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叢談 · 第八章 坑蒙拐騙

連闊如 《江湖叢談》
騙術門之騙法 在清末時代人人都是蓄髮留辮,「掃苗」的行當(剃頭的行當)還不似如今哪!有些個剃頭匠每日挑著剃頭的擔兒,手持「喚頭」(招攬客人的工具)去串胡同。有人剃頭打辮,就將他們喚至屋內做活,到了春天暖和了,有些人在街巷內牆兒底下剃頭打辮。有個剃頭的師傅挑著擔子走在三岔路口,有個人將他叫住說:「你給我刮刮臉哪。」剃頭匠將挑兒放下,這人坐在座兒上,剃頭匠用手巾將他的脖項一圍,又將前邊的熱水倒在了銅鍋之內,這個人站起來走到前邊,哈著腰叫剃頭匠洗臉。正在這時候,剃頭匠忽見由拐角走過一人,沖他擺手兒,伸手端起那座兒(即剃頭挑的後頭)往拐角一退,剃頭匠還以為拿凳的人和刮臉的人是朋友,他們鬧著玩哪,他將凳兒拿走,刮臉的人往後一坐來個屁股蹲兒。這時他也不好說破。將臉洗完了,刮臉人往後一坐,噗通一聲摔在地上。這人可急了,爬起來沖剃頭匠一瞪眼說道:「你怎麼摔我?」剃頭匠說:「我沒摔你,方才有個人將凳兒給拿了走啦!」這人說:「沒人和我玩笑,你快追吧,他許是將凳子拿跑啦。」剃頭匠似有覺悟,往拐角那邊一看,拿凳子的人連影兒都沒有。他才著急,料著那人走不了多遠,撒腿就追,追出多遠,也沒追著。急得他無法,往回走吧,及至到了拐角兒再看那刮臉的人哪,也沒有啦,連前邊帶銅鍋的挑兒也沒有啦!他到了這時候方才明白,那兩個人是騙子手,兩個人各騙一頭兒,一份剃頭挑子算是被人騙走了。那個年頭騙子手們要騙剃頭挑子,就用這個方法,直到被騙的上了當的人多了,一傳十,十傳百,才哄嚷開了,騙子手再用這法吃掃苗的可就不成了。 在清室鼎盛時代,騾馬市大街淨是騾馬店,由口外來販騾馬的客商,販來了騾馬,都在店內寄賣。他們開店的與纖(qiàn)手(給人介紹買賣產業的人,即中介。舊時稱牙行)們搭著,明著有成兒,暗中有扣頭。有一天,鞍韂鋪的夥計見有一個人,穿著闊綽,來買鞍韂,他挑選了一副很好的鞍韂,言定了價錢是十五兩銀子,他叫夥計扛著鞍韂跟著他,往馬上試試,試好了就留下使用,叫夥計將銀子拿回。夥計扛著鞍韂,往西而來,到了一家騾馬店,這人叫店伙牽出一匹馬來,向鞍韂鋪的夥計說:「你將鞍韂鞴上試試。」夥計將鞍韂往馬上鞴好,這人向他說:「你等等,我試試就回來。」鞍韂鋪的夥計覺著這匹馬就能值個幾百銀子,騾馬店都叫他騎了去,一定是熟客人,沒有錯兒的,就點點頭說:「好吧!」那騾馬店的人以為給他扛著鞍韂的人是那騎馬的家人哪。他雖然將馬騎走,有他僕人在這裡等著,一定沒有錯兒。他們彼此誤會之際,那騙子手騎了馬飛也似地去了。鞍韂鋪的夥計等著工夫大了,不見騎馬的人回來,他等急了,向騾馬店問道:「這位騎馬的怎麼還不回來?」騾馬店的人說:「那不是你的主人嗎?」那鞍韂店夥計說:「不是。他是買鞍韂的客人,他還沒給我們鞍韂錢哪!」騾馬店的人才知已然受騙了。受騙之後,兩下里還打了場官司方才完事。騙子的「流星趕月」的方法,也真巧妙。 在清末時代有騙子手趙老三者,一日往大柵欄某園觀劇,他穿的衣服闊綽,被「老榮」(小偷)看見,以為他是闊少,同他進了戲園子,坐在一條凳上並肩聆戲。是時,戲台上正演張黑之《大賣藝》,台簾一起,張黑從台簾後跑出來,離著台柱近了,將身一轉,肩背在柱上,兩足懸起,這功夫叫「粘糖人」。趙老三看著入神之際,老榮(小偷)乘他不防,將他二兩銀票榮了去啦(即是偷了去啦)。到了查票的時候,趙老三伸手掏銀票可就愣住了,一張銀票,不翼而飛。他料著必是叫老榮偷去,賭氣不聽戲了,將這事說給他哥哥趙老二。那趙老二是有名的騙子,聽他兄弟說被小偷偷了,不肯甘心,他要去騙小綹(xiáo liu)(小偷),以償損失。他將身上收拾好嘍,手持銀包走到珠寶市一帶,往各銀號兌換金條。有某小綹在銀號外,窺其金條,有意偷他。趙老二由銀號出來,拿著金條往大柵欄聽戲,小偷也隨他入戲園,在池子內並肩而坐,要想偷他的金條。趙老二見那小綹(xiáo liu)(小偷)也很漂亮,人物俊俏,頭戴海龍皮帽,披著狐皮斗篷,看那斗篷也值數十兩銀子。趙老二故意將金條放於桌上,假裝看戲看得入神,那小偷乘其入神,將金條竊到手中。趙老二暗將小綹的斗篷角兒,坐在屁股底下。小綹起身要走,見他的斗篷被人家坐在屁股底下,他合計著所偷金子能值很多,一個斗篷算得了什麼,他要給丟主一個迷糊招兒,爽性將斗篷一甩,交給趙老二說:「我去小便,勞駕你給看看。」趙老二微一點頭,小綹便匆匆走去。他拿著金條出了戲園子,要想合計金條的數目,到了一個銀號要兌換金條。銀號夥計說:「你這金子是假的。」小偷方才覺悟,自知受騙,叫人家使了「抽梁換柱」,將斗篷騙去。找到戲園之內,那個趙老二早拿著斗篷走啦。小綹無法,自認倒霉而已。這是「狼吃狼,冷不防」,騙子的手段也是可怕呀! 騙術門的老合們(騙術門中走江湖的人) 騙術門的老合們,也有兩個人為一夥的,也有四五個人為一夥的,更有十幾人、幾十個人的。最難不過是一個人去騙取銀錢的。自從有了報紙以來,騙匪們很受影響,騙人的方法只要用過一回,就不能再用。就以某日報載:某姓在大米莊買了六袋洋面,買到了家中,忽然來了兩個米莊的夥計到這家說:「我們是柜上打發來的,你們家買了六袋洋面,內中有兩袋是假的,布袋是『蝠星』的,面可不是『蝠星』的,我們先生說怕對不住你們,派我們倆人來看看,說將兩袋串袋的扛回去,另給您換兩袋真正的『蝠星』洋面。」這家一時蒙住了,就叫兩個人將兩袋洋面扛走啦。事後不見他們給送回那兩袋洋面,到了大米莊一問,大米莊的人說沒派人去,根本沒有這麼回事,大概你們讓人給騙了。話道破了,這才醒悟是被騙了,只好自認倒霉。偌大的北平,哪裡去找那騙匪呀?受了騙無計可施。報界的人們得了這條被騙新聞,登在社會版上,閱報人們看見了,一傳十,十傳百,由新聞紙一宣傳,閱報的人一哄嚷,社會上的人士都知道了,騙匪們再用這個方法去矇騙人,恐怕不能成了。報紙上宣傳的人人都知道了,他那騙人的法子就不中用了。由這一檔子事考查,報紙的宣傳力是最大的,只要將他們騙人的法子宣傳出去,無論那法子多好,也不能再用的。 說著話,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往柜上一放。可把闔櫃的人都嚇壞了。 在敝人十歲那年,曾記得北京出了一件騙人的事兒,我把那騙人的事情寫出來,貢獻於閱者。我記得那年是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戊戌變法那年)的冬季,有一家銀號,買賣很為茂盛。一日,柜上的夥計、掌柜的正然閒聊天兒,看見了一個鄉下人背著一個口袋到了櫃前,向他們問道:「銀子賣多少錢一斤哪?」合櫃的人聽著都是一愣,換銀子向來是論多少錢一兩,一錢銀子換多少錢,還沒聽見說過銀子論斤換錢哪。夥計、掌柜的再一看這鄉下人怯頭怯腦的,像個老趕,先不告訴他銀子的行市,先問他有多少銀子。這鄉下人說:「我有一坑銀子哪!」柜上的夥計問道:「你這銀子是從哪裡來的?」鄉下人說:「是我掘出來的。」闔櫃人聽他所說,才知道他得了外財啦。有一個人告訴他:「銀子是一百二十吊錢一斤。」在那時代,每兩銀子按行市還不到十吊錢(也就在七八吊錢),這鄉下人聽說一百二十吊錢一斤,喜喜歡歡地道:「我這一斤銀子賣給你們啦。我問了好幾家啦,都說不到一百吊錢,你們這買賣真公道,賣給你們吧。」柜上夥計將他的銀子過過分量,整夠十六兩(舊時十六兩為一斤),遂付給他一百二十吊錢票子。他拿過票子,先回頭往外看了看,見沒有人來,他向柜上人說:「明天我晚上來,在你們上門的時候我准到的,再賣給你們五斤。從此,我是天天來,賣了銀子再買些零碎的東西。可是我怕別人知道了,我來了的時候,你們可千萬將門關上,等我換好了銀子再開門把我放出去。」柜上人說:「好吧!」鄉下人高興而去。他走後,柜上的人們可有了談話的材料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起來,都認著他是窮人有錢活受罪,早晚許叫銀子把他折騰死。到了次日,掌燈以後,柜上該著上門了,學徒們將門都上好了,他還不失信,扛著口袋來了。一進門就聞見了他酒氣噴熏,那味兒放出多遠去,已醉得眼珠都紅了。他往椅上一坐,誰也沒理,學徒將門關上,上了閂啦。夥計問他:「你今天賣幾斤銀子?」他把眼一瞪,說:「你們這買賣怎麼做的?欺我們鄉下老趕。銀子都是論錢論兩,沒有論斤的。你們拿我當老趕,我媳婦不老趕,她由昨天就罵我,直罵到了今天掌燈。我氣極了,用刀把她砍啦!」說著話,他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往柜上一放。可把闔櫃的人都嚇壞了。他又由口袋裡掏出一把切菜刀來,將大棉襖的紐扣兒解開,往那小棉褲上一看,儘是血啦。他說:「哪位是掌柜的?這場官司咱們打了吧。」此時掌柜的嚇得淨剩了哆嗦啦,哪裡還說得出來話呀!幸而柜上還有兩個能說話的夥計,膽子也大點,向他勸道:「朋友,這官司你可打不得!打了官司,你得給你媳婦抵償對命,我們柜上的人可抵不了償。你的命也不是鹽換來的,不如你趁著沒人知道,還沒犯案哪,你趕緊跑吧!遠遠地一走,你的命就算是保住了。」他聽著夥計這樣勸,他哪裡肯干哪!攥著那把菜刀,氣勢洶洶,真是要和掌柜的拚命似的。後來大家好勸歹勸,費了許多唇舌才把他勸好嘍,由柜上給五百兩銀子,叫他遠走高飛。直到三更多天,他才拿了五百兩銀子,連人頭一併裝在口袋裡,徒弟給他開開門,他才走啦。徒弟趕緊把門關上。掌柜的直說:「萬幸萬幸,要是打了官司,這不定得花多少錢哪!我看他那滿臉的煞氣,我真害怕,我怕他急了用刀砍了誰。」大家議論著,徒弟把柜上的血跡擦了去,大家愈想愈後怕,直到四更多天,闔櫃的人們才睡了覺。天光將亮,外邊有人啪啪地叫門,說:「掌柜的,你們門上掛著一個人頭,還不快出來看呢!」這一來可把銀號的掌柜的、夥計們嚇壞了,闔櫃之人無不擔驚。及至將門開開,出來觀瞧,不看這人頭便罷,一看那人頭無不驚訝。原來那個人頭是假的,用泥捏的人頭,上邊的頭髮是真的,模模糊糊,抹的淨是豬血。闔櫃之人受了這個騙,醒悟過來可就晚啦,受了一夜的驚恐,叫人騙了五百兩銀子。這個事要擱在如今,報紙上又有好材料了,當作一件新聞登出去,准能轟動社會。在那個年頭兒,東城出了新鮮事,西城的人就不知道。現在有了新聞紙類,與社會大有益處,實匪淺鮮。 最近北平城內不論大街小巷,忽然添了無數乞丐,看他們的樣子都不是北平人,穿著打扮都像鄉下人似的,個個身上都不單寒,全穿著棉褲棉襖,三個一群,五個一夥,男的很少,婦女、小孩在多數,每逢出了太陽的時候,他們就全體出動,散開了各有地盤,看他們又不是有嗜好的樣子,為何都出來行乞呢?最奇怪的是年年一到入冬的時候,他們就來,等到轉過年去,不到清明節就全都走了,一個也不見了。敝人曾經調查,又向江湖人打聽、討論過此事。據一般老江湖人談論說,他們這種要飯的人,不是真正無家無業貧苦無依的,個個家裡都有房子有地,他們都是×縣的人,每逢把大秋收穫之後,將棉衣裳全穿齊了,留個人看家,不管有多少口人,全體出發,做他們要飯的事兒,混個冬天,反正在家裡也是無事,混到了春暖之時,該著種莊稼啦,便一齊回家種地。他們這種乞丐,江湖人調(diào)侃兒稱為「叫點」。這叫點是個總稱,此外還有什麼「挑(tiǎo)衫」的、「化鍋」的、「挑(tiǎo)怎」的、做「懸點駝」的。 什麼叫挑衫的?前幾天我工作完畢,想到天橋巡禮,乘車前往,在各處遊逛,見有一幫要飯的共有五個人,四個人在地上坐著,把頭低著假裝哭啼之狀,是一個老太太,兩個婦人,一個姑娘,站著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怯頭怯腦的,穿著一身粗藍布小棉襖小棉褲,手裡提了個青布大棉袍,臉上故作發愁的樣子,嘴裡叨叨念念的,招惹那逛天橋的人們圍著觀瞧。我也看看吧。那拿著大棉袍的男人說:「眾位老爺們,俺們是逃難的,家裡的房子地都被水淹了,一家五口人來找俺表哥,俺表哥不在北平,俺都撲了空啦,盤費也花了啦,舉目無親。闔家大小從今天早晨起還沒吃早飯,俺也沒有別的法子,就剩了這個大棉袍了,哪位要買,賣給你,俺一家子好住店吃飯。」他這套說完了,從頭再說,總是這幾句。別看這年頭兒經濟緊張,真有看著可憐的,也有給掏一毛的,也有三個五個銅子的,至少也是一大枚,可是沒有一位忍得買他那棉袍的。敝人看了會兒,才明白他們這幫兒就是「挑(tiǎo)衫」的。那個男人說得叫人聽著可憐,好有人給他們拋杵頭兒(扔錢),他們所說的那片話,江湖調(diào)侃兒叫做「哀憐口兒」。大約著他那棉袍兒這一冬也賣不出去,等到來年三月回家種地的時候,還收在柜子里呢。這種挑衫的,給他們幾個錢倒不抽白面兒,他們對得起人,專吃黑面的。他們是可憐的生意,有錢人何妨可憐可憐他們。 還有一種人是不必可憐的,就是「挑怎(tiǎo zěn)」的生意。做這種買賣也得五六個人,不是用筐挑著孩子,便是用小車子推著孩子,到了人煙稠密的地方,找個不礙事的去處,一家老幼都往地上一坐,一齊用「拋蘇兒」(江湖人管哭哭啼啼調侃兒叫拋蘇兒)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他們闔家老幼足這麼一哭。社會裡的人們好奇心盛,都圍著觀瞧,也是一個男子站著叨叨念念的,但不是賣棉袍兒,是抱著個兩三歲的小男孩,他也是用「哀憐口兒」,說:「眾位先生們,行點好吧!我們是逃難的,家裡的房子地兒都被水淹了,我們一家老幼,要到關東去找我兄弟,走在這裡沒有盤費啦,哪位要是沒有兒子,你把我這個孩子抱了去當個小狗養活,多少給我們幾個盤費錢,就把我們一家子給救了。」這套話說完了,從頭再說。有那心慈面軟的人就掏給他們幾個銅子。他們管人可憐他們的錢調侃兒叫「前棚的零碎杵頭子」,他們拿這些錢不當回事,做大號買賣得弄個幾十塊錢。可沒準兒三天、五天、個月有餘才能碰得上哪!遇見那有錢的人家沒有兒女,都想抱個小男孩承繼宗祧(tiāo),多會兒有這種人恰巧碰見他們,只要一搭話就得上當,不管花個十元廿元把小孩買到手,往家中一抱,他們就有人在後邊跟著,認準了門戶,這麻煩可大了。他們把小孩賣了,調侃兒叫「挑怎」。挑完了「怎」之後,錢財到了他們手裡,誰買他們的孩子,找到誰門前堵著門兒跪著一哭。這種跪哭是有效力的。多咱哭鬧得本家煩啦,把孩子給他們才算完。如若不給他們孩子,什麼抹脖子、上吊種種的威脅手段,筆難盡述。這種挑怎的專吃這手兒。那位說要遇見了渣子行(販賣人口的)呢?渣子行是不管買男孩的,挑怎的是向來不賣小姑娘,與渣子行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他們把小孩賣了,調(diào)侃兒叫「挑怎」。挑完了「怎」之後,錢財到了他們手裡,誰買他們的孩子,找到誰門前堵著門兒跪著一哭。這種跪哭是有效力的。多咱哭鬧得本家煩啦,把孩子給他們才算完。 再說「懸點駝兒」(也叫他們放鷹的)的買賣。什麼叫「懸點駝兒」呢?江湖人調(diào)侃兒管忘八(即王八)叫「懸點」。他們假裝逃荒難民,三五個人合而一幫兒,到處嚷嚷賣媳婦。江湖人管這種騙局叫做「懸點駝兒」。這種生意是犯法的事兒,躲著法律。他們遭了官司,能用狡猾的手段對於法律推乾淨,即或推不乾淨,也要就輕罪躲重罪。最奇的還是他們總不遭官司。未曾做買賣之先,就將媳婦夾磨(jiá mo)好了(調教好了),賣到了什麼人家,用什麼方法逃走,也是對病下藥的意思。到了夾磨好啦,能夠出來做買賣的時候,要預備一條扁擔,兩個筐兒,一頭挑著被褥行李,一頭挑個有幾歲的小孩,帶著媳婦出來騙人。出來的時候也是在大秋以後,入冬的季節,專到省市城內、商埠碼頭,不在熱鬧繁華的去處,找個清靜的地方,把挑兒一放,兩口子蹲在地上拋蘇(即是哭),招得過往行人一看,就把粘(nián)子(觀眾)圓好了。媳婦哭著,男人說著:「眾位先生!我是逃荒的,我們那個地方好幾年沒收,樹皮都吃光了,闔家老少八口餓殺啦!就剩我們三口逃了出來,逃至你們這個地方,舉目無親。我要往黑龍江去找我兄弟,他在那裡給人種地,好幾千里的路兒,沒有盤費,三個人非餓死不可。哪位行好救救我們,我媳婦誰若要,叫她給做點針線活,做菜做飯,當個老媽子使喚,給我個盤費我就走啦,到黑龍江找兄弟去。」也有人瞧著他們可憐,給扔幾個銅子的,也有給幾角錢的,遇見慈善家,真有給他們幾十塊錢的,這些錢都是前棚(場上)的杵頭兒(錢)。若是有那沒媳婦的人,或是斷了弦還沒續娶,以及夫妻無有子女,媳婦有病不能生養,要想納妾立後的人,遇見這種懸點駝兒(賣媳婦)的生意,准得上當。瞧那男的哭哭啼啼,又很可憐;瞧那媳婦歲數又年輕,長的模樣又好,花錢不多。表面上看還是一舉兩得的事兒,暗含著是買賣人口。只要有人願找這種麻煩,一搭話就得。那種生意人都會要簧。什麼叫要簧?就是誰要買他媳婦,必先用口話探討誰家家中有幾口人?有多少產業?本人做的什麼事兒?他把簧都要過去,心裡一合計,能夠生得了財,就能愈說愈近。他賣媳婦,誰買媳婦,商議吧,准能成功。等到誰把洋錢給了他,立好了字據,媳婦留下,把錢帶走,叫你瞧著很放心:他是拿著洋錢往黑龍江去了。暗含著他又回來,找個落腳的地方等著,他媳婦偷跑出來,他們遠遠逃啦。誰要是倒霉倒得輕,花個幾十塊錢,不留神那女人跑嘍,找著他男人,兩口子同逃,也就完了。設若看得太嚴,又不叫娘們逃跑,又不叫媳婦摸著銀錢,那可就快要自己的「章年兒」(江湖人管被害了與要人的性命調[diào]侃兒叫要章年)了。騙子們的手段又毒又辣,可怕得很哪!假若我們要遇見這種人,要商量著買他的娘們,他一要簧(要出實話來),這人說他是在機關當書記,家裡有二十幾口人,有的是房產事業,要和他們商議,愈商議愈遠,休想商議成的。總而言之,世上的事兒,是便宜不貪,是便宜不愛,抱定這個宗旨,絕不會上當。必是貪便宜才能受害。吃擱(gé)念(指江湖人、生意人,調[diào]侃兒管他們自己叫擱念的,又稱為老合)的人們,在生意道內年數多了,所經的所見的都是可怕的。閱歷深了,不上當的訣竅就是不愛便宜而已。 騙術門之內幕 年前,通縣長途汽車站地方,有由興隆縣來的楊某欲往北平。在站候車之際,有一人散放傳單,楊某接了一張,見傳單上印著是:「北平大興華銀號啟事:本號司賬李樹華,年二十四歲,江蘇省鎮江人氏,在櫃服務有年,素極老誠,不料最近冶遊虧款,節關將近,彼竟將櫃款一千七百元拐逃,遍找無蹤,業經報案。不論哪界人士,如有將其捕獲者,酬洋五百元;知其下落送信與本號因而破獲,酬洋百元。儲款以待,絕不食言。今開具該拐犯相貌如下:中等身材,面白無麻,惟左眼皮上有硃砂痣一塊,分頭,鑲有金牙兩個,戴美式氈帽,身穿湖縐夾袍,春綢夾襖,上海式禮服呢鞋。