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叢談 · 第三章 挑(tiǎo)方賣藥
皮門
「皮」行,是賣藥的總名。又管賣藥的這行叫「挑(tiǎo)漢兒的」。挑漢兒的侃兒已經通行了。皮行,江湖人多有不知的。賣眼藥的叫「挑(tiǎo)招漢兒」的,賣咳嗽藥的叫「挑頓(tiǎo dūn)子漢兒」的,賣膏藥的叫「挑(tiǎo)爐啃(kèn)」的,賣藥糖的叫「挑(tiǎo)罕子」的,賣牙疼藥的叫「挑(tiǎo)柴吊漢」的,賣大力丸的叫「挑將(tiǎo jiàng)漢兒」的,賣仁丹的叫「挑(tiǎo)粒粒(lì』r)」的,賣聞藥的、賣避瘟散的皆是叫「挑熏(tiǎo xūn)子漢兒」的,管生熟藥鋪調(diào)侃兒叫「漢壺瓤子」,管賣丸散膏丹成藥的鋪子叫「漢壺座子」,管治花柳病的藥鋪叫「髒粘啃(nián kèn)座子」,管洋藥房叫「色(shǎi)唐漢壺座子」,管扎針調侃兒叫「插末(chā mòr)」,管注射藥品的調侃兒叫「插末漢兒」。
做小帖(tiē'r)的生意
在民國元年的春天,敝人到山東煙臺西望看朋友,走在煙臺的西南河的地方,見一家棧房的門前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把傳單,嘴裡說:「這店裡住著一位大夫,舍藥治病,誰要有病,可以進去瞧瞧,白瞧病不要錢。誰要有病,白舍你藥吃,就為行好。家裡有病人,說出病原來,討藥回去,也是好事呀。」隨說著向過往行人的手中遞紙條兒說:「接張帖兒,有病進去白瞧白看。」我見有些個人接他那傳單,進店去找舍藥的善人治病,敝人好奇心盛,也接了一張帖兒,跟著人到店裡看看他們究竟是怎麼回事。我還要向店裡的夥計打聽善人住在哪屋吶,哪想到有人站在二門外,專管指路兒,他見了手拿小帖(tiē'r)的人就用手指著說:「你們是治病的,都到那三間北房去。」我隨著人們到了那三間北屋內,一明兩暗,那暗間放著棉帘子,當中的明間放著一張八仙桌子,兩旁有幾個條凳,椅子前邊有個大洋爐子,屋內很是暖和,有個人照料大眾,說話很和氣,是個聽差的茶房。屋內來了十幾個看病的人,那聽差的和這些人坐在一處,小聲小語地和這些人聊著天兒。忽聽見裡間屋有人問道:「治病的人來了多少呢?」那個聽差的人趕緊站起身形,恭恭敬敬地說:「有十幾個人了。」說完了他跑到門前用手掀帘子。就見從裡間屋走出來一人,那時候是在正月底,天氣還冷哪。就見這人頭上戴著一頂水獺帽子,身上穿著綺霞緞面的皮襖,戴著金絲眼鏡,精神百倍,氣派十足。這時候屋裡坐著討藥治病的人,不由地全都起來,垂手侍立,也都恭敬這位先生。他往八仙桌子旁邊一站,向大家說:「你們全都坐下。」這些人才敢落座。他坐在椅子上用眼一看這些人,頭一個就看見我啦,說:「你這人不是給自己看病吧?」我說:「不錯,我是給親戚家的一位老太太討點兒藥。」他問我:「你們的親戚得的是什麼病呢?」我說:「年年到了春前秋後犯咳嗽。」他說:「那病好治,我給你兩丸子百效丹,吃了就好。」說著話他命那聽差的人從裡間屋內給我拿出兩丸藥來,把藥交到我的手內,他向我說:「那藥怎麼吃,你回去看看那藥上的發票,上邊都寫著呢。」我說:「多謝多謝。」我又坐在那裡不走,想要看個究竟是怎麼回事。哪想人家不願意我在屋內,向聽差的說:「把這個調角(diào jiǎo)碼子淤(yū)嘍!」我聽他說的這句江湖侃語,我懂得。「把這個調角碼子淤嘍」,是指著敝人我說哪,說我是「調角碼子」即說是個難惹的人,把我「淤」了是把我轟出去。我當時就明白了,他們不是善人舍藥治病,是檔子生意,設局撞騙的。
