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叢談 · 第九章 大鼓竹板

連闊如 《江湖叢談》
柳(liǔ)海(hāi)轟兒的生意 江湖人管唱大鼓的行兒調(diào)侃兒叫「柳海轟兒」的。據他們說,大鼓的起源是很早的,大約著有幾千年了。在堯舜的時代,朝堂里設立諫鼓,雖是以下諫上,也是一種教化的意義。敝人向他們鼓界的人探討,他們為什麼都供周莊王呢?他們說:周莊王曾在古時擊鼓化民,他們唱大鼓也是正風化俗,勸化人民的。本著周莊王擊鼓化民的意思,就以周莊王當作祖師了。北平的各雜耍(多種形式的曲藝演出)場子、各坤書館兒後台都有一張神桌兒,桌上設著個牌位,上邊寫的是「周莊王之神位」。他們的大鼓,若按規矩是應當有一百個銅釘,其中的意義是仿著文王百子圖的。大鼓的鼓架子是六根竹子做的。據江湖人說,那鼓架子是窮家門(唱數來寶的)的東西,他們是借著使用的,到了鼓界裡那架子的尺寸就失傳了。唱大鼓的人身材高些,那鼓架子也高點兒;身材矮點兒的,那鼓架子也矮點兒。那板是木板兒,也有一定的准尺寸,如今也都不按著規矩做了,尺寸的大小隨個人的心意啦。 唱大鼓的支派,黃河往南,山東、河南等地是孫、方、蔣、張四大門(一說孫、財、楊、張四大門),此外還有孫趙門兒;黃河北是梅、清、胡、趙四大門。 他們收徒弟的時候,在某處敝人曾見過一次,是由收徒弟之人先下帖,將本門中老中少三輩人全部請來,屋中也設擺神桌,供上周莊王的牌位,將弦子、鼓、醒木也都擺在神桌之上,臨往桌上放弦子之時,嘴裡還得祝上一套詞贊是:「絲與竹來乃八音,三皇治世他為尊。師曠留下十六個字,五音六律定君臣。位按那宮商角徵,後有文武弦兩根。祖師留下文武藝,弟子學藝入了門。老祖留下為有寶,雖然應手又趁心。四海朋友把弦供,如要有藝論古今。」供鼓的時候,供醒木的時候,也有一套詞兒。到了把字兒(即門生帖兒)寫好嘍,大眾給祖師爺磕頭完了,新入門的徒弟跪倒磕頭,嘴裡得說:「盤古闢地與開天,伏羲始有八卦傳。坎水離火坤為地,震雷巽風艮為山。兌澤中央戊己土,八卦西北乾為天。白黑碧綠黃赤紫,行藏至引聖神仙。寶頂呈祥吉瑞彩,香菸繚繞半空懸。莊王祖師上邊坐,弟子進香到面前。」徒弟入門得給師父效幾年力,先學彈弦後學唱,鼓界的老人都是會彈會唱,到了如今可不然了,有會唱不會彈弦的,有會彈弦不會唱的。 收徒弟的時候,由收徒弟之人先下帖,將本門中老中少三輩人全部請來,屋中也設擺神桌,供上周莊王的牌位…… 海(hāi)轟兒的板兒,向來分為鐵板、木板,腔調兒大不相同,有犁鏵調兒,有靠山調兒,有梅花調兒,有西河調兒,有京調兒,有奉天調兒,有樂(lào)亭調兒,有怯調兒。犁鏵調兒以山東人唱得最佳,唱那調兒的吃得很寬。江南北幾處倒都是以鴛鴦檔子為多(男女兩個人唱對口大鼓,江湖人調[diào]侃兒叫「鴛鴦檔子」)。靠山調兒是天津的士產,非天津人唱著不美,還是在天津唱著好聽。梅花調兒是費力氣不討好,以北平人唱之最為相宜。其餘奉天調兒、樂亭調兒,也是各行其道。 劉寶全、白雲鵬唱的是怯口大鼓,美其名叫京音大鼓。架冬瓜、老倭瓜、大南瓜、大茄子等所唱的為滑稽大鼓,按早年海(hāi)轟兒沒有這宗玩藝兒。唱滑稽大鼓藝人以老倭瓜最早,社會的人士都以為是他興的這宗滑稽曲兒。據敝人所知,柳(liǔ)(唱)的最早是老倭瓜,響了萬兒(有了名了)是老倭瓜,跑的穴(xué)眼兒(演出地點)最多也是老倭瓜;攥弄(zuàn nong)(創作)那種活兒可不是老倭瓜。老倭瓜姓崔叫崔子明,京北三旗營的人,原是玉器行兒人,他自幼好習大鼓,也先票後海(hǎi)者也(先是票友,後下的海)。