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叢談 · 第七章 相聲口技
團(tuǎn)門原是團(tuǎn)春
江湖藝人管說相聲的行當調(diào)侃兒叫「團春」的,又叫「臭春」。一個人說的相聲叫「單春」,兩個人對逗叫做「雙春」。用幔帳圍著說相聲,隔著幔帳聽,看不見人,叫「暗春」。北平這個地方就是產生藝人的區域,就以相聲這種藝術說吧,其發源就系由北平產生的。自明永樂皇帝遷都於此,至崇禎皇帝時,吳三桂請清兵,滿人入主中華,康乾時代,歌曲暢興,各貴族家中遇有喜慶之事,皆有請堂會,奏以各種富貴昇平的歌曲。在斯時最盛行的為「八角鼓」了,相聲這種藝術就是由八角鼓中產生的。按:八角鼓之源流系始於清朝中葉,乾隆時代有大小金川之戰,帝命雲貴總督阿桂兵伐金川。詎阿桂統兵前往,戰鬥日久,戰績毫無,因所率之軍皆為滿人,不習山戰。後阿桂思一攻山之法,命兵士以草料和泥,用布為斗,將泥置於斗中拋到山嶺之上,幾經雨侵,泥中草滋生甚長,阿桂曉諭將士攻山之法,然後進兵攻山,鼓聲擊動,清兵攀起登山而上,踏破敵軍之營寨,因之獲勝。當於戰息之時,阿桂見軍中將士思歸,想以安慰軍心之法,乃以樹葉為題,編就各種歌曲,教導軍兵演唱,使其樂而忘返。所歌之曲兒,姑曰「岔曲」,以樹本生岔而言,相傳如此,也無可考。在早年所唱之岔曲,有「樹葉黃」之舊曲調。即乾隆降旨召還帝都時,阿桂統兵回京,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還。其凱旋之歌也岔曲也。兵至帝都,乾隆帝躬迎至盧溝橋畔。因用兵金川有功而為興建碑亭,賜宴獎功。帝復聞兵在金川時曾以樹葉編為歌曲之詞,又經臣宰上奏,遴選八旗子弟,成立八角鼓兒。排演日久,甚見優美,滿民爭相演習,八角鼓兒普及於故都矣!當奏曲時所用之八角鼓,其八角即暗示八旗之意,其鼓旁所系雙穗,分為兩色,一為黃色,二為杏黃色,其意系左右兩翼,至於鼓之三角,每角上鑲嵌銅山,總揆其意即三八二十四旗也。惟八角鼓兒只是一面有皮,一面無皮並且無把,意指內、外蒙古,鼓無柄把,取意永罷干戈,八角鼓之意義不過如此。斯後曲詞盛興,有內務府旗人司徒靖轅者,別號隨緣樂,寓居城內,因不堪繁華市井之囂煩,乃往西山投一別墅而休養,感於身世,研究八角鼓曲詞,編有雜牌子曲,是乃單弦漸興也。八角鼓兒迭經變遷,又產生相聲之藝術。
按:八角鼓兒之八部,分為乾、坎、艮、震、巽、離、坤、兌,由此八卦中分其歌曲之藝術為八樣,即吹、打、彈、拉、說、學、逗、唱是也。八角鼓的班兒,向有生、旦、淨、末、丑,其丑角每逢上場,皆以抓哏逗樂為主。在那時八角鼓之有名丑角兒為張三祿,其藝術之高超,勝人一籌者,仗以當場抓哏,見景生情,隨機應變,不用死套話兒,演來頗受社會人士歡迎。後因其性怪僻,不易搭班,受人排擠,彼憤而撂地(在露天演出)。當其上明地(露天演出)時,以說、學、逗、唱四大技能作藝,遊逛的人士皆願聽其玩藝兒。張三祿不願說八角鼓兒,自稱其藝為相聲。相之一字是以藝人之相貌形容喜怒哀樂,使人觀之而解頤;聲之一字是以話的聲音,變出痴苶(nié)呆傻,仿做聾瞎啞,學各省人說話不同之語音。蓋相聲之藝術,能圓得住粘兒(招徠觀眾),饋得下杵來(掙得下錢來),較比搭班作藝勝強得多。
張三祿乃相聲發始創藝之一,其後相聲之派別分為三大派,一為朱派,二為阿派,三為沈派。朱派系「窮不怕」,其名為朱少文,因其人品識高尚,同業人不肯呼其為少文,皆稱為窮先生。彼自於場內用白沙土子寫其名為「窮不怕」三字。他較比普通藝人知識最強,能夠當場抓哏,俗不傷雅,故在生意人中可稱為特殊的人物。其長處為身居知識階級,腹有詩書,心思敏捷,能夠隨編隨唱,心裡出活最好,是不用死套子的玩藝兒,諧而不厭,雅而不俗,為婦孺所共賞。雖是個撂土地的生意,聽他玩藝兒的人,也是有知識通文的。當其使活時,蹲於場內,地上放個小布口袋,內裝白沙土子,他是左手打「義子」(說相聲唱小段的時候,左手拿著兩塊小竹板兒,長約五寸,寬約三寸,嘴裡唱著,手中用竹板啪啪啪打著板眼,江湖人管他使的那竹板調[diào]侃兒叫義子。在清朝時代,在沿街商店乞討的花子使用此物,義子這東西乃窮家門[唱數來寶的]物也),右手用沙土子往地上畫字,隨畫隨唱。比如他畫個容字吧,他嘴裡必唱:「寫上一撇不像個字。」地上就畫一撇,接著又唱:「饒上一筆念個人,人字頭上點兩點念個火,火到臨頭災必臨,災字底下添個口念個容。勸眾位得容人處且容人。」他每唱一字必有一字的意義,按著字兒解釋明白,最奇是寫完了一個字,能把人逗得「咧了瓢」(管笑了調侃兒叫咧了瓢兒)。窮不怕驚人的意思是淨「抖摟碎包袱」,用法子把人逗笑了;雖把人逗樂了,還不失那字原意。敝人在幼年曾見他寫過對聯一副,上聯是「畫上荷花和尚畫」,下聯是「書臨漢字翰林書」。初瞧也甚平常,及至他說出這副對子意思,從順著念,還能倒著從底下往上念,字音一樣,頗有意思。在光緒年間「窮不怕」三字是無人不知的。
「窮不怕」本名叫朱少文,能在場內用白沙土子寫其名。