中華民國二十四年夏曆八月十日,北平大興華銀號經理謹啟。」 楊某看畢傳單,折起來收在兜內。在他身旁站立有一人,也手持傳單觀瞧。楊某見這人長得身軀高大,相貌魁梧,像個練武的樣子,約有三十多歲。這人見楊某看他,就問楊某:「你也往北平去嗎?」楊某說:「我到北平西直門外海淀去看個朋友。」這人說:「我也到海淀有事,我們搭個伴吧。」說著,他把那傳單折起來在手中拿著。工夫不大,汽車來了,他們買票上車,挨著坐著。車開出了通州的時候,兩個人閒聊大天,楊某問他姓氏職業?這人說,姓王,叫王紹賢,在某機關服務。兩個人直聊到北平東四牌樓汽車站,下了汽車又改乘電車到了西直門,同行出城,走在路上閒談。行至中途,見路旁有個錢鋪,有一男一女買煙。王紹賢用胳膊肘兒一拐楊某,悄悄說道:「你看那買煙的男子。」楊某站住了仔細一看,這個男子長得中等身材,白臉膛兒,左眼皮上有一塊硃砂紅痣,上齒有金牙兩個,頭戴美式氈帽,湖縐的夾袍,春綢的夾襖,上海式的禮服呢鞋,約有二十多歲,手中提著一個皮包。楊某見這人與那傳單上所載的相貌穿著一樣,他很是驚訝。就見那王紹賢氣勢很壯,過去用手一拍那拐款之人說:「朋友!你跟我到那邊有句話說。」那拐犯與那女子立時面上就露出驚慌的神色,好好地跟著王紹賢往房後而去。楊某看著走了心神,也跟隨這一起人走到房後。就見王紹賢向那拐犯說:「你這官司打了吧?」那拐犯當時跪在地上給他磕頭,苦苦地央求,那女的也直說好話。楊某在旁聽他們所說,才知道拐犯是由柜上拐了一千七百元,用三百元接了個妓女,要往江蘇回歸原籍。不敢走北平的各車站,怕有官人捕獲遭官司,繞道走在這裡啦.被王紹賢遇見。他怎麼哀求也是不成,最後那拐犯打開他那大皮包,楊某湊過去一看,那包內有一對赤金鐲子,四個金戒指,兩匣人參,那拐犯由皮包之中取出來有二百元鈔票,向王紹賢說:「朋友,你要把我放了,我有一百五十元酬謝你,我感激你的好處,我們還是朋友。」王說:「一百五十元那可不成。」說著,把那張傳單取出來叫他自己看,那上邊有酬謝五百元的字樣,說:「我放著五百元不要,要你這一百五十元?你跟我打官司吧!」這拐犯說:「我這一千七百元,除花了五百元之外,都買金首飾了,只剩這二百元作路費啦,給你一百五十元,我留五十元好回家呀!」王紹賢執意不肯。他們費了許多唇舌,楊某也假裝好人,給他說好話,結果二百元都給了王紹賢,那姓王的拿著錢匆匆而去。楊某看著便宜,覺著這裡有油水,他也伸手恫嚇拐犯。那拐犯到了這時表示後悔,願意急速回家,免得遭了官司。他沒了現款,願把東西變賣了,有路費好走。楊某身上帶著七十元鈔票給了拐犯,留下人家兩個金戒指,一隻金鐲子,兩匣人參。拐犯感謝他,去了。楊某覺著這東西能值三四百元,他歡喜得了不得,連朋友也沒瞧就回城內來變賣這些東西。不料到了金店碰了個大釘子,那金戒指、金鐲子都是假的。他又往藥鋪去了一趟,求人家給他看那人參,結果也是不真。他到了這時候才醒悟了,受了騙匪的「流星趕月」啦,花了七十元,買了點子假東西。 楊某與老雲的朋友是朋友,我把他受騙的事寫出來,揭穿個中黑幕,楊某的姓名就不用說了。他被騙的原因是在通州吃早飯時露了財,才被騙匪注意,設局將款騙去。看起來還是行路別露財為妙! 騙術門之老渣 老渣,俗呼「渣子行」(販賣人口的),這渣子行兒的人所做販賣人口,拐帶良家婦女,離人骨肉,斷人子孫,滅絕宗祧(tiāo),是無人道的。敝人將他們的內幕揭開了,公諸社會,使社會的人士加以注意,努力宣傳,免得知識幼稚的婦女墜其術中,也是件有益的事呀。 渣子行的人所做販賣人口,拐帶良家婦女,離人骨肉,斷人子孫,滅絕宗祧,是無人道的。 渣子行販賣人口,以敝人所知道的分為兩大派:一派叫「不開外山」;一派叫「開外山」。這「不開外山」的是怎麼個意思呢?即是遇有貧寒之家,衣食兩絕,生計困難,他們見這貧寒之家生有子女,向其下說詞,將兒女賣了以顧衣食。由幾個月至七八歲的小孩,他們給介紹賣給「養家」。「養家」花錢買個小姑娘,事先講好嘍,是「活門」、「死門」。「活門」是准孩子的親爹親媽看看,也分多少日子看一回,大多數是四季三節(一年中的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端午節、中秋節、春節)瞧看;「死門」是賣了孩子以後,不准小孩的親爹親媽瞧的。養家花許多銀錢買孩子,十有八九都是講究買「死門」的。買「活門」的也有,那可不是養家,是沒有兒女的人家,買個孩子,承繼宗祧(tiāo),這種都買男孩。為什麼凡是買女孩的都講「死門」呢?他們將孩子養大了,不是學唱大鼓,便是學戲,或是為娼,將孩子養大了便是搖錢樹,給他們掙錢。社會的人士管他們叫「養家」。至於領家,是與渣子行(販賣人口的)講好嘍,不買很小的,專買大姑娘、媳婦,最小的也得過十五歲。將人買到手內,往娼窯里一送,上捐就掙錢。一個人講究領多少個妓女,社會裡的人士管這種人叫「領家」。凡是賣兒女的人都捨不得,環境不良,擠得無法才出此下策,將孩子賣了,一狠心能成,出遠門捨不得。渣子行的人,不用往外省送,在本地就有買主,江湖管這不往外送的渣子行,叫做「不開外山」。這不開外山的渣子行,又名叫「纖(qiàn)手」。差不多都盤踞在娼窯附近的茶館酒肆里,三五成群地干那鬼鬼祟祟的事兒。專以聯絡「養家」、「領家」做生意的,「開外山」的,可又不同了。他們專以往外省販賣人口為生,他們的手段較比不開外山的毒辣多了,都是媒婆改行的。在我國政體未改變之先,有三姑六婆最為可怕,治家格言有幾句是:「僧道尼姑休來往,在堂前莫叫賣花婆。」三姑是:尼姑、道姑、卦姑;六婆是:穩婆、花婆、巫婆、虔婆、藥婆、媒婆。在古時代有欠債難償的時候,由縣官就將該賣的女子交與官媒,變賣人家女子還債。自入民國以來,這種官媒就已然取消了。私媒在當年也盛行一時,北平的人士管他們當私媒的叫「老媽作坊」。開老媽作坊也不容易,吃這碗飯必須能走動才成,至少也得有幾個府門頭(北平人管官宦人家叫府門頭),還得知道各府里主事人是誰,本著主事人的所好,給他找人。鄉下婦女進京以及本地寒家婦女要當老媽(北平人管女僕叫老媽),先得到他媒人家內去住著。譬如,這家老媽作房走的門子,主人都是好人,他那作坊就專收容品貌端正、懂得規矩禮節的良家婦人,設若他走的門子,主人都是下三濫,他給雇的女僕,長得要好,歲數還得要年輕。叫上這種老媽,到了主人家中能攬大權,十有八九都得生出是非的。他們受過老媽作坊的訓練,有三大技能,是吃、恨、偷。還有伺候姨太太、小姐的老媽,講究是跟丑、跟俏、跟起、跟落。到了如今,社會裡的人們知識漸開,不用說雇老媽,就是買賣房產,租賃房子,都不願經纖(qiàn)手(中介)的。誰家要僱傭女僕,花不了多少錢,登報徵求,也不願用受過老媽作坊訓練過的。因為老媽作坊的內幕不良,官家嚴加取締,定個章程,凡是開老媽作坊,得預先呈報官署,還得有兩家連環鋪保,經過多少手續,調查相符了,才發給他們傭工介紹所的許可執照。為什麼官家這樣的嚴厲呢?在從前的老媽作坊很有不少是開外山渣子行(把人販賣到外地的人販子)的大本營,遇有好吃懶做的老媽,便與渣子行勾串,施其奸拐賣的手段,將歲數年輕、長得有幾分姿色的婦女弄到外省,往娼窯里一賣,送到萬劫不復的火坑算完。 在如今社會的人心日見險詐,竟有能吃騙他們渣子行的人,分為三種吃騙法:一曰「吃封」;二曰「吃定」;三曰「轉車」。什麼叫吃封呢?譬如外省的人販子來到北平,得找渣子行的縴手,叫縴手給找賣孩子的,或是賣媳婦的,那情形如同做買賣一樣。縴手找著要賣人的,不論是姑娘、媳婦,得叫渣子行的買主先瞧人,後講價。瞧,可不能白瞧,每逢瞧一回人,得花一元至兩元,這種錢給了要賣人的,叫做「相(xiàng)封」錢。有那聰明的人,被生計壓迫得無法謀生,只要有十幾歲的姑娘或是二三十歲的媳婦,就可拉攏縴手,揚言要賣人。縴手有了客人的時候,就帶著他們去叫客人相看,只要客人看完了,將一兩元的「相封」錢騙到手內,再跟他講價錢買人呀!他便施其狡猾的手段,無論如何也買不妥的。今天騙東家,明天騙西家。處在這險詐的社會裡,鬼祟的事兒多著哪!用這個騙相封的方法,就能苟延殘喘,暫顧燃眉的。被騙的渣子行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了。 什麼叫「吃定」呢?譬如,纖(qiàn)手將賣的人帶了去,叫客人相看,當日看完了,不論是姑娘、媳婦,只要看如了意,照規矩(也不知誰定的)給了相封錢(見面禮),然後就可以講價錢,將價錢講妥了,得先給個十元廿元的定錢,算是定妥了。大凡外省的客人,遠路風塵地來趟很不容易,絕不能就買一個人呀,多咱人買得夠了,他要走啦,再找縴手要那給了定錢的人哪。可是那賣人的將定錢騙到手早就急流扯活(huo)了(跑了),急得那縴手眼珠子都藍了。還有縴手與賣人的做活局騙定錢的,然後假裝好人。被騙的渣子行(販賣人口的)不能為這事打官司,乾的是犯法的營生。除了向縴手山嚷鬼叫、拍桌子瞪眼暴躁一陣之外,別無辦法。騙定錢的這種人較比吃相封錢的人還厲害,這叫「狼吃狼,冷不防」。 比這騙定錢的還惡的人,講究「轉車」。什麼叫「轉車」呢?譬如,渣子行將人買妥了,不拘是幾百元,錢是給了人家,到了要走的時候,對買的姑娘先用好吃好穿的買動了她的心,然後再訓練一番,所訓練的事情是怎麼上火車,怎麼上輪船,路途中有軍警盤查的時候,是怎麼問怎麼回答。在訓練的時候這個姑娘假裝好人,聽說聽道的;及至到了車站,買好了火車票,上了火車,她還老老實實的;等到火車一拉笛,眼瞧著要開車了,這姑娘能夠趁亂之際,三轉兩轉沒有嘍!就是你看得多嚴也不成的,她在家早就訓練成了,專門「轉車」坑騙渣子行的。實在看得嚴密,她就要明走。渣子行的人若是識時務,認倒霉便罷,倘若不肯白扔幾百塊錢哪,過去一揪她,她就喊巡警打官司。說句喪話,渣子行的幾百元大洋沒有了,得個誘拐婦女之罪,還得蹲幾年的監獄,夠多麼冤哪(是他們自找)!若是做正大光明的買賣呢,管保遇不見這類事。凡是「轉車」騙錢的婦女,種種的手段是研究好了的,無論怎麼樣她也是有主意的。 還有比這種人厲害的,譬如,渣子行平平安安地將人買了走,上了火車、輪船,到了他們的目的地,無論是商埠碼頭、省城都市,都有「老柴」(官人)們盤查。有些地痞流氓,和老柴們聯合著:說真了,他們把人交給老柴,按著公事路辦;說假嘍,他們遇見有販賣人口的,或是私運毒品的,假裝老柴伸手辦案,走在僻靜的地方,犯法的人哀求他們幾句,他們就假裝善人,將犯案的人給放了,可是毒品得給他們,渣子行(販賣人口的)得把買的人拋了。這半真半假的地痞流氓們,得了毒品他們也去賣了,得著人他們也是賣了。這種軟硬炸醬的手段,尤為厲害。 所以,開外山的渣子行(把人販賣到外地的人販子)掙倆錢兒實是不易,第一得為人機警,第二還得有大本錢,第三是沿路上的老柴(官人)都得認識,和各處的地痞、流氓,明著是交朋友,暗含著往狼嘴裡送點油水,頂著蹲好幾年監獄的罪名幹這犯法的事。若是運氣旺,能幹幾年不遭官司,落個吃喝玩樂眼前歡,終歸也積蓄不下銀錢。即或落了錢,立下點事業,也要出橫事遭惡報。好吃的飯不擱筷,不定哪陣時氣一背,遭場官司就得家破人亡。有人說他們這行掙得夠過的,不會改了行洗手不幹嗎?為什麼都得遭官司,把所掙的錢全都倒出來,到了監獄落個罪人,方才覺悟呢?這叫「菜里蟲菜里死」。離人骨肉是最可惡的呀,幹這種缺德的事兒要沒有個報應才怪呢! 奉勸老渣們,幹什麼不能吃兩頓飯,何必一定幹這早晚餵狗的行當?再奉勸一般做家長的,住在哪條胡同,都要留神街坊、鄰居有沒有老渣們?如若有啊,或是留神注意,或是少叫人串門子。渣子行引誘婦女的手段比吸鐵石還厲害呢,等到他們將人拐了走,送在那萬劫不復的火坑裡,等接到那被騙後悔、請求由火坑往外救人的書信時,可就麻煩了。 小綹(xiáo liu)(小偷)門 小綹門是專在人群里竊取他人財物的。社會的人士叫他們為「小綹」,彼輩每日三五成群去到火車上、輪船上、電車上、公園、市場、各廟會裡做他們綹竊的事兒。凡是被他們竊過的人,每逢到娛樂場、雜技場,都有留神小綹的戒心。電車、火車、輪船,都懸掛著木牌,寫著「留神小綹,謹防扒手」的字樣。江湖人管他們小綹這行人調(diào)侃兒叫「老榮」(小偷),又叫「鑷子把」。老榮是他們總名兒,雖然都是小綹,所吃的路線各有不同。計分:「輪子錢」,是專吃火車、電車上的旅客的;「朋友錢」,是專吃半熟臉的人;「黑錢」,是專在夜內偷的,白天不作活;「白錢」,是專在白天偷的,夜內不作活;「高買」,是專吃金珠店、綢緞店、銀行銀號的。社會裡有一種半開眼的人管小綹(xiáo liu)(小偷)叫「白錢」。敝人曾雲遊幾個省,耳濡目睹,他們這行兒不拘在什麼省市碼頭地方都有頭兒,調(diào)侃兒叫「瓢把子」。地方小的只有一個「瓢把子」。大地方還有大頭兒,叫「總瓢把子」,在總瓢把子之下還有許多小瓢把子。按他們的規矩,是每個瓢把子管轄區域內,有小綹偷著了東西,不論是值錢不值錢,偷著的時候不能就賣就花,得將所偷的東西先叫他們的瓢把子收存三天。在這三天之內,若丟失的人有勢力,找得很急,也好在三天之內貨歸原主;若是過了三天,沒有動靜,一定丟東西的人沒有勢力。若是東西物件往外一賣,將錢分著一花,調侃兒叫「挑(tiǎo)嘍啃(kèn)杵,均杵(分錢)頭兒」。 電車、火車、輪船,都懸掛著木牌,寫著「留神小綹(xiáo liu)」(小偷),謹防扒手」的字樣。江湖人管他們小綹這行人調(diào)侃兒叫「老榮」(小偷),又叫「鑷子把(bǎ)」。 小綹頭兒有明有暗。譬如,北平這個地方,軍警林立,小綹頭兒是暗中潛伏的,絕不敢明露。他們又是一種流動集合的,沒有準住處。在外碼頭的小綹頭兒全是明的,若向官人打聽,他們該管的地方一共有幾個小綹頭兒,姓什麼叫什麼,住於何處,都能知道的。那明著的小綹頭兒得和老柴(官人)聯絡。如若有不聽頭兒調動的小綹兒,當頭兒的向老柴們說句話,就能把他捕了去,責打一頓,給關起來。臨放出來的時候,也得先向小綹頭兒央求好嘍,然後才往外放呢!放出來之後,這小綹除非遠走高飛,若是不走啊,還得服從當地頭兒呀。譬如,甲地的小綹,若是不願意在甲地了,到了乙地不能去偷竊,得先在乙地見好了乙地的頭兒,然後才能出來到人群里偷竊。設若來到乙地私自偷竊,不先見他們的頭兒,叫乙地的頭兒知道了,向老柴們暗一指,就給捕了去,先打後關。到了各省市碼頭商埠這已成定例了。還有些個小綹架著「海(hāi)冷」的。什麼叫「海冷」呢?江湖人管當大兵的丘八(大兵)爺調侃兒叫海冷。小綹們和他們狐假虎威請出來的軍人在一起,假如丟東西的人「醒了攢(cuán)(明白過來了)」,有軍人保護他們,臨時不能挨揍,不等丟東西的人找來官人,他們就扯活(chě huo)了(跑了)。他們架軍人就得叫軍人吃「摽(biào)杵兒」(即是分別人錢花)。還有老榮(小偷)「攢(cuán)冷」(入伍當兵)的,自己攢冷,每逢出來的時候,表面上瞧他軍裝整齊,好像是正式的軍人,暗含著做活兒(去偷東西),你要說他是小綹,他先沖你瞪眼,一路大吵大唬。所以,攢冷的老榮有護身皮兒,實是不好惹的。敝人在外省還見過逛遊藝場的人被小綹偷了東西,將小綹抓住了,過來幾個丘八(大兵),將丟東西的人打得鼻青臉腫,打完了一散兒,真叫人有冤無處申訴去。 還有「攢(cuán)子錢」的小綹(xiáo liu)(小偷)。什麼叫「攢子錢」的小綹?就是專在市場、廟會各玩藝兒場的人群中偷竊的小綹,江湖人調(diào)侃兒叫他們「攢子錢」。他們每逢要偷東西的時候都是兩個人,甲將東西偷去,交到乙的手內,乙乘二仙傳道得了道(得了皮夾子)的工夫,一轉兒身往各處雲遊去了(可不是我這個雲遊客)。丟東西的人若是覺悟了,將甲小綹抓住,他能沖丟主瞪眼。常言道,「捉姦要雙,捉賊要贓」,他身上搜不出贓物,就能愣裝好人。攢子錢的小綹(指專在市場、廟會各玩藝兒場的人群中偷竊的小綹)也有不同,他們的能耐分為兩種技能:一種叫糙活;一種叫細活。做細活的能偷闊人。第一得有穿著。衣服闊綽,能挨著闊人不叫有錢的生疑。第二得竊術高超,手要敏捷。要偷的時候先瞧了道兒,只憑走個對臉兒,微一沾身,財物便能到手,手眼心三快,令人來不及思議。至於往集場、廟會、雜技場兒等處綹竊的,真有擠擠蹭蹭偷個幾十分鐘才到手的,偷著的差不多是破皮包一個、當票二張、三角毛票、十幾吊銅元而已。這種攢子錢的老榮(小偷),毛手毛腳,兩眼亂瞧,遇見機靈人,沒等沾身就明白了。甚至於沒偷著東西,被人將手攥住,還能叫人「折(shé)鞭」(江湖人管被人大打特打調[diào]侃兒叫折鞭)一陣。竊術不精的,只可在人群里亂擠,偷那窮人。手裡活糙的也難偷闊人。 在火車上綹竊的賊叫吃「輪子錢」,又叫吃「飛輪」的。竊術也分糙細,手術高的能掏小皮包、金表、鑽石等等高貴的物品,只要偷到手內,東西不大,「護托」、「過托」(「護托」即是不叫外人瞧見怎麼偷的,往自己身上怎麼藏的;「過托」是甲偷到手內的時候又轉給乙的手內,調侃兒叫過托)都容易。若是沒有能耐的輪子錢,竊術不精,不是扛人家的行李捲兒,就是偷人家的柳條包,拿著又費力氣,東西大了,又沉又笨,護托也難,過托也難。輪子錢的老榮,手術不高的也就是偷平常人。闊人出門,除了身上帶著東西之外,向來不帶笨物件,即或有笨重東西,也不自己攜帶,花不了幾個錢,由火車上行李車給代運的。他們穿著平常,技術不妙,也難挨近闊人,也難偷竊闊人。 這些年社會裡人士都要練習交際,有一種「朋友錢」的小綹(xiáo liu)(小偷),專在交際場所活動,只要和他點頭說話,他就能邁步伸腳,認為萍水相逢的朋友。誰要腦筋不清楚,把他當作好朋友,這種小綹不熟假充熟,伸手偷東西。你要看見他拿東西的時候,他有措詞,說和你鬧著玩呢!如若偷的時候沒有看見哪,那東西歸了他啦。這些年,朋友錢小綹還有不少「果食(shi)碼子」(即是婦人)與「姜斗(jiàng dǒu)」(即是大姑娘),這種女「朋友錢」出入娛樂場所,假充闊人的小姐、姨太太,他們的手段也好,最有能耐的能夠兩吃,又是「朋友錢」,又是「高買」(高級小偷)。 若是站在人的身前,倒背手兒偷身後邊人的東西,這種技能小綹(xiáo liu)(小偷)們稱為蘇秦背劍。 北平這個地方向稱首善之區,這裡的老柴(官人)向不吃老榮(小偷)的摽(biào)杵(此處是官人不吃小偷的錢),並且不和老榮聯絡的。閱者若不相信,敝人列舉一事便可證明。老榮這行里有最忠厚、最有名的小綹叫「於黑」,他的能耐比一般小綹都高明,人長得也漂亮,絕不像個偷東西的小綹。衣服闊綽,談吐文雅。他是專在京、滬、津、漢等地吃飛輪子(火車),小的十元八元他不偷,哪回要偷也是成千論百,幾十元真不放在眼內。他們老榮的同行人到了冬天混不上棉衣裳,或者有了疾病無錢醫治,都去找他。別的闊小綹偷了大款,只顧自己嫖賭,哪管別人無衣無食呀,有人向他們告幫求助,也是枉費唇舌,惹他白眼相加而已。