京北三旗營有張雲舫者,系故都倉中人,當差有年,多才多藝,心靈性敏,攥弄滑稽曲詞,編歌曲是個高手,惟有他不善於歌唱。老倭瓜羨慕張雲舫之歌詞,與他交友,盡得其妙。恰在清末民初鼓界盛興時期,老倭瓜每逢登台演唱,有張雲舫之絕妙好詞,他又能形容,發託賣像(指演員在表演時要惟妙惟肖,通過喜怒哀樂刻畫藝術形象),使人望而解頤,能夠咧瓢(liě piáo,大笑),老倭瓜漸漸成名,大受社會人士歡迎,因為他是票友,沒有門戶,在前門外演唱,被本行人所攜(被有門戶人將傢伙拿走,調侃兒叫被攜)。老倭瓜已然看出紅來,焉能改行?由白雲鵬介紹,給史振林叩瓢(磕頭拜師),乃脫離票友,實行下海。白雲鵬也史之弟子,二人即系師兄弟「排琴」(師兄弟調侃兒叫排琴)的關係,受白提攜,獻藝平津滬漢,老倭瓜三個字無人不知了。大南瓜、大茄子、架冬瓜,接踵而起。海轟兒這行里,又興出相聲化的大鼓了。滑稽大鼓的曲詞乃張雲舫所編,為老倭瓜闖蕩開了,可惜張沒獲利,崔已家成業就,時也運也命也,信不誣也。如今張雲舫所編之滑稽曲詞,《拴娃娃》、《勸五迷》、《藍橋會》、《妓女過節》、《家敗歸天》、《蔣干盜書》、《醜女出閣》、《海三姐逛市場》、《闊四姐推牌九》、《勸國民》那些段,盛行了一時。惜張最美之《胭脂判》、《戰宛城》等段未能授人。現張已五十多歲了,若無人學習,《胭脂判》、《戰宛城》恐將失傳了。有王×延者,為人記憶最佳,腦力很好。無論何種曲詞,不拘長短段兒,只要叫他聽見,便能一字不少的全然記住。張雲舫搜索枯腸精心之著品,不肯輕授於人。若是王×延在座,張則避席,或不一語。有人問他為何如此?張則笑而不言,蓋王×延「榮活兒」(管偷學曲詞調[diào]侃兒叫榮活兒)的本領,素有大名,不由張不生畏也。望柳(liǔ)海(hāi)轟兒的人們留心張之曲詞,倘無人能學習,《胭脂判》、《戰宛城》等段子,必被張攜之入地了。 海轟之十三道大轍 唱大鼓不論什麼調兒都離不開十三道大轍。十三道轍:一中東轍,二人辰轍,三江陽轍,四發花轍,五梭波轍,六灰堆轍,七衣齊轍,八懷來轍,九由求轍,十苗條轍,十一言前轍,十二姑蘇轍,十三疊雪轍。如「少爺的大運未通,猶如蛟龍困在淺水中」,即是中東轍。如「一日離家一日深,好似孤雁宿寒林」,即是人辰轍。如「小少爺休要慌忙,細聽我說個端詳」,即是江陽轍。如「聽他說了這句話,叫我心中似刀扎」,即是發花轍。如「不由人珠淚雙落,尊賢弟細聽我說」,即是梭波轍。如「叫人聽了傷心落淚,實使我痛傷悲」,即是灰堆轍。如「我本是書香門第,出門來尋找妻」,即是衣齊轍。如「聽他言來淚滿腮,叫聲我妻細聽開懷」,即懷來轍。如「他二人好比龍虎鬥,不知何時方罷休」,即是由求轍。如「打洋鼓來吹洋號,叫人聽聽這一套」,即是苗條轍。如「要等我兒站門前,好不叫人眼望穿」,即是言前轍。如「賣國求榮不顧主,背主求官把官圖」,即是姑蘇轍。如「來清去白慷慨正,說明就此拜君別」,即是疊雪轍。 鼓界所難學的為萬子活(管說長篇書目叫萬子活),整本大套的書,沒個幾年功夫是說不了的。萬子活教法都是口傳心授,即或有冊(chǎi)子(書),筆錄的也都是「梁子」(江湖人管秘本的筆記書里的結構穿插,調侃兒叫「梁子」),外人瞧著也是不懂。唱段的鼓兒詞,有一種河南齊家本兒,是老合(江湖中唱大鼓的人)全都能會,惜其詞句不雅,僅能合轍。子弟曲兒都是清時票家韓小窗,民初莊蔭棠、全月如幾個人攥弄(zuàn nong)(編創)的,這些年齊家的本兒漸漸地消失了,韓、莊、全的曲兒頗受社會詢局(聽書的)的歡迎,總算盛行一時了。 