小帖(tiē'r)子生意亦是流動性,臨時集合,打走馬穴(xué)的生意。
我很佩服他們「把(bǎ)點」(管能瞧出人是幹什麼的叫把點)的能為,能夠一眼瞧出我是個不能生財的人來,有我在屋內礙眼,又礙事,把我先請出,他們好生別人的財。我聽了那句行話,別惹人家不願意,沒等他們聽差的說話,我就告辭而去。他們用什麼法子騙屋裡人錢是無法知道了。
我看望朋友去吧,在朋友家住了一宿。次日,我從朋友家出來,走到那家棧房門前,見有好幾個人和店裡夥計爭吵,招惹得過往行人圍了個風雨不透,我也擠在人群之內要瞧瞧是什麼事。見人群里有人挑眉立目地大吵大嚷。他說:「好啊!十幾塊錢,冤了去啦!今天搬了家那不行,你們開店的和他們夥同騙財,咱們打官司!」我聽他們這麼一說,就知這人是昨天被那撒(sǎ)小帖(tiē』r)的生意騙了,今天醒悟過來,到這裡找後賬要往回退錢的。我當時犯了愛管閒事的癮啦,我向這人勸解了幾句,告訴他這事與人家店裡無干,開店的是有房子誰愛住誰住,給房錢便是好客人。至於客人幹什麼人家開店的管不著,就是把店拆了,也找不到那舍藥的人了。這人被我勸得無法,自認倒霉。我把他讓到茶館之內,我二人喝著茶,我問他怎麼被騙的。他說:「那個舍藥治病的人,他叫人在店門口撒帖兒(發號),說白舍藥治病。我貪便宜進去叫他們治病。隨著我進去了十幾個人,他都白舍藥打發走啦,就剩下我一個人,他用手給我診了診,他說我的病有好幾年啦,得的是寒腿。我也沒告訴他,他就診出我的病,我很佩服他的能為,求他給我治治。他說,有個妙方,一治就好。我求他開那藥方,他就用筆開了個藥方,寫的是:麻黃、川芎、木瓜、牛膝、杜仲、年健、入地風、洋紅花、串地錦、麝香等等的藥品。他把那藥方寫完了,他問我,你知這串地錦是什麼藥嗎?我說,不知道。他說,串地錦是一宗最寶貴的藥品,出在西藏,長有三四寸,是個小蟲兒,往地里亂鑽,要是配在群藥之內,憑他那藥的力量,能舒筋活血,追風散寒,像你這寒腿吃下就好。這群藥倒不貴,唯有那串地錦一味藥,買得五十幾元錢,還沒準兒買不著真的。我說,只要能把病治好嘍,幾十塊錢算得了什麼。他說,你們親戚朋友有在藥行做事的沒有?我說,沒有。他透著為難樣子說,就怕你花錢很多,買不到真正串地錦。我也覺得不懂行怕買不著真東西。那聽差的在旁說,咱們給張鎮守使配的那藥不是有串地錦,也是治寒腿的藥嘛,何妨勻給他呀?那位先生把眼一瞪,申斥那聽差的不該多說話。我就央求那位先生,你有那宗好藥,何不行好積德勻給我,該多少錢我給多少錢。那位先生情不可卻了,他說,我把藥勻給你,你有五十多塊錢嗎?我說,我有十幾塊錢給你留下,我回家再取那三十幾元去。他叫我把錢取出來,一共十四元八毛整,他把錢收下了,把那藥交給我,告訴我怎麼個使法。我還很感激他們真瞧我至重,還差三十多元,就敢把藥給了我。我還說明天一定給他們送錢去。我拿著藥高高興興回了家,以為該著除災了,及至向街坊鄰居學說此事,有人說我上當了,藥材里向來沒有串地錦。我被人說得有些覺悟,今天來店內找他們問問,哪想店裡夥計告訴我,那舍藥治病的先生昨天晚上就走了。」我聽明白了他受騙的情形,才知道個中的把戲。我把那人勸解回去,我也就給了茶錢,走出了茶館,回歸奇山所啦。
