個學問淵深、道德高尚的長者,聽了我這種不平的事,必蒙原諒我,發慈悲救我一條性命。」說罷,起身對陳先生作了一個揖。
陳先生忙立起來回禮,望著李德生說道:「承你的情,替我揄揚,將這種事來照顧我。這位大哥,我今日才是初次見面,那個姓瞿的,我更是連姓名都不知道,又是這類曖昧的事,教我有什麼主意可想呢?你與蔣大哥是多年的好友,應該替他幫忙,替他設法,還是請你去和他好好地商量,看怎麼辦怎麼好。」
蔣輔卿見陳先生這麼推卻,不便說勉強的話,只得望著李德生,現出很著急的神氣。李德生道:「我和他論交情,自然是應該替他幫忙,替他設法。不過像這樣不平的事,不要說是多年的好友,就是一個我不知姓名的人,被惡人欺負到了這步田地,我不知道便罷,知道了便教我拼著性命去打不平,我也是不推辭的。無奈這回的事,我縱然肯把性命拼了,不但不能替我這老弟出氣,反替他惹出無窮的禍來。他到我家找我的時候,我因替他想的幾個法子都不行,就提起先生,要帶他來。此時他也曾慮及與你老人家素昧生平,而這類曖昧的事,又與尋常為難的事不同,恐怕你老人家避嫌,不肯替他設法。我竭力地說你老人家是個最喜與人方便的人,絕沒有不肯設法的。他見我這麼說,才跟我來,想不到你老人家倒責備我不該多事。」
陳先生剛待回答,蔣輔卿已雙膝往地下一跪說道:「先生或者是因我的來意不誠,不願理會我這等齷齪事。於今我求先生出主意,先生有主意教我,我便依照先生的去做,如果先生一定不肯理會,我也不敢勉強,只好求李大哥幫助我一臂之力,哪怕就送了性命也說不得。與其活著在這裡受氣,倒不如死了的乾淨。」
陳先生連忙彎腰扶起蔣輔卿說道:「我不是不肯替你出主意,不過這種事,也是人命關天的事,我非親非舊,如何好胡亂替你們出主意。你於今既是這麼求我,我若始終不作理會,害你白送了一條性命,我於心也不安。我且和你兩位商量商量,看應該怎麼辦才好。瞿家兄弟的武藝高強,我雖曾聽得地方人談起過,但是他們為人究竟怎樣,我是不得而知的。據你說瞿老五在你家裡那種情形,果是可惡,不過李大哥也是一個很精明強幹的人,他想出來的方法,應該是不錯的,怎麼覺得不甚妥當?畢竟是幾個什麼方法,請先說給我聽,好大家斟酌一番。真是不妥,再作計較。」
李德生道:「瞿家兄弟的性格,沒有一個不是窮凶極惡的,他兄弟所做的事,沒一件不是使人聽了切齒的。我多久就存心要替地方除害,只為自顧力量有限,恐怕不是他兄弟的對手,這回的事,卻由不得我顧慮了。我原打算今晚同輔卿老弟回家去,乘那東西不防備,我兩人同時上前,大概不至於殺他不死。殺死之後,連夜將屍身拋向大河裡去。輔卿老弟卻說殺死他一個做得到,他還有四個哥子,不能一齊殺卻。這類殺死了人的事,儘管做得乾淨,將屍身消滅,然從來沒有不破案的,事後遭起人命官司來,更是慪氣。我見這個方法所以不妥的緣故,就是怕他那四個哥子報仇,事後遭人命官司,就主張將那東西殺死之後,一家三口即時逃往外省去,不在這地方住了。瞿家兄弟找不著對手,仇也無從報,官司也無從打。以為這法子可以行了,輔卿老弟又慮及無地方可逃,手中並沒有積蓄,這裡一點兒產業,不變賣就沒盤川,變賣又一時找不著承受的人,這法子也是不能行的。我見這不行,那不行,只好主張連同姦夫淫婦,一刀兩斷,殺了自去巴陵縣出首,輔卿老弟還說不妥當。我是再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來了,所以將他帶到你老人家這裡來。」
陳先生微微地點頭道:「你這些方法都不錯,就是免不了後患,委實不大妥當。但是這種報復的手段,無論用什麼方法,只要留得他四個哥子不死,想免後患是很不容易的。依我的意思,最好是不存報復的念頭,要變賣這裡的產業,雖一時找不著承受的人,然低些價錢賣出,房屋田產是不愁沒人承受的。變賣田產之後,即移家到旁的地方去住,只要離瞿家在一百里以外,我料瞿老五決不至再來無禮了。有一句古話說『惡人自有惡人磨』,瞿老五既是這般橫行無忌,你讓了他,他斷不知道改悔的,必然橫行得更厲害。一旦惡貫滿盈,遇著了對頭,便是他的死期到了。到那時你睜起兩眼在旁邊看著,不是一點兒不費事,看別人替你報仇嗎?不知你的意思,以為我這方法怎樣?」