鼓界之白雲鵬 唱大鼓書的這行兒,江湖人調(diào)侃兒叫「柳(liǔ)海(hāi)轟兒」的,柳是唱,海轟兒是指著大鼓而言。在民國以前,柳海轟兒的人們都是做明地(露天演出),在市場內支棚設帳,拉場兒。所唱的玩藝兒都是「萬子活」(整本大套的書叫萬子活),什麼《呼延慶打擂》、《前後七國》、《楊家將》、《跨海征東》、《薛剛反唐》等等的說部,一套書要唱好幾個月,說唱起來是沒結沒完。自從清末時代子弟玩藝兒興開了,「唱片(piān)兒」(管一段一段的曲兒調侃兒叫唱片)普遍了,那時候唱的最有萬兒(名)就數著胡十和霍明亮了。到民國以來,時代所趨,把藝人身價抬高了,繼胡、霍之後為張小軒,惜其身段不好,沒有颱風,每逢演唱的時候,荒腔走板添虛字兒,實不警人。就以《活捉三郎》那段曲兒說吧,一張嘴唱頭一句是「天堂地獄兩般虛」,他偏給添字兒,唱成了「這天堂,那地獄,兩般都是虛」,由七個字兒添成了十一個字,平、津、漢、滬等地的詢局的(聽曲的人調侃兒叫詢局的)人,都評他四個字:窮凶極惡。在劉寶全、白雲鵬未露頭角之前,平、津、滬、漢還有人聽他的玩藝兒;劉寶全、白雲鵬成了大名,張小軒三個字幾乎無人知道了。 白雲鵬字翼青,現年六十一歲,系河北省唐山二里村人氏。自幼即嗜好歌曲,在本縣有名票陳某曾傳藝於彼,漸得其妙。自光緒十五六年赴津獻藝,未享大名。四五年後來平,在各市場廟會獻藝,因是作藝人無門戶不能作藝,遂給鼓界名人史振林叩瓢(磕頭拜師)兒,經名師指導,藝業乃進;又兼其好學,不恥下問,精心研究,數十年之間,始造就成鼓界名角兒,誠不易也。白在民初間尚以萬子活(說大書)兒見長,從袁項城(袁世凱)執政時始棄了萬子活兒,改柳(liǔ)唱片(唱段子),在新世界開辦時漸成大名,在津、滬、漢等地獻藝,頗得各界詢局(聽眾)的人士讚美,能夠與劉寶全並駕齊驅,實是各有所長。劉則身體雄壯,多演武段,如《華容道》、《戰長沙》、《長坂坡》、《寧武關》、《截江奪鬥(dǒu)》等等段兒;白則身小神足,文質彬彬,多演文段,如《寶玉探病》、《寶玉娶親》、《哭黛玉》、《探晴雯》、《太虛幻境》、《竇公訓女》、《千金全德》、《罵曹訓子》等等段兒,二人各盡所長。劉每逢登台,吐痰挽袖子;白每逢登台,先鞠躬後說話,言詞謙恭。說些鋪墊的話兒,也各有不同。 唱大鼓書的這行兒,江湖人調(diào)侃兒叫「柳(liǔ)海(hāi)轟兒」的,柳是唱,海轟兒是指著大鼓而言。白雲鵬,身小神足,多演文段,開創了白派大鼓藝術。 白系鼓界四大門戶,梅、清、胡、趙,梅家門支派中人。在天橋兒柳海(hāi)轟兒萬子(名氣)最海(hāi,大)之田玉福、吳玉海,皆其師兄弟也。白系童子禮兒,自幼入禮門,不動菸酒,人情世態,閱歷最深。江湖人都說他的腿兒最長(江湖人管為人河路碼頭、省市商埠去的地方最多的人,調[diào]侃兒叫腿長。若受藝人敬重的人,調侃兒叫是份腿兒),可不是能跑。數十年來,置有恆產,家道小康,惜以乏嗣,宗祧(tiǎo)難繼,過繼一子,人品頗正,不想未能永壽,在前年已去世了。其女已三十許人,為其操弦之韓德全乃白之乘龍佳婿也。 敝人曾與白雲鵬請論所唱之曲詞,是江湖秘本為佳,還是票友們編纂的為佳?據他所說,江湖的曲詞都是平俗粗劣,還是子弟票友們攥弄(zuàn nong)(江湖人管編纂曲詞調侃兒叫攥弄活兒)的活兒為美。今日鼓界盛行的曲詞,以早年韓小窗攥弄的為最佳。民初莊蔭棠攥弄的活兒也頗可取。韓小窗先生攥弄的活兒,當初有賣唱本的「百本張」售賣。自從百本張故去之後,韓小窗的活兒已然無處去「肘」(江湖人管買東西調侃兒叫肘)了。現在若能有人重印百本張所售的曲兒,足能獲利,惜以無人進行為憾。 