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異人傳 · 第二回 瞿元德延師教劣子 蔣輔卿求友捉姦夫
以下的事實,便是從袁老頭兒口裡得來的,在下因這些事實奇離曲折,並帶著一點兒勸世的意味在裡面,有記述的價值,所以就提筆寫出來。
卻說岳州一都地方,雖是鄉僻之地,離岳州的府城有四五十里路,然因那地方的山水甚是清秀,阡陌相連,皆是膏腴土壤;風俗又十分勤樸,所以祖居在那地方,固是樂土重遷,就是別地方的人,也多羨慕一都是仁里,凡置了田產在一都的,多有不遠數十百里移來居住。這其中就有一家姓瞿名元德的,原籍是武岡州的人,在長沙省城做了二十年的買賣,積蓄了幾千兩銀子,因住在一都的朋友介紹,便將積下來的幾千銀子,盡在一都置了產業。
瞿元德是個沒大志願的人,一生雖積蓄到這麼多銀子,已心滿意足了。他家只有一個老婆,五個兒子,他估計這點財產,足夠他夫妻下半身吃著了,便收歇了所做的買賣,帶了老婆、兒子移居到一都來。
這時他的大兒子瞿宣明,年齡才得二十歲,在長沙從蒙館先生讀了幾年書,因天資太鈍,文理還不曾弄得清順,對於嫖賭兩個字,倒很有些研究,有些心得。許多賭場老手、嫖界名人,心計手腕,都往往趕他不上。平時的記憶力並不薄弱,只一見書本就和呆子一樣,一天讀幾句書,直讀到黃昏過後,才勉強能背誦了;次日早起去問他,仍是一句也記不清楚。從幾個蒙館先生,都是不到半年,就回絕瞿元德不教了,並情願將這半年所得的學費退還。
第二個兒子瞿宣覺,這時才十八歲,天資與他大哥一般無二,連嫖都不會,唯一的本領,就只會尋人行兇打架,性情剛暴異常。
第三個兒子瞿宣枚,這時才十五歲,讀書倒很聰穎,只是性情特別的刁狡,十歲的時候,跟隨他大哥從蒙館先生髮蒙讀書,才讀了兩年,勉強能提筆寫字了。有一次在蒙館中,因同學的犯了學規,先生誤將他責罰了,他回家帶了一張狀紙,夜間提筆埋頭在燈下咿唔。瞿元德見了問他做什麼,他將誤打的原因述了一遍道:「這種糊塗先生,無故將我亂打,我非去學老師那裡告他不可。今夜做好了狀詞,明早便到學老師衙門裡去喊冤。」
瞿元德聽了氣得要死,當時打了他兩個耳光,把狀紙撕碎了。後來蒙館先生得了這消息,也不敢做他的先生了,連同他大哥退了回來。
第四個兒子宣澤、第五個兒子宣矩,這時年齡都甚幼稚,其頑皮的程度,比以上三個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因年齡幼稚的關係,沒有特殊的表現罷了。
瞿元德將全家移到一都之後,只得自己的兒子,都頑劣不能讀書,自己家裡有田可種,便教五個兒子都種田。一都地方的風俗雖是勤樸,然從來的習慣多尚武,在一都久居的人家,十家之中,至少也有七八家的子弟,練習拳棒,也有專延拳教師在家練習的,也有附在臨近家練習的,還有從遠處來的教師,沒人延聘,自己租房子招徒弟教練的。尚武既成了一都的風習,住在一都的大戶人家,若沒有子弟練武,面子上便覺得不好看。
瞿元德全家到一都才住了半年,就來了一個湖北的拳教師,姓丁名昌禮。這丁昌禮的身體並不魁偉,相貌也不堂皇,言語更是木訥,因此到一都租下房子招徒弟,竟無一家肯送子弟去學。這時瞿元德因地方風習尚武的緣故,也有意要自己的五個兒子,稍稍練習些拳棒。無奈本地有名的教師,多被人家延聘去了,一時聘不著相當的教師來家,待附在臨近家練習,又因人家嫌他們五兄弟太多了,不許他們附學。難得有這麼湊巧,丁昌禮到了一都,設廠竟無人去學,瞿元德便聘丁昌禮到家裡來。其實瞿元德對於拳棒,是一個完全的外行,並不知道丁昌禮的功夫怎樣,不過以情理猜度,湖北人居然敢特地到湖南來設廠教拳,而所到的又是風習尚武的一都,本領必還過得去。在沒有人從他練習的時候去延聘他,學費也容易磋商一點,所以畢竟用平常延聘拳棒教師最低的價格,把丁昌禮聘到家裡來了。
這五個兒子的天資極怪,讀書做買賣以及學習其他手藝,都笨拙到了極處,唯有練習拳棒,不但不顯得笨拙,反比等常人家子弟容易學習。就是第五個兒子瞿宣矩,這時年方十歲,也能跟著他四個哥子一同練習,並不因年紀小了趕不上,丁昌禮特別地喜歡他,夜間帶做一床睡覺。
五兄弟同練了一年之後,瞿元德原打算辭了丁昌禮,不再教兒子練了。因五個兒子都不肯停歇,說丁師父的武藝,我等還不曾得十分之一,如丁師父一去,想再聘一個這麼好的師父,就加十倍的錢也聘不著。瞿元德見五個兒子都這般說,只得仍將丁昌禮留下來。