蔣輔卿聽了,心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暗想:虧你說得出口,這難道也算是方法嗎?這樣的方法,誰人想不出來,我巴巴地跑到這裡來找你幹什麼?照這種主意看起來,如何算得是會替人出主意的人,倒不如李大哥想的幾個主意,雖說免不了後患,卻還痛快,是報仇出氣的舉動,這方法簡直是要我忍氣吞聲當忘八就是了,真是笑話。蔣輔卿想是這麼想,但不好這麼說出來,只做出不願意的神氣,望著李德生不開口。
李德生性情直爽,也不以陳先生這個方法為然,不過自覺不是事主,蔣輔卿不表示意見,不便先說這方法不好。及見了蔣輔卿的神氣,就低聲問蔣輔卿的意思怎樣。蔣輔卿道:「這方法是好,只是我的性子太急,不能忍耐,等不到有惡人磨他,只怕我已經氣死了。」李德生跟著說道:「人爭氣,火爭煙,依你老人家這樣方法做去,後患真是沒有,然而千萬人唾罵的烏龜忘八蛋,又如何受得了呢?他瞿氏兄弟其所以敢在一都地方,是這般橫行無忌,就為讓他等他去遇對頭的人太多了。凡上了瞿氏兄弟的當,及受了瞿氏兄弟欺負的人,一個個都是如此存心,有誰是他們的對頭?他們的惡貫,待到什麼時候才能滿盈呢?」
陳先生聽了抬頭大笑道:「上當受欺負的人,果能一個個都知道如此存心倒罷了,兩位既是都說這方法不好,便用不著說了。我還有一個方法,雖過於惡毒些兒,對他兄弟倒也說不得。我有一句話,得先事問明白,這方法能行不能行,方敢決斷。據你說瞿老五是強逼成奸的,第一次的奸,我相信是由強逼而成,只是以下第二次、第三次,以及多少次,都是由強逼而成呢,還是本人也有一點兒心甘情願呢?這裡面的分別最要緊,必須問明白了才好用計。」
蔣輔卿羞得兩臉通紅說道:「敝內的性情,我知道得很透徹,我敢替她具斷頭切結,決不致心甘情願和瞿老五通姦。先生有什麼方法,必須問明這話?」陳先生見蔣輔卿羞慚滿面,忙安慰道:「你不要因我問這話,覺得難過,我若可以不問的,也就不問了。我這個計策,保管置瞿老五於死地。他死後不但使他幾個哥子不能向你尋仇,並且能使他們連口都開不得,正是『啞巴吃黃連,說不出的苦』。不過這計策非與你娘子商通,內應外合,不容易辦到。你若有把握,能料定你娘子能做內應,這計策便能行,萬一你心裡覺得靠不住,那就不是當耍的,打草驚蛇,也是不但出不來氣,說不得更要慪氣。」
蔣輔卿道:「我已說了可以替敝內具斷頭切結,安有靠不住的?我說句你老人家不可多心的話,只求你老人家的計策靠得住,教敝內做內應是萬無一失的。我若有絲毫覺得敝內靠不住的心,李大哥主張的那個一刀兩斷,自去出首的辦法,我無所謂不妥了。請你老人家且把這計策說出來,看是怎樣,你老人家的計策,自是沒有錯的,但是我一個沒有能為的人,計策雖好,若我的力量做不到,也是白好了的。」
陳先生搖頭笑道:「我這計策,此刻還只能對你兩人說出一半,一半不能就說,你們依著我的話,做好了上半,下半得我親自動手。李大哥既引你特地到我這裡來問計,不答應替你設計便罷,答應了就得保管你一計成功,決不致有差錯,使你畫虎不成。你能相信我的話,去行那一半計策麼?」
蔣輔卿雖不知道這陳先生究竟是何等人,然因聽了李德生推崇備至的話,又見替那婦人拆字如此靈驗,心裡原已十分相信,陳先生確是一個了不得的人物了。只是一聽他說的第一個計策,是不存報復的念頭,惡人自有惡貫滿盈的時候,心裡立時覺得這種迂腐的話,算得什麼計策。第一個計策,他自己所謂最好的,尚且如此不中用,不得已而思其次,安知不比第一個更不行呢?
