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異人傳 · 第一回 袁家坳春宴說猴經 瞿公庵空門逢倩女

平江不肖生 《江湖異人傳》
民國壬子年,不肖生在岳州干一點小小的差事。那時的中華民國才成立不久,由革命黨改組的國民黨,在湖南的氣焰,正是炙手可熱。不肖生雖不是真正的老牌革命黨,然因辛亥以前在日本留學,無意中混熟了好幾個革命黨,想不到革命一成功,我也就跟著那些真正的老牌革命黨,得了些好處。 得的是些什麼好處?第一是得著了出入官衙的資格,可以帶護兵馬弁,戴墨晶眼鏡,坐三丁拐轎子,當著無知無識、沒見過世面的老百姓,混稱偉人;第二是可以討點小差事乾乾,撈幾個錢供揮霍。不過這兩樁好處,有限得很,事後追想起來,倒實在有些替自己肉麻。唯有第三樁好處,正當時得著,不但不覺得好,反以為是十分敗興的事,直到此刻,那好處才得實現。畢竟是什麼好處呢?原來就是得了這部《回頭是岸》的材料。這話照湖南的俗話說起來,真是有一丈二尺棉布長,好在我既沒有注經的才,又沒有修史的福,雖曾略讀幾句詩書,卻生成一種乖僻疏懶,不合時宜的性格,不能始終模仿那些偉人的樣兒,跳上政治舞台,口口聲聲謀國利民福,隨時隨地可以拍發通電,顯出肚皮里的文才;僅能寫出些荒誕不經的小說來,給諸位看官們消遣。既是為寫出來給諸位消遣,便不妨小題大做,拿來從頭至尾細說一番。 我在岳州乾的差事,是鎮守使署的秘書和厘金局的文案。兩件事合起來,每月連外快也有三四百元的收入。一個人的正當開支,不嫖不賭,哪裡耗將得了這許多?因此每月至少有二百元以上的存積。 在下並非不喜嫖,實因岳州那地方,位置雖在長沙之下、武昌之上,水陸交通兩便,然不知怎的,簡直不容易遇著一個略當人意的妓女。只要稍為平頭整臉的,不是巨商豪富每月花多少錢包占了,便是駐在當地的偉人賞識了。與其花錢捐冤大頭,不如索性不轉這念頭,倒可免受多少閒氣。 在厘局的同事當中,有一個姓袁的老頭兒,年紀有了六十多歲,在局裡當了十幾年的稽查,家中置了幾千銀子的產業,有子有孫,不當這稽查也可以過得去了。只為他的資格最老,辦事又精明,每任局長都因他為人可靠,局中少不了他,不放他辭職;他也吃慣了這碗飯,每日非坐著巡劃到河裡遊蕩幾遍,身心都覺不舒服。每年唯有臘底正初,約半個月,得請假回家去享兒孫團聚之樂。 他家距離厘局有十來里,地名叫作袁家坳,是不是因他家姓袁,在那地方住得久,才叫出這地名來呢?抑是原來有這地名,與他家的姓巧合,便不得而知。 他家的房屋不大,而有一個花園布置得非常幽雅。袁老頭兒每年正月初間,照例得在那花園裡宴客一次,壬子這年袁家的春宴,在下也在被邀之列。 我還記得那日是正月初四,上午天氣晴明,在下和幾個同事的,騎了鎮守使署幾匹馬,到袁家坳不過十來里路,不過一小時的工夫,就到了袁家。袁家養了四隻看家的猢猻,都有七八歲小孩兒那般大小,能懂得主人的意思言語。每一隻猢猻給小銅鑼一面,鑼錘一柄,夜深遇有盜賊,或不相識的人來,四隻猢猻同時在屋瓦上敲鑼報警。並不用鏈條鎖住,隨處可以自由行走,但是從來不肯遠離袁家那所房屋。 在下這回是初次到袁家,平日也不曾聽袁老頭兒談過他家養猢猻的話。袁老頭兒才引我們到客廳中坐定,就見四隻猢猻,兢兢業業地捧著四蓋碗茶進來,做一排立著,各拿兩眼望著袁老頭兒,好像等待吩咐的神氣。 袁老頭兒笑容滿面地指著在下等四人,對猢猻說道:「送給這四位老爺喝。」