天橋的大鼓書場 唱大鼓的這行兒江湖人調侃兒叫「柳(liǔ)海(hāi)轟兒」的。他們這行兒所唱的有奉天調、樂(lào)亭調、西河調、梅花調、梨花調。 奉天調兒的大鼓,別處不論,天橋是沒見過的,即或有了也是沒人聽。樂亭調的大鼓在北平這個地方是不興的,只有每天夜間在煙花柳巷串下處,唱大鼓的唱這樂亭調兒。梅花調兒的大鼓是最難學的,天橋簡直就沒有這玩藝兒。唱這個調兒的男角以金萬昌最佳,坤角以郭小霞最好。他們向來是上落子館兒,露天地是見不著的。在民國十年以前,香廠開辦新世界,山東的坤角謝大玉唱梨花調兒的大鼓,頗受北平市顧曲的人們歡迎。近幾年來,天橋來了許多梨花調大鼓的坤角,李雪芳、段大桂、於寶林、劉大貴等,在各場內演唱,也是曇花一現,不能持久。 在天橋久占大鼓書場的還是唱西河調兒的。清末民初的時候,史振林唱得最叫座兒,史系大鼓名角白雲鵬之師。史故去之後,以田玉福稱為第一,他所唱的書有《楊家將》、《呼家將》、《春秋戰國》、《反唐傳》、《跨海征東》、《馬潛龍走國》,那些書都是萬子活(成本大套的書)兒。江湖人常說,上明地(露天演出)的海(hāi)轟兒,非得說整本大套的萬子活兒,才能唱得長久。田玉福在天橋唱大鼓書,使長長的萬子活兒,可稱為第一。他也是鼓界名人史振林門徒,他很紅了二十多年。如今,年歲大了,氣力小,不能整天地唱了,其聲望漸漸退化,收入也是日日見少了,索性離開了天橋,開了外穴(xué)(到外地去掙錢),往各碼頭跑腿去了。藝人的藝術,不養小,不養老,也甚可嘆也。 民國以後,時代變遷,男女社交公開,准許男女藝人合演。 在天橋能夠久占書場的,是唱兩河調兒大鼓的王雲起父子。王系河北定興縣城西陶小村人,昆仲二人。其兄王雲峰,也是柳(liǔ)海轟兒的,曾到過天橋,因為人們不太歡迎,他不在北平,專在保定獻藝,其藝術也不如王雲起,故不能在北平天橋立足。王雲起所唱的大鼓書只有《楊家將》、《呼家將》,按說活兒不寬,按萬子不長(不夠整套書),他為什麼能在天橋久占呢?我老雲調查過他久占的情形,他的藝術毫無特長,只有能迎合天橋好聽大鼓書座兒的心理,能夠天天滿座兒。王雲起的書是沒有知識分子去聽的,凡是無知識的人都愛聽他的書,他唱的書詞也是俗不可耐,一張嘴就是:「大眾的佛台,穩坐壓言,貴耳留神聽。前回說了半本《呼家將》,還有半本沒有說清。哪裡丟,哪裡找,哪裡接著說。書中單表那一位,表的是,人前顯貴,鰲里奪尊,出乎其類,拔乎其萃的呼延慶。」費了十幾句唱詞兒,才唱出個呼延慶來。知識階級的人聽著是膩煩的,一般沒有知識的最低級的人們,卻是愛聽。據江湖人說,他的書詞是開門見山,有皮兒薄的好處,能夠叫座兒。我問過江湖人,什麼叫開門見山?什麼叫皮兒薄兒?江湖人說:「他們唱的書,書中人物各有不同,如若張口就唱班超,是沒人懂的,想班超是漢朝名將,當初他是個讀書人,因未能得志,將筆桿兒扔掉,棄文就武,投筆從戎。以十數人平西域十數國,汗馬功勞,受封為定遠侯,那實是中國的偉人吧!可是有一樣,唱出的這個人,沒念過書沒讀過歷史的人,更不知道班超是何等人物。我們管唱出來的書詞聽主不懂調(diào)侃兒叫皮兒厚。生意人做藝的地方,都是露天市場,逛露天市場的哪有闊人?哪有知識分子?即或有些個闊人,有些個知識分子,較比普遍的人數,比較起來,也不及十分之一。故此江湖藝人學習藝術的時候,是不學皮兒厚的玩藝兒,不學下層社會人士不懂的書曲。譬如,唱大鼓的藝人,一張嘴就唱李逵、宋江,不讀書,不識字的人,聽到耳內立刻就能知道,這兩個是《水滸》梁山的人物,宋江坐樓殺過閻婆惜,李逵鬧江州還奪過張順的魚。