蔣輔卿是這般著想,當然不能相信,就是李德生也有些懷疑,不知陳先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陳先生看出兩人遲疑的神氣,便笑著說道:「家庭間的私事,非至親密友熟悉彼此情形的,原沒有干預的道理。蔣大哥為自己的事,尚且恐怕做得不乾淨,有瞿氏兄弟出來報仇。我這個老朽無能的人,此時替你出主意沒要緊,如果事後傳到瞿氏耳里去了,我難道就不怕他兄弟來報仇嗎?還是請李大哥原諒我,不要使我為難吧。」
李德生還沒回答,蔣輔卿見陳先生忽然變卦,說出這幾句不負責任的話來,卻又急起來了,慌忙起身央求道:「你老人家不可因我躊躇,以為我是不相信你老人家的計策,我一定依你老人家的吩咐去做一半。」李德生知道除了這陳先生,沒人能幫著對付瞿宣矩,當下也幫著蔣輔卿央求。
陳先生才點頭說道:「像瞿氏兄弟,那一類兇橫不法的人物,既落到我手裡,我何嘗不想能替地方除害。不過殺人的事,非同小可,天道好還,殺人的結果必為人殺,我居心本是要勸你,不動聲色地全家避開,你兩位既都不以我那方法為然。論理我本可以趁此敬謝不敏,無奈你說我不設法,你就得去拚命。與其眼望著你把一條性命,送在惡人手裡,就不如先除了惡人,救你的性命,權衡輕重,才有這計策出來。今夜是已經來不及了,明日你悄悄地回家去,對你娘子說,夜間儘管仍舊陪瞿老五同睡,等到瞿老五睡著之後,偷偷地起來,將房門開了。這時你和李大哥,就得在房門外等候,房門開了便進去,乘瞿老五睡著了去動手,大約不至擒捉他不住。如果你兩位恐怕瞿老五厲害,不妨再邀幾個會武藝的好朋友幫助,總得將瞿老五捉住捆縛起來,到那時我自會親來處置。不過你明日須預備幾樣應用的東西,免得臨時取辦不出。」
李德生道:「他瞿老五就是一隻猛虎,睡著了也不愁捉拿不住。不過練武藝的人,睡時多比平常人警醒,只要房中略有響動,就得驚覺。萬一我們進房的時候,他已驚醒轉來,在勢不能不動手捉他。兩下對打起來,各以性命相撲,手腳無情。我固然難保不被他打傷,我也難保不打傷他,若是將他打傷了才捉住,也不妨事麼?」
陳先生道:「打傷雖不妨事,能不打傷更好,他身體疲乏了才睡,估量他不至一聞聲響就醒。我也曾聞瞿老五的名,若在醒的時候去捉他,恐怕不容易將他捉住,所以我這計策,必須蔣家娘子做內應。」
蔣輔卿道:「這一層我包可辦到,請說出要預備的東西來。」陳先生就書案上取了紙筆說道:「要預備的東西有好幾樣,你心裡有事的人,口說恐怕你忘記,開一張單子給你吧。」旋說旋提筆寫字。筆還不曾落紙,忽聽得有人在神殿上,高聲喊道:「陳先生在裡面麼?」陳先生即將筆擱下應道:「是哪位?請進來。」這話說出,就仿佛聽得有兩人低聲談語,隨即走進來了。
蔣輔卿看來的不是別人,就是進陶真人祠的時候,李德生撞跌了的那個漢子,身上的衣服已更換了,不是灰塵堆積的行裝打扮,臉上也改變了一副和悅的顏色,不是那種匆急慌忙的神氣了。那漢子走進房,並不向人打招呼,回頭對著門外說道:「進來呢。」接著便見一個中年婦人,衣服也穿得齊齊整整,低頭走進來。那漢子在婦人衣袖上拉了一下,同走近陳先生跟前,真是男不作揖,女不萬福,拜菩薩也似的,並肩跪拜下去,漢子口裡語道:「老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特來叩頭道謝。」陳先生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回事,只慌得回禮不迭。