四隻猢猻真箇將茶分送到我等四人跟前,我初次看見這種猢猻服務的情形,覺得異常有趣,連忙立起身伸手接茶。送茶給我的這猢猻,倒被我嚇了一跳,原是兩手捧著蓋碗底下的銅茶托,因受了我猛然立起身的驚嚇,也連忙放下一隻手,只一隻手擎住蓋碗。碗中的茶,登時淋淋漓漓地潑了出來,現出要逃跑又不敢,不逃跑又害怕的樣子。 袁老頭兒見了便笑向我道:「請坐著不要動,先生是初次到寒舍來,面生的人,是不免有些兒害怕。」袁老頭兒說這話的時候,我已從猢猻手中將蓋碗接過來了,這猢猻回身就四腳著地往外跑,那三隻也跟著跑離了客廳。我因問袁老頭兒道:「這猢猻是哪裡來的,怎麼調教得這麼馴順?」 袁老頭兒笑道:「這是大小兒在河南買來的,原是雌雄三對,四年前我們局裡的金局長,不知如何聽說寒舍養了六隻很馴順的猢猻,教我送他一隻。我不好意思不肯,就捉了一隻雌的,用鐵鏈鎖著送給他。送去不到一個月,金局長便升任到常德去了。留下那一隻雄的,好像人喪了配偶的一般,時刻不停地叫喚,聲音十分悲慘。 「大小兒想再買一隻雌的來配合,無奈物色了多久,只是遇不著。經過三四月以後,那隻雄猴也漸漸不大叫喚了。我們以為就是人類中喪偶,悲傷慘痛之心,幾個月後也得減少,那雄猴不大叫喚,必是思念雌猴的心減少了。誰知不然,叫喚雖然減少,舉動卻漸異尋常,平日原是和剛才進來的這四隻,在一塊兒玩耍,一塊兒吃喝的,互相打鬧的時候絕少。叫喚了三四個月之後,忽然與這四隻不相容了,在一塊就亂打亂咬,比這四隻兇惡數倍,四隻合起來打它一隻都打不過,弄得這四隻猴子,望見那雄猴就害怕,吃喝玩耍都不敢在一塊。 「是這般瞎鬧瞎打了幾日,便整日整夜地在屋瓦上,不肯下來。飯也不吃,拿果子去引它,連睬都不睬,好像家裡人都不認識的一樣,只在屋上將瓦片翻過來、揭過去。一遇下雨,就滿屋都淋淋漓漓地漏起水來,弄得寒舍一家人都咬牙切齒地恨那孽障。拿長竹竿想將它趕走,無奈它在屋上,我們在地下,我們在這邊趕,它就在那邊蹲著不動;我們趕到那邊,它又跑到這邊來蹲著。無論如何地吆喝驅逐,它總不肯離開這一所房屋。既是趕它不走,我們也就只得罷了,好在那時雨水稀少,以為它有幾日沒吃東西,必然餓得熬不住了,自會下地來找東西吃,那時將它捉住鎖起來,便不怕它再這麼瞎鬧了。 「誰知那日不拿竹竿驅逐它,倒也罷了,只在屋上揭揭瓦片,經過那次驅逐之後,更是變本加厲了。瓦片仍是不斷地翻揭,並且揭在手中玩弄一會兒,等到有人走房檐下經過的時候,它就順手用那瓦片打下來,偏巧準頭又好,一打一個正著。舍間兩個長工,都被他打得頭破血流,我大兒媳婦也被它把臉皮劃破了。是這麼一來,不由人不憤恨,大小兒只得用獵槍灌上打虎豹的大彈子,乘那孽障在屋上打盹兒的時候,劈胸膛一槍打得翻下屋來。害是除了,然我心裡至今還覺得難過,因為若不是我拿雌猴送給金局長帶走了,那雄猴決不至有這些反常的舉動。拆散它的配偶,已是不應該的事,而它在悲哀慘痛的時候,更將它的生命斷送,諸位看我問心怎麼過得去?」 在下當時聽了袁老頭兒這番話,不由得心裡很代替那雄猴悲感,既代替那雄猴發生悲感之心,對於現在的兩雌兩雄,就不知不覺地發生一種憐愛之心。正待要求袁老頭兒再將四隻猢猻叫來玩玩,袁老頭兒已接著笑道:「猢猻這類動物,雖也多生性愚蠢的,然既經人餵養,愚蠢的不堪造就的便很少。因為當那從山上捉下來的時候,就有方法辨別智愚,以定去取,生性愚蠢的,在那時分就剔退不要,所以既經人餵養,便少有極愚蠢的。」 