江湖人管唱出來的書詞、書中人物,聽主立刻就懂,立刻明白,調侃兒叫皮兒薄,調侃兒叫開門見山。如若張嘴就說孫猴、八戒、武大郎來,無論什麼人都能知道,都能懂,那還叫真正皮兒薄,真正開門見山。」我聽他們江湖人說,皮兒薄、皮兒厚、開門見山的議論,才知道大鼓書的詞兒是深入低層社會,不能登大雅之堂。可是他們不迎合下層社會人的心理,不迎合沒知識的人們,是不掙錢的。 柳(liǔ)海(hāi)轟兒的藝人,第一要人樣長得好,說行話叫人式順溜。第二要口白清楚,說行話叫碟子正。第三要嗓音洪亮,說行話叫夯(hāng)頭正。第四要身段表情形容出來有喜、樂、悲、歡的態度,要學得像生、旦、淨、末、丑的樣子,說行話叫發託賣像(指演員在表演時要惟妙惟肖,通過喜怒哀樂刻畫藝術形象)警人。有這四種特長,才能學好了書詞,上場去唱玩藝兒。此外還得會看地勢,如若地勢不好,上的座定受影響;若是地勢好,本人的技能再好,一定多上座兒。江湖人常說:「生意人不得地,當時就受氣。」這話誠然不假。唱大鼓的藝人最好要懂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將粘子圓好了,還得有好「駁口」。我問過江湖人,什麼叫「駁口」?他們說:「唱大鼓書的,每逢唱到要錢的時候,那末一句的詞兒,行話叫駁口。」我問:「什麼叫好駁口呢?」江湖人說:「譬如唱的是《楊家將》,唱到楊七郎天齊廟打擂,打死了潘豹,楊繼業知道了,將七郎綁上,拔出寶劍要殺,唱到拔劍就殺當作駁口,那聽書的人們都怕楊繼業真殺了楊七郎,很不放心,坐在凳上不走,往外掏錢,想再聽下回。能全場的座兒一個不走,那才算好駁口。有些唱大鼓書的,不會使駁口,他唱到楊繼業要殺楊七郎,列位要問怎麼樣?下一回是綁子上了殿……要幾個銅子,再往下說,他這駁口就壞了,聽書人們聽他唱出來下回綁子上殿,就知道楊繼業不殺他兒子了,還綁著七郎往金鑾殿見皇上哪,不用聽了,楊七郎不能死了。若是使這樣的駁口,保管一要錢,滿場的座兒能走一半,像這樣就叫駁口不好,使用得不洽,不能掙錢。」他們掙錢能力的高低,全由會使駁口與不會使駁口而定。王雲起就是人式好,碟子正,夯頭好,發託賣像好,會圓粘兒,會瞧地勢,會使駁口。他還能放大大的回頭,長長的段兒,傻子的豌豆——多給,他能有這幾種迎合人心理的技能,才能在天橋久占。據江湖中的名人說,王雲起的大鼓不算頭路角兒,只算二路角兒。可是他在天橋能久占。有些個二路角兒到了天橋,都不能持久。故此,我以他能久占天橋而論,算是天橋第一個柳(liǔ)海(hāi)轟兒的。至於鼓界的頭二路角兒來到天橋站不住,也有個原因。據江湖人說,唱大鼓書的藝人以趙玉峰、黃福才、二狗熊為頭路角兒,在各省市做藝,每天能有十數元的掙項。郝英吉、馬連登、王慶和等為二路角兒,在各省市做藝,每天都有五、六、七、八元的掙項。天橋這個地方,唱西河調大鼓的藝人,最有本領的能掙三元錢,也有掙兩元的,甚至於本領不濟的還有不得溫飽的。就是將他們的頭路角邀了來,憑天橋這個地方,要每天掙十幾塊錢哪,簡直是辦不到的。就是二路角兒來了,也掙不出七八塊大洋來。故此頭二路的角兒都願到天津、大連、濟南去做藝,誰也不願到北平來的。他們在天津上地(做生意),一個書場能上二百多座兒,因為天津那個地方是個碼頭,賣苦力氣的人,在社會上撞現鍾(看見什麼能掙錢的活兒就干)的人,下層社會無知識的人是最多的。這些人要忙裡偷閒聽會兒玩會兒,是適合聽大鼓書的。江湖人調(diào)侃兒說:「天津的人式旺得很(江湖人管人多調侃兒叫人式很旺)哪。」故此,頭二路角兒在三不管(天津市南市的一個露天市場)一帶上地,能上三二百座,掙個十元八元的很容易。