二人拜了起來,漢子開口說道:「老先生真是神仙,我若不是經老先生指點,回家略遲了些兒,敝內一定沒有命了。我前月因有事去長沙,去時並不約定何時回來,到長沙之後,也沒寄信說明歸期。今日到家的時候,只見敝內立在大門口,好像盼望什麼人來的樣子,臉上塗脂撲粉,不似平時我不在家的模樣。我見了心裡就有點兒疑惑,及進門又見桌上,已安放好了兩副杯筷,我家裡只我夫妻兩個,並沒有第三個人,我既不在家,桌上安放兩副杯筷做什麼呢?因此我心裡更決定敝內有外遇了。敝內當見我面的時候,雖曾喜滋滋地說道:『我知道你這時分會回來,所以站在這裡盼望你。』進門又指著桌上的杯筷說道:『我連飯菜都預備好了,只等你來家同吃。你看,不是杯筷都安放好了嗎?』
「我聽了這幾句話,更氣憤不過,以為是隨口掩飾的話,我又不曾寄信回家,在長沙未動身以前,連我自己都沒有決定什麼時候回家,敝內偏說知道我這時會回來,並弄好飯菜等候我回來同吃,這不是鬼話嗎?一時火冒起來,便懶得說什麼,卸下背上包袱,一手就把桌子推倒了,桌上幾樣下酒的菜碟,也都打得粉碎,口裡罵將起來。敝內怔住了,問為什麼事生氣。我還只道她故意裝糊塗,伸手抓住她的頭髮,沒頭沒腦地便打。敝內聽我罵她無恥的賤貨,才明白我生氣的意思,對我說出在老先生這裡拆字的緣由來。我聽了仍不相信有這種怪事,問她在這裡拆字的情形,問明了即時跑到這裡來,打算問老先生是不是有這種事。及聽老先生說出來的話,和敝內說的毫不差錯,就不由得後悔太魯莽了。心念敝內本是極貞潔的人,她對我一番好意,我不領情倒也罷了,反疑心她不乾淨,罵她打她,問心也太過不去了。所以我也想請老先生拆個字,看敝內不至因我這番的舉動魯莽,就存心怨恨我麼。
「我聽得敝內說平時老先生替人起課拆字,是要二十文錢的,誰知才拿出手巾包來解錢,老先生就說敝內在家上吊。我心裡雖相信老先生的話多靈驗,然跑到半路上,還疑心不見得便靈驗到了這一步,跑到家見房門關了,才覺得不妙。叫了兩聲,不見敝內答應,一腳踢破門進房看時,敝內的身體,已懸在房中間來回地盪動,只要在路上遲了兩步,就不能救治活轉來了。原來敝內並不知道我是到這裡來對質,以為我因疑心她有外遇,氣憤得不在家裡住了。她一個人越想越難過,覺得唯有一死的乾淨,取了一條帶子就上起吊來。這回若不是你老人家指點,等我從容走回家時,敝內自然救不活,而我是這麼冤枉逼死了她,也無顏再活人世了。你老人家這樣救命大恩人,我夫妻不親來叩謝,不成了忘恩負義的禽獸嗎?」
陳先生擺著手笑道:「快不可這麼說,凡事都有一定的,因為你娘子不應該這麼死,你才遇著我,現出那口咬手巾的機來,這與我完全無干。」李德生道:「在你老人家自然不肯居功,然他夫婦受恩的人,應不忘謝,若沒有你老人家說破,這娘子又如何能救活呢?」陳先生道:「你只知道沒有我救不活,就不知道沒有我不會尋死嗎?我不能算他夫婦的救命恩人,倒是你可以稱得是他們倆的恩人。」
李德生詫異道:「這話怎麼講?」陳先生道:「世間一切的事,都是因緣和合而成,倘若他聽了我那上吊的話,跑回家去,在門口不被你撞跌,就是撞跌了不開口亂罵,或罵了你不用腳將他踏住,他一口氣跑回家去,沒有那剎那的耽擱,到家時他娘子還正在想上吊不曾上吊。夫妻見面,事情已解釋明白了,不是沒有這一回險事生出來嗎?所以我說,你倒可以稱得是他們倆的恩人。」說得大家都笑起來了。