在下聽了很高興地問道:「用什麼方法辨別智愚,老先生知道麼?」袁老頭兒點點頭笑問道:「先生曾聽人說過捉猢猻的方法麼?」在下道:「不曾聽人說過,不知是怎麼一回事。」袁老頭兒道:「於今不是有一句『殺雞給猴子看』的一句俗話嗎?這句話的出處,就是捉猴子的故事。出產猴子最多的地方,人人都知道是四川,只是去四川捉猴子的,多是河南人,所以又有一句『四川猴子服河南人牽』的俗話。 「河南人到四川捉猴子,分水陸兩種捉法。近水的地方,用船泊在岸邊,船艙板上面,布滿了玉米(即蜀黍),並用玉米從岸邊一路撒到山上。野猢猻最喜歡吃的就是玉米,只要有一隻猢猻發現了,這山裡有一大堆玉米,便不愁滿山嶺的猢猻不知道。並不是發現玉米的這猢猻,回去向同類的送信。猢猻的性質,是一切動物中最自私自利的,這隻猢猻發現了好吃的東西,只顧急急忙忙地圖它自己吃個十分飽,絕對不捨得分出工夫來,去給同類的送信。不過猢猻吃東西,除了喝水以外,無論吃什麼東西,都不肯直截了當地吃下肚裡去。一定要把可吃的東西,先吃到下巴底下的兩個皮袋裡面,裝得滿滿的,另跑到一個平日常居處的所在,緩緩地用手擠著皮袋,使食物回到口裡來,從容咀嚼。 「這最初發現玉米的猢猻,不待說儘量裝滿兩皮袋,照例回到石岩或山洞裡咀嚼。其他的猢猻看見了,就立時圍攏來,爭著伸手扳開這猢猻的口看,或用鼻尖來嗅。這猢猻初時還想抵賴,偏過頭去,不肯給那些猢猻扳著。一隻猢猻的力量,自然敵不過許多猢猻,被那些猢猻看破了吃的是玉米,這猢猻必得挨受幾下耳光。打過了還得勒令這猢猻做嚮導,引那許多猢猻到發現玉米的地方去。不過年齡在四五歲以上的猢猻,必曾經過一兩次捉拿的險事,或是因捉猢猻的嫌愚蠢不靈而剔退的,或是走在最後,還不曾身落陷阱,便已發覺驚逃的。凡是經過捉拿之險的猢猻,見了地下又有許多玉米,也知道害怕,不敢上前去吃。其中年輕膽大的和屢次被捉、屢次不要的老猴,就不以為意,爭先恐後地搶著吃。猢猻的食量有限,一次吃不了多少,大家吃飽了,即不再前進,一窩蜂地又跑回山洞去了。 「吃著玉米的猢猻多了,聞風跟著來吃的也更多了,有時集聚到百數十隻為一群,猢猻來得多,地下的玉米當然不夠吃。為要爭著果腹,自不能不爭著向先,刁狡的在前面走,卻又恐怕墮下陷坑,每每一隻牽著一隻的手。走第一的邊走邊用手在地下按按,是實地方向前進步;若土地有些鬆軟,即時驚得往後就跑,跑後忍不住還要來的。在這引誘的時候,最要緊就在不給人影它們見著,不給人聲它們聽著。眾猢猻跑後又集,集後一遇可疑又跑,數次之後,始終不見人影,不聞人聲,它們自會漸漸地忘乎其所以然了,一路吃到船艙板上來。船上的玉米比岸上多,等到眾猢猻都一擁上船之後,預伏在水裡的人,輕輕將船推移離岸。那種手腳是練習好了的,迅速非常,船上猢猻驚覺時,船離岸已有數丈遠近了。 「這時預伏在船板底下的人,就猛然掀開艙板,跳了出來。臉帶獰惡萬分的假面具,右手握一把雪亮的大刀,左手提一隻大雄雞,跳上來即將雄雞一劈兩半,務使鮮血淋漓。再將刀在艙板上用力一拍,同時對準眾猢猻厲聲大喝。眾猢猻中膽小的,經此一番做作,即刻嚇得軟癱在船板上,只索索地抖個不停,動都不敢動一下;膽大些兒的,就圍著船邊亂竄亂跳,敢捨身向水裡跳的卻沒有。 「劈雞的人在這時候,就得順手抓住一隻老而無用的猢猻,一刀將猴頭斫下,跟著又是一聲大喝,這麼一來,任憑有多大膽量的猢猻,也嚇得不敢亂竄亂跳了。 「辨別智愚的方法,就在這時候施行。