後來在山東盂蘭會遇見了個姓王的朋友,因為他是個江湖人,和我很不錯,我將那撒小帖(tiē』r)的情形向他說了一遍,問他是怎麼檔子生意。據他說:「做那種生意的行當總名叫做小帖子。在屋裡裝治病的先生叫做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那裝聽差的人叫敲家子,那店外撒傳單的人叫做撒幅(sǎ fú)子的,在店裡指路的人叫做把二門子的。他們這種生意沒有五六個人做不了啊!到處做生意,找個地方叫安窯兒,安下窯兒,做下錢就走,免得被欺騙的人覺悟了,找他麻煩。小帖(tiē』r)子生意也是流動性,臨時集合,打走馬穴(走一處,不能長占,總是換地方掙錢,江湖人叫走馬穴)的生意。」
到了如今,我國各省縣市地方當局立有醫藥的機關,行醫得經官家考取及格,發給行醫的證書才能行醫。這個沒證書不能行醫可把生意人治住了。騙人生意受此限制,也漸漸地無形消滅了。
挑(tiǎo)土海寶的生意
有一年我在營口去逛窪坑甸,那個地方最熱鬧的是雜技場,各樣的玩藝兒都有,和天津的三不管(天津市南市的一個露天市場)、安東的七道溝、北平的天橋一樣。我走在一個場上,見有一人,有三十多歲,穿著打扮像個種莊稼的人。他在地上鋪了一塊白布,從腰裡掏出幾十張小四方韻紙來,往地下一蹲,他嚷道:「快來看咱們的寶貝!快來看咱們的寶貝!」我隨著一些個人們觀瞧他有什麼寶貝,就見他從腰裡取出一個綢子包兒,內里凸著,包的是什麼雖然看不見,那個兒大小和那三炮台的煙筒兒差不了多少。他指著那個包兒說:「這個寶貝,是我在海邊上撿的,大有用處,我打開大眾瞧瞧。」說著話他打開了一看,是一塊又圓又高的石頭,那石頭上自然長著十幾個小蛤蟆。大眾瞧著這個東西很奇怪,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這時候就聽他說:「我撿了這個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經過多少人瞧,才知道這宗東西有什麼用處。它專能治病,可不是什麼病都能治,就是能治眼睛上的毛病。不論是氣蒙眼、火蒙眼、暴發火眼、見風流淚、胬(nǔ)肉盤睛、紅絲血線,一上就好。我可不是賣藥的,也不是行醫的大夫,我把這宗東西送給眾位一點,行個方便,結個人緣兒。」他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瞧大眾有害眼的人沒有。是系在春天,害眼的人很多,他指著一個人道:「這位的眼睛淨是紅絲,我給上點試試。我可不要錢,我也不賣。」那人就蹲在了地上,他從腰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兒,瓶內有水,又掏出一把小刀,一個骨頭簪。他用那小刀在那海寶貝上,現往下削末兒,骨頭簪蘸涼水,又蘸那削下來的末兒,往這人左邊的眼睛上點,工夫不大這人就說:「勞你駕,再把這右眼上點兒吧!」他又給往右眼上抹點兒。這人直嚷:「舒服多了!」這些人都瞧著便宜,工夫不大,蹲下好幾個人,這個眼睛上點兒,那個眼睛抹點兒。也真奇怪,凡上了他藥的人都說:「這藥很好。」看熱鬧人中有一位向他說:「先生!你這海里的寶貝能治眼睛上氣火蒙嗎?」他說:「能治,當時就好。」這人說:「我去把病人攙來,你給治治吧!」說完了話,這人就走啦。去了不大工夫,就攙了一個病人來,和瞎子一樣,叫這人蹲下,求他給上點眼藥試試。這人就把眼藥給他點上,這人閉上眼不動了。那些先上藥的人們全都把眼睛睜開,個個都覺得好受似的,全都瞧他給那人治氣火蒙。足有一頓飯的工夫,他說:「你們眾位瞧吧,這人的眼睛好啦!」