團(tuǎn)春的這行里,雖稱為朱、沈、阿三大派,但沈二的門戶不旺,其支派下傳流的門徒也是很少,並且沒有怎麼出奇的角兒。阿剌三的支派也是和沈派相同的。如今平津等地說相聲的藝人,十有七八是朱派傳流的。今將敝人所知朱派的藝人寫出來報告於閱者。窮不怕的徒弟是徐永福,生意人都稱他為徐三爺。徐永福的徒弟為李德祥(現在津埠)、李德鍚(即萬人迷)、玉德隆、馬德祿、盧德俊(即盧伯三)、焦德海、周德山(即周蛤蟆)。現在北平獻藝的只有焦德海、劉德志(盧德俊代師收劉德志為徒,故劉系盧德俊的師弟)。這些個德字的藝人以焦德海的徒弟最多,就以敝人知道的為張壽臣、於俊波、尹麻子、白寶亭(即小雲里飛的兄弟,現已故去)、湯金城(即西單遊藝場的湯瞎子)、朱闊泉、緒德貴(也同湯瞎子在一處作藝)。還有票友下海的高玉峰、謝瑞芝、華子元,均是萬人迷收的徒弟。在東安市場說相聲的有趙靄如(系唱「什不閒」[蓮花落]的名角奎星垣的胞侄)、馮樂福(即小駱駝)、陳大頭(系盧德俊的門徒)。在天津給張壽臣捧活的陶湘如,系玉德隆的門徒。
說相聲最難的是「單春」,一個人的相聲能把聽主逗樂,實是不易。過去的窮不怕就以使單春成名。在說相聲這行里使單春的,窮不怕可以算是他們的開山祖。阿剌三、沈二也能單雙並行,但藝術之高超以窮不怕為最。晚近以來,說相聲的藝人一躍千丈,能在雜耍(曲藝形式的綜合叫法)館子壓大軸,可演末場玩藝兒的為萬人迷一人。他可稱得起是個完全的人才,從入了生意門就去正角兒(兩個人的相聲,一個逗笑,一個捧活,誰有能耐誰逗,逗的為主角,捧的為副手)。張麻子、周蛤蟆兩個人的玩藝兒雖然不錯,和萬人迷聯了好多年的穴(xué)兒(管搭夥計調[diào]侃兒叫聯穴),總是給萬人迷捧活,永遠都沒去了正角兒。萬人迷能夠在館子說兩三個月的單春不掉座兒,活頭兒(會的東西)最寬,兩三個月才翻一回頭,除他之外都是半個月裡就翻一回的。萬人迷最驚人的是向不咧瓢(liě piáo)兒(說相聲的逗笑,把聽主逗笑是為掙錢,如若自己也笑了,同行人就恥笑他藝術不精,自己咧了瓢兒)。今日之藝人,無不失其規矩,人笑也笑。在電影片中之陸克、賈波林(即卓別林)之成大名,也是把觀眾逗得笑了,他本人是始終不笑的,那個面孔就是他成名的特長。萬人迷自從作藝以來,無論在場上使什麼活兒,抖摟出去包袱兒都是響的,向來沒有抖摟悶了(說完了笑話,該著使人發笑,聽的主兒沒被他逗樂了,調[diào]侃兒是包袱兒抖摟悶了。抖摟悶了活兒較比笑場格外得丟人。如有其事,同業人皆輕視他藝術不精)的時候。萬人迷雖然故去了,津埠曲藝界的人士無不思念的。在萬人迷大紅特紅的時候,他能在場上一言不發,用他那有哏的臉孔使人發笑,在同行里都稱身上有活,最能攏神。彼一登台,全園觀眾之目力皆注射其身,為同行人所不及也。萬人迷之相聲灌了不少話匣子片子,計有《跑梁子》、《菜單子》、《怯封錢糧》、《八扇屏》、《挑(tiǎo)春》等等的段兒。其中最好的是《挑春》(即《賣對子》),其對聯之精妙,皆為彼個人心中所發,如:「北燕南飛雙翅東西分上下,前車後轍兩輪左右走高低。」「南大人向北征東滅西退,春掌柜賣夏布秋收冬藏。」「道旁麻葉伸綠手,要甚要甚;池內蓮花攢粉拳,打誰打誰。」這些對聯都很絕妙。萬上台之拿手的能為是以鎮靜態度,使聽玩藝兒的人們聽著也同其鎮靜。其票友下海者,每逢上場大呼怪嚷,使人見了他那窮凶極惡的態度,有如湯沸,不能攏神壓場,實為缺點。萬人迷紅了三十餘年,以在平日少,在津最久。曾往上海獻藝,他在場上使活,段段的包袱兒皆悶,南方人聽了不笑,以至狼狽而歸。萬在南方失敗以後,滬上評曲家深致不滿,對於滑稽大王之頭銜大肆攻擊,然萬再不返滬,攻擊也無損於他,毫無可懼也。
在江南滬、杭等地說相聲的藝人,只有「吉三天」。吉之藝名為評三,稱其為三天,系其在平時曾說評書,雖然叫座,只能說三天,到了第四天其技已窮,另換新地獻藝,時人譏誚不呼其名,皆叫他吉三天。吉系相聲藝人馮六之徒。馮六為春口(相聲)里沈二支派中的人物,馮在清末時代拜認評書門戶,藝名馮昆治,與評書界中玉昆嵐、德昆平、福昆鈴為本門昆字師兄弟。吉評三拜馮六為師,一門兩吃,又能使春(說相聲),又能團(tuǎn)柴(說書)。他說相聲以「貫口活」(以帶有連貫性的韻白為主要特徵的段子)最拿手。彼於民國五年間離平南往,他一人懂上海、寧波、江蘇等地土話,在江南大紅特紅,惜其染有嗜好,至今北返於津,晝夜奔忙,依然兩袖清清也。萬人迷南下失敗,吉評三南往成名,非江湖人厚于吉薄於萬,乃萬不通南方語言之故也。生意人常說:「南京到北京,人生話不生。」藝人以到的地方最多者稱為腿長,吉評三在生意行里也算是腿長的江湖藝人哩!
說相聲的藝人能成大名,單春、雙春不擋的(單口、對口都能說),迄至今日只有張壽臣一人,自萬人迷故去之後,以他為說相聲第一流人物了。
天橋的相聲場和杵門子(到要錢的時候叫杵門子)
天橋的雜技場有相聲場、摔跤場、把式場、戲法場、槓子場、大鼓書場、竹板書場、評書場、戲場、河南墜子場、空竹場、賣藥場、賣糖場、高蹺場、中幡場、砸石場、雙石頭場、電影場。這些場子,都不是華麗壯觀有屋子的場子。冬天是一塊平地,擺些桌椅,露天地兒;夏天才有席布棚帳,可稱得起是平民化。