把船上所有的猢猻,都趕到一個艙里,一隻一隻地教他們跪著。點一點數,看是多少猢猻,便拿出多少塊瓦來,每一隻猢猻頭上頂一塊瓦,教它各自用兩手扶著,吩咐不許放下。都頂好了以後,這人故意退出艙外,一會兒再進去。 「眾猢猻見這人已退出艙外,必大家將瓦塊放下來,這人回身進去,又順手抓住一隻劈了,重新拿瓦教眾猢猻頂了扶著,照樣吩咐一句不許放下,又故意退出艙外;卻悄悄從板縫中窺探。有始終兢兢業業扶著不動的;有將瓦握在手中放下,兩眼不轉睛望著艙口的;有兩手一松,瓦即掉了下來,以為沒人在跟前便逃走的……這人窺探過了,仍跑進艙去。 「握瓦在手的,一見有人進來,連忙將手中瓦送到頭上頂著,假裝出一點兒不曾移動的樣子;鬆手掉下瓦來的,忽見有人便驚得亂跳。這種亂跳最無用,雙手捧著不動的次之,握瓦在手,見人後頂上的最好。亂跳的依舊放回山去,因為教把戲不會,而吃量和那些聰明猢猻一般大,甚至吃得更多。留下的這兩種,運到各處發賣,也分兩種價錢。還有一種分辨的方法,就在看肚皮的皮色,皮色雪白的多聰明;白中帶青塊的蠢;若是青的多白的少,那猢猻簡直無用,什麼也教不會。寒舍這四隻,都是白肚皮,黃豆大小的青塊都沒有,所以無論教它做什麼,一教便會。」 在下聽了這種聞所未聞的議論,禁不住笑道:「古人只有《相馬經》《相牛經》,像這樣相猢猻的經,卻不曾見過,這倒以抵得一部《相猴經》了。」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袁老頭兒道:「待一會兒吃過了飯,我可以教這四隻猢猻玩耍幾種把戲,給先生看。」當下大家都很高興,準備看家庭的特別猴把戲。想不到酒菜才吃喝到八成工夫,晴明的天氣,忽然彤雲密布,朔風大起,在下那時既兼了兩處的職務,在外面歇宿很不便當。正月初間的公事,雖比較平時清閒,然因同事的多回家度歲,以致在下身上的事,倒覺得比平時忙了。看這天氣的來勢很不好,回局還有十來里路,不得不急急地動身,免得在半路上遇雨。袁老頭兒也知道局裡只有幾個人,不敢強留住夜,沒待終席,在下和幾個同來的,即匆匆跨馬馳回厘局。 幸虧走得早,跑得快,我們才到局,雨就跟著傾盆而下,直下到半夜才住。經下半夜的北風一刮,次早就巴掌一般大的雪飛起來,接連不斷地下了三晝夜,平地都下了二尺多深。當風地方的小茅房子,簡直被埋在雪裡,遠望但見一墳高起,分不出山丘廬舍。 在下初八日清早起來,和一個同事的胡君,走到高阜處看四周的雪景,覺得平生未曾領略過的佳趣。胡君指著西南方白茫茫一片平陽之處說道:「那便是月湖,於今湖水都幹了,鋪上這麼一層厚雪,所以遠望只是白茫茫一片平陽。」在下仔細端詳了幾眼問道:「去袁家坳不是走月湖堤上經過麼,那一道長堤怎麼不見了呢?」 胡君笑道:「這麼厚的雪蓋了,哪裡還看得出堤來。」在下這時忽然高興,便對胡君道:「初四日打算看袁家的猴把戲,不曾看成,今日這般好的雪景,我兩人何不慢慢地踏雪到袁家去玩一回?」胡君面上略露出些躊躇的樣子,經不起我連勸帶激,他只好答應同去。隨即回局裡用了早點,兩人都穿了長筒皮靴,披了雨衣,一鼓作氣地向袁家坳走去。 目的地雖是在袁家坳,不過走的時候,卻不是依照初四日所走的路程,一直向前撲奔,偶然覺得某處的雪景好看,就立刻繞到那地方賞鑒一會兒。鄉間久雪初霽,野外絕少行人,加以是正月初間,更是一望不見人影,潔白無瑕的雪上,除了偶爾發現幾點鳥獸的足跡外,真是尋不出一些兒破綻。