惟有於黑這人,輕財重義,凡是同行的有困難的事兒投著他,他一定周濟的。社會裡耍人兒(花言巧語支使別人)的人們,凡有為難時候,不論認識不認識,交情深淺,只要找他去,准能傾囊而贈,仗義疏財是他的天性。雖然常益於人,卻能有利於己。他每逢遭了官司的時候,探監看望他的人絡繹不絕,送衣食,送銀錢,還有給他運動的,不知者都說於黑手眼通天,究其實也是他個人維持的。他是小綹,吃飛輪子,當攢(cuán)子錢(各玩藝兒場、廟會等處的小偷),他都干過,就是沒做(偷)過朋友錢的。據一般老榮們所談,於黑的竊術最為拿手的別人學不了的是「蘇秦背劍」(當小綹的人,每逢偷東西,都是在人的右邊挨著。因為我國的衣服,長大衣裳紐扣兒都是在右邊,小綹挨著人的右邊解紐扣,入託兒竊取財物。若是站在人的身前,倒背手兒偷身後邊人的東西,這種技能小綹們稱為蘇秦背劍)。有一次於黑到上海,將下輪船的時候,有個小綹(xiáo liu)(小偷)不認識於黑,挨近他的身右,要想偷他,沒有入托(偷著東西),被於黑一擰身使了個蘇秦背劍,將他的金表竊到手內。這個小綹「折(shé)了託兒」(東西丟了調[diào]侃兒叫折了託兒),還不甘心,見了小綹就問,誰和他開玩笑,將他的「轉(zhuàn)枝子」(管鐘錶調侃兒叫轉枝子)給偷去啦。有位明白的小綹說,你別是遇見天津的於黑啦,他慣使蘇秦背劍。這個折了托的小綹恍然大悟說:「不錯,我沒榮(偷)了他,被他把我榮了。」由此一事,足可證明於黑是個有萬兒(名氣)的老榮了。於黑走遍天下,他從來沒到過北平。想這故都有的是「火碼子」(闊人調侃兒叫火碼子),他便由津到平。這裡又沒有小綹的頭兒,無須乎見過同道,就可以在北平度其竊綹的生活。他穿得闊綽,住的是大旅館,又不天天偷竊,老柴(官人)家絕不能注意。不料他到北平未久,一個星期之內就被捕了。於黑來過北平兩次,遭了兩回官司。他在津時曾向人言,北平那個地方,吃喝逛之事很可他的心意,出去做活(偷東西)也很容易。只是北平的官人不吃我們老榮的摽(biào)杵(北京的官人不花賊的錢),可惜北平那個穴(xué)眼(一個掙錢的地方),官人辦案手段敏捷,毫不客氣,是不叫我去的。天地之大,北平不能存身,我只好不去。由於黑這種向別人談話的口氣就可以證明,北平的老柴家是不吃老榮的摽杵的,是不聯絡老榮的。在外省市商埠碼頭丟了東西,在三天之內找著小綹頭兒,或是有勢力的向官人追究,准能把東西找回來。到了北平則不然了。 敝人在從前很納悶,憑什麼很好的人不做正事,不學點手藝,他們老榮們願意當小綹(xiáo liu)(小偷),雖是手底下做活好的能賺個吃喝嫖賭抽,眼前快樂,若是遭了官司有多麼可怕呀!俗語說,「屈死不告狀,窮死不做賊」,官司不是好打的。「淨見賊吃飯,誰見賊挨打」,幹什麼不是吃兩頓飯哪!有深知他們內幕的人告訴我說,小綹這行兒,有師傅有徒弟。我曾問過:「好好的人誰肯拜師學當小綹呀?」這位深知內幕的某君先嘆息了一聲,然後才告訴敝人:他們小綹這行人,師收徒不是徒弟找師傅,是師傅找徒弟。凡是小孩到了十三四歲、十五六歲的時候,當家長的教育子弟最難,小孩的知識最幼稚,大人不栽培,做父母的對不住兒女,若是教育他們,栽培他們,還要得法,不可過嚴,不可不嚴,不能不慈,不能過於溺愛,得督促小孩學能耐,還得攏住小孩的心。倘若不得法,小孩子受擠兌,他急了只有偷偷地遠遠一跑。他們老榮(小偷)若是要收徒弟,就專在熱鬧場兒的地方尋找這路偷跑的小孩,帶到店裡住著,足吃足喝,天天帶出去足逛。小孩們到了他們手裡,如同上了賊船一樣,休想下得來!抽鴉片、扎嗎啡都能戒除了,惟有當小綹的,洗手不干改了行的,實在是少啊。可是小綹的徒弟,也不寫字,也沒保人,也沒有學多少年的期限,只要學得會偷了,不良的印象越來越深,懂得離開他師傅啦,翅膀兒硬了,就偷著一跑兒,躲開他師傅完事。敝人將這種情形寫出來,不是給社會的人士添不良的影響,是叫一般有了兒女做家長的,栽培教育都要得法,不可過於放縱,不可過於嚴厲,否則孩子跑嘍,被他們老榮攏了去呀,那可怎麼好!還有,手藝作坊掌柜的,商號的經理,對於學徒的小孩,非得恩威並行才能教出好徒弟,有利於人,也利於己。如若有威無恩,將徒弟擠兌跑,徒弟入了邪途,於個人的道德上也是有虧呀!這些話是我一份愛護一些知識薄弱的小孩之意,閱者可別錯想我是刻薄呀。 晃(huàng)條的與掃條的 賭博之道,無論是麻雀(麻將牌)、搖攤(玩骰子要錢的)、抽籤、押寶,男婦老幼無有不好的,即或有不好喜的也是百里挑一。久賭無勝家,久賭必腥(假)。好喜耍錢的人有了經驗,是講究能收能放:賭到氣微的時候,要押寶少押錢,慢慢地養氣,養過氣順的時候,多押錢,沖沖地贏個三寶五寶的,贏了錢就走,就叫能收;能放,有一種嗜賭如命的人,到了賭場裡,有多少錢非得輸個乾淨,他才不來了呢,贏了錢也不走,非得把贏的錢再輸回去,把原本也饒上,方才算完,那叫「淫賭」,有多少家產輸盡了算完。久賭無勝家,也是一句賭場內最有經驗的話呀。久賭則腥,就是親手足,天天在一處賭錢,耍長了也要鬧鬼兒使個腥活兒。 我在天津河東住過,每天出來逛逛大街小巷,是賣吃食的買賣都有個簽筒子搖晃搖晃。有些個小孩子,家長給幾個大銅子當做餑餑點心錢,他們不買吃的,把錢都抽了簽子,贏了多吃,輸了不吃,山後的蠍子——餓著(蜇)。那種習慣是養成了的。有些賣吃食的小販,他們成天價攜著筐子蹲簽子,干長了就要鬧鬼兒。有一種簽筒子是雙層底兒,在兩層底的中間有根線兒,能將簽子的根底下用線拴住。竹筒又長,簽子又短又細,有人抽的時候,抽不著對大天,對大人,對二板兒,抽十回不贏一回。他們使的這種簽筒子叫做「鎖線兒」。還有往簽子底下灌鉛條的。把三十二根簽子裡的天、地、人等簽子,由根底下鑽空了,把鉛條裝在裡邊,也是簽子短筒子長,有人要抽,也是抽不著好的,管這灌鉛的簽子,他們叫「十三太保」。賣吃食帶簽子,調(diào)侃兒叫「晃(huàng)條」的,有些個賣茶壺、茶碗的小販們,帶著簽子專串娼寮的,做那種買賣實在不容易。 有一種吃腥(假)的人,調侃兒叫「掃條子」的。他們鬧鬼兒調侃兒叫「托門」(假的步驟)。就以我所知道的,他們有十三道托門。他們掃條子的把手底下的活兒練習好了,三五成群地出來找飯落兒(找飯轍,就是出來蒙錢)。他們專會「把(bǎ)點兒」(看誰可以蒙),要是瞧著哪個做小買賣的精明強幹,是不受他們欺的,他們也不找麻煩;如若遇見新上跳板(剛入這一行)的小販,人再老實,立刻就給掃個一乾二淨。如若遇見晃條的使的簽子是圓頭的,他先抽一大枚的,抽個幾把,贏不贏都認。每逢抽出大天、大人、地么,假裝摸點兒,背過手去將那好贏的天、地、人簽子的圓頭上,用手指甲蓋兒掐成小月牙的印兒。管掐印的時候叫「上托」,管掐上月牙印兒叫「月牙頂」。把托上好了就抽一毛錢一把的,手法敏捷,專抽那有月牙的,三五把就能把一筐子瓷器掃空了,拿著一走,再往外一挑(即是賣了),不到數小時工夫就能掙個兩三元錢。有些做買賣的小販,知道掃條子的慣使月牙頂,他們為防止月牙頂,使簽子要用尖頭兒的極細的,叫掃條子的掛不上託兒。那掃條子的人們更精明,到了抽籤的時候,手中藏著幾個草節,又細又短,抽出簽子來,背著手假裝摸點,把草節套在簽子底下,也叫「上托」。把能贏的簽子上好了托啦,三毛一把,五毛一把,抽起活來,右手抽的時候,手指靈敏,眼睛要把(盯著)托,瞧哪根簽子高出少許來抽哪幾根。左手得會護托(即是用左手遮擋那晃條的眼睛,簽子抽出時護住簽子根底下的草節兒)。這種草節兒叫做「高腳腿」,用上托,幾把就能把瓷器筐子贏盡了。有些個做買賣的小販懂得掃條子的有月牙頂、高腳腿兒,他們留神不叫他上托。掃條子的遇見小販,他們能使「鹼托」,預先用小棉花團兒沾鹼水,把棉花團藏在手內。抽籤的時候,把簽子抽出來,假裝背過手去在身後摸點兒,把大天、虎頭、么六兒三根簽子,用棉花團的鹼水抹在簽子上,那簽是竹子做的,用鹼水一抹就變成黃顏色。用棉花鹼水染簽子也叫「上托」。他們把托上好了,三毛一把,五毛一把,抽出活來就是那上了托的三根簽子,幾把就能把一筐瓷器贏盡了。 這些托門(假的步驟)都是很受使的,學之也易,使之也易。稍難者為「過托」,譬如由筒子內抽出的三根簽子,一根是么五兒,一根是地么,一根是么六兒。論理說不能贏,惟有到了掃(收)條子人手內,他能鬧鬼兒,使個障眼法,贏了蹲簽做小買賣的。他使用過托之法,攥住三根簽,先叫蹲簽的人瞧那根么五兒,看完交在右手,那左手攥著地么、么六兒,他把地么用右手往外一抽,令蹲簽的人瞧著說:「這是地么,再來一個地么,是五個么,可就贏了。」他右手攥著簽的上頭,左手還攥著下頭兒,猛使勁一抽,把么六兒換了去,左手只攥那地么不撒手,把右手的兩根簽子裝在了筒子裡,向蹲簽人說:「這根簽子要是地么可贏吧?」蹲簽人說:「要是地么就贏。」他把左手一張,叫蹲簽的人自己瞧,蹲簽的人看是地么,遂道:「你贏了。」這就是過托的使用法。比這過托還難的是「晃(huàng)托」,那晃托得眼神好,手指靈敏,不往簽子上掛托,只用右手在他簽子筒內溜簽子,把簽子溜的上半截竄在筒外邊,兩隻眼睛就能看見簽上的點兒。瞧出好的能贏的就記住了,任簽子在筒內亂蹦,他眼睛也記住了應抽哪幾根,手眼相應,抽出三根來,就配上點兒贏東西。晃託兒是最難學的,最難用的。我在津埠之日,常見有新出手掃條子的人,使活兒沒弄利落,叫晃(huàng)條的(賣東西帶簽子,調[diào]侃兒叫晃條的)把(看)出來,翻了臉,「折(shé)鞭」(被人大打特打)一通。 凡是掃條的人們十有八九都是身體雄壯,到了鼓盤兒(鼓盤兒即是翻臉)的時候,仗著是膂力好,和晃條的「鞭托」(管打架鬥毆調侃兒叫鞭托),還有些個掃條子的人同著丘八(大兵)爺們在一起,調侃兒叫「架海(hāi)冷」(海冷即是丘八)。在民國五、六、七年間,天津的三不管(天津市南市的一個露天市場)、北開西頭等還有雜巴地哪,晃條的、掃條的終日盤踞在這一帶,吵鬧不休。這些年地方當局整頓市容,把這些個好打鬧吵的營生嚴加取締。到如今,天津的街市上見不著抽籤賭錢的啦。雖有蹲簽的也都是賣吃食物的了。「姦情出人命,賭博出賊情」,實是不假呀。對於戒賭事兒,敝人是極力贊成。 挑(tiǎo)青子生意之內幕 在從前,有一種逢集趕集,逢廟趕廟賣剃頭刀子的生意,江湖人管他那行兒調侃兒叫「挑青子」的。 做這種生意的也是一種「笨頭」(江湖人管做買賣的資本調侃兒叫笨頭)擱(gé)念(老合,江湖藝人),他們背個包兒,有個幾把刀子,打走馬穴(xué,走一處,不能長占,總是換地方掙錢,江湖人叫走馬穴)兒,頂個「湊子」(集市)就能掙錢。到了集上,找個過路口兒,將包兒一放,左手拿著一縷兒「苗西子」(江湖人管頭髮調侃兒叫苗西子),右手拿著一把剃頭刀子,就能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他說:「我是刀剪鋪子耍手藝的,從幼小兒學了這份打刀子的手藝。總給人家耍手藝,掙不了多少錢,我要自己做個買賣,因為本錢小,開不了鋪子,耳挖勺里弄芝麻——小鼓搗油兒。自己的手藝在家裡打了幾十把刀子,來到市上賣。」他嘴裡叨叨念念,瞧著人們都圍滿了。他說:「真金不怕火煉,好貨不怕試驗。咱們這刀子受使不受使,咱們當面試驗試驗。」說著他把左手的那縷頭髮一攥,叫人瞧著足有四十多根,用剃頭刀的刃兒對著那縷頭髮,用嘴一吹氣,那縷兒頭髮就全都斷了。圍著的人們瞧著他那刀刃如同迎風斬草似的,誰不愛呀?剃頭的手藝人使用的刀子雖快,到了剃頭的時候,還得用熱水把頭髮洗好嘍,抹上洋胰子才能剃哪。他這刀能將一縷幹頭發一吹就斷,較比剃頭棚兒手藝人用的刀子還好使哪,誰不買呀?他把刀子試驗得人人都要買啦,他又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刀子能把頭髮割斷,大概許是淨能動軟的,不能動硬的,咱們動回硬的叫眾位看看。」說著話他一伸手,從包兒內取出一根銹鐵棍兒,有核桃粗細,他往那小凳上一坐,把鐵棍用腿夾住了,拿著那剃頭刀兒往鐵棍上愣刮,哧哧的直響,颳得往下掉鐵末子,刮完了他舉著刀兒說:「眾位瞧瞧。」圍著的人們一看,那刀的刃並沒有受傷。他說:「咱們這刀是材料地道,手藝降人,才能那樣。眾位要買這樣的刀子,到了刀剪鋪得賣你三毛錢一把,我這是頭趟來趕咱們這集,張天師賣眼藥——舍手傳名,名不去,利不來;小不去,大不來。這趟我是不賺錢,只賣個本兒,把手工白饒上,賣兩毛錢一把。那位說我全要了,都要我可不賣,我就賣十把刀子,過了十把刀之外,我還賣三毛錢一把。」說到這裡把腳一跺道:「我今天豁出去賠本了,賣一毛錢一把!有要的伸手。」他說到這裡,便有人買,十把刀眨眼賣淨了,一塊大洋到手了。趕一個集就賣這麼三四回,幾塊大洋到了手,除去本錢能賺一多半兒。 在從前,我看他們當面試驗,東西好,價錢便宜,要買他一把哪!有個江湖人對我說過,他們賣的刀子是「里腥啃(lǐ xing kèn)兒」(江湖人管假東西叫里腥啃兒)。我說:「他那刀子能夠吹毛就斷,刮鐵棍,怎麼會是里腥啃哪?」他說:「賣刀的能夠吹毛斷髮,刮鐵棍,那是他們練好的『托門(假的步驟)』,要是到了別人手裡就不能刮鐵棍了,一刮刀就毀壞了,斷毛斷髮,淨吹就不斷了。他們把『托門』練好了,先說個大價錢,後來往下落價兒,由兩毛一直落到一毛錢,調(diào)侃兒叫『海(hāi)開減賣』,『催啃(kèn)的包口兒(掙錢說的話)』。做這種生意的分為三樣兒:一種是頂湊子(趕集),使托門兒,海開減價,挑(tiǎo)的是里腥啃;一種是用尖局(真的)的啃(kèn)兒,走常穴(xué)(在長期地點做買賣)的。什麼叫尖局的啃哪?就是真正的地道的好東西,要是擺個攤子等主道候客,那可賣不動,趕個集走幾十里路也就能賣三兩把,不用說賺錢,就是本錢也賣不出來。若是逢集便到,挑尖局的東西,走常穴、賣出主顧來,細水長流,也能獲利。不過是慢點,利錢又薄,日子又長,那樣做法也是百里挑一呀。還有一種假裝剃頭的手藝人,預備一塊磨刀布,一個刷子,幾把刀子,在各集市上擺攤出賣。有些人疑惑他那刀子一定好使,看他那樣子一定是剃頭的手藝人,要賣了傢伙改行似的,就有人買他那刀子。可是他將那刀子故意弄成了舊的才能成哪!」在早年社會的風氣不開,都不講求衛生,剃頭刮臉都是找個剃頭棚兒,那剃頭棚兒都是破爛不堪。社會人士不尚奢華,都是克勤克儉,花個幾吊錢買把剃頭刀子,又刮臉又剃頭,也是很經濟的辦法。那時候各大都市、各大商埠都有做挑(tiǎo)青子(賣剃頭刀子的)的生意的。到了如今,無論窮富都講究修飾外表,剃頭匠改為理髮師(教給我念書的老師也改為教員了),剃頭棚改為理髮館。社會的人士都日趨浮華,誰還花錢買把剃頭刀兒自己剃頭刮臉哪!賣刀子的生意可就不在都市省城、商埠碼頭賣了,都改了路子到鄉間去了。如今挑青子的買賣都做「科郎(kē lang)」(江湖人管農人、老鄉們調[diào]侃兒叫科郎)去了。再過些年,挑青子的生意恐怕就要天然地淘汰了。 磨(mó)杵的生意 江湖人管到鄉下串村莊鎮去做生意,調侃兒叫「磨杵」。磨杵的買賣也有好幾十樣,先由那前些年搖鈴賣藥的說吧。他們都有個皮包,內里裝些個瓶子、罐子,裝著丸散膏丹,有舊式治外科瘡症刀剪家具,有扎針的針包兒,把這些個東西裝全了,說行話叫「啃包(kèn bāo)」。左手提著啃包,右手拿著「虎撐」(管搖的那串鈴調侃兒叫虎撐),走進了鄉村的胡同里,嘩啷嘩啷搖起串鈴,鄉間男婦老幼聽見這聲兒,就知道治病的先生來了,有病人的家便請他進去。他一入「窯兒」(管進到病人的家內叫入窯兒),得先把(bǎ)簧兒(看出病人的底細)。他們把簧也是按著那大方脈的醫生「入嘿」(江湖人管請大夫治病叫搬嘿,管大夫到病人家叫入嘿)一樣,使那「望聞問切」的訣竅。譬如,一進屋,六月天氣,正是暑期時,見病人穿著棉套褲,不用問他什麼病,一望而知是得了寒腿病了;若是病人臉上塗著黃土泥,便知得了偏頭痛、牙痛的病啦;若是病人趴在炕上不住地哼哼,手捂著肚子,一望而知是得了肚腹痛的病啦。他們到了病人的屋內用眼把簧,把病人的病猜出個八九成啦,落座之後先「粘弦(nián xián)」(管給病人診脈調侃兒叫粘弦),最叫人佩服的是他們一粘弦,准能把病人所得的病是怎麼得的,得的是什麼病,全都說得分毫不差,叫病人信服他的脈氣好。據江湖人說,給病人評脈的時候,能診出得的什麼病來,要說對了,那種方法叫「粘啃條子」,有了病叫「有粘啃」。他們拿著串鈴賣藥的,拜師入門,頭行兒就學粘啃條子,男子有十幾樣條子,女人有十幾樣條子,老年人有十幾樣條子,小孩有十幾樣條子。那條子分為:咳嗽條子、癆病條子、筋骨麻木條子、血分不調條子,合計起來總有百十多個吧。他要是診脈的時候把病人的病原說對了,先不給治病,先要「水火簧」(問出病人有錢沒錢)兒。譬如他問:「你這病請醫生治過沒有?」病人說:「嗐,先生,我都治膩了。」他聽後就知道這家是有錢的,要沒錢哪能成天價請大夫吃藥呢?請個大夫,出診費,連抓藥沒個兩三元不成,他要是治膩了,幾十元錢就花出去了。別看他治膩了,還能掙他的大錢。社會裡有兩句牢不可破的話,是:「窮不離卦攤,富不離藥鍋。」人有錢身體就嬌貴,人要窮了,不用說花錢請大夫抓藥治病,連吃飯的錢還沒有哪,有了病,就算是認了命啦,該活死不了,該死活不了。譬如,問那病人:「你這病治過沒有?」病人說:「我疼了半個月啦,還沒治過一回哪。」那賣藥的先生聽著就涼啦。這人但凡有錢絕不能半個多月不治病,這個買賣撐死了也就掙上兩毛洋。 他叫病人瞧那罐子,病人往罐里一看,只見罐內又黑又紫,粘粘糊糊的,有半罐子膿似的。 凡是做這種生意的,一給病人「粘弦」(診脈),就得先要水火簧兒。若是真窮,也就不用多掙了。若是有錢的人家,不多掙錢又掙誰的哪?那病人雖說他治膩了,賣藥的先生更會說:「彈打無命鳥,病治有緣人。該著一百天的災難,九十九天也好不了,若是該著你消災,該著我露臉,一治就好。」病人聽他說的這幾句話,覺得很為有理,就叫他治治吧。他們磨(mó)杵(江湖人管到鄉下串村莊鎮去做生意的調[diào]侃兒叫磨杵)的先生也有幾道「樣色(yàng shǎi)」(能掙下錢的物件)。譬如病人得的是肚腹疼痛,他就先使「插末(chā mòr)」,他們管扎針調侃兒叫做「使插末」,用針往病人身上一紮,從包內取出一個罐子來,他把針拔下來,用火紙點著往罐內一扔,把罐子往針眼上一扣。他向病人說:「扎針是按著穴道,有四陰針、四陽針、四大總針、八法神針、九轉還陽針、馬丹陽十二針、鬼門十三針。何謂四大總針哪?《針灸大成》的書上說得是:肚腹童流、腰背委中求、頭頂刺列缺、面口合谷收。針針針,不差半毫分,能用十服藥都不動一分針。扎一針勝似吃十服藥。扎針拔罐子,病好一半子。」他說這些話,病人也是愛聽。少時間他用手把罐子起下來,猛一翻個兒,叫罐子口朝上,他叫病人瞧那罐子。