那漢子帶著婦人去後,陳先生才重新寫出一張單子來,交給蔣輔卿道:「你照著這上面寫的辦好,臨時自有用處。」李德生湊過來看時,只見上面寫著:長麻繩一條,要一丈開外,剃頭刀一把、破爛蓑衣一件、無色顏料各少許、棕須一大束、棕葉十多枝、扁擔一條、舊筆四五支。
李、蔣二人看了這些東西,都莫名其妙,猜不透有什麼用處,怔怔望著陳先生。陳先生笑道:「到了明夜,你們自會知道這些東西的用處。不過我有一句話須叮囑,你們事後不可漏出一點兒風聲來。我不是這地方的人,在此住一日、算一日,若怕人尋仇,不妨提起腿跑路。你們兩位就不然,都是此間土著,常言『好漢難敵三雙手』,萬一事後得意忘言,招了後禍,那時我只圖自顧,便不能顧你們了。你兩人不向人漏出風聲,我永遠擔保他兄弟,找你們不上。」蔣輔卿道:「我們雖蠢,這自尋苦惱的事,是不會做的,何況你老人家還特地叮囑了呢?」說罷,揣好了單子,和李德生作辭出來。這夜蔣輔卿就在李家歇宿了。
次日,二人辦齊了應用的物件,蔣輔卿因恐怕瞿老五沒有走開,不願意回家去,自己在僻靜地方躲了,教李德生假裝訪蔣輔卿到家裡去,進門故意大聲喊道:「輔卿老弟在家麼?」林氏聞聲走出來道:「原來是李大哥,他昨夜沒到你府上去嗎?」李德生點了點頭,伸出五指做著手勢,低聲問道:「還在此麼?」林氏已哭起來說道:「湊巧剛出去買東西,說了就要回來的。他和大哥已商量出什麼方法來麼?」李德生道:「那雜種既說了就要回來,我不宜給他看見,計策已商量停當了,但此時不能細說。」隨即將陳先生教林氏做內應,偷開房門的話說了,仍退了出來。
這次也是瞿宣矩的惡貫滿盈,合該死在婦人之手,原來他出去買什麼東西呢?因和林氏纏起了勁,嫌蔣家貧寒,沒有好吃的東西,自己去買了些酒菜來,好與林氏吃喝個痛快。林氏也是很能幹的婦人,心裡越痛恨瞿宣矩,表面上越裝出歡喜愛慕的樣子來,好使瞿宣矩不起疑心。
據林氏事後說,若蔣輔卿再遲幾日,沒有穩妥解決的方法,她自己打算乘瞿宣矩睡著了,用剪刀將瞿宜矩的下陰剪斷,自己也拼著一死。不過這是事後的話,究竟確與不確,或是說著掩丑的,都不可知。總之拿性命去換節操,是古聖先賢所難做到的事,本不能拿著去責備尋常婦女。
閒話少說,且說瞿宣矩,親自提了許多魚肉酒菜回來,對林氏說道:「我回到家裡,大哥對我說,這兩夜一家人都聽得大門外有鬼哭,平日一有人聽得鬼哭,不過幾日,不是左右鄰家病死了人,便有人跌在河裡淹死。大哥因此不放心,說我歡喜喝酒,時常喝醉了,夜深還在外面行走,恐怕不留神,失足掉下河裡去;又不會泅水,夜間遇不著救的人,不是當耍的。教我無論在什麼地方,天色尚早才可回去,黃昏過後,就不妨在人家歇宿,免得家裡人擔憂著慮。我大哥從來不願意我在人家歇宿的,因為怕我嫖壞了身體。我在這裡和你要好,回家對他們都不能說。二哥、三哥、四哥整日整夜地嫖人家的女人,大哥明知道也不說什麼。唯待我不同,說我的年紀太輕,身體不曾長足,嫖多了是不會長壽的。為人只要眼前得快樂,管他長壽不長壽,人到七八十歲,嫖也嫖不得了,吃也吃不下了,眼睛也不能看了,耳朵也不能聽了,就是活著不死,又有什麼快樂?只是儘管我這麼說,大哥總不肯放我在外面整夜地嫖。難得這回有這麼一隻好鬼,在我大門外哭了一會子,把我大哥哭得教我在人家歇宿了,你看這鬼不是我兩人的恩鬼嗎?」