又過了半年,瞿元德便一病不起,嗚呼死了。瞿元德一死,家政之權就操在瞿宣明手裡了,立時增加了丁昌禮的薪俸。五兄弟從此百事都不過問,專一研練拳棒。接連不斷地練到第五年,因丁昌禮管理得很嚴,絕對不許他們五兄弟,無故和地方練拳棒的人較量,地方會拳棒的人,只知道瞿家延聘了一個沒人要的教師練武,究竟練得怎樣,誰也不得而知。
直到第五年,一都又來了一個外省的教師,也是租了房子設廠招徒弟。這教師姓賀,自稱「賀鐵掌」,不肯向人說名字,能將碗口粗的濕楓樹,一掌劈成兩段;又能左手托著一塊斗大的粗石,右手側掌劈下去,粗石應手而碎,一些兒沒有吃力的樣子。一都幾個有名的教師,見了這種驚人的武藝,也有嚇得不敢出頭去拜訪的;也有冒失不怕死,硬去和賀鐵掌比賽的。凡是與賀鐵掌比賽過的,無不被賀鐵掌打倒,自願認輸出來。既打倒了幾個名教師,賀鐵掌的聲名就一發大了,一時哄傳遐邇,大家爭著來拜賀鐵掌為師。一個月之間,竟收了三四百個徒弟。
從來拳教師沒有像賀鐵掌這般使人信仰的,賀鐵掌也就趾高氣揚,拿足了大教師的架子,無故發出許多猖狂無忌憚的言語來。此時瞿宣明等五兄弟,已足足地練了五年苦功夫,一次也不曾和外人較量過。聽得有賀鐵掌這樣武藝驚人的教師來了,自免不了都有些技癢難熬,要求丁昌禮一同去看賀鐵掌。賀鐵掌斷樹碎石的本領,有人去請教他,沒有不顯出給人看的。這回當著丁昌禮等六個人,也行所無事地劈碎了一塊百來斤重的粗石,砍斷可一根碗口粗細的生栗樹,斷處簡直和用刀截的一樣。丁昌禮看了也搖頭吐舌,自嘆不如。宣明兄弟見師父都讚嘆不止,也就不敢動嘗試的念頭了。
過了幾日,賀鐵掌見一都地方,除了他自己教拳棒而外,就只丁昌禮在瞿家當教師。原來在一都的教師,被賀鐵掌打輸了的,不待說無顏再當教師了,就是不敢和賀鐵掌較量的,也招不著徒弟,無形地取消了教師資格。賀鐵掌心想要獨霸一方,只須將丁昌禮趕走。丁昌禮的武藝,賀鐵掌並沒見過,哪裡把他放在心上,當著地方人發出一種言語來,說:「丁昌禮居然還敢在這裡當教師,膽量算是不小,若再不辭館離開一都,我賀鐵掌只得去登門請教了。」
這種言語傳到了丁昌禮耳里,丁昌禮便和宣明等商議道:「南北各行省,我走遍了十分之七,練武藝最有名望的大人物,也會過的也不少,卻不曾見過像賀鐵掌這樣功夫的。如果是硬功夫練到了這一步,自是了不得的好手,不過我疑心他用的是邪術。但是從來會軟功夫的,硬功夫必也過得去,方能相輔而行,完全軟功夫是瞞不過人的,所以去找賀鐵掌較量的拳教師,都被他打敗了。我仔細看他練拳的火候,除卻那一鐵掌,你們此刻的能耐,都足夠敵住他。宣矩年紀最小,為人也精細些,你放開膽量去和他比較一次試試看。他的鐵掌如果是邪術,我雖在這裡坐著,自有方法制服他,使他的邪術不能在你跟前使用。如果不是邪術,你步步留神,不求能勝他,幾個回合之後,便抽身回來,我再親自去打他。」
瞿宣矩真是初生之犢,一點兒不知道畏懼,欣然領命而去。走到賀鐵掌教拳的所在,只見一百多個徒弟,同在一個大草場上練拳,其中也有從前在一都地方當教師的,因被賀鐵掌打輸了,虛心拜賀鐵掌的門,從事練習。賀鐵掌短衣穿袖地立在草場上,看一般徒弟揮拳踢腿,地方閒人來草場上看熱鬧的,約莫也有四五十個人,瞿宣矩走上草場,並無一個人注意,直到賀鐵掌跟前,略抱了抱拳說道:「現在地方人都說你姓賀的,不久就要到我家裡去,找我丁師父較量,是不是你姓賀的果有這句話?」
賀鐵掌見瞿宣矩說話,有這般強硬的神氣,倒吃了一驚,睜著兩隻圓鼓鼓的眼睛,將瞿宣矩打量了一會兒,哪裡把這小孩子放在心上,登時現出極傲慢的樣子說道:「不錯,這話是我說了的,你是瞿家什麼人,問我這話怎樣?」瞿宣矩笑道:「只要你肯承認這話是你說的就是了。」賀鐵掌兩手握著兩個拳頭,往自己腰上一擱,挺出胸膛來說道:「你既是丁昌禮的徒弟,特來問我這話,就請你帶一句話回去,告知丁昌禮,教他識趣一點兒,自己趕緊滾吧。常言『鷺鶿不吃鷺鶿肉』,我因他也是一個拳教師,不忍逼迫他,誰知他竟不知自愛,居然敢久住在這裡不走,太給我過不去了,我不能只管讓他。」說罷氣沖沖的,好像和丁昌禮有深仇大恨,可以直把人吞下去的樣子。