病人往罐里一看,只見罐內又黑又紫,粘粘糊糊的,有半罐子膿似的。他向病人說:「這一針扎在了病上,把你這病拔出一多半來,今天晚上再吃服藥,回頭我再給你貼帖膏藥,明天就好啦,復舊如初。」不用說病人聽著高興,闔家老幼聽著都是痛快的。於是他叫把罐內東西倒在院內埋了。本家是當面瞧他把病治出來,焉能不佩服他呀?他由包內取出一帖膏藥,貼在針眼上,又取出一包面子藥說:「你們今天晚上叫病人吃下去,夜裡拉出幾泡屎來就好啦。」病人說:「先生,我要好嘍,忘不了先生的好處。給先生多少錢哪?」這先生說:「若是按規矩,扎針就得一塊錢,這帖膏藥一元二,面子藥是八毛錢,一共三元錢。得啦!針白扎了,藥錢我取個本吧。你們給一塊五毛錢就行啦。」本家的人見針是扎了,膏藥也貼上了,好好地給人家塊半大洋吧。先生治下「柳丁中的拘迷(jū mi)把(bǎ)」(即是塊半錢),收拾包兒走了。到了晚上把藥叫病人吃下,本家的人都要瞧拉出來的是什麼,誰想肚子咕嚕咕嚕直響,整整地響了一宵,一泡屎也沒拉,直到第二天早上肚子裡還是直響。闔家老幼都納悶兒,不知是怎麼回事,你一言,他一語,其說不一。到了吃完早飯的時候,就聽見門外嘩啷啷串鈴響,賣藥的先生又來了。本家趕緊就請這位先生,向他問問吧,究竟是怎麼回事?原來這賣藥先生頭天掙了一元五毛,那是頭道杵,第二天他又掙二道杵來了。他還是有把柄,能料著本家准得請他的,二道杵如同在手裡攥著一樣。他用罐子從針眼拔出來的那東西,是和戲法一樣,原來在那罐子裡就有那東西,這東西是粉子和顏色弄的,調(diào)侃兒管這道樣色(yàng shǎi)(能掙下錢的物價)叫「大卯子」。病人吃的那包面子藥,到肚子裡咕嚕咕嚕直響,他們那面子藥是×皮子做的,不拘誰吃下去,肚子裡淨響。他們江湖人管那法子叫「張手雷」。第二天他提溜著啃包(kèn bāo)(江湖人管做生意用的全份家具,行話叫啃包),搖著他那虎撐(管搖的那串鈴調侃叫虎撐)兒,又到這病人的門前,本家出來人,趕緊把他請到屋內,向他問道:「先生,不是吃了你的面子藥能把病打下來嗎?怎麼吃下這藥去淨響,沒把病打下來呢?」先生說:「哎呀!這病人的病太重了,憑我那藥的力量,才將把病問動,實在夠瞧的!你還得來服雙加料的吃吃。」病人就說:「我來服雙加料的吃吧!」先生說:「這雙加料的藥得兩元多錢哪!」本家好說歹說給了兩元錢,給了一包丸藥,說:「吃下這服藥,准能把病打下來,如若打不下病,我把錢還退給你們。」他拿著兩元錢走了,「月丁拘迷(jū mi)把(bǎ)」(即是兩元錢)到了手。他給下那包丸藥,調(diào)侃兒叫「串子」,吃下去准能好了。 原來他們江湖賣藥的有幾樣好藥,能治十樣病,吃下去准能治病。據我知道的共有四樣:一叫「頂漢」,二叫「抗漢」,三叫「戳漢」,四叫「串子」。如病人咳嗽吃下他們那頂漢,就能頂住病不咳嗽了;如若病人筋骨疼痛,吃下他們那抗漢,就能不疼了;如若病人心口疼,吃下他們的戳漢,立刻心口不疼了;如若存了食水,肚腹疼痛,兩腳發脹,吃下那串子去,就能把食水打下來,准能好得了病。據我同他們探討,那四種藥,是經過多少名人研究出來的。大方脈的醫生向來膽小,不敢用。他們江湖人做這磨(mó)杵(江湖人管到鄉下串村莊鎮去做生意的調侃兒叫磨杵)的生意,降得住人,掙得了錢,就仗著那頂、抗、戳、串四樣藥品。最難學的是他們的針法,不論什麼病,一紮立能見效。不過,近來這種磨杵的生意漸漸地消滅了,再過些年,這磨杵的買賣就無人做了。 大安把戲 今將「大安」把戲中黑幕貢獻閱者,也公諸社會,免得貪便宜者上當。 在清末時代,鴉片輸入中國,流毒社會,染受其毒的人,傾家蕩產,人格掃盡。「抹海(mò hāi)草兒」(江湖人管抽大煙調侃兒叫抹海草兒,又叫啃海[kèn hāi]草兒)夠多麼可怕呀!鴉片之害尚未除盡,「插末(chā mòr)漢」(管嗎啡調侃兒叫插末漢)又繼續而來。嗎啡之害,較比「抹海」還更厲害。如今又有「雪花漢」(管白面調侃兒叫做雪花漢,可不是洋白面。敝人所說的是「高射炮」,還是能冒煙不打飛機的)尤為可怕,這些個亡國滅種的東西,應當剷除吧。在剷除毒品的時代,生意人研究出一種投機的買賣來,撞騙商家。他們這種買賣江湖人叫做「大安」。 做這種生意者多至十數人,少者七八個人。大家集資配製一種××××戒菸藥。藥品放在盒內,印刷品類,那都是愛國愛民冠冕堂皇的宣言,把「啃(kèn)」「攥弄(zuàn nong)」(江湖人管制造物品調[diào]侃兒叫攥弄啃)得了,分為兩班兒「開穴(xué)」(江湖人管旅行的話調侃兒叫開穴)。譬如十人吧,是四個人為「挑啃(tiǎo kèn)」(管賣東西的調侃兒叫挑啃)的,六個人當「託兒」(貼靴的人調侃兒叫做託兒,又叫敲托的)。他們這兩班人,每至商埠碼頭、各大都市,分為兩班住客店,「挑啃」的必須要住旅館、飯店,為的是假充闊綽,施其店大欺客的伎倆。「託兒」們住在一個極便宜的店內,分途施其騙術。「挑啃」的人們臨時叫輛汽車,將他們所售的藥品裝在車內,運至各藥房各洋廣貨店門前,將汽車停住,「掌穴(xué)」(管首領調侃兒叫掌穴)的穿著一身西服,由汽車裡出來,帶著他的兩個夥計,抱著幾大盒戒菸藥,走入商店。商店的鋪伙不知道他們的來歷,還以為來了闊主顧呢!先生、掌柜的都過來張羅,由掌穴的向商人搖唇鼓舌地下些說詞,說他們是某省戒毒會的委員,製造了幾種戒毒的藥品,不論嗎啡、白面、鴉片都能戒除的,這藥品極有效驗,奉他們會裡的命令來到此地推銷,將這些藥品放在你們鋪內寄賣,先放下貨,容你們賣出去,然後再來取錢。「囊子點」(買賣商人叫囊子點)准能願意坐收其利。有便宜的事商量辦沒有不成的,將寄賣藥品的事議妥啦,掌穴的又帶他的夥計往別處商議買賣去了。 在剷除毒品的時代,生意人研究出一種投機的買賣來,合夥造假藥,撞騙商家錢財。他們這種買賣江湖人叫做「大安」。 他們走後,商店的先生、掌柜的,叫徒弟將招牌掛在了大門以外,過不了兩三天,他們做「大安」(賣戒除毒品藥的)的「託兒」,就由客棧里出來,到各商店假裝買東西,購買戒菸藥。就是商家有兩家的戒菸藥,他們也是指定了買×××戒菸藥。數日之間,商店見有些零購的主顧,接連著不斷地買這藥品,測料著這藥定有效驗的,更是相信不疑。這天他們的託兒來至某家商店,問柜上有寄賣的什麼藥品沒有?柜上一定說有,託兒說:「我買三百元的。」柜上的夥計問:「你要三百元的?這就要貨可沒有。你得明天來取。」託兒故意地思索思索,說:「我明天晚車往張家口去,是往回帶,這藥真有效驗。明天我早上來取藥,給你們留下四十元定錢行了吧?」柜上的夥計一定說行,託兒將大洋四十元留下而去。夥計和柜上主事人一商量,這號買賣有三成的利,買三百元的能賺九十元。趕緊命柜上跑外的夥計去到旅館,取三百元錢的貨物。跑外的夥計找到了旅館,見了他們要三百元的戒菸藥。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人說,貨沒有啦。跑外夥計就得一愣,便問:「你們這貨怎麼沒有了呢?」掌穴的必說:「賣得很快,銷路很好,沒想到賣得這麼快,今天早晨將五千元的款已然寄回去了,大約著一個星期貨能來到,等著貨來了給你們送去。」跑外的夥計兩隻眼睛不閒著,看見他那屋內放著有個幾百元的貨,便用手指著那貨問他:「這不是有貨嗎?」掌穴的人說:「那貨是有了主的了,是××商行留下的,昨天他們柜上給了二百一十元現款。今早晨湊了五千元寄回去了。」跑外的瞧著這貨眼饞。他們做「大安」的夥伴,向他們掌穴的說:「要不,將這貨倒給他,勻給他得啦!」「掌穴」的假裝怒容道:「把貨勻出去,回頭××商行要來取貨呢?告訴人家沒有貨了成嗎?怎麼接人家的定錢來的?沒有貨把錢退給人家,咱們又把款匯了走啦。這事不好辦。」跑外的夥計是能說會道機靈的人,趁著這時候還央求掌穴的:「你們把貨勻給我們,你要現錢我回櫃給你們取錢去。有二百一十塊錢退給人家還不成嗎?」掌穴的還故作為難的意思,跑外的夥計又央求他幾句,掌穴的才應允了。跑外的夥計便歡天喜地地回櫃去取錢,到了柜上把這份意思說明,管賬的先生立刻就取出二百一十元來,交給跑外的夥計趕緊去取貨。跑外的夥計又到旅館內,見了他們掌穴的,將二百一十元現款放下。還說了些個感情的門面話,歡歡喜喜地將貨拿著回歸本櫃。到了柜上將貨物放好啦,淨等著明天來取貨的了。及至次日由晨至晚,也不見客人前來取貨,到了這時候還不「醒攢(cuán)」(覺悟了叫醒攢)哪!因為客人買東西先留下了定錢,有好幾十元錢存在柜上還有錯嗎?直到五六天後,明白受了騙啦,再叫跑外的夥計去找他們,旅館的茶房說聲:「早走了好幾天了!」跑外的夥計回到柜上說明了,大家仔細地研究,連從前的賺利與定錢數十元,合計起來,至少損失百五十元。一家百五十元,要有個數十家呢?數千元現款被他們騙到手內,遠遠的「開穴(xué)」(去外地),「急流扯活(chě huo)」(跑)了。 這種做「大安」(賣戒除毒品藥的)的騙子手,幹了好些年,騙了一處又一處,始終還沒聽說在哪裡「朝了翅子」(江湖人管打官司調[diào]侃兒叫朝了翅子。翅子即官兒,朝是見官。他們不打官司。見官幹嗎呀)呢!現在北平市自從頒布禁毒條例以來,×××的買賣都查了封啦,「斷海(hāi)的漢兒」(戒菸藥)已然禁止嘍,幹這「大安」生意的人是不能來了,北平這個地方暫時是沒有這類事了。 老月的騙局內幕 「老月」是耍腥(假的)賭的。他們若要設賭吃人,一個人可耍不了腥兒,至少也得兩個人。老月們的組織也是不同,或三或五,或十數人,是沒有一定的。可是他們的局面大的能騙人幾萬幾千的,局面小的僅能騙人幾百幾十,「水了穴」(即是混窮了)的老月也能騙人個幾元幾毛。他們同是吃「空(kòng)子」(外行),方法各有不同,最有能耐的老月,吃完了秧子(被騙的人),能夠叫秧子醒不了腔(不醒悟),他還能和秧子在一處兒吃喝玩樂。有那沒有本領的老月,設的局兒不完善,叫秧子醒了腔兒,輕了是斷了交情面子,誰不理誰,重了不是「朝了翅子」(打了官司),就是「折(shé)鞭」(挨了打)。 「老月」們騙闊少們的錢財,主要兩個手段:一是女色,二是設賭局。 有一種最高的老月(設賭騙錢的),家裡住的宅子也是幾十間房子,電燈、電話,熱天電扇,冬天暖氣管子、洋爐子,屋中的擺設、桌椅家具、床帳、古玩瓷器、名人字畫,叫誰瞧著也值個幾萬元。廚子、老媽、聽差的、門房、打雜、開汽車的,男女僕人也是十數個。本家的主人,男人都是衣服闊綽,人物漂亮,談吐文雅;女人都長得姿容秀麗,年老的得像個太夫人,中年的得大方不拘,年少的得像大家閨秀。這個佯(yáng)(假的)的局式,若把秧子弄到他家,那秧子絕想不到這家是老月。他們還都善於交際,每日在公園、飯店、市場、娛樂處所出入揮霍,叫人看不透他是幹嗎的。他們往家裡帶人,調(diào)侃兒叫「往窯里跨點兒」,第一得把出點頭兒水火簧來(即是瞧出秧子[被騙的人]是窮秧子還是闊秧子),投其所好,施用手段。如若秧子好近女色,就把秧子弄到窯內,用女子來騙他的金錢。如若秧子不近女色,就用男子使腥兒(假的)騙他的金錢。譬如遇見個闊少爺,他家裡有幾十萬的財產,為人精明強幹,對於社會裡蒙人瞧人的事兒,他懂得些個,若是約他耍錢他不干,用女人籠絡他不上套兒。老月們就用貼身靠兒的手段和他交朋友,在交際中一切吃喝花費,不叫他給,叫他白吃白喝,施以小惠。他愛貪小便宜,就如同用金鉤釣鯉魚一樣和他聯絡些日子,使他不疑了,然後把他帶到家中,叫他看熱鬧,瞧耍錢的人們輸贏錢之大,使他動心,以便上套。 曾記在民初五六年間,有北平某世家子名叫阿林太者,他家廣有恆產;為人機警,頗喜交往官場中人。一日在某戲院看劇,得知一陸某,二人交為至友。據陸某所言,為江南人,住於同鄉某司令宅中。一日陸某同阿林太至某司令宅中,見客廳中有十數人呼盧喝雉,大肆賭博。阿林太與陸某圍觀勝負,見有一少年,人物俊雅,衣服闊綽,每賭必輸,三小時之內竟輸去萬元有餘。阿林太觸目驚心,見此巨賭不敢問津。每三二日陸某便約其觀賭,常見該少年輸負巨賭,少則數千,多則數萬。阿林太問陸某:「少年為誰?何有巨款常輸不懼?」陸某說:「此吾同鄉唐富紳之子,其家資產約有數千萬,似此賭博,並不為多,每年揮霍數十萬。與其賭博者皆為老月(設賭騙錢的),他不明腥(假的)賭之弊,故每賭必輸。」阿林太問陸某:「你為何不吃他一水呢?」陸某皺眉道:「惜我無款。我與少年同鄉,彼常命我引他賭錢,我若有本錢,數萬之款早到囊中了。」阿林太道:「吾若籌出本錢,你能贏他嗎?」陸某說:「那極容易,你明日若能攜來巨款,我便能贏他,如若得款,你七我三,三七分之。」阿林太說:「萬兒八千款我能籌出,但是你有何法可以贏錢呢?」陸某說:「有個主意。明日賭時,你可用丹鳳火柴盒當作寶盒,以四張牌九,地么、二板、長三、大四,分為么、二、三、四,你做寶,我叫唐家少爺押,你如往火柴盒內裝張地么,可將火柴盒的鳳頭沖我,我勸他押四。你若裝張二板,把鳳尾沖我,我勸他押么。你若裝張長三,可將火柴盒反用,將丹字沖我,我叫他押四。你若裝張大四,可將鳳字沖我,我叫他押么。如若那樣,兩日工夫,就能贏他幾萬。」阿林太喜悅非常,二人商議妥當,照計而行。次日他將萬元巨鈔裝入提包,帶牌九四張,火柴盒一個,至某宅求尋陸某,先將巨款叫陸某瞧看,然後等那唐少爺。掌燈後,唐少爺果至,由陸某介紹給阿林太,然後布置賭案。阿林太就將地么裝入火柴盒內,將鳳頭沖外,陸某勸唐少爺押四,唐押款數百元,開盒視之系地么一張,數百元鈔票為阿所得。如是賭至十數次,千數元巨鈔已為阿林太所得。他這次將長三裝入盒內,放在案中,將丹鳳的丹字沖外,陸某知系長三,勸唐少爺押四。唐少爺押了萬元三孤丁,結果萬元巨鈔,不足付清負款,由陸某作保,改日付足,唐少爺攜款而去。阿林太目瞪痴呆,陸某向他埋怨不已:「你別犯死心眼,連贏十數寶,還不變個法兒?」阿林太既不醒攢(cuán)兒(不明白),死怨自己財運不佳。歸家以後,不願再付賭債,閉門不出,且囑其家人,如有人找,說我已赴天津。阿林太輸了萬元之款,反倒不敢出門,老月(設賭騙錢的)的騙局可怕,老月的手段也夠辣的。後來阿林太久後不見有人索債,漸漸出遊,偶至某宅,見門緊閉,粘有紅紙帖,上寫:「空房一所,共三十一間,自來水、電燈無不齊全,有願租者,門內有人領看。」阿林太始覺受騙,後遇友人談及此事,友人明白老月的事,告訴他老月做點使用的門子,有反有正。你拋了萬元,就是叫他們使了反門了啦。 江湖的老合們(闖江湖的)常言,他們不受騙的秘訣是「不貪便宜」四個字。按阿林太受騙的事,也是貪便宜才上了當。「不貪便宜」的下聯是「不能受害」啊! 丟包碰瓷 余友李君,年二十餘歲,在商界服務,為人誠實。一日在柜上請假,歸家有事。行至三岔路口,見一身穿制服之軍人,手執藥瓶兩個,行走甚急,竟與李君相撞,碰在一處,啪嚓聲響,兩個藥瓶摔得粉碎。該軍人抓住李君說:「你將藥瓶碰碎,好好賠我,這是我們團長的。」當時李君說:「我沒碰你,是你碰我,焉能賠你?」那軍人說:「你不賠我不成,須跟我見張團長。」李君聽說去見他們團長,似有所懼,有意賠償,向他道:「你這東西是多少錢買的?」該軍人出示藥房發票一紙,上寫:「××藥水洋八元四毛。」並有××藥房圖章,貼有印花。李君無法,說:「你跟我回家取錢成否?」該軍人點頭應允。李君同他到家取錢,軍人在門前候等。是日敝人恰巧正在他家,李君言說此事,向其父索洋欲賠償該軍人。我說:「這是碰瓷的。他不是真正軍人,可以向他……說,分文不賠,便可無事。」李君點頭而出。該軍人問道:「你家有錢嗎?」李君說:「我家無錢,你跟我往吾叔父處去取。」該軍人又同李君而行,在途中問李君道:「你叔父在哪裡做事呢?」李君說:「在探訪局當隊長,他那裡有錢。」該軍人行未數步就溜之乎也。後李君問我:「該軍人為何自己溜了呢?」我說:「他是『里腥(lǐ xing)的海(hāi)冷』(假軍人調[diào]侃兒叫里腥的海冷),干丟包、碰瓷的,乾的是犯法的營生。我教你所說的話,是給他『扣瓜』(威嚇他調侃兒叫扣瓜),他溜之乎也,逃之夭夭,是頂了瓜了(害怕調侃兒叫頂瓜)。」騙匪扣瓜,也是「簧點不清」(見事則迷調侃兒叫簧點不清)。丟包的,碰瓷的,在如今還是常有。社會人士勿受其騙,如遇時,以吾上談之法治之,定能無事的。 江湖騙術之闖啃(kèn)法 余友馬君,乃津埠巨商子也。一日行至租界下關碼頭小巷中,見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幼童,手持信封一個,長約七寸,寬約四寸,這幼童拿著那信似有驚異的樣子。馬君走到他面前,他向馬君道:「你看我拿的什麼東西?」馬君接過他的信封,見上邊寫的字是極好的行書,寫的是:「寄至天津河東小集街德成銀號張經理收。」左邊貼有郵票兩角八分,蓋有郵局之戳記。馬君拆開了取出信箋觀瞧,只見箋上的言語系上海李君接到張經理之信,欲求他在滬購最上等人參,今已由滬永康參局購妥人參四支,隨郵寄到,共計大洋二十四元整。信箋的背面貼有名片一張,上邊印的是:上海英界萬隆洋行副經理李德明,廣東南海人。又有發票一張,上寫人參四支,分量計重××,計洋二十四元整。上邊有永康參局的圖章××年×月××日,粘有印花票。信封內有紅綿紙一張,內包人參四支。余友馬君家道殷實,常購此物,也頗愛此物。他向幼童問:「此信可是你在這裡撿的?」幼童說:「是我在這裡撿的。」馬君欲得此物,向幼童說:「此信是吾友人張某之信,你拿了去也無用,我給你兩毛洋,快快去吧!」幼童說:「我不干,拿回家叫我爹看看去哪!」馬君說:「叫你爹看也沒用。我給你四毛錢,快去吧!」幼童說:「四毛錢不成,非八元不可!」馬君心愛此物,爭持好久,直增到四元才說好了。馬君付給幼童大洋四元,幼童走去。馬君持物回櫃,得此便宜,焉有不向人誇示之理?有司賬人王先生聽他所說,取過信封內人參熟視良久,笑向馬君道:「你上了當啦!叫人騙了!」馬君似有覺悟,拿著人參跑至藥店裡向店伙說:「勞駕,給我看看此貨成色如何?」店伙看了笑道:「這是什麼呀?」馬君道:「人參呀。」店伙說:「那不是人參,這是香菜根。」馬君始知受騙,連呼倒霉不止。 後馬君向敝人言說此事,我向他說:「這是江湖騙術門的行當,『怎科(zěn kē)子』(管小孩調[diào]侃兒叫怎科子)出來做這騙人事,能叫人不疑。故此,他們都夾磨(jiá mo)(師父傳授真本事)怎科子出來騙人。」馬君問道:「這行兒叫什麼?」我說:「江湖人管這行調侃兒叫闖啃(kèn)的。」馬君說:「我這麼機靈的人也會上當。」我說:「世上事,不貪便宜沒有當上。」 江湖中之闖啃(kèn)的騙財法 我老雲有個朋友是天津東大莊人,有一次我去看望他,恰巧他未在家中,往某處有事未回,家中只有他老母與他媳婦。這婆媳將我讓到屋中,燒水沏茶,叫我等候。我正喝茶之際,由外邊進來一人,約十四五歲,穿著藍布大褂,光頭未戴帽,兩隻鞋上有挺厚的塵土,面帶驚慌之色。