他又從腰中掏出一把小鑷子,用手指頭將那人的眼皮撥開,用骨頭簪兒往下撥,那病人眼睛上的那層蒙,就漸漸地活動。等到用鑷子往下一夾,就取出來,他舉那塊蒙,叫大眾觀瞧,足有人的手指甲蓋兒大小,厚薄也有手指甲那麼薄厚。站著的人,蹲著的人,大眾見他這藥當時就能把眼睛治好,都夸好藥。害眼的人說:「哎呀,我可看見什麼了。這些年把我悶壞了,淨藥錢我就花得沒了數啦,任什麼也幹不了,少掙多花,一千塊錢沒有啦。」說到這裡,向他問道:「先生,你給我治好了一隻眼啦,我給多少錢呢?」他說:「我不要錢,我不是治病先生,白瞧白看!」那人說:「我才好了一隻眼,這隻眼還沒好哪。我再叫你白治,我良心有愧,千數多塊錢都沒治好,你給治好嘍,我也不能叫你白治,你賣給我點藥。」那人說:「我不是賣藥的,我這東西不賣,誰要買也成,一千塊錢,誰要誰拿去。」這病人說:「一千塊大洋,買不起,你勻給我點吧!」他搖頭道:「不勻不勻!」當時圍著的人都央求他,好容易他才點頭,勻給那人兩塊錢的。兩塊錢才買了一小包兒。他勻給這個人了,可就不成了。這個說:「你勻給他啦,也得勻給我點兒。」於是這個三毛,那個五毛,這個一塊,那個半塊。不到一個鐘頭,就勻出五六元大洋的貨去。他愈說不賣,愈有人買。以後不賣了,收拾收拾就走啦。我也買了他三毛錢的。回到家中,有親友們害眼的,給誰上點兒,誰的眼睛就好。可是有個五六年的病人,眼睛起了蒙啦,上了點藥就不管事,那蒙也不下來。我很納悶兒,他給人治下蒙來,我親眼得見,怎麼買到家內就治不下蒙來呀?要說上了當啦,害眼的人真治好了幾個,這事真叫人納悶兒。
有一年在大連的西崗子露天市場,又瞧見一個用海寶貝治眼的,也是說不是治病的醫生,不是賣藥的,誰要買得花錢勻他的。後來,我有位久闖江湖的朋友,我和他打聽這海寶貝的事,和他探討。據他說:這種生意,也是「挑(tiǎo)招漢兒」(賣眼藥的)的買賣。他那海里的寶貝是瞎話,那宗東西是他自己「攥弄」(zuàn nong)(自己做的調[diào]侃兒叫自己攥弄)的,做那個東西「笨頭兒」(本錢)得十幾元錢哪。那東西的「底啃(kèn)」(物質的原料調侃兒叫底啃)是蘆甘石、冰片兩味藥材做的。據《雷公炮炙論》、《藥性賦》與各種醫書所言,蘆甘石、冰片,乃治眼之聖藥也,他們海寶上的藥末子,當眼藥上是很好的,只是做買賣擺在地上要賣錢實是不易,貨到街頭死,肉賤鼻子聞。不論是什麼買賣,一落到土地上就算完了。可是江湖人想出來這個方法,擺到地上就能賣錢。他給那害眼的人當時上好了藥,還能把眼裡的蒙治下來,那也是一道「樣色」(yàng shǎi),和變戲法一樣。他們用雞眼先做成了那塊假蒙皮,到了賣藥的時候,有他們的兩個「敲托」(暗中幫助做生意的人,也可稱為貼靴的)的,一個裝害眼的閉著眼睛,一個攙著假害眼病的人,到了他那攤上,假裝不認識,叫他給治眼病,他將那雞眼做的假蒙皮藏在了手內,在給他敲托的上眼藥的時候,暗中就放在眼內。不多一時,再由眼內取出來,叫別人瞧著他那藥真有效驗,江湖人管他們使用的這個方法調侃兒叫做「糊(hū)的樣色(shǎi)」。他們使這道樣色是賣錢的惟一不二之法。還有那假裝在土裡掘出來的寶貝,是用冰片、蘆甘石做的,就是沒有那小蛤蟆,另做上幾條龍兒。做土寶的生意也和做海寶兒一樣,只在那寶貝的樣式不同罷了。現在做這土寶、海寶生意的不能在各省市、各都城裡售賣,都往鄉村里趕集趕廟去了。這種生意也是日漸稀少,將來再過些年就怕無形消滅了。
挑(tiǎo)漢冊(chǎi)子的生意