林氏聽了喜問道:「你大哥不知道你在我這裡嗎?」瞿宣矩道:「我沒有向他們說,他們怎得知道。」林氏故意問道:「你為什麼不向他們說呢?」瞿宣矩道:「我不是說了,大哥怕我嫖壞了身體嗎?我將在你這裡的事,說給他們聽,雖也不要緊。但是一則害得我大哥,替我的身體擔憂;二則我一和他見面,就得聽他囉囉唆唆的話,不如索性不向他們說明的好多了。」
林氏道:「你大哥曾問你昨夜,在什麼地方歇宿的話嗎?」瞿宣矩道:「問雖問了,我不安心說實話給他聽,問也是白問了。」林氏又忽然放下臉來,做出嬌嗔的神氣說道:「你既說了給我丈夫一百銀子,教他去另娶一個老婆,我就算是你的老婆了,你為什麼連說也不敢向家裡說呢?難道你瞿家的規矩,娶老婆不娶到家裡去,就在外面住著的嗎?」
瞿宣矩笑道:「這個你不用著急,你奉承得我快樂時,我自然有娶你到家裡去的時候。此時對家裡人說與不說,都算不了事。四個哥子都娶了嫂子來家,豈有不許我娶老婆的道理。至於一百銀子的話,不過是當面說得好聽一點兒,誰肯真箇掏腰包,拿出一百銀子來買老婆。你不相信,儘管去打聽,看我家四個嫂子,除了大嫂是明媒正娶的而外,這三個誰不是看了中意就帶回家來的?」
林氏嘻嘻地笑道:「你說的話,我還有不相信的嗎?你就不說出來,我也料到你一百銀子的話,是隨口說出來的,不能作數。好在我那個丈夫很知趣,自願讓你。我聽得鄰家趙奶奶說,他昨日就動身出遠門去了,臨行對他的朋友說,這一輩子也不回一都來了。」瞿宣矩問道:「這話是真的麼?」林氏道:「你不相信,我就叫趙奶奶來,問給你聽。」
瞿宣矩喜道:「你相信我的話,我就不相信你的話嗎,叫來問什麼呢?我帶來的魚肉蔬菜,你好好地烹調出來,我們飽吃一頓好安睡。我在家吃慣了好的,到你這裡沒好菜,吃不下飯,半夜裡飢餓起來,弄不到吃的,真是受罪。此後每夜得留出些酒菜來,半夜餓了的時候,起來同吃一頓再睡,是這般一夜可以抵兩夜。」林氏聽了,正合心愿,連忙恭維瞿宣矩想得周到,生成是享福的人,才能有這般舉動,瞿宣矩被恭維得渾身暢快。
這夜林氏待瞿宣矩分外地就熱,天色一黑,就雙雙攜手入帷,一覺睡到二更時候,林氏悄悄地坐起來,原打算下床偷開房門,放蔣、李二人進房動手的。剛坐起來,瞿宣矩就驚覺了,問道:「你起來做什麼?」林氏嚇了一跳,恐怕他生疑心,連忙說道:「你不是吩咐我,半夜弄酒菜給你吃喝的嗎?此刻已是半夜了,料想你睡了這麼久,必已覺得飢餓了,我打算去廚房裡弄菜,你還是睡著等吧,我弄好了再來叫你起床。」
瞿宣矩信以為實,一翻身朝裡面睡著,合了眼說道:「我這時正睡得舒暢,你去弄吧,我再睡一會兒也好。」林氏見瞿宣矩又睡了,才大膽下床,開了房門出去。這時蔣、李二人早立在大門外面等候,林氏輕輕開了大門,借著天上星月之光,一手向睡房裡指著,一手做出曲肱而枕的樣子,意思是說瞿老五已經睡著了,儘管進去。
李德生拉著蔣輔卿,湊近耳邊說道:「我兩人同時進去,你按住他的下身,我按住他的上身,陳先生既說以不傷他為好,我們便不可使他受傷。」蔣輔卿點頭應是。
二人直走到床前,瞿宣矩還是鼾聲如雷,李德生不由得心裡暗笑,這小子徒有虛名。我兩人到了床前,尚兀自睡著不醒,算得了什麼好武藝?一面這麼想著,一面二人同時撩開帳門,照著預定的捉拿方法,一個搶半截身體,猛力按住。李德生在瞿宣矩耳旁說道:「惡賊也有這日麼,你的本領到哪裡去了,怎不使出來?」說時聽瞿宣矩的鼾聲,並沒有停息,身體也似失了知覺的,絕不動彈。