能夠養得住頭路角兒,就養得住二路角兒。 北京宣武說唱團演員蔡金波、劉田利在表演西河大鼓書。(照片由徐雯珍提供) 北平乃過去之都城,數百年之歷史,年代本深,知識分子、高尚的人是很多的,與天津大不相同,故此一些個沒知識的勞動人也沒天津的多。唱大鼓的藝人唱得多好,也上不了二百座兒,至多上個七八十人,就算好極了。柳(liǔ)海(hāi)轟兒的頭二路角兒,都說北平這個地方人式太減(管歡迎他們的人少調侃兒叫人式太減),都不願來了。年前有二路角兒馬連登曾在天橋上地,他唱的是《盜馬金槍楊家將》,與王雲起對抗,來了兩個多月就走了。並不是他敵不住王雲起,誰放著有能多掙錢的地方不去,在這裡少掙啊!有些不知其中細情的人,都說馬連登敵不住王雲起,那實是不明白江湖事了。王雲起有這種種的原因,能在天橋豎頭杆大旗,也不願往別處去,就在北平做藝。他父子二人克勤克儉,並無嗜好,十數年的光景,聽說很落下幾個錢,在他們定興縣置了些地,就是不說書,歸家種地,也能維持生活。都說藝人不富,我是不信的,梨園行的名角兒,有幾十萬財產的,北平很有幾位,那不是藝人嗎! 天橋的墜子場子 天橋的玩藝兒也時常地變遷,前幾年以來,唱河南墜子的又盛行一時了。我老雲在河南的時候曾向唱墜子的人們探討過他們的墜子源流,是哪時有這宗玩藝兒的。走闖江湖的藝人,差不多都只知道掙錢吃飯,哪管這些個,我問了許多人,一無所得。年前,在津埠遇一藝人×××,是唱墜子的老手,我向他作最末次的探討,如彼不知,我老雲就再不向他們去探討了。不料,這位唱墜子的,侃侃而談,原原本本,說得很有趣味,可是其中也有些個荒誕無憑的話語。我將他所說的一古腦兒寫出來,貢獻於閱者。至於說得對與不對,敝人不敢下斷語,好在是他說的,寫出來是我替他學舌,人云也雲罷了。以下系唱墜子老藝人所說。 「我們唱墜子的,是先高后低。高的時候,是道情歌兒;低的時候,是串百家門,逼柳(liǔ)琴兒。我們這玩藝兒都說是在唐朝有的。當初,唐明皇在位時,在山西省晉汾之間有個修行的老人,年歲高邁,發似三冬雪,須賽九秋霜,神清氣爽,仙風道骨,常在恆山一帶敲打漁鼓、簡板唱道情歌,勸化世人。他能數日不食,精神不衰,人多奇之。有人問他姓名,自稱姓張名果,生在堯舜時代,鄉人無不尊敬,稱他張果老。相州刺史韋濟聞張老之名,探驗屬實,欲討好於玄宗皇帝,上表奏聞。那唐明皇乃風流皇帝,內信李林甫,外倚安祿山,寵愛楊貴妃,因色身虧,精神衰弱,欲學長生術益壽延年。恰見韋濟奏聞恆山有張果老,立命通事舍人裴晤往恆山去召張果老入都。裴晤奉旨前往,至恆山尋著果老,並無敬意,迫其入都。果老行至途中,忽然倒地身死,裴晤疑其有詐,在屍旁守候數日,屍身僵臥,實是無詐。裴晤命人葬埋,果老忽然站起,談笑自若,不飢不渴。裴晤驚訝不已,覺其非凡,不敢強迫,命人入都奏聞玄宗。唐明皇又遣中書舍人徐橋,齎奉璽書,優禮往迎,果老始隨入都。唐明皇賜乘肩輿,請入宮中,問出神仙術。果老只說,息心養氣,便可長生。唐明皇留他居於集賢院,數日不准人等進他酒食,果老累日辟穀,毫無倦態。玄宗奇之,命人賜以美酒,酣醉之後,長睡數日不醒。弄得唐明皇不知他是仙哪,是鬼呀!莫名其妙。時有術士邢和璞、歸夜光二人,邢能算生死,歸能查看鬼神,素為玄宗所信,將他二人召至宮中,命算果老生死,查他是鬼是神。邢和璞占算半日,竟不能算出果老生在何年,死在何日。歸夜光查看兩晝夜,不敢斷他是鬼是神。唐明皇密語高力士說:「飲堇酒無害,方為奇士。」乃召果老,命其飲堇酒,果老飲之三大杯,忽然倒地,仰面朝天,張開大嘴。帝與高力士見其口中齒皆焦縮,果老伸手拔齒收入囊中,眨眼間,齒竟重生。