在民國二三年間,敝人曾在天津東馬路偶步閒遊。見有一人,長得很清秀,約有三十多歲,他不支棚設帳,也不擺設浮攤,用塊大白在地上寫字,寫的是「萬事不求人」。我看著很是奇怪,不知他是幹什麼的,站在他那裡要看個水落石出。只見有十幾個人圍著觀瞧。這個人寫完了那幾個字,直起腰來向觀眾說道:「我寫的這萬事不求人,可不是書鋪里賣的那本《萬事不求人》。我覺得天下的事天下人辦,各人有各人的長處,各人有各人的短處,一個人的知識原有限,天下事理本無窮。任你有多大的知識,一個人也不能事事都知道,事事都懂得。當初行醫的大夫最有名望的有個葉天士,他有起死回生之能,上至朝中文武,下至庶民,都知道他葉天士。有年夏天六月中旬,天氣暑熱,葉天士正在屋內坐著,忽聽院內有小孩啼哭之聲。他到了院中一看,是他家小孩哭喊不止。他問孩子,為什麼哭啊?有個小孩說,是狗蠅鑽在他鼻孔之內,疼得他哭起來。葉天士聽說是狗蠅鑽在小孩鼻孔里,他雖有起死回生之能,一時之間竟無主張,干著急想不出治法來。他熟讀古今醫書,什麼奇怪的病症都有治法,惟有這狗蠅鑽在鼻孔內他就沒有辦法。叫人用鑷子往外夾,夾也沒夾出來,狗蠅直往裡鑽,急得他順腦袋往下流汗。正然著急,忽聽門外,嘩啷啷……有搖串鈴的聲音(在早年有些個串巷賣藥治病的,都是提著藥包,搖著鐵串鈴兜攬生意,俗稱賣野藥的),葉天士是個名醫,他哪瞧得起賣野藥的。他叫家人將賣野藥的先生請進來,叫他治治這臨時的急病。家人到了外邊將賣野藥的叫進來,賣藥先生向葉天士問道:『你有什麼病呢?』葉天士說:『我倒沒病。我問問你吧,若是狗蠅鑽進小孩鼻孔內,你有法子治嗎?』賣藥先生說:『有法子治。』葉天士說:『怎麼治呢?』賣藥的說:『用熱狗毛一撮兒,塞在鼻孔之內,那狗毛見了熱氣一犯味,狗蠅就鑽進狗毛之內,然後將狗毛一揪,狗蠅也就隨著而出。』葉天士認為有理,命家人如法而治,家人就揪下一撮狗毛,塞在小孩鼻孔之內。工夫不大,將狗毛拔出來一看,果然狗蠅隨著而出。葉天士驚喜非常,他給了賣藥的不少錢,賣藥的去了。葉天士說:『我從此不敢輕視人了。一個人知識原有限,天下事理本無窮。』」
施捨偏方的生意,江湖人稱「挑(tiǎo)漢冊(chǎi)子」的。
他說到這裡又向觀眾說:「眾位先生,『偏方能治大病,草藥氣死名醫』,那話是不假的。當初我老人家在前清太醫院當差,有遺留下的妙方,專治各種奇怪病症。如若小孩被開水燙了,或有牙疼的,或有長黃水瘡的,或是有耳內生膿的,或是有暴發火眼的,或是有蠍子蜇著的,馬蜂蜇著的,蚰蜒鑽進耳內或是蜈蚣咬著的,都能一治就好。這些個病雖不要緊,當時可沒法子治的。當初我家裡配過這些藥,家裡施捨,分文不取,毫釐不要。如今,家中的事由不好,施捨不起了,我將這六十幾樣絕方印了一千本,這叫:半積陰功半濟財。舍藥舍不起,舍偏方也舍不起,哪位願意要一本,拿到家中,行個方便,結個人緣。我也不賺錢,我花多少錢印的,你花多少錢買。」說著話,他從懷中取出個布包,內里包著有幾十本兒。那本樣式如同唱本大小,上邊印著那幾個字:「萬事不求人。」他說:「我這本兒是一毛錢一本。今天我為傳名,不要一毛錢,咱二十枚一本。都要我可不賣,就賣十本,過了十本之外,我還是賣一毛錢。哪位要哪位伸手,接著也不用喜歡,接不著也不用惱。」有好些人都搶著買,二十個大銅子買六十幾個絕方,本來不貴,誰都願意要。我亦給他二十枚,買了一本拿回家去。吃完了飯,閒著沒事,打開了那本《萬事不求人》慢慢地觀瞧。只見那本上印的是:「小兒夜啼:用雞糞塗兒臍中,男用雌雞糞,女用雄雞糞,便能止兒夜啼。」