我和胡君越走越高興,翻過了幾重山嶺,忽聽得胡君叫道:「不好了!」這三個字一到我耳里,不由得吃了一驚,忙問什麼事。 胡君指著山下的雪道:「你看,我們不是走到月湖邊上來了嗎?」我說:「去袁家坳,本得走月湖經過,有什麼不好了呢?」胡君道:「這月湖周圍幾十里,我們信步翻山過嶺,於今離月湖堤還不知有多少路。一片白茫茫的,並看不出堤在哪方,待怎麼過去呢?可惜不曾帶得一個嚮導,你看怎麼辦?」 我說:「你不是說這月湖干現了底,沒一點水嗎?」胡君點頭道:「水是一點也沒有,只是中間最低的所在,只怕有淤泥,不大好走。」我說:「我們腳上有這麼長筒皮靴,怕什麼淤泥,只管穿心走過去。在這樣白緞子也似的雪上走過去,不是極好玩的事嗎,找什麼湖堤呢?」我一面說著,一面提起精神,高一腳、低一腳地往湖裡走。胡君雖不甚贊成我這種過湖的走法,只是他既找不著湖堤,也只得跟在我背後,哧喳哧喳地走。 越到湖心雪越深,一腳踏下去,好一會兒才拔得起來,衣服撩得高高的,都沾了不少的雪。兩個人的四條大腿,因雪沾得太多,棉褲已浸了個透濕,靴筒里更是水滔滔的,上身熱得如火灼膚,下身就冷得如刀刮骨。 胡君身體不及我強壯,到了這不堪痛苦的時候,便在我背後嘰嘰咕咕地唱起埋怨歌來。一埋怨我不該發了神經病似的,忽然要踏雪訪袁;二埋怨我不該不照正路走,要亂跑亂竄地錯到這湖裡來,於今弄到這一步,前進也不好,後退也不好。 我倒被他埋怨得忍不住好笑起來,索性立在雪裡不走了,回頭對他作揖賠不是道:「千差萬差是我差,我於今已悔悟了,一切都願聽你的指揮,看你除了唱埋怨歌以外,有什麼巧妙的方法,能減輕這過湖的痛苦?」胡君聽我這麼一說,也忍不住笑道:「已經弄到這一步,還有什麼巧妙的方法。」我說:「像你這樣唱埋怨歌,是不是減輕痛苦的方法呢?你真是沒志趣的人,遇著為難的時候不努力,倒拿精神來埋怨人,這湖已走過一多半了,還愁過不去嗎?你看,那一帶樹林中,不是有一所房屋嗎?我們努力走過那邊去,也不管那人家是誰,敲開門進去,討點火烘烘棉褲,休息一會兒再走,你說好嗎?」 胡君不作聲,只將頭略點了一點。我說你為什麼不開口,他說我的精神要留著唱埋怨歌,懶得說這些閒話。我也不作聲,忍住笑盡力往前走,直把胡君累得滿頭滿臉的汗,喘得回不過氣來。 已走過了月湖,我才回頭看了看湖中腳印笑道:「怪道你走得這般吃力,原來你腳塌在我的腳印上面,所以走得偏偏倒倒。」胡君又埋怨道:「你何不早說呢?你這人真陰毒,我以為踏在你的腳印上,容易拔出來些。」胡君旋說旋提腳,自向那有房屋的樹林中走,自言自語地說道:「果然信步踏下去的好走些。」我不禁又忍不住笑道:「我想不到你這人不行,竟到了這一步,連走路都得人指教。」忽聽得胡君哈哈大笑起來,我只道他是覺得我的話好笑,也沒作理會,仍撩起衣低著頭朝前走,即聽得胡君接著說道:「且看你去這人家討火烤。」 我抬頭看時,許多樹木圍繞著一所小小的房屋,大門上面橫嵌著一塊石額,上題「瞿公庵」三個大字。大門緊閉,門外雪深二尺,並無一個腳印,石門限上的雪,靠門板堆積尺來高,可見得這幾日不但沒人出進,連大門都不曾開過。便對胡君說道:「不見得大門關著,裡面就沒有人,只要有人,討點火烤有什麼要緊,難道裡面的人好意思不肯?」胡君笑道:「這裡面人是有人,不過他們簡直可以不給火我們烤,我們不能怪他。」我詫異道:「這話怎麼講?這裡是個庵堂,出家人應該以方便為門……」胡君不待我往下說,即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你上前敲門去吧!」 