君臣嘆服,仍命果老宿於集賢院,時有唐睿宗之女崇昌公主在玉真觀為尼,明皇欲將公主嫁與果老,命秘書監王迥質、太常少卿蕭華往集賢院商於果老。果老說:「娶女婦得公主,平地升公府,人以可喜,我以可畏。」言罷大笑不止,問蕭、王二人道:「皇上以果為仙,果實非仙,若視果為塵俗人,也可不必。果從此辭,將歸山了。」二人回奏,玄宗尚欲挽留,果老再三懇求歸山,玄宗乃命人畫其圖形懸掛集賢院,授為銀青光祿大夫,賜號通玄先生,賜帛三百匹,命人護送歸於恆山蒲吾縣。張果老歸山之後,仍在山中敲打漁鼓、簡板,唱道情歌勸化世人。民間之人多仿學漁鼓、簡板,唱道情歌。後由山西流傳至河南。傳至宋元時代,道人化緣,乞丐討飯,俱用漁鼓、簡板,沿戶唱歌,化緣討要。至清末時,道情歌曲竟歸了窮家門(唱數來寶的),是由高而低也。」 有許多的婦女演唱河南墜子,並將漁鼓撤掉,改換大鼓一面,左手執桴,右持簡板,唱起活來,所唱也非道情,穢詞污語,引人入邪,雖然有礙民俗,聽主卻多歡迎。 自從民國,時代變遷,打破專制思想,階級平等,男女社交公開,准許男女藝人合演。有許多的婦女演唱河南墜子,並將漁鼓撤掉,改換大鼓一面,左手執桴,右持簡板,唱起活來,所唱也非道情,穢詞污語,引人入邪,雖然有礙民俗,聽主卻多歡迎。唱山東大鼓的坤角見大鼓日漸衰落,墜子火穴,紛紛改唱墜子。近來平、津、滬、寧各雜耍(是曲藝雜耍形式的綜合叫法)館中都得約檔墜子才算齊全。喬清秀馳名平、津、汴、濟,海報上也大書「墜子大王」。有糖業大王、汽車大王、煤油大王、滑稽大王、梨園大王、電影大王、評書大王、鼓界大王、梅花大王,如今墜子大王又應運而生,不久,我老雲也要成為雲遊大王、神聊大王了。 唱墜子的除喬清秀之外,董桂枝、宗玉蘭、盧永愛也都不弱。天橋的墜子,開荒(頭一個唱的)的不是坤角,還是個男角,滿臉的麻子,一個人自拉自唱,很有滋味。社會的人士喜見奇怪,瞧著他又拉又唱,都聽他唱會兒,也聽不出什麼意思,看得樂了,扔錢就走。那時正在民國十二三年,社會裡還沒嚷窮哪!做藝的人們掙錢也容易,被當作怪物瞧的唱墜子的藝人,每天能掙兩三元,說江湖的行話,梅花盤兒在天橋火穴大轉了(管麻臉的人調[diào]侃兒叫梅花盤,管能掙錢叫火穴大轉)。江湖藝人耳朵最長,聽見哪裡興旺就往哪裡奔,憑梅花盤兒都能掙錢,色藝兩全的坤角來了豈不更佳?於是,唱墜子的男女班紛紛來平,爽心園、天華園都約了墜子,各露天場子也都邀了墜子。最近,我到天橋雲遊了幾天,見天橋墜子較比從前還多,魁華舞台後邊有個墜子場兒,爽心園北邊有個墜子場兒,馬場道北邊有個墜子場兒,倒是「水深流去慢,貨高價出頭」。我聽了幾回,露天場唱墜子的坤角,「盤兒念嘬」(管長得不好叫盤兒念嘬),「柳(liǔ)得也是念嘬」(管唱得不好叫柳得念嘬),無怪乎他們不能進館子,只在露天兒演唱,色藝兩念嘬,掙不了大錢,館子哪能約請啊。盧永愛、大老黑兩口子對唱,江湖人說行話叫鴛鴦檔子。盧永愛唱做俱佳,身段好看,表情細膩;大老黑(他名叫任永泰)專會抓人,形容態度,使人解頤。在天橋上明地(露天演出),唱大棚,哪天也能掙十元以外。到了天華園內,啊!他們兩口兒下場,聽玩藝兒的人們就能起了堂,走了個乾淨。姚俊英,長得身材窈窕,黑漆似的大辮子,唱的時候,透著風騷浪漫,論藝遠不及盧永愛,在天橋卻頗受人歡迎。看起來,聽玩藝兒的人們還是重藝的少,重色的多。大老黑、盧永愛憤而離平,在南京唱了未久,夫妻來了出離婚後會,如今在天津破鏡重圓。據我老雲所料,天橋是不來了。 大老黑夫婦走了以後,小桃園後玉明軒掌柜的由天津約來一班墜子,台柱子是坤角趙金蘭,每天演唱時也是鴛鴦檔子,男角趙勤堂,不是趙金蘭的丈夫,系其養父,父女演唱,雖然能叫滿堂座兒,並沒有十元八元花錢的闊主。