「瘋犬咬傷:用真紋黨二錢、羌活三錢、獨活三錢、柴胡三錢、枳殼二錢、桔梗二錢、茯苓二錢、甘草三錢、川芎二錢、生地榆一兩、生薑三錢、柴竹根一大把,凡瘋狗咬者,遇風畏縮。欲知是否瘋狗咬傷,先以蒲扇向病人扇之,如病人畏懼,即是中毒,即用此方濃煎大劑服之,如牙關緊閉者,敲去門牙灌之。如欲試服藥毒氣盡否?七日後用嘴嚼生黃豆試之,如嚼後欲嘔者,是毒已盡,否則毒氣未盡,仍須再服一劑,可保無虞。」「治癬痛流血:用龍眼肉核,剝盡光皮,將核研細末,糝於瘡口,即可定痛止血,忌食粥,少飲水。」「治箭鏃及針刺入肉不出方:用螻蛄腦子搗爛如泥塗患處,換三五次即出,或用磁石亦可,即吸鐵石也。」「救吞鴉片煙法:用硼砂一兩、葛花三錢、青黛三錢,共為細末,以雞蛋清調服,即吐毒水,毒重者連灌三四次。能將毒物吐盡,乃奇方也。」「接骨丹方:用獨活二錢、川烏三錢、草烏二錢,共研細末,用白糖蒸極融化,另用杉木炭為細末和藥蒸勻攤紙上,乘熱貼患處。無論骨破指斷,數日可愈。忌食生冷。」「治蟲入耳方:用貓尿灌之即出。」「治腳氣方:用荸薺煎湯洗之,可愈。」「治黃水瘡方:用蜂窩、白礬焚化。香油調擦即愈。」這幾個偏方是敝人試驗有效的,披露出來,諸君用之,積德行好。至於未經試驗與無效者數十種,恕不披露。
敝人曾以賣印偏方本的行當,向江湖人討論是否生意?江湖人說:「這行兒調(diào)侃兒叫『挑(tiǎo)漢冊(chǎi)』的,亦以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說『包口(說完一段故事,再售其貨,調侃叫包口)』掙錢。」敝人問,何以所售之偏方、秘本能有效驗?江湖人云:「腥加尖(假的加真的),賽神仙。」唉,欲使人相信自己,亦用腥加尖的手段,社會裡的事亦真是如此啊!
他們這種騙局說行話叫做大粒的。做這種生意很難,沒有五六個人做不了。無論是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敲托(暗中幫助做生意的人,也可稱為貼靴的)的,個個都囊中巨款,不待被騙之人明白了,他們就坐上火車、輪船逃往別處了。
江湖中之大粒生意
在前年冬天,約在十月底,我雲遊客有事赴津,寓於西馬路某客棧中,偶至北開閒遊,見周公祠西有一道人,擺設卦攤。他長得又黑又胖,約有四十多歲,頭戴九梁道巾,上面嵌一塊美玉,身穿藍布道袍,圓領闊袖,腰系水火絲絛,白襪雲履。攤上只有一個六爻卦盒,擺著六十四個制錢。他見遊人漸多,往盒裡裝了八個制錢,搖起來嘩啷啷直響。他自言自語地嚷道:「天靈靈、地靈靈,南方丙丁火,請來老君幫我……」嚷個不休。招惹得逛北開的人們都圍著觀瞧,和瞧怪物一樣。我也不知道他是幹嗎的,擠在人群中要看其所以。
他正然喊嚷,忽見由外面擠進兩個人來,是一男一女,男的約五十多歲,戴著青緞子棉帽頭,穿著灰布袍,青布棉馬褂子,穿兩隻全勝棉鞋,看他那樣子好像在家納福老人班的人物;那個女的約有四十多歲,品貌端莊,衣服整齊,是個良家婦女的樣子。那個婦人衝著老道說:「道爺!我求你給占算一卦,要多少錢哪?」老道說:「二十枚。」那婦人說:「你給算一卦吧。」老道便將卦盒搖起來,搖了會兒,將盒蓋打開,八個制錢往桌上一灑。他看著這八個制錢酌量了會兒,向婦人道:「你是姓李嗎?」婦人說:「姓李。」他又說:「你這卦不是給自己算,是給別人算的,對不對呀?」這姓李的婦人說:「是給我們鄰居算的。」老道說:「這卦是給姓趙的算的?」婦人說:「不錯。」老道說:「這姓趙的是個老太太,她現在有病啊!」婦人說:「不錯,她現在有病。」