瞿宣矩從容自若地笑問道:「這地方只許你姓賀的教拳麼?丁師父在我家教拳,與你有什麼相干,為什麼太給你過不去?」賀鐵掌恨恨地咬了一咬牙說道:「你這小東西,乳臭未乾,知道些什麼?休在這裡纏的人討厭,滾回去!」瞿宣矩雖挨罵,只不動氣,故意做出涎皮涎臉的神氣問道:「你要我丁師父趕緊滾,又要我滾回去,我和我師父都從來不曾滾過,不知是怎生滾法?你開口也滾,閉口也滾,大概你是滾會了的,請你先滾一個樣子,給我看看如何?」
賀鐵掌聽了,腸肚都幾乎氣破了,只因見瞿宣矩是一個未成人的小孩兒,估量不是自己的對手,恐怕一下打死了不好;若換個旁人,是這麼和他開玩笑,他早已動手打起來了。氣極了只得舉起巴掌,向瞿宣矩揚著喝道:「你這小鬼,到這裡來討死麼?你若再不滾開些,我就打死你這東西。」旋罵旋伸手,要抓瞿宣矩頂上長才覆額的短髮,不提防瞿宣矩將頭略低了一低,就乘勢一頭鋒撞入懷裡來了。
這一頭鋒真快,賀鐵掌哪裡來得及躲閃招架,只覺得胸窩裡如著了一狼錘,頭眼跟著一昏花,兩腳便再也站立不住,往後傾金山、倒玉柱也似的躺下去。
賀鐵掌的身軀高大,看熱鬧的人又多,一大堆人立在賀鐵掌背後,陡見賀鐵掌飛一般地跌落下來,也是來不及躲閃,被賀鐵掌碰倒的都有十多個,一個個碰得頭破血流,亂喊亂叫。賀鐵掌畢竟是會武藝的,比眾不同,才一著地就翻身跳了起來,不由得又羞又忿,指著瞿宣矩罵道:「你這小鬼頭,乘老子不提防,算得什麼?不要走,老子倒要和你見個高下。」
瞿宣矩仍是笑嘻嘻地說道:「你不伸手來抓我,我怎麼會無端打你,你是當教師的人,在動手打人的時候,還說沒有提防,我倒有點兒替你難為情。你不如索性說,這便是滾個樣子給我看,我卻領你的情。」
賀鐵掌只羞得滿面通紅,攘著兩條又粗又硬的胳膊,發出賽過巨雷的聲音喝道:「來,來!老子打不死這小鬼頭,也不在此地教拳了。」瞿宣矩閃過一旁說道:「不在此地教拳,不是要滾到別地方去嗎?我有一句話,須先和你交代明白,你能答應我,我便和你打;若不能答應,我是決不動手的。」賀鐵掌氣得咬牙切齒的,恨不得一下就將瞿宣矩打成肉餅,才能泄胸頭之忿,口裡一迭連聲地催促道:「你有什麼屁放?快放出來等死。」
瞿宣矩且不回答,故意向那些被撞跌了爬起來的眾人,望了幾眼才說道:「我並沒有旁的話說,只因這裡瞧熱鬧的人多,他們都是不會武藝的,你的身體又粗又大,撞在他們身上,他們實在經受不起。你瞧瞧他們,不是都被你撞得頭破血流嗎?你這回須答應我不再和剛才一樣,將他們若干的人撞倒跌傷,我方肯與你動手;不然,我怕對不起地方人。」
賀鐵掌是個生性暴躁的人,如何受得住這般,當著許多人的冷嘲熱罵,若不是他身體強壯,險些兒要氣得昏死過去了,什麼話也懶得回答,趕上瞿宣矩就打。論賀鐵掌的本領,不見得不是瞿宣矩的對手,無奈氣昏了頭筋,一心要把瞿宣矩打死,舉動就不免粗疏,多犯了拳家之忌。瞿宣矩的態度安閒,心神不亂,觀定了賀鐵掌的破綻,只一低身又鑽進懷中去了,彼此性命相撲的時候,何等矯捷,旁觀的人還不曾瞧得明白,賀鐵掌又被瞿宣矩打跌在一丈開外。
這一跤仍是跌在瞧熱鬧的人身上,只撞得那些人跌的跌、滾的滾,不曾因跌碰受傷的,尚能忍耐著爬起來,不說什麼;其中有碰上了頭臉與身體的,氣憤不過,都開口罵道:「什麼拳教師,被一個小孩子就打得這麼滾滾跌跌的,既沒有真能耐,便不要輕易和人動手,何苦是這般連累我們吃虧呢?」
賀鐵掌若在平時,有人是這樣當面罵他,他早已冒火要打人了。這時候連跌了兩跤,直羞得恨無地縫可入,哪裡還有顏面在人跟前揚威耀武咧,翻身跳了起來,向瞿宣矩拱了拱手道:「我佩服你是好手,你記著吧,我三年後再來領教。」瞿宣矩笑道:「何必三年,你就回去找名師練三十年再來,我也不過四十多歲,一定還在這裡等候你便了。」賀鐵掌立時將所收的徒弟遣散了,垂頭喪氣地離開一都,不知去向。
瞿宣矩自從打敗了賀鐵掌,一都的人方知道,丁昌禮是個有大本領的師父,瞿家五兄弟的武藝了不得,就有許多練武的人,到瞿家來要求丁昌禮收做徒弟的。丁昌禮一概拒絕不收,並向瞿宣明兄弟作辭道:「你們五兄弟的功夫,此時雖還夠不上稱為好手,然果能猛勇精進,再加幾年苦功下去,只要為人正大光明,不走邪路,我可保你們足夠與天下好漢相見了。不過一走邪路,便是到處荊棘,縱有再比我高強十倍的功夫,也無用處。你們須知天下的好漢,唯正大光明的可以無敵。」瞿宣明兄弟見丁昌禮要走,自然留住不放,只是丁昌禮說話如斬釘截鐵,說走便走,毫不推移。