相聲場在爽心園前邊,這個場子最早是張壽臣、劉德志、尹麻子、郭起如(一為啟儒)、於俊波幾個人。自從滑稽大王萬人迷死在了奉天之後,說相聲的第一路人才缺乏,張壽臣夠頭路角色,被天津雜耍(曲藝形式的綜合叫法)館邀了去,充各館子的台柱。張到津埠大紅特紅,頗受各界人士的歡迎,不惟不能返平,也不能再撂明地(在露天演出)了。張去後只有劉德志、於俊波每日上地(做生意),劉德志與焦德海為正副手,每天夜內在青雲閣、玉壺春上館子,有時還在各公館做堂會,去廣播電台給各商家作營業的廣告宣傳員,劉德志的相聲也是不到天撟了。即或有到天橋的時候,也是恰巧館子停業、沒有堂會的日子,恐也不能常見。天天准在那場子獻藝的,還是尹麻子、於俊波、郭起如等靠長兒(在固定的演出場地不動)。在民國十年至十六年之間,他們這相聲場,每逢到了「杵門子」的時候總有邊粘(nián)子(江湖人管說完一段相聲要錢了調[diào]侃兒叫杵門子。要錢的時候,場子外邊站立的人不走,還要等著再聽下去,調[diào]侃兒叫邊粘子不動),那幾年社會裡還不像如今這麼窮,聽相聲的人們也不像如今這麼窮,他們雖然不進場子裡坐著聽,站著聽也是照樣兒「掉杵」(給他們往場內扔錢,調侃兒叫掉杵,又叫拋杵)。每逢他們說完了一段相聲,先是由坐著的聽主往場內扔錢,他們說那是「頭道杵」;將錢都拾起來,數數是多少錢,再湊個整數兒,然後還要錢,他們說叫「二道杵」;如若再向圍著場子立著的人要錢,叫做「托邊杵」。再不能要錢了,才重新另說相聲、抓哏逗哏,哄人大笑。他們要錢的情形就是這樣。
在近兩年大不如從前,每逢說相聲的時候,凳上坐著的人坐著聽,圍著場邊站著的人站著聽,及至說完要錢哪,立著的人呼啦一散,各奔東西。坐著的人往場內扔完了錢就走,絕不接著再聽下回。他們錢也要完了,人也都走沒了。說他們的行話,管這種情形調侃兒說「起棚兒」。「每逢到了杵門子就起棚兒,這個年月怎麼好啊!」早年一天他們這場玩藝兒若掙六七元錢,每人能分一元多至兩元;現在他們這場玩藝兒才掙兩三元錢,一個人才分幾角錢,時常不夠塊兒。別看他們買賣不如從前,還算是天橋兒最掙錢的玩藝兒場哪!別處也有相聲場子,說相聲的人也不齊全,玩藝兒也少,活頭兒也窄(會的活也少),掙錢也是有限,都是上個三天五天就散,從未見別處能有立長了的相聲場子。凡是好聽相聲的人,到了天橋都奔爽心園前頭去聽他們的相聲。這個場子在那裡有十幾年的歷史,是個久長的玩藝兒場兒。
江湖藝人萬人迷
戲台上的丑角兒是將聽戲的逗樂了,他自己不樂為是。電影上的陸克、賈波林(即卓別林)的笑片,叫人看著能笑得前仰後合的,那陸克、賈波林總是板著面孔,毫無笑容,那才是他的藝術高超哪!說相聲的藝人按著規矩也是應當將聽主逗樂了,他們不能笑的。如若聽主也笑,他們也笑,那就算壞了規矩,說行話叫「笑場」。說相聲的藝人不笑場的就是萬人迷。
萬人迷姓李,名叫德鍚,按說相聲的支派,是德字輩的。焦德海、劉德志就是他同輩的師兄弟。他父親叫老萬人迷。提起萬人迷三個字來,平、津一帶幾乎婦孺皆知,其魔力之大更可想見。相聲有雙春,是兩個人說,一個正角兒逗哏,一個配角兒捧活兒,使出活兒來容易將人逗笑了。「單春」難說,一個人的相聲要把人逗樂了,實在是不容易了。說單春成名的有已故的萬人迷,現在的是張壽臣。
萬人迷系北平人,自幼就學相聲,他總算是門裡出身,凡是好聽相聲的人,都知道他口才最好,能言善辯。江湖人都說他夯(hānɡ)頭正(嗓子好),噴口好(字音真),使上活兒發託賣像(指演員在表演時要惟妙惟肖,通過喜怒哀樂刻畫藝術形象)最能攏神。他是個單雙口的相聲,明春(明場說相聲)、暗春(隔著幔帳說相聲,看不見人叫暗春)都成的,不惟會的段子多,並且他能攥弄(zuàn nong)活兒(管自己會編相聲調[diào]侃兒叫攥弄活兒),能夠俗套子不說,臨時現來,當場抓哏。單春(單口相聲)的活兒是葷的多,素的少,萬人迷能以素包袱兒叫響兒。蓋素包袱兒的段子都不大火熾,說相聲的藝人都願意說葷的,誰也不願說素的。他們說相聲的藝人如若說了一段沒將聽主逗樂了,行話叫使「悶子活兒」啦!同行人知道了,皆恥之。故此素包袱兒是不輕動的。萬人迷專以素包袱兒叫座兒,婦女可聽,雅俗共賞。在他未成名之先,與張麻子在平、津等地也上場子,擱明地(在露天演出),自入民國以來,他響了萬兒(成了名)啦才進館子。那些年是使雙春(對口相聲),他逗哏,張麻子捧活兒,人都以為張不如他,其實張麻子捧活兒最嚴,素為同業人欽佩,實在不弱於萬也。在張麻子故去之後,馬德祿給他捧過活兒,周蛤蟆給他捧過活兒,皆不如張麻子捧得好,故萬人迷時常表演單春。在他「火穴(xué)大轉(zhuàn)」(大紅大紫)的時候,他只要人一上台往椅子上一坐,板起面孔,沖大夥愣著,全場的聽主就能夠都笑了。這點特殊的技能是人難會的。
他自早年就啃(kèn)海(hāi)草兒(管抽大煙調侃兒叫啃海草兒),染成不良的嗜好,時常的「朝翅子」(打官司調侃兒叫朝翅子),皆賴有口才能將翅子逗得咧了瓢兒(能把官長逗笑了),釋放出來。萬又嗜賭如命,在民國八九年間,天津某館主人交給他千元大洋往北平邀角兒,時至除夕,臘月三十的白天,千元盡皆輸去。歸寓見有人頂牛兒,每次以二毛錢為數,他又頂了一宿牛兒。天津開館子的都說他好鑾把(bǎ)(管賭錢叫鑾把),此話誠然不虛。在某將軍得意之時,每至津門,必招萬做長夜之談,頗為喜愛。一日某將軍在某小班推牌九,連連敗北,忽見萬入,命他看牌,兩張牛牌到手,萬視之,一張大天,一張大四。憑此天槓吃了個通兒,百元的籌碼十根數兒,盡賜予萬人迷。萬在某「庫果窯」認識某「庫果」(管娼窯調[diào]侃兒叫庫果窯,管妓女叫庫果),得此巨資,接某妓從良,深感某將軍之德,至死不忘。未過二年,某巨顯做壽,邀其出關,不料滑稽大王竟癮死在途中。當局恐有別情,已然驗屍。萬之生前快樂有餘,何其死後之不幸若此,良可嘆也!
萬人迷土點(死了)之後,繼其頭把交椅為焦德海之大弟子張壽臣,至今在津獻藝,頗受該地人士歡迎。蓋張也給萬捧過活兒,頗得其妙,故能承其衣缽而享大名。江湖人常雲「藝不錯轉(zhuàn)」(江湖人管藝人有特別的本領調侃兒叫藝不錯轉),張壽臣也有驚人的能耐呀!