他到了院中就嚷:「大娘在家沒有?」老太太跑出來看,不認識這孩子,忙問:「你找誰呀?」他說:「我不找誰。」說著話就沖老太太跪下了,二目落淚說:「老大娘,您快救我吧!」老太太看他這種神氣,驚問道:「你……這樣是為了何事呢?」小孩哭著說:「我是塘沽的人,我父親死了,家中只有我媽,媽在我姥姥家住著,我叔將我送在天津×仁堂藥鋪學徒,我學了有半年多,因為淨受氣,挨打受罵,我不願學了,要往我姥姥家找我媽。我由柜上偷出些個值錢貴重的藥品跑出來,有柜上的夥計追下我來了。要叫他追回我去,我叔厲害極了,非得將我打死不可,你老人家若是行好積德,到門外瞧瞧,如有人打聽我,你老人家就撒謊說我出了村往東去了。他往東找,我好往南跑,只要到了我姥姥家,這條小命就算保住了。」說罷痛哭不止。婦女的心最軟無比,看見他這樣可憐,就動了惻隱之心。老太太叫兒媳婦給他些水喝,自己往外就走,到了門前往各處瞭望,只見由西邊來了一個人,約有三十多歲,穿著打扮像個店伙似的,兩眼發直。他見了老太太說:「借光,老太太,將才有個穿藍布大褂的小孩,你看見沒有?」老太太說:「你問他做什麼?」這人說:「我是×仁堂的夥計。我們柜上跑了個徒弟,他偷了千數多塊錢的貨物,我追趕他進這村,也不知怎麼,沒有了!」老太太故意說:「不錯,將才有個小孩慌慌張張地從我們這兒過去,他出了村往東去了,你快往東追吧!」這人說聲:「勞駕!」匆匆地往東而去。 江湖中的「闖啃(kèn)」生意,是用十四五歲的小孩利用人們的惻隱之心,去騙婦女錢財。 老太太回到院中,向那小孩子安慰道:「你放心吧,追你的那人叫我給支走啦。」這孩子立刻趴在地上給老太太叩頭。他說:「老大娘您索性行點好,給我頓飯吃,借給我幾塊錢當作盤費。」老太太說:「喲,瞧這孩子,咱們素不相識,給你頓飯吃那倒算不了什麼,借給你幾塊錢,那可不成。」小孩說:「你老要不借給我錢,我有點東西求你給賣賣,弄幾塊錢路費好往我姥姥家去。」老太太問道:「你有什麼東西呢?」小孩說:「我由藥鋪里偷出來有麝香、熊膽、牛黃、冰片、眼藥、丸藥。」他說著由衣裳里取出個包兒往地上一放,將包打開,只見裡邊有幾個小小的四方玻璃盒,上有小紅紙簽,寫著四個字「真正麝香」,還有寫著「真正熊膽」、「真正牛黃」的。還有二十多瓶眼藥、十幾匣牛黃清心丸,盒上、匣上、瓶上,都粘著天津估衣街×仁堂的字樣。他向老太太道:「你老要留哪樣兒呀?」老太太不認識字,也不懂行,就向我老雲說:「雲先生,你來看看都是什麼藥吧?」我說:「有麝香、牛黃、熊膽、眼藥、牛黃丸,這些東西都是值錢的貴重藥品。」老太太說:「他二姨的公公頭幾個月得了一回半身不遂,就吃牛黃清心丸好了的,我將牛黃丸都給留下吧!」小孩說:「這牛黃清心丸是十二丸一盒,我們柜上賣八毛錢一丸,每盒賣八塊大洋,要整盒買較比零買便宜兩丸子。」老太太聽他所說,將嘴一撇道:「喲,那麼貴誰買你的,我們還到鋪子裡去買哪!像你這東西,得便宜我才要哪。」小孩說:「便宜是一定的,我也不能賣八塊一盒,你要都留下我可不賣,你要留個一兩盒好辦。你老隨便給錢還不成嗎?」老太太說:「我就留一盒,給你一塊錢。」小孩說:「那可不成,一塊錢太少了。」我老雲給他們圓全買賣,算是兩塊洋一盒。於是老太太就拿了一盒藥,給小孩兩塊錢。她兒媳說:「問問隔壁王大嬸要不要?」於是老太太又出去給張羅買賣,工夫不大又來了幾位街坊,男的、女的,都搶著買,有拿起麝香就給三塊錢的,不賣還不行,有愣給五角錢拿幾瓶眼藥的。眨眼之間他就賣了十幾元錢,他直用手捂著,大嚷:「這麼賤,我不賣了。」將包兒一提溜往外就走。他走後大家又談談論論說:「買了便宜東西。」我看他們都喜氣洋洋地各自散去。等了一會兒,老太太的兒子也沒回來,我就告辭而歸。 過了兩個多月我又到他家,恰巧她兒子又沒在家,我忽然想起老太太前者買的便宜貨,我就問:「伯母,你上次買的那便宜貨好不好呢?」老太太聽我一問,立刻就氣呼呼地說道:「老雲,你還提那事呢!我們都讓人家給騙了十幾塊錢,買的都是假藥。那個挨刀子的孩子!」又哭又說,「把我們冤苦了,他不是個好東西,他,他……」我聽了這片閒言閒語,才知那小孩是個騙子手。我回到天津,就向一些老於世故人情的朋友提說此事,都說「這是騙子手騙財的」,但是誰也不知道其內幕如何。 在前年,我老雲到濟南府,在商埠遇見了個朋友,此人姓袁,從前他是個賣藥的江湖人,專搖串鈴下鄉去賣藥,如今他當了官差。我二人在茶館聊大天,聊到小孩騙財這樁事,老袁說:「那是一種生意。」我說:「那是什麼生意呢?」他說:「這種生意說江湖行話叫做闖啃(kèn)的。」我說:「這闖啃的生意為什麼都用小孩呢?」他說:「這種生意是專矇騙婦女。要在大街里、市場內,是沒有人聽他們那套的。做這種生意的,是一個掌買賣,一個敲著。」我問:「什麼叫掌買賣呢?」老袁說:「那掌買賣的是那小孩,在未做這闖啃生意以前,先得物色個小孩,可是找個相當的最難,十八九歲的像個大人一樣,愣往住人家的院子闖,不惟騙不了財,趕巧了還許叫人打了。若是用個十一二歲的,知識太幼稚,膽量也小,任你如何教練也不成功。最好是找個十四五歲的小孩,以身材矮小為佳,尤以聰明伶俐、有膽量、見人敢言、口齒伶俐為上選。得著這種小孩的,每天以上等吃食誘惑他,將騙財方法傳給他,等到他練得能夠不害怕了,掉眼淚了,算是成了。他們江湖人管教給小孩往住人家愣闖去騙財,說行話叫夾磨(jiá mo)(調教)鈴鐺(小孩兒)去掌買賣。等到教成了,就自己做些假藥,但是摹仿誰家藥,仿單、藥品、裝潢,也得和那真貨一樣,以叫人看不出破綻為準。到了闖啃的時候,是徒弟帶著貨在前邊走,師傅在後邊跟著,如若小孩闖入人家,見了婦女撒謊騙人,將人冤得信以為真了,或是生了惻隱之心啦,才能有本家的人出來,站在門口兒給小孩巡風。他師傅見由門裡出來人了,就奔過來假裝追徒弟的樣子,向人問他徒弟。巡風之人都是將他的師傅認作追捕逃徒,用話支走,或東或西。他師傅也得有著急的面孔,人家說東,他就得匆匆地往東,以假作真,是他敲家子(幫凶)的發託賣像(指演員在表演時要惟妙惟肖,通過喜怒哀樂刻畫藝術形象),那小孩的師傅便是敲家子。」我將這事聽明白了,向老袁問道:「那小孩天天和他師傅去騙人,能騙多少年哪?」老袁說:「也就三二年。」我說:「過了三二年又怎麼哪?」老袁說:「將他扔了不要,再另找一個。」我說:「他能隨便扔了嗎?」老袁說:「他們做闖啃(kèn)生意的人要找個徒弟,並不是有人薦的,都是那不聽說、不聽道、在家裡逃學、學買賣受不了規矩、背著鋪子、背著家長偷著跑出來的。凡是這種偷著跑出來的孩子都是又饞又懶,專會撒謊,十四五歲、十三四歲的居多。他們闖啃的生意人光在各處尋找這種小孩。找著了之後,先以美食華麗衣服誘惑,然後才夾磨(jiá mo)(調教)他騙人的方法。等到能夠天天出去騙財了,那小孩膽量也大了,差不多就不受師傅管束。他師傅教他抽大煙,染成了嗜好,不惟他天天能去騙財,因有嗜好在身,騙人錢財的時候也能多騙,也不發懶,傾心愿意地受師傅驅使。及至他的嗜好日深,歲數也大了,所騙來的金錢只夠他自己用的,師傅得不著好處了,就假做開穴(xué)(即是另往他方),就將徒弟拋了(江湖人管什麼東西不要了調[diào]侃兒叫拋了)。他那徒弟嗜好染成了,他師傅將他拋了,沒人給他敲著,縱然他有膽量去闖啃,騙來的銀錢也是少的。他一開知識就學會了撞騙,離開了師傅,什麼事不好他去幹什麼,這一輩子也好不了,除死方休。」 那闖啃的老合(闖江湖的)手段有多麼毒辣!社會裡有這種蟊(máo)賊騙人、害人,地方上的官吏對於他們都是極力除治的。社會裡面情形,黑幕重重,非我老雲所能盡知,僅將我所能知道的公諸社會,使未受騙的人多加小心,便是我老雲忠於社會愛護人群了。 江湖中之撇(piē)年子把戲 修腳的人是一種手藝行當,也屬江湖也。生意人調侃兒管他們這種行當叫「撇年子」。這修腳的藝人出來掙錢,分為三路:最沒能耐的專奔澡堂子。他們這行人到了澡堂內,只能按著規矩給人修腳,以手藝優劣定高低,不能敲詐客人,說行話叫「做平活」。昔日,在澡堂子內做活,每逢給人修腳一次,柜上將全部修腳費收去,只給他制錢一文,名為「工錢」。他每日兩餐是吃柜上的。其最大收入,每日分一大份零錢也。至今改為修腳一次工錢一大枚,也隨幣制改革而增加也。 修腳的行當,亦屬江湖也。生意人調(diào)侃兒管他們這種行當叫「撇年子」。 撇(piē)年子(修腳的)的藝人,稍有能力的不去澡堂,專去「磨(mó)杵」(管串街巷兜攬生意調[diào]侃兒叫磨杵)。腰掖刀包子,手持竹板,行於街市,不住敲打竹板,梆……之聲不止。有商家、住戶若要修腳,可將其喚入,其修腳工資不多,僅二三十枚。如果他看客人是「點」(即是能受其敲詐的,彼必敲詐,說行話叫「挖[wǎ]點」)。他不是說你有腳墊,便說有腳雞眼。彼素知足部之筋骨穴道,何處一按即痛,如欲挖時,便按痛處,如客人呼痛,他就說:「有足疾,須除治,否則定成大患,恐難行步。」客人若願除治,他就看風行船,瞧事行事,應挖多少錢,斟酌情形,是用步步緊的法子「挖杵」兒。最奇怪的是好好的腳,他也能修下許多雞眼,說行話叫做「出托」。其出托之法,是由腳皮粗厚之處,用手術能由該處修成雞眼,江湖人管他們這種技術調侃兒叫「出樣色(yàng shǎi)」,其出樣色之奧妙,真令人不可思議也。撇年子這行人最有能力的,是「頂神湊子」(趕廟會)或「頂湊子」(趕集市)或「擱明地」(露天)。如若沒主道上門,他有個「點張子」(即一布折長七八寸,寬五六寸,上邊層層畫有患各種腳疾的圖樣。江湖人管這宗東西調侃兒叫點張子)。他將點張子打開,乘遊人最多的時候,用棍指著各種腳病的圖樣,向人演講各種腳疾的病原,什麼猴子、瘤子、腳雞眼、腳墊、腳痔、腳漏、腳氣,說得原原本本,也能招一群人圍著,聽其講演將粘(nián)子圓上(聚好了觀眾),往下「叫點」(即是硬往下拉攏買賣)。其第一次,按著耍手藝的掙錢行話叫「頭道杵」。第二次掙錢行話叫「二道杵」,其餘為三道杵、四道杵,最末次所掙之錢行話叫做「絕後杵」,其所售能治各種足病的藥品,說行話叫「槍里加鞭帶挑(tiǎo)漢兒」。撇(piē)年子(修腳的)的藝人,「靠地的」絕不挖點(敲詐人),在各市場、各街巷成年地不走,天天必擺修腳攤子,江湖人管這種做法叫「靠地」的。即靠長地(長地是指固定場所),就以掙熟主顧的銀錢為是,如若施其敲詐手段,焉能有長久照顧的主兒哪?今天他在東,明天在西,或往河路碼頭,或往集場廟會,江湖人說,他是做「走馬穴(xué)(走一處,不能長占,總是換地方掙錢,江湖人叫走馬穴)的買賣」。凡是做走馬穴的買賣的撇年子,遇見點兒(被騙的人),不挖(wǎ)白不挖(不騙白不騙),和耍光棍的遇見了秧子(被騙的人)不吃白不吃一樣。撇年子的人,專掙勞動人的銀錢。蓋勞動的人終日奔走,以兩條腿奔馳生活,最怕雙足有病,不能動轉。如若有足疾時,不惜金錢治好了兩隻腳,好像神行太保似的,奔走求生也。至於「火碼子」(管有錢的人調[diào]侃兒叫火碼子)每逢行動,不是汽車、馬車,便是包車,兩隻「曲勒(qū lè)」(管腳調侃兒叫曲勒)有代步之物,不生足疾,哪能用得著撇年子呀?故此我說,「撇年子是掙水碼子杵頭兒的行當」(即是掙勞動界的金錢)。如今有些個女子修腳的藝人,專能在腳指甲上修各種的花卉翎毛山水人物,闊公子、小姐們修飾足的美,每次約二三十元。社會裡的事,還是鋪火碼子(有錢的人)的金錢容易得很哪!唉! 天橋挑(tiǎo)水滾子的 凡是到過天橋的都聽見過:「蹭……蹭油的……蹭癬的。油了衣裳不壞的。」這是個賣胰子的。他在天橋的南邊,也不支棚設帳,也不租賃桌凳,就在地上鋪一張二尺見方的白紙,上邊放個小鐵盒,一個玻璃瓶,有幾十塊綠顏色的胰子。他用那個胰子蘸點涼水,往衣裳上抹,如果有油泥,立刻就能蹭下來。有長了癬的人,他也給蹭,當面試驗,白蹭不要錢。賣這個東西的人是個又矮又瘦的人物,只要他往那裡一站,他就扯開了嗓子喊:「蹭,蹭……這樣的蹭油啊,油了衣裳不壞的。」無論男女老少,走在他那裡聽他這樣喊蹭,都抿不住嘴地笑。他賣那胰子,蹭衣裳上的油泥還真有效力。起初,我老雲很納悶,不知他那東西是用什麼東西做的,能夠當時有效。後來有個江湖人告訴我,他挑(tiǎo)的是「里腥啃(lǐ xing kèn)」(管賣假東西調[diào]侃兒叫里腥啃),他那東西當時有效,是他那玻璃瓶的涼水有毛病,不知者都以為是涼水,其實是汽油。汽油這東西就能將衣服上的油泥蹭掉,還是真有效力。賣胰子的使的「門子」就仗著汽油的力量。「挑水滾子的」(江湖人管賣胰子的調侃兒叫挑水滾子的)雖是個小生意,也有「門子」,和前門一帶擺攤賣化妝品一樣,東西不好,就每天往東西上抹點香水精,就能蒙得住人。社會上的人們還真有認他們那種東西的,總而言之,貪便宜而已。 行行有門,門門有道,世上的事兒,都是這樣啊! 老榮(小偷)中之高買(高級小偷) 老榮是偷竊的人。其中分為:輪子錢、朋友錢、黑錢、白錢、高買。 在早年並沒有高買這行人。從前的商號都不講究修飾門首,也沒有玻璃貨架、玻璃閣兒,都是用老式的貨架子,有貨好放,有貨好收,也沒丟貨之說。只要貨真價實,不怕深深的小胡同里,也有人進去買貨。如今的商家不似從前了,虛偽詭詐,不是老尺加一(多給),就是大減價,犧牲血本。門前高搭彩牌樓,減價一個月,並有大贈品。頭彩狐腿皮袍一件,二彩金手鐲一副,三彩手錶一隻,四彩馬蹄鍾一個,五彩美傘一把,六彩綢巾一條,七彩牙粉一包,八彩洋菸一盒。凡買一元貨物的顧主,有彩券一張,當面抓彩,彩彩不空。就有那冤大腦袋好聽這一套,花一塊買東西,還抓一回彩。其實平日值八角的貨物,他賣一元,那多賣的二角錢,是他們湊在一處,做彩品之本錢與傳單、廣告、彩牌樓等等的開銷,就是得了彩,也不過是牙粉一包,菸捲一盒。買賣商人不能典房賣地往外賠墊,無論如何也是買主吃虧,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們不誠實做買賣,專有些高買偷竊他們。這新式的玻璃貨架、玻璃閣兒裝上貨物,也是給高買們預備的禮物。若按早年的裝貨之法,高買哪能得手,除非是搬運法成了,沖他們一念咒,東西就過去。若沒那樣本事,就偷不了商家的東西。 我老雲問過小綹(xiáo liu)(小偷):「怎麼偷商家的小綹叫做高買呢?」某小綹說:「當初沒有高買,不過他們專偷商家。在未偷之先須多看貨物,堆起貨來他好下手。其多看貨之法,是看一卷綢子嫌不好,叫夥計再將好點的看看,表示他要買高貨,不怕多花錢。事後商家覺悟了,是那買高貨的客人將東西偷了去的,就管他們叫高買。」我老雲頭幾年在天津住著,對於高買的手段與竊貨的妙法,總疑惑有什麼高超的竊術,我要瞧瞧高買如何偷法,就先交了幾個商界的朋友。有一天津某租界某商號之經理與我交為朋友,他那買賣是個綢緞莊,我時常上他柜上串門,和先生、夥計們聊起大天沒結沒完。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著聊天為名,淨等有高買來了看看他們如何偷竊。有一天我同管賬先生正說得熱鬧之際,由外邊進來一位買主。這人長得細條身材,穿著綺霞緞的棉袍,戴著瓜皮式的綺霞緞的小帽兒,金絲眼鏡,兩隻皮鞋,人是白白的麵皮,黑黑的鬍鬚。看他那人樣,穿的衣服闊綽,好像某機關的職員。在那幾年穿衣服還興闊袖口兒,高開氣兒,我見了這人就感覺他不是好人,我也說不出是怎麼不好來,這種察言觀貌、看人辨別善惡的心理,是可以意會不可言傳的。我見他走在一個玻璃閣旁邊止住了腳步,夥計們趕緊過去張羅買賣,問他:「你買點什麼?」他說:「天要熱了,棉袍穿不住啦,我做個夾馬褂、夾袍兒。」夥計說:「你做吧。瞧了貨,將衣裳的尺寸開個單子,咱們柜上能做,三天准能做得。」他問了問做夾馬褂手工多少錢?做夾袍手工多少錢?又叫夥計取出綢緞來他瞧瞧。學徒的給他斟了一碗茶,他看了不帶花的大緞子,嘴裡不住地夸好,可又說:「沒花兒不時興了。」又叫夥計給他取綺霞緞,問多少錢一尺,又要買,又嫌成色不大好,叫夥計給他取好的。他看了這個,又看那個,手裡按著貨,又不住地往四處觀瞧。我老雲倒像做賊一樣,趕緊看別處,不敢瞧他。他看完了四處,又看貨的成色。我老雲就明白了,東西取出來的數目,夠他偷的份了,先巡了風,然後下手。我老雲似看似不看的,可就「招路把(bǎ)合」(此處是用眼睛注意著看)了。只見他坐立在閣的右邊,冷不防地往外一轉兒身,左手扯四五尺緞子,像變戲法的抖開了毯子要鬧鬼兒一樣,用那緞子往他棉袍大襟上一蓋,問夥計:「怎麼樣?」兩三個夥計的眼睛都往那緞子上和棉袍上觀瞧,嘴裡還批評好壞。我老雲就不看那裡了,見他一擰身抖開緞子的時候,有一卷花絲葛,由玻璃閣上掉下來,他用左腿左胯骨將花絲葛倚住,又見他左手將綺霞緞一撩,折回玻璃閣上,右手往衣裳里一伸,假裝掏錢之狀,說:「我不知是帶著錢沒有?」摸了摸道:「帶著錢哪!」我可看見那捲花絲葛,由他的棉袍左開氣擠進去了。我想他不是掏錢哪,是花絲葛進了他的棉袍了,用右手做裝摸錢之狀,暗含著將花絲葛用鬆緊帶夾住了。東西夾好了,他說:「帶著錢哪。」右手掏出來就問夥計:「裁個馬褂子,八尺二寸夠不夠?」夥計說:「夠了。」他說:「裁八尺二寸吧。」夥計給他用尺量貨,他又看這卷,看那捲,閣上放著的十幾卷都是豎著。我見他將一卷橫著放著,又將豎著的一卷花絲葛打開了五六尺,冷不防往外擰身,將花絲葛往他棉袍上一蓋,仍叫夥計們瞧。眾夥計都一齊往大襟上看,我老雲又見他把橫著的那捲綢子,倚在胯骨、玻璃閣之間。夥計直夸做花絲葛的夾袍好看,他將五六尺花絲葛往玻璃閣上一放,右手又伸進棉袍,說:「我帶的錢,也不知夠不夠?」這卷綢子又從他棉袍左開氣進了袍內,假裝掏錢之狀,暗著又用手將綢捲兒掖好。可是這回掏出皮夾來,他叫夥計給他開尺寸單,馬褂領長尺寸,身長等等都寫完了,留下一塊定錢,只做了一件馬褂就走出去了。我合計他竊了兩卷綢子,留下一塊洋,他要將那兩卷綢子按七折賤賣,也能得二十幾元。他走後,我見柜上的先生寫賬,夥計們仍然張羅買東西的主顧,毫不知覺。彼輩竊術之精,也真巧妙,較比變洋戲法的魔術有過之無不及。可惜彼輩之聰明未入正道,得了財物,也不過往煙花柳巷、賭博場內做嫖賭的揮霍,結果如何,不是染花柳病而死,就是病死牢獄之中。如果他們能歸正道,不拘入了哪行,也能高人一籌,何愁衣食不豐。邪途誤人,向無覺悟的,即或有覺悟的也是在將死的時候,落個最後覺悟,豈不晚矣? 我老雲在某租界,有一次遇見了於黑(吃飛輪[在火車上偷竊的]的高手),我同他到某旅社閒談,向他探問高買之竊術。據於黑說:「高買也有組織,或三人,或五人,不能一定,有本領的人去竊取商家財物,其竊術不精或學而未成者,隨著出去護托(護住偷東西的,不叫人瞧見是怎麼偷的),至於心、手、眼三樣皆笨的人,也就管巡風而已。」我問他們高買竊取綢緞之法。