我這時也覺得疲乏不堪了,遂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上前用拳頭在大門上擂了幾下。房屋小,裡面容易聽到,仿佛是老婆子的聲音在裡面問道:「哪個?」我心想這裡面是住家的嗎?只得對門縫簡單說明了來意。一會兒聽得門槓響,「呀」的一聲門開了,只見一個老態龍鐘的尼姑,望著我和胡君,臉上很現出驚訝的樣子,不住地用兩隻老眼,向我們身上打量。 胡君立在遠遠的不肯上前,我只好賠笑著說道:「我們無端來驚動老師太,甚是無禮,只因我們不是本地方人,原是要去袁家坳的,想不到走錯了路,在月湖中濕透了下身衣服。這一帶沒有人家,只得來驚擾老師太,打算討一點兒柴火,烤烤衣服,望老師太慈悲慈悲。」 老尼姑見我們這麼說,臉上換了點笑容說道:「兩位既是要去袁家的,請進來坐吧。」胡君聽了,才敢走過來。我進庵門跟著老尼姑才走了幾步,偶抬頭見丹墀那邊窗戶里,現出半截修眉妙目的少女面孔,剛與我兩眼打了個照面,即縮身下去了。那面貌雖只被我見了半截,鼻端以下為窗格遮掩了,然就上半截推測,只要不是缺唇暴齒,可斷定決非中人以下的姿色。當時一顆心把不住跳了幾下,暗想分明看見這女子,一頭烏雲也似的黑髮,可知不是出家修行的人,怎麼會在這庵堂里呢?我心裡正在胡思亂想,老尼姑已引我們到清淨莊嚴的佛堂里,讓我們坐下,自走進耳房裡去了。 我打量那窗戶就在這耳房靠丹墀那面的牆上,少女不待說必在這耳房裡。老尼姑掀門帘進去的時候,我的眼光跟著向房裡望去,卻是一無所見,想立起身再看時,就聽得胡君發出很詫異的聲音說道:「咦,咦?這龕子裡供的是什麼神像?你看。」我此時正是心有所屬,哪裡肯把眼光移到神龕上去,隨口答道:「不是佛像,大約就是韋陀像,我們管他這些做什麼?」 胡君道:「你真是瞎扯,佛像、韋陀像我都不認得嗎?你看吧,這像還是個肉身呢。」我聽得肉身兩個字,不禁起了一點兒好奇的念頭,隨即回頭看龕上。雖有神帳掛著,還可看見神像的面孔,果不似雕刻的神像,像是盤膝坐著的,兩手俱在膝上,肉已乾枯,皮膚好像是用漆蓋了的,像著的是僧衣,戴的是僧帽,仿佛看得出年齡在五十上下。胡君道:「這庵名『瞿公庵』,神像必就是『瞿公』了,但不知是什麼年代成道的,更不知是何因緣,由這老尼姑在這裡當住持?」我道:「這些事倒不管他,你知道這裡面還有一個妙齡女子麼?」 我說這話的時候,又回頭看耳房的房門。誰知那個曾露半截面孔的少女,正躲在門帘背後偷窺我們,這一來卻被我看見她的全面了。那種淡雅幽嫻的神態,致使我疑心她不是食人間煙火的,正要仔細定睛,看個十分飽,誰知她哪容我多看,真是驚鴻一瞥,便不見了。接著老尼姑就端了一個火盆出來,盆里新生的炭火,我們嫌小了,老尼姑又抱了些柴來燒著。我不斷地留神耳房裡,想再享一回眼福,只是門帘寂然不動,老尼姑並不在旁陪坐,想打聽都無從開口。 不一會兒,兩人身上的濕衣服都烘乾了,柴也燒完了,無法留戀,只得留下二兩銀子的香金,心猿意馬地告辭出來。一路走到袁家坳,心中無一刻安靜,直到見了袁老頭兒,為我詳述了瞿公庵的歷史,我聽了才如一盆冷水澆背,將一腔邪火消滅了。 欲知瞿公的歷史如何,請看第二章《回頭是岸》的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