李德生對蔣輔卿道:「我這裡按住了,你且把惡賊的腿捆起來,須捆得結實,這小子還假裝睡著,不要中了他的詭計。」蔣輔卿應了句好,剛騰出一隻手來,取腰間帶來的繩索,不提防瞿宣矩的大腿一起,已將蔣輔卿踢得身體騰空,跌倒在牆角落裡,離床已有一丈遠近了。李德生見瞿宣矩一腿的功夫,竟有這般厲害,心裡也著實有些驚駭。哪敢怠慢,用盡平生之力,仍緊緊地按住上半截身體。看瞿宣矩還像是睡著了不會醒,就是起那一腿,也仿佛在無意中抬起了一下,隨即又照原樣落下,上身並沒轉動半點。因李德生加勁按下去,才好像被按得有點兒知覺了,胳膊也向上抬了一抬。虧得李德生的武功,比蔣輔卿高了幾倍,知道這一下若不躲閃,雖不見得和蔣輔卿一般地跌到一丈開外,然跌下床去是免不了的。連忙閃讓了一下,跟著又按下去。
這一按卻把瞿宣矩按醒了,睜眼望著李德生問道:「你是哪裡來的?武功倒還不錯。只是你練就這般一身功夫,很不容易,犯不著拿來和我為難。我是很愛惜你,才向你說這些話,你自己站開些讓我起來吧。」
李德生劈面「呸」了一口道:「你這惡賊,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我生性專喜除強梁惡霸,非取你的命不可!」瞿宣矩冷笑道:「還早呢,你這點兒本領,哪裡就夠得上說除強梁惡霸的話。你既不識抬舉,我就只好對不起你了,你按緊吧,我要少陪你了。」這話剛說畢,李德生不知不覺地渾身震動了一下,身體立時按在虛空之處,竟不知道瞿宣矩如何抽身逃脫的。慌得跳下來尋找時,只見瞿宣矩赤條條地立在床前。
此時蔣輔卿早已從牆角落裡跳起來,手擎那把磨快了的尖刀,見瞿宣矩赤條條地下床,不顧性命地持刀直刺過去。瞿宣矩並不回手,只閃開一旁說道:「你不必在我跟前動手動腳吧,像你這種不中用的膿包貨,打死也不算一回事,不過污穢了我一雙手,所以我不願意回手打你。如果你定要討死,再拿刀來逼著我,就說不得要賞你一下。」蔣輔卿這時正是怒氣填膺,這些話哪裡聽得入耳,益發氣紅了眼睛,又殺將過去,李德生也從腿上抽出兩把解腕刀來,直向瞿宣矩下部滾結進去。
瞿宣矩的能耐真了得,毫不費事地就將蔣輔卿手中的尖刀奪了,和李德生略鬥了幾下,知道要殺翻李德生,也非容易。究竟心虛的人,不敢戀戰,也沒工夫給他穿衣褲,就赤條條地一縱身,將窗門踢開,只一個鷂子翻身,便翻出窗外去了。
李德生哪裡肯放他逃走,也飛身追了出去,雙腳才點地,猛覺一條白影,從旁邊撲過來,欲待躲閃,已來不及,只得順勢往這邊一倒,瞿宣矩已撲到身上。李德生最得意的武藝,就是滾跌功夫,見瞿宣矩撲到身上,不覺逞口叫道:「來得好!」瞿宣矩只顧招架著,並不回手,問道:「你畢竟是哪裡來的,姓甚名誰?快說出來,我此後永遠不再上蔣家的門了。」
李德生又跳起身來說道:「怕了你的算不了好漢,我便是鵝絨山的李德生。你說此後不來,我現在便不能放你去。」說著又殺過去。瞿宣矩忍不住怒道:「你倒想吃住我麼?來,來!看到底是誰強誰弱。」二人就在大門外曬穀場上,一來一往地惡鬥。
論李德生的武藝,究竟不敵瞿宣矩受過名師指點的精微巧妙,數十個回合以後,漸漸有些敵不住了。蔣輔卿雖也追到了場上,無奈武藝生疏,夠不上幫助李德生,只立正一旁看了干著急。
李德生勉強支持了一會兒,終被瞿宣矩一腿踢倒在地。瞿宣矩趕過去踏住說道:「我原沒有害你的心,並想結識你這個漢子,叵耐你成心要和我作對。你這種硬漢子,我今夜就饒了你,你將來做得我翻的時候,也還是要做翻我的,真是姑息不得。說時掉手中刀尖向下。