丁昌禮走後,宣明五兄弟雖仍遵著他吩咐的言語,不將功夫間斷,只是那兩句「為人要光明正大,不走邪路」的話,卻已拋撇到爪哇國去了。仗著自己五兄弟都會武藝,不但一都地方,沒有他五人的對手,就是巴陵一縣之內,所有的拳教師,聞瞿氏兄弟之名,前來拜訪的,不交手便罷,交手沒有不被打輸的。
五兄弟的性情,原來都不和平正大,在丁昌禮手內練功夫的時候,丁昌禮因恐怕他兄弟出外胡行,或仗武藝打人闖禍,或因酒色傷害身體,妨礙進步,管教得非常嚴謹,五六年中,五兄弟不曾有一個在外面宿過一夜。每夜師徒同在一塊兒練習,必練到大家都疲倦不堪了,方許去睡。累乏了的人,一落枕便深入睡鄉,一覺醒來,總是東方已白,又得起床同在一塊兒做早晨的功課。白天出外面閒遊散步,十有九是師徒同行的,因有丁昌禮是這般監督著,宣明等三個已成年的兄弟,雖感覺受拘束的不痛快,然一則因畏懼丁昌禮責備,不敢放蕩;二則因功夫逼迫得緊,沒有給他去縱慾的機會。
丁昌禮一去,他們兄弟便漸漸地都不就範圍了。喜嫖的嫖,好賭的賭,越弄越膽大。嫖的不問是有夫之婦,與良家女子,但是他們兄弟見了覺得中意的,千方百計也得弄到手來,這女子情願不情願是不管的。哪怕這女子是有丈夫的,一落到他們兄弟之手,本夫就毫無主權了。本夫膽小怕事的,自願忍辱讓老婆給他們奸宿,倒還罷了,不至於鬧出何等亂子來,待他們奸宿得厭了,或又看中了別人家的女子,仍可原物奉還本夫;若是這丈夫不能慪這齷齪氣,與他兄弟反抗,必被打得半死,結果老婆還是保不住,甚至把本夫捆縛在床柱上,眼睜睜地看他們兄弟強姦。鄉下人一來怕事,二來怕丑,每每受瞿氏兄弟凌辱,恨入骨髓,卻不敢有報復的舉動,恐怕報復不成,反受其禍,並且弄得醜事張揚出去,四遠皆知。
賭錢也是強梁霸道,瞿氏兄弟賭贏了,輸的不待說,不能短少他分文;若不幸瞿氏兄弟輸了,結果總是一場打下台,同場人的賭本,至少也得被他兄弟搶劫一半。
瞿元德未死的時候,督率著他們兄弟,都下田做功夫。瞿元德雖死了,他兄弟表面上仍是種田,然實際是練拳的時間居多,非到春夏兩季農務極忙的時候,他兄弟都不到田裡去,一切耕種的手續,概由雇用的長工負責。但是做長工的人,有知識、有道德的很少。遇著有知識、有道德的東家,長工雖無知識、無道德,也不敢幹出什麼無道理的事來。
瞿氏兄弟平日的行為,既是強梁霸道,無惡不作,他家的長工耳濡目染,當然也免不了有些強霸的舉動。種田人不遇旱荒則已,一遇旱荒,對於灌田的水,比玉液瓊漿還來得珍貴,每有因爭水灌田,兩家相打起來,死傷枕藉的。瞿氏的田地又寬,一到旱天就和人家爭水,人家總是打他家不過,便是告官。他兄弟也不害怕,拼著打發一個兄弟去坐牢,其餘的四兄弟仍可繼續橫行無忌,凡與瞿氏兄弟結了仇怨的,始終討不著便宜。
他兄弟是這麼在一都橫行了好幾年,簡直鬧得一都的人,老幼男婦見著他兄弟的背影,都怕得發抖。五兄弟之中,尤以瞿宣矩最為陰毒險狠,相貌卻最生得漂亮,遠近的少年婦女,曾受他姦污的,真是指不勝屈。
離瞿家十來里路地方,有一個姓蔣名輔卿的,少時候也曾練過幾年拳腳,後來因家境不好,就在附近一家雜貨店裡幫生意。為人誠實不苟,家中沒有多人,就只一個妻子林氏,生了一個女兒才有兩歲。蔣輔卿白天在店裡幫生意,夜間回家安歇,夫妻十分恩愛。
林氏本來生得有幾分姿色,不知如何被瞿宣矩看見了,登時如著了魔的一般。瞿宣矩平日在地方姦污婦女,從來是毫無忌憚的,只要他看上了這女子,便不問這女子的家庭身世如何,也不問這女子願意相從與否,一味地恃強姦占。鄉村小戶人家婦女,雖未嘗不知道名節可貴,然普通婦女,能拼著性命以保全名節的,自是極少極少。因此瞿宣矩所姦污的婦女,其中不心甘情願與瞿宣矩通姦的雖有,但不能拚命拒絕,就不得不忍辱相從了。林氏也是一個不能以性命換取名節的人,初次在白晝與瞿宣矩見面,便因不拚命拒絕,被瞿宣矩玷污了清白,事後又羞又忿,只是哭泣。夜間蔣輔卿回來,卻又不敢說出,恐怕丈夫慪氣,只希望瞿宣矩不再來了。
誰知瞿宣矩初次得著了甜頭,第二日又來了,初次既不能拒絕,第二次是更無拒絕的勇氣了。是這般一而二、二而三地繼續強姦了十來日,左右鄰居知道的已很多了,林氏心裡異常著急。因瞿宣矩絲毫沒有畏懼的心,每日來時,不到興頭不去,絕不以蔣輔卿回來為可怕,林氏就深慮被丈夫撞著了,不是當耍的。又恐怕通姦的日子久了,風聲傳揚出去,給丈夫知道,也是不好。幾次哀求瞿宣矩不可再來,瞿宣矩不但不聽,反故意久坐著不去。