三不管的相聲場兒
說相聲的藝人在天津紅的年數最多要數萬人迷了。當三不管發達的時候,萬已成名,每日在燕樂昇平壓大軸兒,大紅特紅了,焉能到三不管去上地(說相聲)?可是我老雲久游三不管,有好幾次見萬人迷在那裡擱地。據我調查,他為什麼在那裡擱地?江湖人因為他的藝術高超,尊他為相家,或稱為老相法,在社會人不以為然,江湖人則以此稱呼為至尊至榮。有說,相家都有一控(江湖人管為人若有錢好養鳥、抽大煙、嫖娼、賭錢等等的嗜好調侃兒叫控門。為人只要好一樣,江湖人就譏誚誰有一控),萬人迷「控鑾」、「控海(hāi)」(管好賭錢調侃兒叫控鑾,管好抽鴉片調侃兒叫控海),上館子掙包銀,幾百元一次到手,肘海(hāi)草兒(江湖人管買鴉片煙調侃兒叫肘海草兒),鑾把(bǎ)兒,幾天就花個乾淨。他要念了杵(江湖人管沒錢了調侃兒叫念了杵),就找人展杵頭兒(江湖人管拉虧空、借債、使利錢調[diào]侃兒叫展杵頭兒),他是周赧王的徒弟,永遠債台高壘。到了債主逼得緊啦,他就跑到三不管去擱明地(露天演出),凡是好聽玩藝兒的人,都很捧他,有個幾十元的虧空,三兩天就能補上。萬人迷控鑾(賭錢)、控海(hāi)(抽鴉片),是造成三不管的遊人聽他玩藝兒的機會。我也聽過多少次,還是在三不管說的相聲比在館子還好。後來長腿將軍喜愛他了,就不到那裡去啦。
焦少海雖是門裡出身,他的聯絡不好,北平的相聲場子都不能做藝。說相聲的藝人老不能留鬍鬚,少不能留分頭,焦德海活到六十多歲就沒留鬍鬚。我問過他,那麼大年歲為什麼不留須?據他說,自己乾的這行當要留了鬍子不能胡說。做藝的因為「有柵欄」(江湖人管留鬍鬚調侃兒叫柵欄)礙口,所以不留。說相聲的人不能往美式上修飾,因為他們的嘴最損。別人不好,他們抓哏,他們若好修飾,也是樣樣礙口。焦少海就留分頭,擦生髮油,同行人見他修飾頭臉,都不願意和他「聯穴(xué)」(江湖人管合夥、搭班調侃兒叫聯穴)。東安市場趙靄如、馮樂福的場子,西單湯瞎子、小高二的場子,天橋郭起如、於俊波的場子,他都不能上,只好開外穴(到外地掙錢)到天津去做藝,在三不管上權仙的南邊找了個場子說他的相聲。他慣使雙春(對口相聲),不慣於單春(單口相聲),沒有夥伴做不了生意,有「挑(tiǎo)廚供(gòng)」(江湖人管賣戲法的調侃兒叫挑廚供)的趙希賢,叫他兒子拜少海為師學說相聲,少海給他徒弟起個藝名叫小齡童。師徒每天上場子,小齡童逗口,焦少海捧活,很為火熾,算是一檔子玩藝兒。直到如今,小齡童已然出師,因為他有天賦的聰明,口齒伶俐,發託賣像(指演員在表演時要惟妙惟肖,通過喜怒哀樂刻畫藝術形象)都能傳神,抖出去的包袱兒響的多,不悶活,很受津埠人士歡迎。雜耍(曲藝形式的綜合叫法)館子邀了他去,也能上倒(dào)第三的場子。真應了那句話了,「有狀元徒弟沒有狀元師傅」,小齡童響了萬兒(有了名兒),成了名角兒,越過其師。江湖人說「藝不錯轉(zhuàn)」(江湖人管藝人有特別的本領調侃兒叫藝不錯轉),他一定有驚人的好處。在老焦去世以後,我老雲去往他家行人情,焦少海對我說,小齡童每日上館子以及廣播電台上說相聲,有十數元收入,對於他很為盡孝,收這個徒弟,總算有良心,不忘本。飲水思源,焦少海在前幾年曾拜文福先為師,學說評書。可是文福先說《施公案》,他不學《施公案》另學《永慶昇平》。可惜他下米就要吃飯,在北平上了幾個茶館,起初還有人聽,到了後來簡直就沒人聽了。說相聲他是幼年坐科,說評書他沒用過功夫,藝術原就平常,那《永慶昇平》在清末的時候有人歡迎,到了如今書運已然過去,說得多好也沒有人聽了,何況再說不好呢。他團(tuǎn)柴(說書)不成又歸了本行,仍往天津三不管上地說他的相聲。在前幾個月,焦德海染病,因有不良的嗜好,掙多少花多少,一點積蓄皆無,沒錢醫治病症。觀音寺玉壺春的三胎亥在天橋相聲場遇見我老雲,他正為焦德海奔走。凡是聽過老焦玩藝兒的人都有捐款,各名伶也都有幫助。三胎亥求我代為登報宣傳,以為多收些錢,好辦理善後。我對於他為藝人熱心很是欽佩,不過我老雲不肯在報紙上掛招牌,免得有人譏我受××××。不料事情未過三天,老焦與世長辭。享名數十年的相聲家焦德海,身後蕭條,無有辦法。幸而北平有張德山、劉德志、於俊波、尹麻子,天津有張壽臣盡力維持,沒有什麼困難。當我到焦家行人情時,見了焦少海,因喜愛他的脾氣好,略進忠言,勸他立志向上,不然老焦一死,全家數口賴彼為生,就無法維持了。他葬老人事畢,仍返津獻藝。
三不管的相聲,焦少海倒是能立腳步,不過難享大名吧。最近我在北平常聽見天津廣播電台播來的各種雜技,最可聽的玩藝兒是常連安、小蘑菇的相聲,一捧一逗,對口相聲,又火熾又嚴,甚為精彩。包袱抖得真響,他二人的藝術受人歡迎了。在民國十四五年的時候,小蘑菇還在三不管上地。說起他父子的歷史來也有意思。常連安系北平人,弟兄一人,侍母最孝,曾入富連成科班學習老生。常連安的連字還是富連成的哪。他出科之後,因為「鼓了夯(hānɡ)兒」(嗓子壞了),戲飯不能吃,改學「彩立子(lì zi)」(江湖人管變戲法的行當調[diào]侃兒叫彩立子),拜某幻術家為師。初入江湖,在張家口獻藝,掙錢不少,頗可養家,反又往天津、大連、煙臺、營口等地做藝。生齒日繁,人口多,行動不便,在天津三不管上明地(露天演出)變戲法。常連安的全家都能上地,個個會變。在玉林春的東邊賃了個場子,每天的粘(nián)子總是不酥(江湖人管場的四面觀眾調[diào]侃兒叫粘子。如若圍著的人不走,調侃兒叫粘子不酥)。小蘑菇是常之長子,五六歲就能上地,會使「苗子」,會使「小抹(mǒ)子活兒」(管變仙人摘豆叫苗子,管各種小茶碗變的戲法叫小抹子活兒)。他父親夾磨(jiá mo)(傳授真本事)的,隨使活,隨抓哏,能把觀眾逗笑。幾歲的幼童,若非天賦的聰明,恐難辦到。每逢使活的時候,有他舅舅給墊場子。到了「杵門」(江湖人管變完了戲法,向眾人要錢叫杵門)的時候,觀眾都給了錢不走。小蘑菇還能「托邊杵」(指向圍著的人去要錢調侃兒叫托邊杵),如若他沖某人說:「這位給一個吧。」那人要說:「我沒帶著。」他必說:「沒帶著那麼大的肚子。」(婦人受孕都是大肚子,俗說帶肚子,他指肚子抓哏)那人不能惱,覺著小孩伶俐可愛,伸手還多掏給他錢。他連要錢帶逗笑,哪天也掙個幾塊錢。他全家的生活仗他能夠維持。