蔣輔卿見了這危急的情形,只急得號哭起來,雙手掩著面孔,不忍看李德生為他的事喪命。就是李德生到了這時候,也唯有瞑目待死,正在那刀尖將下未下的時候,猛聽得遠遠地有人喊道:「刀下留人啊。」這聲音不知怎的,竟和被風颳到耳根上來的一般,由遠而近。「人」字才喊了,就聽得瞿宣矩「哎呀」一聲,李德生頓覺身上沒東西踏住了。忙睜眼一看,星月之下,看得分明,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在陶真人祠教學的陳先生,一手抓住瞿宣矩,與提一隻小雞子無異。
瞿宣矩雖也東撐西拒地想脫開,陳先生伸起胳膊抓住,睬也不睬,回頭問李德生道:「李大哥身上沒受傷麼?」李德生這時的驚喜,真是形容不出,一蹦起身說道:「還好,還好,沒受傷。」陳先生笑道:「我來遲了一步,險些兒被這孽障,干出不堪設想的事來。這孽障居心太可惡,可以逃不逃,偏要逞能,還打算取你的性命,這還了得,進去吧,我們慢慢地處置他。」
蔣輔卿喜得跑過來,望著陳先生叩頭道:「你老人家再遲一步不來,李大哥喪了命,我也沒有命了。」陳先生一手攙起蔣輔卿笑道:「照你這樣說來,我不又成了你們的救命恩人嗎?」李德生道:「這還算不了救命恩人,世界上就不應該有『救命恩人』這四個字!」陳先生道:「本來如此,但是此時也沒工夫說這些閒話。」
李德生見陳先生已將瞿宣矩抓住了,伸手想接過來,陳先生道:「這孽障肚子裡倒有幾句《春秋》,不換手的妥當些,雖不怕他逃了,只是麻煩得討人厭。」李德生也覺得自己的能為,是不及瞿宣矩,當下便由陳先生抓回蔣輔卿的臥房。蔣輔卿這才從腰間取下繩索來,就陳先生手中將瞿宣矩捆了個結實。
瞿宣矩倒在地下望著陳先生問道:「你是哪裡來的怪物,竟有這般厲害?」陳先生笑道:「怪不得你不認識我,我是在陶真人祠教蒙館的先生,你家三代沒有讀書的人,你怎麼能認識教書先生呢?」瞿宣矩現出很遲疑的神氣問道:「有了這麼高強的本領,為什麼在這裡教蒙館呢?」
陳先生哈哈笑道:「我這點兒能為,只在你們一都還勉強用得著,如何夠得上說本領,天下有高強本領的人多著啊!」瞿宣矩半晌才悠然嘆道:「我若早知道就在一都地方,也有這般本領強似我的人時,也不敢如此橫行無忌了。」李德生在旁說道:「休說你這目中無人的小子,不知道有這般本領的人在一都,我難隔三天不見老先生的面,半年來也直到此刻才知道呢。」
陳先生指點著瞿宣矩說道:「我是在此地教書的人,往日與你無冤,近日與你無仇,本沒有為難你的心思。無如你為人行事,太傷天理。據我看必是山川乖戾之氣,鍾集在你一家,因此你五兄弟,一個個都是橫暴無倫、天理喪盡的惡物。如果因重懲你一個,能使你那四個哥子見了,便回心向善,固是地方之福,也是你瞿家之福;若重懲你之後,你哥子仍怙惡不悛,我可斷定必有重懲你哥子的人,在那裡等著。」
瞿宣矩聽了,料知哀告無益,禁不住流淚說道:「我悔不聽丁師父的教訓,至於今日,如丁師父尚在,怎得許我在外面胡行亂走。」陳先生道:「你不悔不該從丁師父練武,卻悔不聽丁師父的教訓,你可知道你兄弟的罪孽,全是丁師父一人造成的麼?可恨丁昌禮有武藝,不擇人而教,使地方受無窮的害。」說時,回頭問蔣輔卿道:「昨夜教你預備的東西,已辦齊全了麼?取出來吧!」蔣輔卿應聲出去,不一會兒,抱了一大捆進來。
不知陳先生怎生處置,且俟第四回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