他說:「高買欲在某商號竊取貴重的物品,在未竊之先,先到該商店假裝買主,以買東西為名,察看他這買賣的柜上夥計人數多寡?由何處而進?在何處行竊?由何處而去?將道看好之後,再來了才能竊取。高買(高級小偷)最得意的時候是冬令,皮襖、馬褂、大氅全都在身,竊取之時,容易下手,也容易往身上收藏。每逢冬天,他們天天出去,如鳥藏食,防於大風雪之日不能出去尋食,專食收藏之物,接濟不得食之日一樣。每至夏季,天氣暑熱,衣服單薄,竊取財物不易收藏,並且容易敗露,本領稍弱的,十有八九全都歇夏。春秋兩季,袷衣服上身,雖不如冬天得手,也能偷竊,也能收藏了。高買之竊術也分粗細活兒。竊術平庸的,只能往綢緞莊竊取笨重物品,對於珍珠、鑽石、金表等細小之物,心雖想竊,卻不敢著手,聞香不到口也。竊術靈敏的高買都講究竊取細貨,若竊鑽石一個,可值千百之數,勝似竊取綢緞十回。一樣竊取,何不取貴重之貨而取笨重價小的東西呀?凡竊細貨的高買都是本領高超,一人足矣。越是本領不濟的,一人不能竊取,十有八九都有護托(護住偷東西的,不叫人瞧見是怎麼偷的)的跟隨,至商店竊取不得手,護托的或給他遮蔽,或用手亂指,將店伙眼神引走,目視別處,竊物者才能得手,任意竊取。護托的也不容易。主竊的,竊物時有一定竊取方法,護托得是補助主竊人之不足。變戲法的在台上變十三太保,大海碗一大堆,由身上往下落(liào)活,全仗著他那護托的為之遮蔽,護托的以嚴而不漏、緩速適宜為美。高買的助手也如變戲法護托的一樣。其護托之法,固定者少,臨時生智,隨機應變時多,也極不易也。巡風的尾隨高買身後,高買進某商店時,他就在某商店門前站立,或假裝行路之狀,如門前等候一樣,不過心理不同而已。如有『老柴』(管官人調[diào]侃兒叫老柴)經過,巡風的得能看出老柴的行動,是否從商店門前經過?是否『掛樁』(管官人在門前等候竊賊調侃兒叫掛樁)?如看出是從商店門前經過,假做不曾看見,由他過去;如若看出是掛樁,巡風的立即走入商店,向高買微示其意,使其心領神會,縱能得手也不竊也。空手出來,老柴抓獲時,以無贓物在身,可以免入法網而不破案。常言『捉姦要雙,捉賊要贓』,若無贓物在身,真假難分,老柴也無可如何了。老柴中高超的人物,每遇高買(高級小偷)入窯兒(即進商店),即在前門『掛樁』,候高買贓物在身出商店時再捕之,十有九獲。高買也無詞可措也。有些老柴眼裡有活,雖然在門前掛樁,若高買知覺,未竊財物,由商店走出時,看他身上無贓,也不捕之,仍尾隨其後,必待其竊物在身時而捕,免落違法捕人之罪也。」 我問於某:「有些老柴見了高買,不論高買有無贓物也捕之而歸,是何緣故?」於某說:「那是臭盤兒。」我問:「什麼叫臭盤兒?」於某說:「大凡是高買在何處栽過(竊賊管被捕犯案調侃兒叫栽了,遭過官司被捕過即是栽過),何處老柴就能認識,如若罪滿出獄,即離某地。如不離開,仍在該地作案,被老柴們看見就能復入法網。老柴們認識他是高買,若遭過官司被官人拿過的,是官人都能認識他的,雖不偷竊,官人看見也一樣逮捕。如若不承認他是高買,官家將他前次犯案的底卷取出來叫他看了,他也得承認自己實是高買。所以高買們就怕臭了盤兒,如若臭了盤兒,簡直吃不開了;若不改行,也得另往生地方去竊取,熟地方是不能存身的。」 我問於某:「高買們竊取金鐲、鑽石戒指、人參等貴重物品,是怎麼竊取?其竊取之手術能否說明?」於某說:「我住在×××旅館五號房內,明日早九點你去找我,我在該處試演一回你就能知道了。」我聽了高興已極,彼此分別。次日早晨九點鐘,我老雲就到×××旅館,果然於某在五號房中候我,相見之下,彼此大笑。他說:「你看我穿的衣服好與不好?」我看他穿的是灰色棉袍,青禮服呢鞋,內里襯衣只有個白汗衫而已。我看他穿的衣服與普通人所穿的一樣,不過尺寸略微肥些。我說:「你穿這衣服略微肥點,也不覺寒磣。」他叫我將手錶取下來放於桌上,我就依了他,將手錶取下來放於桌上。他又叫我將錢夾取出來也放於桌上,我又依了他,將錢夾取出也放於桌上。那錢夾與手錶同在桌上,兩件東西相離不過五六寸遠。於某用右手拿起錢夾子掂了掂道:「你這皮靴掖內沒有多少錢。」說完了又將錢夾放下。我再看那桌上的金表,已然沒了,不覺驚訝起來。他問我:「老雲,你的表哪?」我說:「不知哪裡去了!」他說:「你用手往我身上摸摸,我的左胳臂哪裡去了?」我用手一摸,他那左胳臂沒有,袖筒里是空的。我忙問他:「你左邊的胳臂哪裡去了?」他沖我一笑,將右胳臂抬起來,說:「你看這是什麼?」我往他右胳臂的底下一看,那馬褂的袖子、胳臂肘兒的地方,多出一隻手來,那隻手攥著一隻金表。我至此始悟,他是將那左胳臂退入衣內,又伸在右邊的袖內去了,最奇的是他這隻左手能在右胳臂肘兒底下伸出來。原來他那馬褂,故意地在袖筒的胳臂肘底下做的有道縫兒,為的是好在這縫內往外伸手,使人不知不覺,竊取財物。他叫我看明白了,又說:「你將我的馬褂替我脫下來,你再看看。」於是乎我老雲就將他的馬褂脫下來。他說:「老雲,你再看我的棉袍。」我再往他的棉袍上一看,原來他那棉袍的胳肢窩底下也有一道縫兒,他那左胳臂就是由右胳肢窩的縫伸出來的。他又說:「老雲,你再把大棉袍給我脫下來,你再看看。」於是乎我又將他的大棉袍脫了下來,再看他那汗衫,也是和那棉袍一樣,兩個胳肢窩底下也都有道縫兒,他那隻左胳臂就是由那右胳肢窩的縫兒伸出來的。他叫我看明白了,左胳臂才退回去。他說:「我叫你看看那隻表留於何處。」說著他自己就將汗衫的紐扣兒全都解開,脫下汗衫來,我往他身上看看,只是他貼身有個皮兜兒,其形式與變戲法的身上帶的皮兜子一樣,那隻金表就收在兜內了。 我將他全身的衣服,竊取他人財物的門子(即是鬧鬼兒使人不知之處)全看明白了,才知道高買(高級小偷)們竊取東西之法。於某問我:「老雲,你明白了沒有?」我說:「明白了!」他說:「這個情形如何?」我說:「這不過是你們鬧的鬼兒沒人知道,也算不得怎麼神妙。如若變戲法的藝人改了行,就能按著你那方法去當高買的。」於某說:「你別看變戲法的藝人在台上變得那麼巧妙,如若叫他竊取人家的財物是不靈的。他變戲法成了,偷人家東西他們是不成。別的不說,他們的膽兒就沒有我們大。若是偷了人家的東西,贓物在身,心裡害怕,臉上變色,露了破綻,一定叫人抓住打官司。他們變戲法的人,有身上藏著所變的東西,坦然自在,似有如無,叫人看不出破綻的長處;我們有將人家的東西偷過來藏在身上,叫人看不出破綻的長處。他們沉得住氣不露破綻,還是不如我們。」我問:「怎麼不如你們哪?」他說:「凡是看戲法的人們,都知道變戲法的人身上有毛病,藏著東西哪,不過沒人給嚷就是了。即或變漏了也不要緊,至大有人喊個倒好兒完事。我們若是叫人看出破綻抓住了,喊來巡警,真贓實犯,打了官司,至少也罰幾個月的苦力,蹲幾個月的監獄。同是鬧鬼兒、沉得住氣,究竟還是變戲法的人膽子小,高買的人們膽子大。我敢說變戲法的人當不了高買,隔行如隔山,不論是哪一行也是一樣,行家能成,行外人是幹不了的。」我聽他說,深服其論。不過,我心總覺著他們的膽量、知識、見解、談吐,都是比普通的人們好得多;就是一樣,有知識何不去奔正道,同是穿衣吃飯何必做犯法的事? 我老雲又問他:「你這衣服是哪裡來的?」於某說:「這是××的東西,我們兩個人住在這一間屋內。今天是他有錢,沒有出去做活,穿著沒有門子(管鬧鬼兒使障眼法叫門子)的衣服逛小班(低級妓院)去了。我是乘他不在店內,叫你看看這高買的門子,你可別告訴外人。」我當時應允,又說:「你們這當高買的只有衣服不同能偷東西,並沒有什麼特長。」他說:「我叫你看看特長。」他又打開衣包,取出幾件極瘦的衣服來,穿在了身上。我看著又瘦又長。他說:「這麼瘦的衣服,我也能將胳臂由袖口兒退了進去。」說著,他將這件衣服一抖摟,我再用手去摸他左袖筒,已然空了。他這隻左胳臂已然退進去了。最奇怪的是沒人給他揪著袖口兒,他自己也沒揪著袖口,只憑他略微一抖摟,那隻胳臂就能退進去。他們有這種驚人的本領我也不佩服,只要他們不入正道,任他有多好能耐我也是輕視他們。我問他:「高買的本領有神偷之能,為什麼還有被捕的人哪?」他說:「當高買的遭官司,都是他成天往娛樂場所任意揮霍,花的金錢太多了,叫官人注了意,訪查實了才遭官司。在他們往商家竊取財物的時候不容易破案。」我問:「那麼他們偷竊的時候就沒被人看破,當場被人抱住的事嗎?」他說:「我們老榮(小偷)若將人財物竊到手中,又轉別人手內,那叫二仙傳道。即或丟東西的覺悟了,將我們攥住,也是不怕,那東西早就沒了。身上沒贓,是脫身計惟一不二的法門。高買出去做活也和我們一樣,不是一個人出去,少者三人,多者五人。如若將東西偷到身上,商家覺悟了,伸手揪人,也是白揪。照樣兒使二仙傳道的方法,將東西由甲的身上又傳在乙的身上,甚至於還有由乙的身上又傳到丙的身上。高買們遭官司,人贓兩獲的事百不一見。」 我問:「高買(高級小偷)有偷東西沒偷成,賠了本錢的事有沒有呢?」他說:「也有。」我問:「怎麼高買會賠本兒哪?」他說:「有那常丟東西的商店,丟得怕了,柜上的夥計多僱傭聰明伶俐的。高買們進門,他們也能看出一二。到了高買看貨的時候,那手不離貨,貨不離手,看得嚴密,無法下手。不惟不偷了,還得多花錢買他們的東西。」我問:「偷不得手,幹嗎還買他們的東西哪?」他說:「高買們遇見了這種情形,是叫人看著形跡可疑。為了叫他們放心,不當賊看,花大錢買東兩,是穩猾點(狡猾)的店伙之心。不止於這一次,三兩天一趟,得花錢買他幾趟,叫他知道是好主顧啦,然後乘他們不防的時候,大大地偷上一水,將幾次損失的銀錢一下子全都弄回去,還得有富餘,剩下些錢,才能心平氣和。」 我聽他所說高買如此狡猾,又問:「那麼高買怕老柴(偵緝人們)不怕呢?」他說:「高買們怕老柴是不假。即或被捕了,反倒不怕。他們覺著遭了官司就豁出受幾個月的罪去。期限滿了出了監獄,還是照樣去當高買,絕不改行。」我說:「怎麼罰了幾個月的苦力,還不改行呢?」他說:「為人不會竊盜便罷,只要學會了偷盜,無論如何也改不了行。都說老榮(小偷)這行兒是只賊船,只要上去就休想下來。」 我問:「高買們有偷不了的商店沒有呢?」他說:「這些年來,有些家大商店因為被偷的東西太多了,損失血本,他們害了怕。有人給他們出主意,叫他們花錢僱傭高買給他們當保鏢。他們雇個人每月花個幾十塊錢,可以不丟東西,都很願意。自從有商店僱傭高買保鏢以來,高買們就有些家商店無法去偷的。」我問:「他們高買為什麼不過偷竊的生活,給人家保鏢呢?」他說:「高買這行人都是打走馬穴(xué)(走一處,不能長占,總是換地方掙錢,江湖人叫走馬穴)的,今天在天津,明天往大連,可以不遭官司,不能破案。有些個高買因為某處有了袢(pàn)簧果(管有搭姘頭的婦女調[diào]侃兒叫袢簧果)將他吸住了,總在某地偷竊,永遠不走。有了這種事情,日久了,老柴們就能知道他是高買。他屢次偷竊,屢次破案,鬧來鬧去,鬧得他臭了盤啦(都知道他是高買,臭名昭著了),偷竊是不成了。往外省去又捨不得袢簧果,因此他與某地認識的人也多了,就有人將他薦入某商店充做保鏢的。凡是給商店充做保鏢的高買,都是臭了盤兒的。」我說:「商店有了保鏢的還丟東西不丟呢?」他說:「也是不斷地丟東西,不過比沒保鏢的丟得少些。」我問:「怎麼有保鏢的還丟東西呢?」他說:「有些高買不認識保鏢的,有保鏢破壞或示意不叫他偷,就偷不成了。倘若有那認識保鏢的高買,彼此一碰盤,人有見面之情,保鏢的寧可得罪商店,也不敢得罪同行;不惟不攔,反倒幫著高買給他當護托(不叫人瞧見高買是怎麼偷的),叫他偷點就走,但是不能老偷,不能空手,點到而已。倘若保鏢的得罪了熟盤(熟臉)的高買,不是找高手大偷特偷,就是遭了官司的時候咬上保鏢,將他拉入案內,也得受他們大害。賊咬一口,入骨三分,也是得防備呀。」 我聽他說的話,感覺著世上的人,學好事,入正道,是難極了;學壞事,入邪途,是容易的。他們已入邪途的人說邪途叫「賊船」,上去就下不來。這邪途夠多麼可怕!我老雲是願入於邪途的人千萬別上賊船,寧可難走些,還是入正道吧。 黑紅寶、花頁子 在民國四五年,天津的三不管(天津市南市的一個露天市場)、北開最熱鬧無比,每天一出太陽,要是到了三不管、北開,就能聽見簽筒子亂響的聲音,那耍簽子的攤兒幾步就是一個。每一個攤都是上邊擺著兩三盒紙菸,幾堆銅錢。北開是個小地方,那露天市場裡也有三四十個攤子;三不管的露天市場,也有七八十個攤子。凡是耍簽子的人都是些地方的無賴,他們這些個窮光蛋,成天價晃悠簽筒子,淨騙些鄉下人與手藝買賣鋪的學徒,和他們賭錢是沒有贏的。還有一樣不好,動不動就打架,哪天也有頭破血出的;甚至於有幾十人群毆,演出大流血事兒,也有打出人命的時候。他們是一種流動性的賭博,如若官家來拿,四面八方都有人巡風,較比電報、電話還快,官人沒到,他們暗令子已到,眨眼之間如鳥獸一般四散分逃。官人來了也拿不著一個。他們的暗令子是兩個,有時候一齊喊嚷「竅……」,有時候喊嚷「扯……」(竅和扯都是逃跑的意思)。還有一種特別的技能,如有地方軍警從他們攤前經過,他們一回手將簽筒子往屁股底下一夾,似有如無,走起路來如同沒夾著東西一樣。我對於他們的夾勁是真佩服。我向江湖中的老人問過:「怎麼三不管、北開有那些擺地賭?」江湖的老人告訴我:「不論哪裡,如若有他們這些賭徒,說行話,那裡就算『雜巴地』。他們的行為如同路劫一樣,可惡已極。但是在從前,清季那時代,在三不管、北開兩處,該管的地方不嚴加取締,每月暗中享受彼輩之供奉,縱容雜巴地有無賴、地痞、流氓,聚眾害人。那時的黑幕是不問可知了。每日三不管、北開都有抽籤的,到了年節,臨時又添上骰子寶兒、黑紅寶、六門寶、四門寶,哪個賭博攤兒也圍個風雨不透。可憐一些商家的徒弟,年節放假,掌柜的給個塊八角錢,不知買些正經東西,都被雜巴地的賭兒吸住,將錢輸光了為止。」以我老雲目睹雜巴地(賭徒聚居地)的情形,那些賭徒只能欺騙知識幼稚的年輕人、鄉下老趕、工家的徒弟。稍有一點知識的人一看就能醒攢(cuán)兒(明白過來),絕不能受騙的。 他說:「押黑的一個贏一個,押紅的一個贏仨。」有他們的敲托(暗中幫助做生意的人,也可稱為貼靴的)的假裝不認識,掏出錢來就押,押黑也贏,押紅也贏.叫那些看熱鬧的人,瞧著眼饞,伸手就賭。 他們雜巴地的賭具都有腥兒(假的),簽筒子有簽子上灌鉛條子的,有雙層底的,有用線拴著的。那黑紅寶的腥兒分為三樣:有一樣是小竹筒的,底下沒有口兒,上邊是個斜形口兒,筒內放個小竹管兒,那管的一頭有塊紅的叫紅寶,有塊黑的就叫黑寶。如若耍的時候,賭徒左手攢(cuán)一個筒兒,右手拿著兩個小竹管兒,一黑一紅,來回亂晃。有人圍著看時,他故意讓人看他那紅的竹管兒,插入筒內,格外還用根竹籤子往竹管上一插,然後用手指著那盤上的黑紅準點。他說:「押黑的一個贏一個,押紅的一個贏仨。」有他們的敲托(暗中幫助做生意的人,也可稱為貼靴的)的假裝不認識,掏出錢來就押,押黑也贏,押紅也贏.叫那些看熱鬧的人,瞧著眼饞,伸手就賭。可是不會打麻將的人,要打麻將不成,要賭也得下功夫學些日子才能學會;惟有這黑紅寶是個人就能看會。除了瞎眼人之外是誰都會賭。還有一樣便宜,叫人看著他往筒里裝竹管兒,裝的是黑的,裝的是紅的,容易學會,還覺著容易贏錢。可是有人一押就輸,明看著是裝了紅的,取出來就黑了。只許賭錢,他那筒子管兒別人要看看可不成,總在他們手裡攥著,你要非看不可,他們就和你打架,他們人多,打完了一散,簡直沒處訴冤去。還有一種黑紅寶,也是小竹管做成黑紅色,往竹筒里插,竹筒兒兩頭有口,從兩頭可倒出竹管來。其騙人的方法,與我上面說的一樣,不過賭具的形式不同而已。還有不使竹筒兒的,使用兩塊竹板,長有七八寸,寬有二寸,薄有一分多點,板的正面塗成黑紅色(其塗色之處,在板的中下部,例如八寸長,塗五六寸的地方)。他用手拿著兩塊竹板來回亂翻,使人忽看正面,忽看反面,冷不防地撤去一個,攥住一個,在他臨攥住的時候,故意叫人看出是黑,是紅。如若有人押黑,翻過來就紅了;如若人押紅,翻過來就黑了。這種黑紅寶,樣兒不多,就是這三樣,騙的人可沒數了。有一次某官署捕獲雜巴地(賭徒聚居地)的賭徒,獲有賭具,我老雲托人介紹得入官署看著了賭具,及至看完了,才知道黑紅寶的腥兒(假的)是怎麼回事。我將這黑紅寶的毛病說出來,閱者便能瞭然,那三樣的黑紅寶我就說一樣,其餘的那兩樣,也是大同小異的。那兩塊板用竹子做的黑紅寶,竹子修成七八寸長、二寸來寬,用顏色染了黑紅點兒,其黑紅色染成一寸多見方,那板按八寸計算,其色染也五六寸之間,叫人看著黑的改不了紅的,紅的改不了黑的。其實那板兒是黑的也能改紅的,紅的也能改黑的,別看板兒雖薄,還是空的,那顏色也沒染這空板上,裡邊另有個心兒,那心比空板還薄,長有六寸,寬有一寸七八,每一個心板,染成兩種顏色,染在其板三四寸一樣顏色,五六寸一樣顏色,總要一黑一紅就成。將心板裝在空板之內,不知者以為那顏色染在空板之上,絕猜不透板內有極薄的心板。譬如有人看見一個竹板是露著黑色,要壓他的黑寶,他用手一倒,那心板移動了就變為紅色的了。其板中心的地方都是用刀刻成方孔,中間刻空了,名為空板,其板心為紅黑,如將心兒裝在空板之中即成紅黑雙面,黑寶如遇紅寶時,將寶豎起心兒下垂,黑色隱而不見,露其紅色了。其竹筒內的黑紅寶,筒兒與空板相同,竹管的心兒與薄片的心兒相同,使用的方法一樣,賭具的形式不同而已。 有一天,我老雲走在×××地方,見有某甲,身穿短衣,蹲在地上,面前放一塊粗厚的麻袋皮兒,上放有三張撲克牌,一張是八,一張是十,一張是小人的,他蹲著用兩隻手來回亂倒(dǎo)換,嘴裡不住地說:「押著小人一個贏仨,押一毛贏三毛,押一元贏三元,押……」喊嚷不止。那個地方是三岔路口,每一路口站著一人,給他們巡風,專瞧有官人來沒有,還有的三四人,長得都是凶眉惡眼,也往地上湊合,或蹲,或立,指手劃腳,引得過往行人無不注意。我老雲就知道這幾個人是他們的敲托(暗中幫助做生意的人,也可稱為貼靴的)的。我見他們像蜘蛛似的,織好網啦,淨等著蒼蠅飛來了撞入網中,我老雲也沒事兒,要看個究竟。工夫不大,由西邊路口來了個人,看他年歲還不到二十的樣子,手裡提著一個錢袋,好像商號的徒弟出來討賬的。他走到那三岔路口兒,有他們敲托的,迎著這徒弟,用手一指那三張牌,大聲說:「我要押一塊可贏三塊!」那學徒的兩隻眼睛隨他指處一望,站住了不走。就見那蹲著的人用兩隻手亂倒那三張牌,或仰,或扣,叫人看那小人牌放在了中間,他說:「押著帶小人的一個贏仨。」那押的人就蹲在前面掏出兩元錢,說:「我押當中這張。」翻過來一看,果然是小人。當時就掏六塊錢。連三併四的,眨眼就贏十幾元。那學徒瞧著眼饞,也蹲下去了,被敲托的哄了幾句,就由口袋裡掏出洋錢來賭,連輸了五回,三十多元都輸了,一回也沒押著,輸得他順腦袋往下流汗。正在此時,那巡風的故意喊嚷:「警察來了!」他們八九個人就亂竄亂跑,一鬨而散,那學徒的提著空錢口袋,兩隻眼發直,急得要哭。