不料演唱未久,趙金蘭就鳴了警啦!告他養父趙勤堂強姦虐待,打了官司,過了幾堂,趙金蘭就與趙勤堂脫離父女關係。趙勤堂失掉了搖錢樹,又往別處種搖錢樹去了。趙金蘭沒有趙勤堂捧活兒,藝術似見退化,在平津演唱,連個怪聲叫好的都沒有了,她又擰了萬啦(江湖人管更名改姓叫擰了萬啦),在天華園演唱,貼海報叫李玉芳了。 最近,董桂枝、宗玉蘭姑嫂來平在玉明軒演唱,姚俊英、李玉芳、段大桂在天華園演唱,大鼓、墜子男女兩色十數人兩下里對台;燈晚也打對台,董桂枝、宗玉蘭在觀音寺華樓、賓樂軒演唱,姚俊英、李玉芳在青雲閣、玉壺春演唱。還是董、宗姑嫂的色藝雙佳,能唱能捧。江湖人曰「藝不錯轉」(這個轉字是能掙錢的侃兒,藝不錯轉就是藝術定有高超的意思)。好聽墜子的快快聽吧!我老雲瞧著他們這玩藝兒有一興必有一衰,將來這種玩藝兒唱不長,若不相信,咱們就慢慢地瞧著。 天橋的竹板書場 天橋的雜技場樣樣都很多的,惟有竹板書是不多的,只有兩三個場子唱竹板書。能夠久占在天橋唱竹板書的藝人就是關順貴、關順鵬昆仲,江湖人管他們唱竹板書的調(diào)侃兒叫使扁傢伙的(管唱大鼓書的調侃兒叫使長傢伙的,是指他們使的弦子而言;唱竹板書的叫使扁傢伙的,是指他們使的竹板而言;管說評書的叫使短傢伙的,是指他們使的扇子而言)。 我老云云遊了幾省,唱好竹板書的我也見得多了,第一路的角兒有餘來榮、王來有、趙華軒、邱玉堂、張德貴。這些人在各省市、各碼頭,無論上館子上場子,哪個人每天多了能掙十數元,少了也能掙五六元,可是這些人都不往北京來。只有東安市場初立之時,余來榮在雜技場內唱過竹板書,叫座的魔力甚為可觀。凡是唱竹板書的藝人都佩服他的,認為他是使扁傢伙的特殊人才了。不料,他掙錢的能力好,受了金錢之害,早早斷送了他的性命,甚為可惜。藝人不能理財,財多傷身,實可嘆也! 關順貴、關順鵬兄弟在表演竹板書(關順鵬唱,關順貴貼板。照片由徐雯珍提供) 在清末的時代,唱竹板書的角色最有名的是賈寶山,他們傳流的支派,是寶、順、呈、祥,賈寶山是寶字輩的,他的大徒弟叫張順明,曾在民初時獻藝於天橋,叫座的魔力也頗不弱。關順貴、順鵬雖是賈寶山的徒弟,拜師未久,賈寶山就去世了,他弟兄兩個唱竹板書,沒得著師傅的傳授,是由他們的師兄張順明代傳的。關氏昆仲只學會了吧嗒棍,還沒學好萬子活(江湖人管能叫座兒的小段子曲兒調[diào]侃兒叫吧嗒棍,管整本大套的書調侃兒叫萬子活)哪,不幸,張順明死在奉天。他們哥兩個淨唱吧嗒棍僅能餬口,實是不易發達。在民國十年前後,先就能掙幾角錢,始終沒能火穴(xué)(大紅大紫)。在民國十六七年,又向大鼓名角田玉福學習萬子活(長篇書)兒,學會了《跨海征東》、《戰國春秋》、《楊家將》等書,藝業大有進步,哪部書都能唱幾個月,天天叫滿堂座兒。在民國二十年前,漸漸發達,如今火穴大轉(zhuàn)(掙大錢了)了。凡是久逛天橋的人,都知道關順貴、關順鵬的竹板書唱得不錯,可聽。在這一二年,關順貴忽然棄了扁傢伙(唱竹板書),改使長傢伙(唱大鼓書),又柳(liǔ)海(hāi)轟兒,唱大鼓書啦!在樓外樓的南邊占了個場子,比唱竹板書上的座兒格外見多,總算他有心向上。世上無難事,就怕有心人。前兩天,我到東安市場雲了一趟,走在東跨院,見關順貴在院內的東南角上弄了個場子,正唱《楊家將》。他又挪到東安市場去了。天橋的竹板書只剩下關順鵬一人,他占的場子在沈三的場子南邊,有好聽竹板書的到那裡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