林氏只急得跪在地下叩頭,瞿宣矩伸手將林氏拉起來笑道:「你急著些什麼?你若姘識了別人,便不能不斂跡些,怕你丈夫知道。你於今姘識了我,怕什麼,儘管對你丈夫說明,看他又有什麼方法能奈何你我。我瞿老五的聲名,誰不知道,你不要做出這種膽小沒有擔當的樣子,掃了我的興致。」
林氏明知瞿宣矩兇橫,不敢再說了,然思量是這麼延長下去,終免不了被丈夫知道。與其等到丈夫知道了回來詰責,不如自己將被強逼不得已的苦衷,先說給丈夫聽,倒可以表明自己的心跡。林氏思量停當了,這夜蔣輔卿回來,便連哭帶訴地把瞿宣矩如何強逼成奸的情形說了。
蔣輔卿一聽這話,只氣得咬牙切齒地痛恨,次日便不願意到店裡去幫生意了,只在家中坐著,磨快了一把尖刀,帶在身上,準備瞿宣矩來了,動手相打時好用。
林氏心裡害怕,但不能說要蔣輔卿不和瞿宣矩見面,只好婉言勸道:「瞿家兄弟在一都有名的兇惡,沒人能製得住他們。我於今既受了瞿老五的污辱,唯有想方法對付他。若和他動武,休說你鬥不過他,犯不著反給他打一頓;就是你不顧性命地能將他打出去,或把他殺死了,他還有四個哥子替他報仇,你一個人無論如何也敵他們不過。你原是想出氣,只是一和他動武,就難免不氣上加氣,他們這樣禽獸一般的東西,既不要天良,又不畏國法,不問什麼惡事也敢做。你抽出刀來和他動手,萬一他的武藝比你高,奪了你的刀,回殺你一下,你不是死的狗屁不值麼?」
蔣輔卿恨道:「然則由他將你奸占了,不和他計較麼?我姓蔣的沒有這麼好的度量,實在容他不下。」林氏道:「我也不是不知廉恥的賤婦,豈忍長久由他污辱,使你難堪。你是個男子,外邊結交的朋友多,不妨去和朋友商量,看他們有沒有對付的方法,總要使我們夫妻沒有後患,這方法才可以用得。」蔣輔卿生氣道:「虧你說得出,我是沒有這麼厚的臉皮,拿著去對朋友說。」
林氏道:「如果是你的老婆甘心下賤,做出這種無恥的事來,你做丈夫的就不好意思去對朋友說。於今是被強逼得無可奈何,難道你的朋友還笑話你嗎?」蔣輔卿仔細思量了一會兒,覺得林氏這話不錯,當下便將自己的一腔無名業火按下,正待出門找朋友問計,不料瞿宣矩已大踏步進來。
瞿、蔣原來認識的,蔣輔卿想避開已來不及。瞿宣矩一見蔣輔卿在家,不僅毫不退縮,反沉下臉來對蔣輔卿說道:「你素來是早起就到店裡去的,今日為什麼這時分,還在家裡守著不去,是有意等候我麼?」蔣輔卿自知打不過瞿宣矩,在怒氣填膺的時候,不暇審計利害,磨刀要與瞿宣矩拚命;既聽林氏說了那篇話,心裡已明白這事不可魯莽,並且看瞿宣矩這般神氣,簡直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不由人見了膽寒。只得勉強忍耐著,裝作不明白的樣子說道:「我正要到店裡去,對不起,沒工夫陪你。」
瞿宣矩哈哈大笑道:「這倒不錯,你夜間就在店裡歇宿吧,用不著跑來跑去了。老實對你說,你老婆很合我的意,我一時一刻也不捨得離開她。明日我可送你一百兩銀子,你另去討一個,這個就讓給我了。」
蔣輔卿聽了這些話,只氣得腸肚都要破了,但是不敢反抗,虧得林氏在旁說道:「店裡幾次打發人來催你,必是有要緊的事情,快些去吧!」蔣輔卿被這句話提醒了,拔步往外便走,恨得把牙根都咬斷了。
林氏見丈夫已去,故意裝出埋怨瞿宣矩的聲口說道:「你也太不給人留面子了,他既怕了你,將老婆讓給你,不與你計較,你何苦要這麼當面給他下不去?」瞿宣矩大笑道:「將你讓給我的話,若不對他客氣,我要便要,誰耐煩管他讓也不讓。他儘管去各處打聽,看我瞿老五在外面嫖人家的老婆,人家做丈夫的,有誰敢在我瞿老五跟前,牙縫裡迸出半個『不』字。我因這一晌都是白天到這裡來,玩得不大痛快,從今夜起,要在你這裡歇宿,當面對你丈夫說明白,免得他巴巴地從店裡跑回來。一匹馬配不得兩個鞍子,他又得跑回去,這都是我存心,不教他白跑。你真是狗咬呂洞賓,顛倒不識好人,反怪我不給人留面子。」林氏沒有說話,唯有忍氣吞聲地敷衍他。
蔣輔卿急急地走出了家門,想起這種慪氣的情形,恨不得一刀將自己戮死。信步走了一會兒,才暗自思量道:「我的朋友當中,沒有精明會打主意的,我就把這事去和他們商量,他們也不見得有什麼好對付的方法教我,徒然使他們聽了慪氣。只有幾年前和我同練拳棒的李德生,他為人倒很精明能幹,武藝也練得比我要強多了,且去找他商量著試試看。」想罷即向李德生家走來。