我老雲過去問他:「你在哪裡做事呀?」他哭喪著臉說:「我在崇文門外花市×條×××號學徒。」我說:「你出來幹什麼呢?」他說:「我出來給柜上要賬。」我說:「你輸了多少錢哪?」他說:「三十七元。」我說:「你是個買賣家學徒,知識淺薄,沒有閱歷,叫『做花頁子』(倒換撲克牌)的給騙了。你趕緊找親友借錢,把柜上的賬補上,你不用找了,他們都沒了影啦。找著那些個亡命徒,你也打不過他們。從今以後,走在街上,是便宜別貪,也就不被害了。」他被勸得無法,用兩隻手揉著眼睛,哭哭啼啼去了。 那就是滾地賭,做花頁子(倒換撲克牌)的騙人錢財的情形!望社會裡的人士有子弟出來辦事,先囑咐好了,走在路上瞧見了便宜,別貪才好。商家的經理人對於柜上徒弟,何妨將這做花頁子騙人的事兒說說,也能遇見了這事不受騙。我對於社會有益的事褒之,有害的事設法揭穿他們的黑幕,以免社會人士被騙! 江湖中之挑粘(tiǎo zhān)漢兒的 在各市場廟會裡常見有一種擺攤子做買賣的,他那攤上擺的有一個洋瓷盆,裡邊燒著一盆硬炭,其旁放著幾匣藥棍,長有三四寸,粗細兒較比洋火棍還粗些,有紅的,有黃的,有白的,有綠的,有紫的,有黑的,有藍的,還有些破爛瓷器,他攤上有個招牌,寫著:「××記粘瓷器藥,專粘粗細瓷器,當面試驗,管保來回,不效退錢。」他們幹這行的,都帶著三分手藝,沒人買他的東西,他用炭燙破瓷器,燙得熱了,將那藥棍往破口上一抹,兩塊對著一粘,立時就能粘住。他隨粘隨說:「哪位要有碎了的瓷器、茶碗、盤子、碟子、瓷瓶、茶罐、帽筒,只要是瓷器就能粘,如若有了這些東西,你就買幾棍瓷器藥,拿回家去,往抽屜里一放,擱不毀,放不爛,用著了拿出使用,要找鋦(jū)碗的還得等從門前過哪!每根三大枚,又賤又便宜,認準了招牌,記住了字號,使用不靈,有發票為憑,管保退錢。」 他們這樣說,又當面試驗。「眼是觀寶珠,嘴是試金石」,誰看見這粘瓷器的藥又方便又賤,誰不買呀?在民初那幾年賣粘瓷器藥的最多。我還覺著鋦碗的那行兒要遭劫,叫他們給頂了呢。不料這些年,鋦碗的還是照舊掙錢,賣粘瓷器藥的可就不掙錢了。我向某江湖人問過幾次,怎麼賣瓷器藥的也少啦,也不掙錢了?某江湖人說:「他們這行兒,說行話叫『挑粘漢兒的』,他們那藥是半腥半尖(江湖人管半真半假調[diào]侃兒叫半腥半尖)。」我問:「那藥怎麼算半尖哪?」某江湖人說:「他們那粘瓷器藥要粘瓷器,真能粘住。要粘茶罐、撢(dǎn)瓶、帽筒、大黑盤,就算粘住了,也不『緩托』(江湖人管粘住了的瓷器又開了調侃兒叫緩托)。如若粘了茶壺、茶碗、飯碗,當時粘得挺結實,只要不使用,算是件東西;如若一見熱氣,由哪兒粘的還由哪兒張開。如不緩托就是真正好東西,他不冤人的;如緩了托就不是好東西,他們冤了人啦!故此這東西算是半腥半尖。」他說到這裡又向我解釋道:「他們挑粘漢兒的生意不大掙錢有兩種原因:一是他們那藥怕見熱氣,誰家的東西也買來使用,不見熱氣的東西能有多少?除了茶缸、撢瓶、帽筒、大果盤之外,件件瓷器都得見熱水,若是緩了托,買主便覺著上當,嘴上宣傳,買主就少了。因為緩托沒人買,又因為有人嚷上當都不敢買,故此這行買賣日見衰落。」 我問某江湖人:「他們這粘瓷器是什麼東西做的?」那江湖人說:「那藥是用洋乾漆摻顏色做的,見了熱氣兒才愛緩托。」望社會上的人士,要『肘粘漢兒』(管買粘瓷器藥調侃兒叫肘粘漢兒。那個肘字,在江湖春點裡是個買字),淨粘茶葉罐、大撢瓶、帽筒、大果盤,千萬別粘帶熱氣的東西。我老雲還告訴一聲,不帶熱氣的東西粘好了,也怕六月暑伏。最好,粘過了的東西每逢暑熱的時候重新另粘一回,免得粘漢緩托(瓷器藥失效),摔了你們的大撢瓶啊! 江湖中之挑(tiǎo)杯杯的 我老雲因事赴濟,在某市場見有一群人,約有三四十個,江湖人稱為小粘(nián)子。我擠進去瞧瞧,見有年三十許男子,擺設地攤。攤上有鐵匣一個,水壺一把,小酒壺八個,另外有黑色酒杯數十個,紅色酒杯數十個,攤上有些個角票、銅元。老雲看著不懂他這生意是賣什麼的,擠在人群里不走,看看他賣什麼。那擺攤的男子說:「眾位你看我這東西。」說著用手指那紅色酒杯:「出在雲南硃砂井,名字就叫香砂杯。這裡頭也沒有麝香、牛黃、狗寶,就有幾十味藥材泡製的。有什麼藥材哪?有沉香,有木瓜,有豆蔻,有丁香,有杜仲,有檳榔,有陳皮,有肉桂,有……偏方能治人病,草藥氣死名醫。這個酒杯又是個小玩藝兒,喝酒可以當做小酒杯,只要將酒倒在杯內,酒浸杯內藥性化開,和喝藥酒一樣,能治偏正頭疼、風火牙疼、筋骨麻木、腰酸腿疼、心裡膨悶、肚疼脹飽、打飽嗝、吐酸水、跑肚拉稀、紅白痢疾。買我這個酒杯倒酒喝,管保好病。這個杯子,蟲子不吃,臭蟲不咬,擱不壞,放不爛,多時都能使用。花錢不多,治病不少,買到家去行個方便,結個人緣。那位說,你這個硃砂杯賣多少錢一個哪?賣一毛錢一個。今天我初次來到貴寶地,我為傳名,不要錢,多傳名。這就是小不去,大不來;名不去,利不來。我賣一毛錢兩個,有個小病喝了酒就好病,也不用扎針、拔罐子、貼膏藥,連請先生帶開方全都有了。哪位要,哪位說話。」他說著伸手提起鐵壺往紅、黑酒杯里一倒,真奇怪,那硃砂杯的酒能變成黑顏色,那黑酒杯的酒反倒成了紅顏色。他說:「眾位看見了沒有?酒是白的,斟在紅杯是黑顏色,斟在黑杯是紅顏色,那是酒浸藥性發了,碰著硃砂就是紅的,我這黑杯,要沒有硃砂怎麼能紅啊?這就是硃砂的力量,它成了紅的。硃砂能定心神,避邪氣。那紅杯怎麼能斟上酒變成黑色?那是丁香、豆蔻的力量。丁香、豆蔻能止嘔吐,開胃口。」說到這裡,他就讓大家嘗嘗,還說:「眼是觀寶珠,嘴是試金石,真金不怕火煉,好貨不怕試驗。喝到嘴裡,嘗嘗滋味兒。」於是乎這個也喝,那個也喝,先嘗後買,知道好歹。就有些人買那硃砂杯。我也覺得便宜,用一毛錢買了兩個,一紅一黑,帶回家來,放了一個多月,果然那東西沒壞。我買了四兩燒酒,斟在杯內喝點嘗嘗。不料我斟在杯內的酒,也不黑,也不紅,還是白白的酒色。泡了一個多鐘頭,仍然是不變顏色,喝到口內一點藥味也沒有,還是燒酒味。我賭氣子,將杯摔碎。「摔杯為記」,使舌頭舔了舔,還是沒味兒。我雖不知他那「底啃(kèn)」(江湖人管做東西的原料調[diào]侃兒叫底啃。譬如,膏藥是油熬的,那油便是底啃)是什麼,就知道「受了腥啦」(江湖人管上了當,調侃兒叫受了腥啦)。我知道那賣藥酒杯的是蒙人的生意了,便向江湖人探討那是怎麼回事。有個江湖人告訴我,那種生意叫「挑(tiǎo)杯杯的」,他那酒杯斟上酒,黑杯酒色能紅,紅杯酒色能黑,不是杯的藥色,是他們的「樣色(yàng shǎi)」(江湖人管使個手彩調侃兒叫使道樣色)。做那種生意也得投師,先學說話,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捋粘啃(lǖ nián kèn)條子」(說病原、說病調侃兒叫捋粘啃條子),將那前棚(場上)鋼口(說話的技巧和分量)學會了,再學「催啃(kèn)的鋼口」(管推銷貨物往外多賣東西調[diào]侃兒叫催啃)。其掙錢多寡由他的翻鋼疊杵(用各種話掙出幾回錢來)的本領而定,能多掙錢了,都說他後棚的生意硬;不能掙錢,都說他後棚生意軟。能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捋條子與掙錢無關要緊。在早年,社會的風氣不開,人物樸實,做這挑杯杯生意都能蒙得住人,掙得了大錢。到了現在呀,人都精明了,信他們這一套的很少。幹這種生意僅僅能餬口,不能火穴(xué)大轉(zhuàn)(掙了大錢了),也因時代落伍受了淘汰了。我問過江湖人,挑杯杯斟酒變顏色的樣色(yàng shǎi)如何使法?江湖人說:「和變戲法一樣,以能叫人看不透為妙;如若叫人看破,調侃兒叫『泡了托』(也可說拋了托),也算寒磣哪。」 江湖中的騙術倒(dǎo)頁子 我老雲有個朋友在天津讀書,現年二十四歲,他家住在鄉間,是個土財主。他的父母就生他一個,嬌生慣養,放縱成性。他叫孟學仁,讀書沒有什麼成績。你要問他,天津電影院共有多少家?誰家的片子好?他全知道。哪裡有暗娼?哪裡有賭局?他無不盡知。他還有個技能,吹打彈拉,樣樣能成,唱幾齣西皮二黃,很有點名伶的味兒。那位孟學仁不住學校的宿舍,住在租界的旅館內,花天酒地,任意而為,衣服闊綽,揮霍金錢,惹人注意。 一日,他早晨起來在院中漱口刷牙,隔壁房中的客人也在院中刷牙漱口。他見那人長得中等身材,白白的面龐,五官清秀,黑若刷漆的頭髮,留著美式的分頭,穿著一身新做的西服,約有二十多歲。他與那人一對眼光,彼此點頭,漱完了口就談起話來。那人說話是南方口音,自稱姓黃雙名子榮,系滬某洋行買辦,到津來辦私事。兩個感情衝動,越說越投機,一同去吃飯洗澡,晚間嫖娼。黃子榮揮霍自如,金錢眾多,較比孟學仁手中還富裕。孟學仁很羨慕黃某多資。有一天兩人在旅店談心,孟某問黃金錢的來源。黃說:「我有個朋友專做假鈔票,管保使用。此次北來,即是來找朋友躉貨二十萬鈔票,已然派人運往上海了,在天津再遊玩個月就回南方。」孟問:「我要躉(dǔn)個幾千元假鈔票行不行呢?」黃說:「我的朋友尚有五千鈔票,他不願賣了,願意自己使用。」孟說:「你替我疏通疏通,叫他將那五千元的票子讓給我得啦!」黃子榮說:「你明天聽話兒,我給你問問。」說著由他身上取出五元一張的鈔票整整的五張,交給孟學仁,叫他出去試用,看看這假鈔票能否受使。 當日,黃某去找他的朋友給孟學仁疏通。孟學仁拿著二十五元假鈔票(閱者注意:那二十五元票子是真的,黃某故意說是假的冤孟某)到外邊去看電影,又去聽戲,以後又到飯館吃飯,在他臨往外使的時候,心裡還覺著虧心,忐忑不安;及至花著受使,他膽量就壯起來,吃喝玩樂,花了一天,還剩十幾塊現洋回來,高興得手舞足蹈。天黑了,黃某回來,他問疏通得怎樣。黃說他見了那人,商量此事,人家很不願意賣,經他再三地說情,人家才點頭。「可是他這票子都是五元一張、十元一張的,要五百元才肯賣哪!你能要嗎?」孟學仁說:「能要。我在這柜上還存著六百多元哪!」黃某說:「你看樣子不看?和我那東西一樣。」孟說:「不用看了,我花著票子很受使。」黃說:「你預備錢吧,我帶你到那裡取貨去。」孟說:「我這就到柜上提款去。」說著走出去,直奔櫃房,由管賬先生那裡取出五百元,回到屋中。黃說:「我剛才給他打電話了,他叫我們到他住的飯店裡取貨。」孟便將五百元交給黃某,黃某查了查數目,裝在一個皮包之內,攜著出了旅館,坐著洋車去找那賣假鈔票的。到了一家飯店裡,走至×號房,有位客人長得又黑又胖,一望他那樣子好像個大富賈,不像賣假票子的。三個人見了面,黃子榮指著孟學仁向那人介紹道:「這就是我盟弟,你們二位多親多近。」那人與孟學仁握手行禮,然後落座,一方交款,一方取款。那人將五千元鈔票當面交付,孟學仁打開頭一卷查看,剛看了兩三張,忽聽外邊有人喊嚷:「查店!」那人也覺著不安。黃子榮以目示意,叫他將票子收起來,孟學仁就不敢再看了,全都裝在皮包之內。黃子榮向孟學仁說:「乘著查店的官人還沒查這屋哪,趕緊回去,免得被官人查出來麻煩。」孟學仁就提了皮包與黃同乘洋車回歸。及至回到自己住的旅館,那黃子榮沒到,不知他什麼時候岔了道了。到了屋中,打開皮包取出票子一看,只有頭一卷有三張五元的鈔票,余者儘是紙店裡賣的酆都省銀行冥鈔。孟學仁大驚,他再找那黃子榮啊,簡直沒處找了。孟學仁受了騙,煩悶已極,見了誰向誰提說此事。 我老雲按著他受騙的情形,向江湖人打聽是怎麼回事。某江湖人說:「這種騙財的調(diào)侃兒叫『倒(dǎo)頁子』。他們是十數人組成一幫,分住在旅館、飯店之內,有給他們當耳報神,專給他們把(bǎ)點的,看看誰有錢,夠上當的資格,就告訴他們的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掌穴的便派他的羽黨做成圈套,設法騙財。他們也是打走馬穴(xué)(走一處,不能長占,總是換地方掙錢,江湖人叫走馬穴),今日在東,明天在西,騙過了的地方不敢再去,怕被騙的人撞見。這種騙人的生意是不能走回頭穴(江湖人管去過的地方再去一趟調侃兒叫回頭穴)的。」 他們十數人組成一幫,分住在旅館、飯店之內,有專給他們把(bǎ)點的,看看誰有錢,夠上當的資格,就告訴他們的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掌穴的便派他的羽黨做成圈套,設法騙財。這種騙財的調(diào)侃兒叫「倒(dǎo)頁子」。 孟學仁受騙,不能光怨做「倒頁子」的,也是他貪便宜上當,叫人家給冤了。我老雲常說,人在社會裡,只要是見便宜不貪,就沒當上,貪便宜才能受害。我寫這種倒頁子的生意,將其黑幕揭穿,貢獻於社會,使各界人士不能再受彼輩之騙,也是我的愛護社會人士的好「攢(cuán)」(好心)。 江湖中挑(tiǎo)黃啃(kèn)的騙術 我老雲有個朋友叫馬文田,住在津埠某租界,家中頗有幾十處房產。在這年月,他們「吃瓦片」的每月收取租金,如同鐵桿莊稼一樣,十數口人,衣食豐足,人間天堂,快樂無憂。不過我這位老弟聰明過人,是虧不吃,是當不上,交際最廣,哪界都有朋友,也常給人調停個事,他的手眼通天,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提起馬文田三個字來,在民國初年的時候,天津幾乎無人不知。那時候天津的西城根修電車道,修馬路,已無江湖人了。地道還沒有雜技場哪!露天市場南有三不管(天津市南市的一個露天市場),北有北開,走闖江湖的朋友都在這兩處做生意。 馬文田有一種毛病太不警人,他對於江湖的黑幕知道不少,常在人群里給人家「熏生意」,不是哪檔生意蒙人,就是哪檔生意騙人,日久天長他得罪了不少朋友。有天他帶著幾百元鈔票往南市辦事,走在翠柏村的南口,忽見對面來了一個人,穿著兒好像個僕人,滿臉的愁容,透著又急又忙,見了馬文田向他問道:「這位先生,可曾看見有個姑娘坐著洋車,拉著褥套過去沒有?」馬某說:「沒看見。」那個僕人急得直跺腳,眼淚在眼圈裡打轉。馬君覺得這人必有緊急的事兒,忙問道:「朋友,你有什麼事?至於這樣著急?」這僕人見問,先往四下里看了看,然後悄悄地說道:「我是當僕人的,吃長安路的飯有個十幾年啦。我們主人在前清戶部當差,掌理銀庫,家中很闊。我將使喚丫頭桂紅拐出來,偷了些珠寶,要往××地方將東西賣了,弄個安樂窩過快活的日子。我們怕有人追下來,商議好啦,分開了走,她在前邊,我在後頭。方才我們下火車的時候,她坐洋車拉著東西,我在後邊跟著;剛出站,我看見個熟人,怕露出了破綻,我向桂紅說,你先走,×租界××客棧等我。不料我到了棧房,夥計告訴我,她已然走了,我追了半天也沒追上她。」說著話還急得了不得。馬君說:「你這人真是死心眼,不會雇輛車追她嗎?」這僕人說:「我沒帶著錢,錢都在她身上哪,我怕她上了火車,那可就糟了。」馬君說:「你身上一點錢也沒有嗎?」這僕人說:「錢我倒沒帶,我帶著點東西,可以變賣幾個錢。」馬君說:「你帶的是什麼東西?」這僕人說:「生金子。」馬君說:「你掏出來我看看。」這僕人又往四下里看看,由懷中掏出個綢子包兒打開了,馬君一看那包內黃澄澄的淨是生金子。馬君問道:「你要多少錢啊?」這僕人說:「四十多兩,能值兩千多塊錢。」他們倆人說著話,旁邊又湊過來一個人,穿得很闊,像個富家翁的樣子,說:「你們二位嘀咕什麼?」這僕人又將他的來歷說了一遍,那富翁說:「我看看你那貨物。」這僕人打開包兒叫這人瞧著。這人說:「你這東西不假嗎?」這個僕人由身上掏出一個銅子,往那金子上一打,嗞嗞的直冒火星兒。那富家翁似的人說:「你有多少都賣給我吧!」這僕人說:「我有四十多兩,能值兩千多元,你都留下給多少錢?」那富家翁說:「我給你兩百元。」這僕人說:「兩千多元的東西,你給我二百元差得太遠,我可不賣。」這富家翁說:「你不賣?好吧。你在這兒等著我,我叫你知道我的厲害。」說著匆匆而去。這僕人嚇得揣起東西就要走,馬君一把將他揪住,說:「你不能走。你要走,我叫官人把你押起來。你要好好地賣給我,咱們沒事。」那僕人急道:「你給多少錢?」馬君說:「我就帶著三百五十元,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要不然我叫你遭官司。」嚇得這僕人無法,十幾包生金子都賣給他,拿著三百五十元,一溜煙似的去了。 馬爺花了三百多塊大洋,買了四十多兩生金子,歡天喜地走回家去。到了家中,將生金子都收起來,只拿著一包兒,往金店裡去看成色。他打開包,金店夥計一看就樂了。馬君說:「你看見好東西也樂呀!」夥計說:「我樂的是你這東西!」馬爺說:「我這東西怎樣?」夥計說:「你說的是什麼東西?」馬爺說:「生金子。」夥計笑道:「這是自然銅。你到藥鋪去吧,一毛錢就買這一大包。」馬爺這才知道上了當。又跑到藥鋪買了一角錢的自然銅,與自己買的生金子比了比,是一般不二。他至此才相信被人所騙,好幾百元買了些自然銅,他焉能好受,要找那騙子和他們打官司。他天天往各處去找,找了半個多月也沒找著,日期久了,他的氣就無形消滅了。 有一次我們兩個遇見,在天祥商場閒聊大天,他聽人說我老雲懂得江湖術,將他花錢買自然銅被騙的事兒向我說了一遍,問我這是什麼生意?我說:「這賣假金子的我還沒見過,我也不懂。」我知道江湖中有賣假金子騙財的事,就常向江湖人打聽。有個老江湖人說:「賣假金子的行當,江湖人叫『挑(tiǎo)黃啃(kèn)』的。」我問:「他們挑黃啃的怎麼騙人?」他說:「做挑黃啃的生意也頗不易。他們也有組織,至少也得四五個人,多了十幾個人。他們那裝男僕人的,說行話叫『掌買賣的』,得有把(bǎ)點、把(bǎ)杵、拋蘇、亮托、換托五大本領,才能掌買賣哪!」我問:「什麼叫把點呢?」他說:「挑黃啃的一幫人出來,都隨著掌買賣的走,往各處騙人。至於誰像被騙的,誰夠被騙的資格,全仗著掌買賣的人兩隻眼睛瞧人行事的本領如何了。他淨瞧出誰能受騙來還不成,得有把杵的技能那才成哪。」我問:「什麼叫把杵哪?」他說:「掌買賣的看著某人,像個被騙的,那人雖願意被騙,身上無財,也是不成啊!他們的出奇本領是只要和誰走對臉,往誰身上臉上一看,就能知道誰有錢沒錢。可是他們這種把杵的本領與馬賊把杵不同。當初馬賊在我國交通不便利的時代,專在大道上留神。如有發財回家的人,身上帶著金銀財物,步行看雙足,由腳印分輕重,揚土氣知多寡;乘馬而行,也看馬之四蹄,由蹄印的輕重,揚土氣,分多寡。惟有挑(tiǎo)黃啃(kèn)(賣假金子的)的把杵不是這樣,是瞧人的面貌、神氣,能看出身上有無巨款。如若要騙此人時,得有發託賣像(通過喜怒哀樂使人上當),會撇蘇兒為妙!」我又追問:「什麼叫『撇蘇兒』哪?」他說:「做生意騙人也要和逢場做戲一樣,面貌上能夠形容喜樂悲歡。