天津三不管的相聲,最可聽的是常連安、小蘑菇的相聲,一捧一逗,又火熾又嚴,甚為精彩。
可是變戲法的行當,以能逗笑能掙錢;江湖人說萬象歸春,不論哪行生意,也是以能逗笑為美。電影笑法為上,滑稽玩藝兒無不歡迎。常連安見其子可以夾磨(jiá mo)(傳授真本事),就一段一段地教他說相聲。小蘑菇相聲化的戲法,在三不管火穴(xué)大轉(zhuàn)(在一地方演出掙了大錢了)。說《精忠》的陳榮啟,與常連安系盟兄弟,代為介紹叫小蘑菇拜了相聲名家張壽臣為師,正式學相聲。小蘑菇的颱風、發託賣像(指演員在表演時要惟妙惟肖,通過喜怒哀樂刻畫藝術形象)全都不錯,經其師夾磨數載,藝術進化得堪稱絕藝。天津的各雜耍(曲藝形式的綜合叫法)場子、各電台爭相延聘。他逗常捧,父子二人生活快樂,衣食豐足。張壽臣夾磨之力也。
三不管雖然平常,他們能夠發達成名,一半是仗自己聰明,一半是介紹人陳榮啟有眼光,才造就成了小蘑菇的藝術。常連安的次子叫二蘑菇,與侯彝臣一處做藝,他使對口活,和白銀耳分為上下手。他們爺兒三個要說《訓徒》的段子,甚為可觀。有人說侯彝臣叫猴頭,再搭上二蘑菇、白銀耳,很有意思,都是乾果子鋪的貨。日後侯彝臣再教徒弟,可以叫燕窩、魚翅了。
天橋的臭春場子
在前幾年,我老雲逛天橋常見有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長得細條身材,滿臉的皺紋,嘴裡的牙掉得剩了一半,說話是京東的口音,在天橋上地(做生意)。他那場內有個九根細竹竿的小藍布帳子,桌上放著大小竹管笛兒,到了時候,他能吹各樣小曲,圓上粘(nián)子(聚好了觀眾)使「臭春」。一般人都叫他管兒張。
他使臭春之法,將竹竿帳子在場兒當中立起,他鑽到內里使活兒。場子圍著的人們隔藍布帳往帳裡頭聽。他在帳內一個人能學兩個人說話,變出來的嗓音叫人聽著還真像一男一女。
不過,他學的是大奶奶住在娘家,大爺拉著驢去接大奶奶,走在高粱地,大爺要鑽進高粱地里拔高粱,使人聽了雖然可笑,也覺有興趣。臨完了,他還學一回驢叫,抖起銅鈴鐺,嘩啷啷地響起來,真像驢叫,叫完了鑽出帳外要錢。聽說他在二十年前,學完了大爺大奶奶鬧高粱地還有人給錢;這些年可不成了,他在帳內的時候還有人圍著,等到學完驢叫鑽出帳來再要錢哪,場子就光了,也掙不了幾個銅子。
據江湖人說,管兒張的玩藝兒調(diào)侃兒叫「臭春」。在庚子年前,做那種生意的倒有幾檔子;自從庚子年後,做這種生意太缺德,各市場全都取締。這種玩藝兒到了管兒張的晚年也就淘汰盡了。這幾個月,我老雲到天津、北平、張家口各處去了,始終沒看見管兒張,向江湖人打聽他的動靜,有幾位說大概是「土了點」(死)啦!雙春(對口相聲)是大興其道,臭春是斷了攥(絕)啦!
江湖藝人湯瞎子、田瘸子
我中國的禮教,到如今有新舊之分。這兩種人的見解不同,至於新禮教好,舊禮教好,社會的人士自有真正的認識,公平的評論,不用我老雲饒舌。可是江湖中人的一切的知識,處世待人,交際往來,也隨著社會的潮流變化。在早年,江湖人都講究義氣,如若大家頂神湊子(江湖人管趕廟會調侃兒叫頂神湊子),倘若廟場內地方窄狹,去的各種的生意多,拉不開那些場子,容不下那些個生意,有地方拉場子、擺攤子都能掙錢吃飯,那沒地方撂生意的,遠路風塵白來了,賠了路費不掙錢,如何能成?江湖人不是資本家,十有八九都是平地摳餅(沒有本兒要憑真本事掙出錢來),誰也沒有錢賠墊。江湖人遇見了這種情形都有辦法,賣藥的與賣藥的聯穴(xué),相面的與相面的聯穴,說書的與說書的聯穴,一個場子能擱兩檔子生意,一個地方能有兩個人做買賣。什麼叫聯穴哪?他們江湖人管合夥做生意、搭班合幫上地(做生意)、大家組班等事,調侃兒都叫聯穴。如若地方寬敞的,一個說書的占一個場子,本領好的多掙錢,本領不好的少掙錢。惟有地方窄小,臨時聯穴,兩個說書的上一個場子,雖分前後說書掙錢,可不論誰多掙誰少掙,誰有能耐,掙了錢放在一處,到了晚上按股均分。又公平又有義氣,那才是江湖人的美德,值得人佩服。江湖人合作的精神,是最有義氣的。譬如江湖人遇見這地方窄小,容不了許多的生意,他們還有不願意聯穴願意往別處去,不願大家擠著的,可是不走的人都給走的人湊路費,那種義氣也是難得。在早年還有某江湖人病在店內,將東西當賣一空,病好了,沒有法子做生意,往各處告幫,只要和江湖人見了面,把自己是幹嗎的,調(diào)侃兒說上來,就能多多少少地得到幫助些錢;還有儘量幫助,傾囊而贈的。現在社會上的人心險惡,虛偽詭詐,打破了禮教,不顧信義,不講道德。江湖中人對於同道也是這樣了,講義氣的甚少。江湖亂道,此其實也。
在前幾年,天橋的雜技場很是發達,不論什麼玩藝兒都能掙餞。相聲場子,暗春(隔著幔帳說相聲,看不見人)、單春(單口相聲)、雙春(對口相聲)很有幾檔子。張壽臣、劉德志、尹麻子、白寶亭在一個場子做生意,數著他們那場玩藝兒火熾。再次的還有高二父子。田瘸子、湯瞎子兩個人不與別人聯穴,占個場子做生意。可是張壽臣、劉德志、尹麻子、馮樂福、趙靄如、於俊波、郭起如、焦少海這些人說相聲,使的那玩藝兒如同科班角色的戲詞一樣,哪出也有準詞,他們不論是誰,都能臨時合演,說的哪段相聲也不能砸鍋。惟有田瘸子、湯瞎子說的相聲,與他們這些的玩藝兒全不一樣,大概是無師自通,自己研究的,或是拆改人家的活兒。尤其是湯瞎子,能夠坐在場內學飛禽走獸叫喚,學磨剪子磨刀的吹喇叭,消防隊的警笛,鬥蛐蛐,樣樣仿真,不過沒有真的聲音大就是了。他最驚人的是學蚊子叫喚,聲小可聽。在早年沒有說相聲的,有一種能以口技掙錢的玩藝兒,或隔房間,或用帳子遮避,學學飛禽走獸、各樣的草蟲叫喚,江湖人調侃兒叫做「暗春」。