李德生住在鵝絨山的半山上,那鵝絨山並不是有名的高山峻岭,然山形曲折,丘壑極多,山上的土壤很肥,可以種麻栽薯;茶葉、茶油,更是山裡的大宗出產。凡是住在這山裡的,不是種山作土,便是打獵為生。李德生原是生長在種山作土的人家,不過他生成少年好動的性質,看了同山獵戶的生活,甚是羨慕,抽得出一點兒工夫,便跟著獵戶學習種種獵法。當獵戶的,總得練會些拳腳,偶然遇了猛獸,方能沉著得住,槍法也就有的確的準頭了。
李德生這時正是三十來歲年紀,氣壯心雄,練得一身最好的滾跌功夫。一手握一把七寸長的解腕尖刀,不論如何雄猛的虎豹到了跟前,他就憑著一身本領,和虎豹扭斗在一團,結果總是虎豹的肚皮,被他的尖刀劃破,或兩眼被戳瞎。鵝絨山的獵戶,沒一個不佩服他,獵時發現了虎豹的爪印,有李德生在場才敢發山。
發山就是將藏在山中的野獸驚起,使它發動的意思,不發山便不知道獸藏何處,那有大本領的人,也無從下手。發山的方法,很是簡單,由獵人中之年少矯捷的,率領幾條獵狗,一面口中打著呼哨,一面很兇猛地向叢莽中飛奔過去,聲勢越兇猛越好,腳步越快越好。兇猛才驚得動潛伏的野獸,腳步快才不致為野獸咬著。有時一腳踏在野獸身上,等野獸回過頭來咬時,已飛步走過好遠了。俗語說「狗仗人勢」,這話並不是說平常人家的狗,是說獵戶家的狗,唯有獵戶家的狗,才確是全仗獵人的聲勢。發山的人向叢莽中飛奔,發山的狗也是一般地口裡汪汪亂叫,但是不跟著發山的人,做一條路線上跑,幾隻狗分幾條路線,沒有兩三隻同跑的。
這並不是狗的生性歡喜單獨,是由獵人教練出來的。是這樣分途而跑,有兩種用意,第一是分的路線既多,滿山都跑遍了,無論藏在什麼地方的野獸,都潛伏不住,不能不發動出來;第二是狗跟在人背後,或跟在狗背後,萬一在前的踏著了野獸,野獸跳了起來,在後的恰好送上去給它咬著,臨時躲閃都來不及。發山之後,野獸再也存身不住了,只得跳出來逃命,一見了面,就好打了。若是還不曾發山,便已發現了虎豹的爪印,或獵狗嗅出這山中有虎豹,嚇得嚲下尾巴,纏著獵人的腳不肯離開,遇了這種時候,有李德生在場,就大家毫不疑慮地按照獵虎豹的方法,著手進行起來。如沒有李德生在內,便得再三慎重,不敢冒昧發山。
李德生既得鵝絨山眾獵戶這般信仰,便不由他不改業,本來是種山作土的世家,傳到他手裡就兼當獵戶了。
這日蔣輔卿來找他劃策,他正在家中坐著,見面後蔣輔卿來不及閒談,已忍不住流淚說道:「我於今遇了一樁氣死人的事,特來求大哥替我想主意出氣。」李德生看了蔣輔卿說話的情形,倒吃了一驚問道:「有什麼人給氣你慪,只管坐下來慢慢地說,我一定替你出氣就是了。」
蔣輔卿忍淚將瞿宣矩逼奸林氏,及和瞿宣矩見面時的情形,詳細述說了一遍。只把個李德生氣得跳起來罵道:「這還了得?我不抓住那忘八入的東西碎屍萬段,誓不再活在世上做人了!老弟不用生氣,也不用著急,在這裡歇息一會兒,我就和老弟同去,哪怕他姓瞿的有飛天的本領,我不動手則已,動手也要他的狗命。」
蔣輔卿搖頭道:「是這麼硬幹使不得,還得請大哥再想一個妥當些兒的法子。」李德生「哼」了一聲道:「老弟以為瞿老五能將賀鐵掌打敗,便有了不得的本領麼?你不要小覷了我李德生,我敢說一句誇口的話,瞿老五那般的功夫,我實在對付得下。」蔣輔卿連忙搖手道:「大哥弄錯了我的意思。我說是這般硬幹使不得,並不是怕你打他不過,我知道你的功夫,絕不是酒色淘傷了的瞿老五所能抵敵。是因為殺死了他,他還有四個哥子,都不是好東西,必然尋著我,替他們兄弟報仇。論人力、論財力,我都不是瞿家的對手。今日為要出氣,倒弄得將來更慪氣,這事如何使得?」
李德生偏著頭想了一想,不住地點頭說道:「這一層倒也是可慮的,不過這種忘八入的東西,除卻抓住他碎屍萬段,哪裡再找得著第二個出氣的方法呢?我們去乘夜間把他殺了,隨即將屍體掩埋起來,不給人知道,他哥子找不出是我們殺死他兄弟的憑據,也就不能尋著你報仇,你以為是這般做怎麼樣?」
蔣輔卿仍搖頭說道:「人命案件的兇犯,都是秘密不給人知道的,然有誰能始終隱瞞下去?久而久之,自然有敗露的時候,我膽小害怕,不敢是這般做。」李德生道:「那麼就只有我同你去將他殺死,你連夜帶著弟媳婦遠走高飛地逃跑,在外省躲避十年八載再回來,這也不行麼?」蔣輔卿道:「老哥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家境嗎?產業就只有幾畝田,一所現在住的房屋,此外一點兒積蓄也沒有,我夫妻兩個,還帶著一個女兒,好容易在倉促之間,逃到外省去?即算逃到了外省,又將如何生活呢?」