挑黃啃掌買賣的向人假裝問路,面上露出急忙驚恐之狀,那就是他的發託賣像,以假作真;最好的有能二目落淚的,行話叫做撇蘇兒。形容好,能使人相信,才上他們的當哪。」我問:「什麼叫亮托哪?」他說:「那被騙之人要看金子真假,他從懷中取出一包兒真的叫人看,那叫亮托。」我問:「什麼叫換托?」他說:「被騙之人願意要了,他將真的留下換上自然銅給了人家,在這一倒(dǎo)換之間可以鬧鬼,行話叫做換托。」我問:「如今這做挑黃啃的生意的人能有多少?」他說:「做那生意的也是打走馬穴(xué)(走一處,不能長占,總是換地方掙錢,江湖人叫走馬穴),今天在東,明天在西,騙了人立刻就走,不惟不敢在一個地方不動,並且還得別回來。如果走回頭穴(xué)(江湖人管去過的地方再去一趟調[diào]侃兒叫回頭穴),碰上被騙之人就得遭官司。挑黃啃的生意在早年以各大碼頭最多,現在因為時代變遷,多有改做倒(dǎo)頁子(用假鈔騙人的)的,如不改變,他們的騙人方法將來也怕不靈了。」 我聽老江湖人將個中的情形說給我,我才知道賣假金子的叫挑黃啃的生意。在我少年讀書的時候,將開知識,就想將天下的事全都知道了,及至我在中國各省市雲遊了這三四十年,將社會裡面的事知道些個,才感覺著天地之大,包藏最廣。一個人知識有限,天下事理無窮,非一人可能盡知。我是抱定宗旨,將我所聞所見的事,全部貢獻到社會裡,使人少受騙,不受宵小之愚,即是老雲忠於社會人士之功。我的見解雖是這樣,仍恐有人不原諒,譏我……話雖如此,忠實人仍然是表示同情的。 江湖中做平的生意 本年七月二十七日,報紙新聞中登有指醫騙財的新聞:「東安門內河沿五十三號住戶陳王氏,年五十許,北平人,家道小康,近日患病,久不告痊。是日下午一時許,有一某甲,年約三十餘歲,面長,黃白臉,留平頭,戴美式草帽,穿藍紡綢大褂,冒稱陳姓親戚代請他來看病。陳氏當令其診視,旋謂:『病不甚重,系他醫將藥用錯,但氣已弱,不宜再服湯藥,伊可代配丸藥,服下去可保安全。』陳氏欲送車費,某甲稱有令親介紹,何敢收錢?陳氏以值此炎暑,頗不自安。某甲最後云:『請將製藥費賜下。』陳氏詢問需款若干?某甲說:『藥資無幾,僅十五元即可。』陳氏處此局勢只可付洋十五元。某甲走去時並雲三二日可送藥來。後陳氏到親戚家探問,並無其事,始知被騙,呈報官府請緝騙匪雲。」 我老雲看見了這條新聞,認為是騙匪騙財。不料日前與某江湖人談及此事,某江湖人說:這也是一種江湖術。做這種生意的,說行話叫「做平的」。他們的組織也是好幾個人,分為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使托的。那使托的每天專在各洋藥房、各醫院、各有名的中藥商店刺探病家的狀況,或裝作購藥,與抓藥之人閒談,說:「你這是給什麼人抓藥啊?」抓藥的人隨口答應說:「這是給我們太太抓的藥。」他必問得的是什麼病,有多少日子了,請過幾位醫生。抓藥的人不知道他們是騙子手的踩盤子(探道兒的)的夥計,無意之中將病家的事全都說出。他們聽著病家是有錢的富戶,就要入手,再進一步向抓藥人要簧頭(要出他們想知道的事情),問:「你太太的病這些日子也不好,他們親戚就不給薦個高明先生嗎?」抓藥的人說:「他們倒是有親戚,在某處做什麼事,就是沒給薦過先生。」他們將病家的情形刺探明白,再看那藥方,如今醫生開的藥方都很詳細,病人是男性,女性,多大歲數,住在什麼地方,他們都記住了,回去見了掌穴的說明。那掌穴的就裝是個醫生,提著皮包往病家去騙財。他的羽黨們不在中西藥店刺探事兒,就往各大醫院買個掛號牌子,假裝有病,在醫院的候診室內與病人們假作閒談,暗著刺探病人家中的狀況,能否騙財。如若覺著哪家可騙,就回去向掌穴的說明,掌穴的就敢至某家去騙財。這種做平的生意掙錢多少,全看他們掌穴的本領高低。本領高的,有膽量,膽子有多大,就能騙多少錢。 三不管的挑(tiǎo)大堆的生意 有一年,我住在天津南門裡朋友家中,天天早晨起來往南關下頭去遛遛。有一天多走了幾步,走到三不管,見各場的凳子還沒拉開,是做藝的都沒來哪,靠東牆有一人站立,眼前放著個大包裹,鼓鼓囊囊的,也不知包的是什麼東西。外邊放著一個白線毯。那人穿著很小的衣服,愁容滿面,好像賣東西似的。我由他眼前路過,忽從旁邊過來一人,用手指著那白線毯說:「你這毯子給三毛錢賣不賣?」他這一指,把我的「招兒」領去(江湖人管領人的眼神見他們的東西調[diào]侃兒叫領招兒)。我看那毯子是新的,三毛錢真便宜,不由得往那東牆湊合,去看他們買東西。真也奇怪,我過去了,走路的人也過來看,眨眼之間人就圍滿了。那買毯子的人向那賣東西的說:「你這包內是什麼東西?打開看看。」賣東西的說:「我不零賣,誰要買,都要才成。」買毯子的人急得直嚷說:「你整賣,你零賣,倒是打開看看,包著看不見,你怎麼賣呀?瞧成色給價,隔山買老牛,誰知道個大小啊?」於是看熱鬧的人這個一言,那個一語,也叫他把包袱打開大家看貨。他說:「我是河南人,在口外做事,今年回家買了些東西,還帶著一百多塊大洋,與我們的鄉親一同回家,叫他把我騙了,百數多塊錢他拿著跑了,我就剩下這包衣服等項,要是賣了錢,有路費好回家;若是一件件的賣,隨賣隨花,東西賣完了我也回不了家。誰要買我的東西,都得要才成哪!」有好些人說:「你倒是打開了叫我們看看哪!你不零賣,我們看不見東西怎麼買呀?」大家這樣地催他,才把包兒打開。裡面有:新被兩床,都是裡面三新的。兩個皮褥子是狗皮的,面好板好毛也好。還有一個皮襖筒子,雖僅是筒兒沒面子,真像一塊玉,毛長色潤,曲曲彎彎十分好看。有兩條棉褥子也是裡面三新。看的人們見那皮襖筒子都是新的,誰瞧著也值五六十元。有人問他:「你這東西賣多少錢哪?」他說:「賣四十元錢。」有個人伸手拿起棉被來說:「這兩床被,連裡帶面值六塊大洋一床。」又拿起皮褥子,說:「這兩張皮褥子至少也值四塊錢一個。」又拿起兩個棉褥子說:「這裡面三新,也值兩塊錢一個。合計起來,這三樣東西也值二十四塊錢,那皮襖筒子才合十六塊錢。得啦!我就要這皮襖筒子,我給十六元。」賣東西的說:「我不零賣,你要就給四十元,把一包東西全拿走。」這人說:「我倒是願意要,我沒帶著那些錢,只帶著二十元,你要賣給我得跟我回家,再取那二十元。」賣東西的說:「不成。我不跟你取錢,耽誤一天,我就到不了家啦。我算計好了,四十元錢的路費能夠到家的。」這個人從腰中掏出來二十元的鈔票,說:「這不是二十元嗎?我沒帶夠了。哪位要是願意要買,咱們分開,我要皮襖給十八元,誰要那六件給二十二元。」有一個人答了言:「我要這六件給十八元,你要皮襖分給你,你得給二十二元。」兩個人這個一言,那個一語,爭持不下。旁邊看熱鬧的有幾個人直嚷嚷說:「真是便宜,淨皮襖筒子就值六十元,那些東西也值三十多塊,有現錢能買便宜東西,沒帶錢可干瞧著便宜。」這時候很有些人瞧著便宜,內有一個人從腰中掏出一卷鈔票,數了數三十二元,不夠四十塊。旁邊有個人問道:「你有心要嗎?」這人說:「有心要,沒帶夠了錢。」這人說:「不要緊,我借給你八元錢,我跟著你去取一趟。你在哪裡住哪?」這要東西的人說:「我在船上。」那人問:「你的船在哪裡停著哪?」這要買東西的人說:「在北大關停著哪。」那人說:「不遠,我跟你取一趟吧,幹嗎也是交朋友。」於是他二人就湊足了四十元,給了那賣東西的,買了這八件東西,兩個人就走了。 我老雲好奇心盛,在後邊跟著要瞧到底。他們兩個人在前邊走,我在後邊跟著,直走到北大關,還沒到河邊上哪,恰巧那買東西的碰見個朋友。問朋友帶著錢沒有,他那朋友借給八元錢,像是有事的樣子匆匆而去。買東西的人把借的八元給了那人,還直衝那人作揖,很感激不盡似的,那人接過八元錢也走啦。我跟著他到了河邊,瞧他高高興興背著包袱上了船。那船上有個老人,向他問道:「你買了什麼東西啦?」他說:「便宜東西。」說著將包放在船上,打開了一件一件地讓那老人觀瞧。那老人見了這些東西急得直跺腳,說:「你上了當啦!」那買東西的人說:「這麼些東西才四十元,怎麼上了當呢?」老人說:「幹這個的人是七八人一夥子,有當家的,拿出本錢來叫他的夥計騙人。五六個人當『避粘(nián)子』(即是貼靴的或敲托的)的,你叫『挑(tiǎo)大堆』的冤苦了。」那買東西的急得直嚷,很不服氣,覺著他沒上當。那個老人是有經驗的,用手拿起棉被扯開了叫他看,裡邊的棉花不是新的,全是舊棉花又彈了的,那被裡被面對著太陽光一照,那買東西的人可就愣了。及至那老人一件件地都給他拆開,件件的棉花是舊的,布是最賤最不好的材料。那狗皮的板兒並不是整的,是皮局子做活使剩下的碎狗皮攢(cuán)的。他衝著東西發愣。那個老人說:「我買過這樣的東西,也是這樣的皮襖筒子,我做好了穿上不到一個月,那毛就擀成氈了,這種皮襖筒子是老羊皮做的,八塊錢一個。西頭的皮局子有專做這東西的。」 他們一起談論這些事,我全記下來了。據那懂得世故的老人說,替他墊款的朋友也不是好人,是「挑大堆」的夥計。他先裝好人,借給錢買東西,然後跟著取錢。倘若買東西的人家中看破了騙局,給買東西的人豁鼻子,上當的人醒了腔兒,要想不給那幾塊錢也都成;但那個夥計絕不承認是做大堆的一黨,他是好人,熱心腸兒好多管閒事。那種措辭,局外人不易看破。他們這伙騙匪掙了錢,大家「均杵」(平均分錢),能夠久干就是這種原因。社會裡的黑幕一層一層地揭,也難揭盡了啊! 江湖中的叫點兒(叫住他要行乞的人)內幕 我老雲在每年冬季只要混上了溫暖的衣服,在最冷的天氣時常往外邊閒逛。走在天津的租界或是中國的富庶的區域裡,常見一種乞丐,頭上沒有帽子,上身赤著膀背,下身穿條單褲,向人行乞。別人穿著一身棉衣還凍得難受,他那樣有多可憐哪!誰瞧見也得動心,人人能給幾個銅子;有闊人瞧見,三元兩元的一樣周濟。可是我這人好奇心盛,遇見了這種乞丐,我豁出冷去在他身後跟著,倒看他們能要多少錢。要完了錢,他去幹什麼?結果,有一個乞丐叫我看了個全始全終。 那天,他不到三個鐘頭要了有四元多錢,他不要了。我以為他是拿著錢買衣服哪,不料他也有家。回到家中,一會兒出來,也穿上大棉袍,棉馬褂,棉褲,棉鞋,戴上皮帽子,出門也坐洋車。我真是莫名其妙。並且,他到了第二天又赤著膀背,穿條單褲向人要錢,求人可憐。我最納悶的是那麼冷的天,三四個鐘頭會凍不壞他!其中定有不怕凍的妙法,要不然就凍壞了。我把這事記在心裡,沒事的時候和江湖的朋友閒談,偶然談到這假乞丐不怕凍的事兒,有個江湖人某君知道其中的內幕。 某君說:「世上的善人雖多,可是善財難捨。普通要飯的乞丐,怎麼說得可憐也沒人注意,更沒有肯多周濟的。這種假乞丐,每逢冬天出去騙財。在未出去之先,他得買一斤好燒酒,一塊紅礬,在屋裡脫下衣服來,用棉花蘸酒,往皮膚上擦紅礬,擦完了之後,用極少紅礬置於酒中,把酒喝下肚去。工夫不大,紅礬與酒性均發了,那身上如火炭般熱,再想穿衣服也穿不住了。他這樣弄好後,往街巷裡向行人要錢,有個三四個鐘頭絕凍不壞他。要完了錢,回到家中,可得穿上衣服往澡堂子大洗特洗,洗完了吃東西。照這樣,幹上幾個月,那紅礬的毒質在皮膚之上,一到了春天就會發作出來,能夠像爛桃似的遍體鱗傷,久治不愈。」我向某君問:「他們知道將來毒大了有害於己嗎?」某君談:「他們哪能不知道?」我說:「他們知道將來有害,為什麼還干那個呢?」某君說:「社會裡的人都是顧眼前,不管將來。他們這種人也是社會中的敗類,不務正道,成天價矇事,弄得沒有辦法啦,才想幹這個。他明知鴆酒喝多了有害性命,在沒有解渴的時候也只可出此下策,來個飲鴆止渴,至於後來怎樣他們先不顧及。可是幹這不正經事的人都是很聰明,不過是假聰明自誤終身吧!那真聰明的人沒有這種舉動呀。」 假乞丐每逢冬天出去騙財。在未出去之先,他得買一斤好燒酒,一塊紅礬,在屋裡脫下衣服來,用棉花蘸酒,往皮膚上擦紅礬,擦完了之後,用極少紅礬置於酒中,把酒喝下肚去。工夫不大,紅礬與酒性均發了,那身上如火炭般熱,再想穿衣服也穿不住了。 雁班子之江湖術 清末光緒年間,有河南巡撫某因某案攖皇上之怒,將罪之,尚未降旨;該巡撫正欲運動,他聞有數十人住於城外某寺中,皆是北京口音,但深居不出,疑是朝中遣使來調查其事,闔城官吏無不恐慌。祥符縣知事遣干役往寺前偷探,來者是何人?究有何事?縣役在門前守候兩日,不見有人出廟。一日清晨,寺門忽開,有一太監手提漿壺而出,縣役尾隨其後,至北關酒肆中,見太監買酒畢,提壺出店。縣役上前作揖施禮,說:「老爺來取酒麼?」太監怒視不語,匆匆歸廟。次日又見該太監提壺而出,縣役奔至面前,說:「老爺將壺交給我,往酒店買酒,我可代勞,何必老爺前往。」太監起初不肯,經縣役說之再三,太監才將壺交與縣役,代為取酒。從此,縣役日日往代取酒。一日,太監自出,未攜漿壺,縣役隨之至酒店,見其自飲,縣役也進店就飲,隨飲隨談,漸覺熟些。縣役悄悄問道:「老爺至此伺候何人?」太監說:「吾主乃端王之子,今上之大阿(à)哥也。」縣役又問道:「大阿哥乃國之儲君,何以至此?」太監說:「因你們本省巡撫於某案得賄枉法,派吾主密來訪察,如果是實,吾主歸京。巡撫之罪不容誅也。」縣役大驚。太監說:「汝一人知之,不可泄漏於人。倘若泄漏,吾命難保,千萬謹記。」 縣役容其歸廟,疾行回衙向縣知事稟明,縣官也恐懼不安。未至兩日,凡巡撫以下官員盡知此事。眾無計,惟有重賄可免牽連之罪,皆具衣冠往該寺拜謁大阿哥。轎馬車輛,喧囂寺外,叩門不應,只聽裡面啪……有鞭撲聲,呼號聲,久之,不見動靜。門忽開放,有二護軍校抬一荊筐而出,筐內死屍一具,血肉模糊,縣役追視,死者即與語之太監也。縣役奔至知縣前,將打死太監之事,又都稟明。眾文武大懼,乘廟門未閉進了山門,膝行而前,見一侍衛大臣,頭戴秋帽,珊瑚頂,孔雀翎,黃馬褂,方頤廣額,精神百倍,美鬍鬚,約四五十歲。他見眾人來至,忙用手指台上坐著的少年說:「爺在此,可行禮!」眾官拜見。但見少年微欠身,小語數句,眾文武聽不清所說的話語,侍衛大臣向眾文武說:「爺明日回京去。」眾文武唯唯而退。至暮,巡撫遣心腹人至,獻黃金萬兩,納賄求免。次日天明,眾官送行,大阿哥臨行時,忽擲一紙於某巡撫,令回署再看。及至回衙,見巨幅大書「領謝」兩字,始知受騙。遣人追趕不及而還。此乃清末實事。 清朝野史有插天飛騙財,即是飾侍衛大臣之人。我老雲曾向江湖人探討,插天飛等數十人組織的騙人團體,是否江湖伎倆?某江湖人說:那叫雁班子,又叫「雁尾子」,系江湖上風馬(má,常讀「麻」音)雁雀四大生意之一。他們也有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當展點(僕人)的、敲托(暗中幫助做生意的人,也可稱為貼靴的)的,其內幕情形最為複雜,非局外人可知也。插天飛即是掌穴的,某省人,某總督同族者也。雁班子耳目靈通,專騙各省大吏,所騙金銀數目之巨,也駭人聽聞。今天春季,平津有某人詐稱某軍界之代表,向各方騙財,即風馬雁雀之江湖人騙子,後竟被捕入獄中。江湖人說他是獨角雁尾也。 雁班子之內幕 清末時,浙江蔣巡撫為官清正,聞各府縣官員多有貪贓賣法的,遣人往各處嚴查。有數州府官因貪贓被查有實據,被蔣巡撫懲了。其餘的府州縣官吏有曾受賄的,俱都恐懼不安。紹興府桂××曾受數十次賄賂,得款十數萬元,彼為保持官職計,命其心腹數人在外訪查,如有蔣巡撫派來暗查他的人時,稟報於他。在知府衙東有德隆老店,來有外客四人,都是北京口音,時常向店客探問該府官吏有無貪贓受賄事否。每逢知府桂××升堂問案時,他們也必往大堂前觀瞧。不料桂××知府的心腹人窺破這四人行藏,料為蔣巡撫所派之人,稟於桂××知府。知府命他心腹之人晝夜往德隆店監視,且囑他們:如該四人一齊外出時,速報他知。一日,恰巧該四客人俱都外出。桂知府得報,乘轎馳至德隆店,命店伙將該客所住之房開了鎖,到屋中搜查其行李等物,見有蔣巡撫訪牌一道,凡桂知府受賄之事,俱都詳細載明;又有致山陰縣令一封書信,啟視信中,見箋上寫有「蔣廳尊奉大憲命探事來紹興,請祈照察」云云。桂知府見個人所做之事俱被四人訪查真了,心中大懼,惟恐四人歸省,失職受懲。匆匆回衙,遣人往山陰去請該縣來議挽救之法,又命他心腹仍往店內查看四人動靜。當日晚間四人歸店,見其行李散亂,向店伙追問何人動他們的行李?店伙把桂××來查看之事說明,四人默默無言。次日早晨,命店伙雇了船隻,用完早點就起身離店。桂知府得報,忙與山陰縣令攜帶禮物追往碼頭。府縣乘轎在前,八個家人抬四桶禮物在後。據說桶內是橘子,八人覺得桶的分量過於沉重,料其中必有巨金,往見四人納賄托情。及府縣至碼頭時,見該船中已剩三人,登舟時,問:「蔣大人何在?」三人齊說:「已乘小舟馳歸省垣了。」桂知府與山陰縣令向這三人致意:「蔣大人至此,未得招待,甚為抱歉。今有微薄之禮,乞代轉交。」三人收下四桶禮物,桂知府與山陰縣令才欣然而歸,覺著一萬兩白銀賄款已收,他二人官職不會動搖,也不會獲罪了。 過了數月不見動靜,始知錢能通神,蔣大人受賄不究了。有一次因公入省,桂知府往謁巡撫,見蔣巡撫待彼甚好,偶談前事,探問:「大人曾遣人往紹興否?」蔣巡撫答:「沒有派人往紹興去。」桂知府大駭,料萬兩巨款已被他人騙去。事已然過去,無法尋找,如啞巴吃了黃連,只好忍痛不言,也難測那騙子為誰,有此大膽! 該知府受騙事,系我老雲朋友所說。我曾以此事向老江湖人探討:騙知府巨款的人是否江湖人?某老江湖人說:騙官員的也江湖人也,他們這行兒叫「雁尾子」。或三或五,或數十人,組織一種騙人的團體。其中的領袖調(diào)侃兒叫「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可是這個掌穴的人才極不易得。第一要相貌好,第二要談吐好,第三得博學多才,對於政界的人物,政界的事全要明了。幹這個還得有口京話,叫人看他的穿著打扮言談話語像個北京的旗人(在清室時代旗官有權),才能叫人相信他是個旗官。他的夥計也得受過相當的訓練,有專管探聽政界各種消息的。有隨著掌穴當「展點」(江湖人管當僕人的調侃兒叫展點)的。他們不天天出來騙財,不定幾個月,或是幾年出來一次,可是哪一次也能弄個萬兒八千的。雁班子這行兒在江湖中是大生意,比較金、皮、彩、掛那些行做的事大多了。可是他們就永遠別「朝(cháo)翅子」(犯了案,打官司見了官了),如若朝了翅子,哪個也有幾年的徒刑罪在身上背著哪!如今常有些個「里腥(lǐ xing)海(hāi)冷翅子」(江湖人管假軍官調[diào]侃兒叫里腥海冷翅子)私發委任賣官騙財遭了官司的,那就是要做雁班子生意得不著「撥(bó)眼」(江湖人管各種口傳心授的秘訣調侃兒叫撥眼),騙術不精,財到手就叫被騙的人覺悟,那如何不遭官司?風、馬(má)、雁、雀四大門的生意潛伏在社會裡,因為他們有撥眼,犯案的時候最少。最奇怪的就是他們騙了做官的人,能叫被騙的人有苦難言,那種「撥眼」真是令人不可思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