清末的時候,張三祿使「暗春」最拿手,可稱「暗春」泰斗。百鳥張、百鳥王也興旺些年。不過他們不按著「暗春」的規矩做生意,形如乞丐要錢,雖掙得不少,也自低身價。管兒張倒是在帳子裡使活,可惜他學的是老兩口子鬧房,瞎子鬧高粱地,淫聲浪語,有傷風化。他是暗春中的臭春,淨使臭包袱兒,文明的人都不肯聽。別看不好,他死了還斷了莊,沒地方找那玩藝兒哪。
湯瞎子的口技頗有精彩,惜其不多,一場兒了事,若再進步研究,能有幾天的玩藝兒,灌話匣子片、播廣播電機、上館子登台、做堂會,也就成了大名。他與田瘸子搭了幾年伙,平平常常,僅顧衣食而已。自西單商場開辦,他們賃了個場子做生意,因為那裡的遊人都是火碼子(江湖人管有錢的闊人調[diào]侃兒叫火碼子),掙錢容易,他們兩個人可就火穴(xué)大轉(zhuàn)(掙了大錢了)。湯瞎子受過折磨,為人勤儉,絕不妄為,也無嗜好,安分守己。田瘸子剛得了地,能多掙錢,就忘了以前的苦處,成天去逛「庫果窯兒」(江湖人管娼窯調侃兒叫庫果窯兒,管妓女調侃兒叫庫果)。日子多了,患了花柳病,藥不離身,體弱身虛,又「咯(kǎ)了光子」(江湖人管吐血的病叫咯光子)。湯瞎子很有義氣,煎湯熬藥,盡心地服侍。他病見了輕,仍去宿娼,後來又「扯了風子」(江湖人管夢遺滑精的病調侃兒叫扯風子),兩頭忙可治不好。他那「粘啃(nián kèn)抹不作」,年數有餘,就「土了點」啦(江湖人管病調侃兒叫粘啃,管治不好調侃兒叫抹不作,管死了調侃兒叫土了點啦)。湯瞎子總辦喪儀,把他送入土內,真成了土裡的點兒。他死後拋下老戧(qiāng)兒(江湖人管父親調侃兒叫老戧兒),無人奉養,湯瞎子念田瘸子與他搭夥的義氣,每日給田瘸子的父親送些錢去,維持生活。這些事北平的老合(江湖人)全都知道。
在這江湖亂道的時候,江湖人都不守規矩,做生意還能講義氣嗎?像湯金城(湯瞎子)這樣人實在少有。以我的眼光看,能遇見這樣有義氣的人就不錯了:能厚待於他,可不是煎湯熬藥送他的終,是待他好就得了。在早年江湖藝人做生意有義氣,講究老不挨,少不欺,如若挨著老年人上地(做生意),老年人沒力氣,受影響,少掙錢,那就算欺老;少年人剛學到些能耐,還沒有火候,久慣做藝的人再挨上地,還不受影響嗎?有不肯欺老欺少的,都躲著老少人做藝,那是江湖人的義氣。如今可不那樣了,挨著老弱殘兵,他們好逞強。我說這話閱者不信,到了各市場、各廟會一看就知道。
故都之八大怪
有一天我老雲走到琉璃廠某書鋪,買了一本書。據那書上所載,天橋的怪人有韓麻子、田瘸子、窮不怕等。我老雲自幼就到北平,雖然常出外去游各省,可是年年到這裡,幾十年也不斷去逛天橋,就是沒見過這幾個怪人。我向北平的老江湖人打聽這些人怎麼叫八大怪?是否在天橋做過藝?據老江湖人說,入民國以來,時代改變,漢滿蒙二十四旗人,沒了鐵桿莊稼,丟了老米樹(在清朝,生一個孩子就領一份米,等於有了鐵飯碗),方字旁的(旗人)落了價。城裡頭除了隆福寺、護國寺還有各種雜技場有人遊逛,其餘的地方就都燈消火滅了,天橋才日見興旺,也是香廠新世界、城南遊藝園陪襯著興旺起來的。
在庚子年前,北平沒修新式馬路,土甬路兩旁都是生意場。凡平市四五十歲的人都見過那些雜技場。窮不怕、醋溺膏、韓麻子、盆禿子、田瘸子、丑孫子、鼻嗡子、常傻子八個人都是甬路兩旁撂地的江湖玩藝兒,個個形狀怪異,平市人又敬他們又譏諷他們,起名叫「八大怪」。這八個人,除常傻子弟兄活得長久,民國十五年前,在天橋挑(tiǎo)過將(jiàng)漢兒(江湖人管賣壯藥的調[diào]侃兒叫挑將漢兒的),其餘的怪人早已去世,並不是在天橋久占。韓麻子是說相聲的,他嘴沒德行,刻薄已極,到了要錢的時候,刮鋼(說髒話挖苦人)繞脖子淨罵人;盆禿子是半春的生意,他敲打瓦盆唱各種小曲,隨唱隨抓哏,抖摟臭包袱兒,引人發笑,到了時候要錢;田瘸子是殘廢人,專以盤槓子(練單木槓)的技藝掙錢,他較比不殘廢的人功夫還好,也能在練玩藝兒的時候抓哏、抖包袱兒,歸杵門子(到要錢的時候叫杵門子)向觀眾要錢;丑孫子是在場子說相聲,摔喪碟子哭他爸爸,向觀眾假以湊錢發喪事歸杵門子;鼻嗡子是身上帶洋鐵壺,竹管一根插入鼻孔內,順竹管出音,敲打洋鐵壺唱曲要錢;醋溺膏是專唱小曲,柳里加春(江湖人管唱曲的帶說相聲調侃兒叫柳里加春),向人要錢;至於窮不怕、常傻子,我老雲已然說過,老江湖人說我說得很對。至於有人將八大怪都說在天橋那兒,簡直是醉鬼上天——糊(胡)雲了。還有人以大兵黃、大金牙、雲里飛稱為八大怪。你要問他們八個怪人都是誰,可又說不出八個人來,此等拾人余唾的事兒實是可笑了。
天橋的大兵黃
我老雲前幾天到天橋巡禮,巡到公平市場南,見有百數人圍了個大圓圈兒,裡邊有個人直嚷,嗓音洪亮。他隨說隨嚷,圍著的人們也都隨著他笑。我老雲不知道是什麼生意,擠進人群里一看,見場內站著一個人,身體魁梧,大腦袋,鬍鬚、眉毛俱都蒼白了,大眼睛,高顴骨,大鼻子,大耳朵,大嘴。這人面上淨是皺紋,看他的年紀足有七十多歲的樣子。頭戴緞子小帽,迎門嵌塊寶石,藍緞子夾袍,又肥又大,黃緞子夾坎肩,身旁挎著個大布袋,手裡拿著根棍,又說又罵,圍著的人們聽他罵得慷慨淋漓了,痛快得笑起來沒完。我平心靜氣聽他個水落石出,倒要瞧瞧他到底是幹嗎的!及至聽了一個多鐘頭我才聽明白了他是幹嗎的。原來,他就是專以說笑話「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的賣藥糖的大兵黃。