李德生正色說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還有一條路,能行便罷,若再不行,你就哭到聲嘶氣斷,只怕也哭不出報仇的法子來。」蔣輔卿道:「大哥且說出來商量,承大哥的情,替我出主意,又肯替我出力,我只要出氣之後,沒有後患,安有不聽大哥主張的道理。」
李德生道:「大清律上有的,丈夫拿奸,在床上將姦夫淫婦同時殺死,自去縣衙里出首的沒有罪。我今夜同你去,幫著你把姦夫淫婦一齊殺卻,你再提了兩顆人頭,親去巴陵縣出首,保管你毫無後患。不過須連同淫婦一起殺,專殺姦夫就使不得,這事得你自己做主意,我不能勉強,你仔細思量,可行便行。」
蔣輔卿道:「姦夫若不是瞿老五,大哥這法子我一定照辦,因為瞿老五這東西,一都無人不知道他是一個凶神惡煞,他從來姦淫婦女,是不顧這婦女願意不願意的。我內人被他強逼成奸,背後不知哭了多少,我若連同瞿老五把她殺死,未免太冤屈了她,我於心過不去。並且我的小女於今才兩歲,一旦沒有了娘,也太覺可憐,總之這方法仍不妥帖。」
李德生沉吟了許久說道:「離這裡不遠,卻有一個會出主意的人,不知他能不能想出最妙的方法,你和我一同去找他好麼?」蔣輔卿道:「是什麼人?大哥何以知道他會出主意,我想這不是一樁有體面的事,對於我素日要好的朋友,我都不願意說給他們聽。因知道大哥是個血性男子,聽了必肯出力替我設法報仇,不致拿著當笑話去向外人說,所以逕到這裡來問計。若是不相關切的人,我寧死也不提這事。」
李德生笑道:「老弟真糊塗,我豈不知道這種事有傷體面,有玷家聲,不是可以商量的人,我何至帶老弟去向他問計呢?這人就在山腳下陶真人祠里教書,姓陳,大家都稱呼他『陳先生』,名字叫什麼卻不知道。這陳先生的年紀,已將近六十歲了,精神還和三四十歲的人一樣,上山下嶺,年紀輕的人,尚不見得能趕上他。」
蔣輔卿著急道:「他精神好,會爬山,與我的事有什麼相干呢?大哥說他會出主意,畢竟大哥曾見他出過什麼主意?我心裡又急又氣,實在受不下了。」
李德生道:「事已到了這一步,急也無用,氣也無用,陳先生那個人,你不曾見過面,不知道他。他委實是個有學問的人,他到陶真人祠設館教書,雖只有半年,然地方人沒有不佩服他的。他的醫道很高明,有幾個奇奇怪怪的病,經多少名醫治不好的,他開方服藥,兩三次就完全治好了。他不但內科高明,外科、傷科都很高明。有一個泥水匠,從牆頭上跌下來,跌斷了一條大腿,痛得昏死過去了,用門板抬了走陶真人祠前經過,湊巧陳先生在門外立著,看了便問抬的人,是不是跌斷了腿。抬的人應是,陳先生教停下來看看,抬的人也有些乏了,就停在陳先生面前。陳先生問了問跌的情形道:『可憐可憐,做泥水匠的人,全憑氣力討飯吃,是這般跌斷了一條腿,若不趁早醫治,只要再遲半日,便有華佗先師再世,也接續不上去了。我這裡有藥,替他行個方便吧!』說著教抬的人等一會兒,自去祠里取了一瓶藥和一碗清水出來。只用手蘸了清水,在斷了的腿上摸來摸去,又含了一口噴在泥水匠臉上,泥水匠登時清醒過來,口叫『哎喲』。陳先生兩手托起那條斷腿,幾搖幾擺,往上只一推,聽得『刮剌』一聲,骨碰骨響,頃刻之間,已經跌斷了骨節的腿,居然接續得和沒跌斷的一樣了。再從瓶中倒了些藥粉出來,拋給泥水匠口中,一口清水送下去,前後不上一刻工夫,泥水匠已坐起來,向陳先生叩頭謝恩,步行回家去了。他不僅有這種本領,並會替人起課,他的課簡直可稱為神課,靈驗的比親眼看見的還要仔細。」
蔣輔卿聽到這裡,面上才露出些喜容問道:「我們地方,有一個這麼大本領的教書先生,我怎的全不曾聽人說過呢?」李德生道:「他哪裡是我們這地方的人啊,好像是遊學到這裡來的。他教學生,並不一定要多少錢的學費,有錢人送他多少,他便收多少,也不推辭;沒錢的一文不送,他也不要。他學生家裡有什麼為難的事,去求他想法子,他說出來的法子,都是再好沒有。今年六月間,就在陶真人祠旁邊,有一家做織布匠姓劉的,曬了許多棉紗在門外,正在吃午飯的時候,忽然烏雲四合,天色快要下雨了,一家人都恐怕雨落濕了棉紗,一個個連忙放下碗筷,跑出門搶著收紗。家中僅剩了一個年才二歲的小孩子,脫得一身精光的,靠方桌坐著吃飯。小孩子的母親收了一大把棉紗,剛待走進屋去,在大門口偶然抬頭朝裡面一看,只嚇得連魂都掉了,哪裡還敢向屋裡走呢?兩腿也嚇軟了,回身一步跌一跤,只將雙手搖著,示意教這些收紗的人,不可走進屋裡去。