我向江湖的人們探討,他是哪門的玩藝兒?據老江湖人說:他是當兵的,退伍之後,不願當差,賣糖餬口。對於江湖的事,他全都懂得。他有個胞兄叫大黃,專打走馬穴(xué,穴是指演出地點;走一處,不能長占,總是換地方掙錢,江湖人叫走馬穴),往各處去「頂神湊子」(趕大廟會),柳海(hāi)轟兒(唱大鼓的),長得身材高大,人式「壓點(yā diǎn)」(震得住人為壓點),專唱《黃楊傳》,以黃三太鏢打猛虎,指鏢借銀,楊香武盜九龍杯等等的段子掙錢。沒有整本大套的萬子活(管說長篇書目叫萬子活),憑几段小吧嗒棍兒就能成名。每逢唱時,抓哏取笑,能使人捧腹笑倒,抖摟包袱兒是他拿手的玩藝兒。大兵黃是以海(hāi)冷打萬兒(管當大兵的調[diào]侃兒叫海冷,管以當過大兵為名調侃兒叫以海冷打萬兒),他說的笑話是隨宋慶打過旅順,隨張勳打過白朗,隨張岳挖過河工。不知道的人,都說他能罵人,其實他是借著鑽鋼兒(根據社會現狀)抓哏、抖摟包袱兒,他能迎合社會人士心理,隨時代的變遷團(tuǎn)(說)鑽鋼兒。一些個心直口快的人們,成天價到天橋圍著他聽笑話,覺著他那些話像《水滸》的李逵,快人快語,給人打不平,發牢騷,比吃服開胸順氣丸還痛快。他的笑話雖然不少,使人聽了不厭是他的抓哏逗笑一天一換樣,改良的單春(單口相聲),哪能不受歡迎。
大兵黃身體魁梧,江湖人說他壓點;嗓音洪亮,江湖人說他夯(hānɡ)頭子真正;有多少人也能叫人聽清了他說的是什麼,江湖人說他有噴口;面上能夠形容滑稽態度,江湖人說他有發託賣像(指演員在表演時要惟妙惟肖,通過喜怒哀樂刻畫藝術形象);他能在沒有人的地方招一圈子人,說他的笑話,江湖人說他專能做掉地(不掙錢的地)。凡是生意場、雜技場的藝人,都不敢挨著他做藝,江湖人說他的本領能扯「粘(nián)子」(觀眾)。他淨躲著雜技場兒做買賣,江湖人說他有義氣。他說完了一段笑話,賣一回藥糖,江湖人說他是「挑(tiǎo)罕子」(江湖人管賣藥糖調[diào]侃兒叫挑罕子),他那糖賣兩大枚一包,總有人買。江湖人說,杵門增了(錢掙多了),買賣孝順(生意好了)。這就是我老雲向江湖人探討來的大兵黃的內幕,是與不是,我不負責,好在是他們江湖人說的。電影的滑稽大王陸克、賈波林(即卓別林),在銀幕上能受各國人士歡迎,就是能使人解頤,捧腹笑倒。滑稽藝術不止於北平人們歡迎,全中國的人士俱都歡迎。不到百段的相聲,幾十年來,有幾百個藝人學會了,都能以它掙錢養家。不止於中國,全世界人士也是歡迎這滑稽玩藝兒的。
我老雲希望江湖中的人們,不拘什麼玩藝兒,也要加些滑稽藝術,管保能夠火穴(xué)大轉(zhuàn)(掙大錢)。這話是與不是,老合們(江湖藝人)的攢(cuán)兒(心裡)是亮的,一定能夠明白。
窮家門兒(唱數來寶的)
要飯吃的花兒乞丐,沿門乞討:「老爺太太行點好吧,積德行善吧,賞給我花子點兒剩的吃吧。」凡是這種調門的要飯的人,不論男、女、老、少,瘸、瞎、聾、啞,都是真正的乞丐,是沒有家門的。
凡是拿著塊竹板子,且說且唱挨戶討要的,拿著撒(sā)拉雞(撒拉雞的形狀是二尺多長的兩塊窄竹板兒,上安鐵釘,再安幾個銅鈸,左手執之,右手另拿一窄長如鋸齒的竹板,窮家門管這種傢伙叫三岔板)的乞丐,使漁鼓、簡板的乞丐,使竹板的乞丐,都是窮家門(唱數來寶的)的人。雖是向人行乞,不叫爺爺奶奶,不要剩吃剩喝,最低的限度是要一小枚銅元。
在早年最厲害的乞丐為「女撥子」,都是年輕的小媳婦、大姑娘。青布包頭,手拿竹板,三五成群,到各商家、鋪戶強索惡化,或說或唱,或笑或罵,商家、鋪戶對於彼輩畏如蝎虎,倘若得罪她們,能夠日日來攪,並且人數日見增加,在門前吵鬧騷擾。最奇者官廳並不取締,任彼輩橫行,商家為避其囂亂,顧其營業,少不得托人說合,然也犧牲許多銀兩而散災。自從官方取締後,「女撥子」的惡化丐婦全然消滅了。
如今在省市都會所能存在的只有數來寶的,在鄉鎮廟會尚有叫街的、擂磚的、削破頭的(都屬於乞丐,不過用不同的方法而已)。窮家門(唱數來寶的)的乞丐在早年都供奉范丹,如今都供奉朱洪武。敝人曾向彼輩探討,為什麼供奉朱洪武?據他們所談,朱洪武系元朝文宗時人,生於安徽省濠州鍾離縣,父名朱世珍,母郭氏,生有四子一女,三子因亂失散,女已出嫁。四子即洪武皇帝,自幼異於常人,都說這個嬰孩不是尋常的人物,將來定然出色。生他的日子是元文宗戊辰年,壬戌月,丁丑日,丁未時。在他出生時,人們還不太注意他的生辰八字,到後來他做了大明朝頭一位皇帝,便有許多的術士們推考他的八字,說那八字辰戌丑未四庫得全,不得時的時候孤苦零丁,得了時便可貴為天子。朱洪武名叫元璋,字國瑞,到了他會說話的時候,叫爹爹亡,叫娘娘死,剩下他一人,跟他王乾娘度日。及其長大,送往皇覺寺出家,長老給他起名叫元龍和尚。長老待之甚厚,廟中僧人待之甚薄。長老圓寂後,僧人將朱元璋驅逐出廟,他王乾媽將他送到馬家莊給馬員外放牛。放牛之處為亂石山,但他時運乖拙,牛多病死,或埋山中,或食其肉,被馬員外驅逐。王乾媽又因病去世,朱洪武只落得挨戶討要,因他命大,呼誰為爺誰就病,呼誰為媽誰也生病,後鍾離縣人民皆不准他在門前呼爺喚媽。朱洪武在放牛之處自己悲傷:十幾歲人,命苦運蹇,至誰家討要誰家之人染病。不准在門前喊叫,如何乞討?他忽見地上有牛骨兩塊,情急智生,欲用此牛骨敲打,挨戶討要。於是天天用此牛骨敲打,沿門行乞。鍾離縣人民皆恐其呼叫爺媽,每聞門前有牛骨聲至,都將剩的食物拿至門前,送給朱洪武。直傳到今日窮家門的乞丐,都不向人呼爺喚媽,即其遺傳也。
社會人士管那牛骨就叫牛骨頭,窮家門的人管那牛骨頭稱為「太平鼓」,上有小銅鈴十三個,也為朱洪武所留。相傳有一個銅鈴能吃一省,有鈴十三個可吃十三省也。至元順帝時,北地燕京城考場開科取士,朱洪武曾北上趕考,功名未中。行至良鄉縣土地廟內,忽患傷寒病症,倒臥殿內。至日落時,有兩個乞丐攜瓦罐而入,二丐見洪武倒臥在地,用手去摸他周身發燒,知為感冒傷寒所致,將他抬至殿後方磚之上,有狗皮兩張,給他鋪一蓋一,將磚下掘洞,燒以柴草。到夜內朱洪武周身出汗,筋骨止住疼痛,二丐將其扶起,又將他們討的剩菜剩飯用柴草熱熟給他食之,至次日病已痊癒。問二丐姓名,則稱梭、李二姓,為范丹的窮家門(唱數來寶的)人。今日之鄉鎮廟的乞丐,或稱為梭家門人,或稱為李家門人。每逢盤道問答時,常說「梭李不分家,多親多近」。