「小孩子的父親劉機匠忙問什麼事,他妻子才戰戰兢兢地說道:『不得了,一隻黃牛般大的花斑虎,蹲在飯桌旁邊,將頭伸到桌上去,吐出鮮紅的舌頭來,舔桌上的飯菜。我那糊塗可憐的兒子,還舉起手中筷子,在虎頭上敲下,你們看這怎麼得了?我們不進去,這孽畜必不肯走,怎忍心把我可憐的兒子給它咬去;我們進去吧,這孽畜怕我們去打它,也會將我的兒子咬去。』邊說邊哭起來,卻又不敢高聲,怕哭聲給虎聽得。其中有膽量大的,就躡腳躡手地到大門旁邊躲著,伸出半邊臉向裡面張望,不看猶可,看時真要把人急死了。這小孩子還不會吃飯,吃時從兩邊嘴裡,紛紛掉下許多飯來,這飯掉到地下,那虎便低頭用舌尖,在地上舐著吃,舐得沒有了,又抬頭望著小孩子碗裡。小孩子仿佛怕他來舐碗裡的飯,舉手中筷子,劈頭就是一下,筷子上粘著有飯,一打又掉了些下來,虎見了又低頭去舐。
「倒虧了劉機匠有見識,知道隔壁陳先生會替人出主意,連忙跑到陳先生跟前求計。陳先生想都不想一下就說道:『這虎是從你後門進來的,你快去鄰家捉一隻小豬,到後山上倒提起來,豬倒提必叫,虎聽得豬叫必跑出來尋找,只要騙出了你的後門,就不怕它了。』劉機匠照著陳先生的計策一做,豬才叫了兩聲,虎果然頭也不回地仍從後門衝出去了。」
蔣輔卿道:「好計策,這陳先生真了不得,大哥就同我去求他吧。」李德生點頭道:「我不是一個肯輕易佩服人的,這陳先生的才情學問,實在使我不能不五體投地地佩服。老弟這件事,他若說沒有巧妙的方法對付,就是諸葛孔明復生,只怕也想不出巧妙的方法來。」
蔣輔卿此時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拉著李德生急匆匆地下山,不多一會兒便走到了陶真人祠。李德生在前,蔣輔卿在後,剛走進祠門,只見十幾個蒙童學生,一步三跳地擁到祠門口來。李德生回頭對蔣輔卿道:「我們來得正好,陳先生已放學了,免得我們說話,耽擱了這些學生的功課;又免得這些學生聽了我們說的話,拿著去外面向人亂說。」蔣輔卿還沒有回答,猛聽得「哎呀」一聲,只見一個漢子跌倒在地下,口裡不乾不淨地罵起來。
原來是李德生一面朝祠里走著,一面回頭和蔣輔卿說話,不提防這漢子低著頭劈面跑來,彼此都沒看見,一下撞了個正著。李德生是練了一身武藝的人,那漢子撞近身來,不知不覺地將身體迎著緊了一下。那漢子哪裡受得住,一跤跌了幾尺遠,只跌得頭昏眼花,一身生痛,不由得冒起火來,開口便罵。李德生是個粗人,沒有涵養功夫,自己並不是有意打人家,挨罵自然不服,不等待那漢子爬起來,早躥過去一腳踏在漢子的胸脯罵道:「我並非存心將你碰倒,只怪你自不小心,怎麼倒不乾不淨地罵我?」
那漢子被踏得氣結了喉,話都說不出了,蔣輔卿正要上前勸阻,裡面已走出一個老頭兒來,和顏悅色地對李德生說道:「李大哥放他去吧,他身上有人命關天的事,遲一步沒有救了。」李德生見是陳先生來了這般說,料知不是等閒的事,慌忙踢腳,並將漢子拉起來。陳先生對漢子揮手道:「快去快去,還來得及。」漢子氣喘氣急的,話都不說,掉頭就往祠外跑去了。
李德生這才向陳先生拱手問道:「請問先生,這漢子是誰,他身上有什麼人命關天的事?」陳先生笑道:「本來是無事的,只怪我結習難忘,歡喜多事,倒險些兒弄出一樁大事來。」說時望著蔣輔卿問李德生道:「這位是誰,和李大哥一道兒來的麼?」蔣輔卿即上前來行禮道:「我姓蔣名輔卿,因聽李大哥說起老先生,使我欽佩得了不得,此來一則給老先生請安,二則還有點兒私事,不知道應如何處置,特來求老先生指教。」陳先生往裡面讓道:「請進去坐坐。」
三人一同到教書的學堂里坐著,李德生記掛著那漢子的事,先開口笑道:「我此刻帶我這位朋友到老先生這裡來,原是有極要緊的事求教,不過剛才那漢子的事,因有『人命關天』的這句話在裡面,我不聽老先生說出一個所以然來,心裡終覺有些放不下,求你老人家先把這人命關天的事說給我聽,好麼?」
不知陳先生怎生回答,究竟是怎樣一回事,請看以下第三章便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