後朱洪武北逐胡人,恢復漢人疆土,駕坐金陵城為一統大皇帝時,忽然染傷寒之症,太醫屢治不愈。朱洪武忽然想起來,昔日在良鄉縣土地廟中曾染此病,為梭、李二丐所療愈,今之病與昔日相同,如能尋著梭、李二丐來至,吾病不難除去。於是命人在各處尋找梭、李二丐。未幾,竟將梭、李二丐尋至。洪武帝召見於寢宮,二丐拜伏於地。帝問曰:「你二人還認識我嗎?」二丐說:「不識。」帝命二人抬頭仰視,二丐連道不敢。帝強令仰視,二丐抬頭觀瞧時,見帝面白如玉,有無數黑痣,惟印堂有塊硃砂紅痣,兩眼是上眼皮短,下眼皮長,耳大孔衝上,地閣闊大,口也衝上,鼻孔仰露,五漏朝天。忽然想起早年在良鄉縣土地廟中,曾遇一病漢,面生瘢痣,五漏朝天,他們用狗皮鋪蓋霸王炕為其療病,以雜和菜食之,該人病癒後,問他二人姓名而去。不料那人竟是今之洪武大皇帝。帝問:「識我否?」二丐說:「認識。」帝問:「何處見過?」二丐雖然想起這事,不敢說明是他,遂道:「早年在良鄉土地廟曾遇一病人,我二人為他療病,那人卻與萬歲相似。」帝笑道:「那人便是朕。」二丐叩頭問道:「萬歲尋我二人何事呢?」帝說:「今朕仍患前病,命你二人調治。」二丐說:「霸王炕不敢復用。」帝說:「雜和菜能否再做?」二丐答:「可以再做。」於是帝命二丐往御膳房去做雜和菜。太監導引二丐至御膳房,二丐將雞湯一鍋放於院中,在御膳房靜坐直至日暮。用雞鴨湯摻各種菜飯,雜和一鍋,在灶上熬熟,命太監進食,不料洪武帝食之,竟覺香甜味美,飯後周身見汗,次日病即大愈。再召梭、李二丐,欲封他二人為官,二丐連稱:「命小福薄,且無才幹,仍願為丐。」於是洪武帝傳旨,命二丐討要使用太平鼓,且命鼓上安十三個銅鈴,下綴黃穗,其他乞丐不准用黃穗,俱用藍穗。使藍穗乞丐不准入城。凡梭、李二丐討要之處,不論商家、居民、文武官職都要給錢。於是梭、李二丐叩頭謝恩。二人出宮之後,深悔未向洪武帝討得住處,竟在通濟門內挖城牆掘洞而居。地面官人不敢攔阻,後城外乞丐不得入城,欲入城者,或投梭為師,或投李為師。梭、李之徒日見增加,支派傳流最為昌盛。
今日窮家門(唱數來寶的)人,稱其門為六大支派,即丁、高、范、郭、齊、閻六姓是也。在昔帝制時代,南京乞丐之多為各地之冠。通濟門內花子洞,即乞丐居留之所。至今南京之花子洞已由官方封鎖,禁止乞丐居留了。在明太祖朱元璋太孫建文帝在位時,燕王朱棣由北京至南京,逼走建文皇帝,朱棣篡位之後遷都於北京,還有許多乞丐隨駕北來,在北京借勢惡化。傳至清室未亡之先,北平尚有許多「杆上的」(即乞丐頭兒)各轄一方。每有住戶辦紅白喜慶事時,都邀杆上的在門前保護,防止窮家乞丐攪鬧。如有賓客入門時,杆上的尚替本家招待。商家鋪戶新張以前,鋪長必須向本街杆上接洽,並許以每節給銀若干,杆上的便肯為其阻止乞丐惡化。
早年「逼柳(liū)琴的」(江湖中的生意人管窮家門的乞丐調[diào]侃兒叫逼柳琴的。蓋生意人以一文錢調侃兒為柳琴,他們強討惡化,也不過為一文錢柳琴攪鬧而已。為逼柳琴使人生厭,江湖人皆輕視彼輩)在社會上任意擾亂,於秩序上極有妨害。現今強討惡化已被取締,窮家門多不化鍋(窮家門管沿門乞討調侃兒叫化鍋,社會人士稱為串百家門的),改在各市場、廟會、拉場子撂地(露天演出)。江湖人常說,昔日江湖人都嚴守規矩,在早年窮家門人不敢上地(做生意),擺地設場之人,更不賃給彼輩桌凳,倘若賃給他們桌凳,江湖中的金(算卦相面)、皮(賣藥的)、彩(變戲法的)、掛(練武術的)各行人也不肯依的。如今窮家門的人們能在各市場、各廟會賃桌凳上地。二十餘年前恐也不多見也。
庚子年北京城中所見窮家門的乞丐,傢伙多是掛黃穗的,掛藍穗的乞丐入城也有一定日期,須在每月初二、十六以後,否則入城必被杆上的(乞丐頭兒)率眾痛責一頓,逐出城外。但如今靠扇的(生意人又管他們要飯的叫靠扇的)隨便入城,杆上的也天然淘汰了。
天橋數來寶的場子
數來寶的這種人不能算江湖藝人,他們是窮家的乞丐。在早年是串百家,沿戶乞討,向來沒有到市場上地(做生意)擱場子的。江湖人調(diào)侃兒管他們叫逼柳琴的(見人要一文錢與要一大枚,調侃兒叫逼柳琴的),又叫化鍋的。有幾個老江湖人常和老雲我聊大天,說:「如今這年月簡直是江湖亂道,化鍋、逼柳琴的也都上了地啦。」據他們這話考證,數來寶的在早年是不能上地(做生意)的。
數來寶的這種人不能算江湖藝人,他們是窮家的乞丐。數來寶的每逢上地,總是拿著兩塊牛骨頭,牛骨頭上有銅鈴鐺。
在天橋久占數來寶的是小海,約三十多歲,他向來沒有準場子,因為他掙的錢少,擺地的人有場子都不願租賃他。哪塊場子閒著,他就上哪塊場子。小海每逢上地的時候是拿著兩塊牛骨頭,牛骨頭上有銅鈴鐺,敲打起來是「呱的呱」。他們這行人所唱的玩藝兒都是淺而易懂的詞兒,可是全按著十三道大轍編出來的,每到唱時還能帶點滑稽詞兒,能招得人們聽著笑了。小海他一張嘴就唱:「天怕無時地怕荒。賣砂鍋的就怕狗打架,害眼的就怕瞧太陽。羅鍋子就怕仰著面來睡,洋車怕走泥塘。賣豆汁的就怕杵鍋底,長禿瘡怕痒痒。開店的就怕沒有客,窯姐就怕長瘡。」這些詞兒粗俗下賤,上等的人、有知識的人絕不愛聽。偏有些販夫走卒沒知識的人,專愛聽他們這種玩藝兒。別的數來寶的都是兩三個湊成一檔子,逗起哏來,才有人圍著聽;惟小海、曹麻子兩個人是專能一個人唱,有人圍著聽。兩個人會的玩藝兒較比別人也多得多,故此能比別人多掙錢。
小海是久占天橋,至遠到隆福寺、護國寺、土地廟趕個廟會,從不出北平的。曹麻子是專走外穴(xué)(到外地掙錢),北平要不掙錢,就往各村鎮去趕集場、廟會。天橋雖然還有些個數來寶的,但是藝術不強,比不上小海、曹麻子,也沒有人注意。我老云云別的,不願雲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