老道說:「她得的這病是氣蒙眼,在前兩個月還任什麼都看不見,一個月內,兩隻眼好了一隻,那隻左眼已然看見東西了。是與不是?」婦人道:「不錯,是這麼回事。」老道說:「她們求你給她占算占算,還買點眼藥,再治她那隻右眼,是不是呀?」婦人說:「是這麼回事。先前治那左眼的時候是花兩塊大洋買道爺的眼藥。」說著從手巾包內取出兩塊現洋來,說:「道爺,你再賣給她們兩塊錢的眼藥,叫她那隻右眼也治好了吧!」老道說:「你不知道,我頭次下山來到天津,在八月後半月,她們來算了一卦,我算出這卦是個姓趙的老太太害眼,因氣所得,長了氣火雲蒙,任什麼也看不見了。我有兩種妙藥,一種是吃藥,一種是上藥,應花四元錢藥費。他怕花了四元錢再好不了,買了兩元錢的藥,我告訴她們買一半藥就好一隻眼,再買那一半藥我可不賣。她們點了頭就走了。現在我二次下了丫髻山來到天津,她們姓趙的不好意思來了,叫你替她們占卦治病,花錢買藥。我是不賣了,叫她不用好那隻右眼了。」這時候,圍著看熱鬧的人們,都聽著那老道有這麼靈的卦,有這麼好的妙藥,人人都兩眼發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都豎著耳朵,鴉雀無聲地聽他講話。就是我雲遊客也聽著入了神啦。那個婦人無法,包起兩元錢,留下二十枚卦禮而去。跟著又有些人算他的卦,如若是圍著看熱鬧的人們占卦,那老道就說沒有卦,不能占算。若是由人群外邊擠進來的人叫他占卦,他就給占算,不惟有卦,算得還是真靈。
一般人們都看到他的神通廣大,驚服不已。惟有我雲遊客游的地方太多了,千奇百怪的事也看過多了,絕不相信那個老道有那麼大的能耐。我要看他究竟如何,便立住不走。我看到他算了八課,那老道就說:「眾位不要算了,我要回店了。如若有願意占算什麼求財問喜、謀事成空、疾病死亡、何年立子、克妻不克、壽命長短,都可以往棧房裡找我,我是丫髻山的道人,不為發財,是為了重修廟宇來結善緣。」他說到這裡從道袍內取來了百數多張傳單,散給眾人。我為了探討社會中的黑幕材料,便拼著命似的也接了一張傳單。那老道說完了話,散完了傳單,收拾卦攤回歸店內去了。他走後,圍著看熱鬧的人們還是議論紛紛,都說老道是個高人,神通廣大,來歷不俗。我因到了吃飯時間,也雇輛洋車回歸旅社。到店內吃完了晚飯,喝著茶,想起在北開所見的那個老道來,我要看看他那傳單,就從身上掏出傳單來,在電燈下看。只見那傳單上印的是「請看報恩傳單」六個大字,那幾百個小字印的是:「敬啟者,諸君台鑒:敝人李有仁,年五十九歲,在西沽得人里居住,開洋行為生,膝下無兒,只有一女,現年二十一歲。前在女子大學讀書,勞心太過,得了干血癆症,四肢發燒,腹內淤(yū)血成塊,咳嗽無痰,六七個月內不見經血,請名醫若干不見功效,自想等死而已。幸遇友人言說,英租界順興公寓居住一位道人,占卦治病,有起死回生之能,如占卦決斷吉凶順逆,便入手醫治,服藥即愈,否則絕不入手。敝人聞之,親往英租界順興公寓求該道人占算一課,卦上斷出我女兒之病為干血癆症,分毫不差,卦斷上卦,寓緣有治,服藥兩料即能痊癒,每料藥資三元九角。當時交洋,將藥一料取回,服後大見功效。又急拿洋三元九角,將第二料藥服完,病症痊癒。道人之藥真乃神效至極也。果中所言,我女兒數載之苦處,今一旦消除。介紹親家十二條居住鄧光德之妻,產後惡(è)露不止數月之久,醫生言乃崩症,百般調治無效,今求道人配藥一料,藥費六元四角,將藥服完,病即痊癒。又介紹李國才,居仁里住家,先在江南經商,受潮濕身得癱瘓之症,動轉難移,一年有餘,立求道人治好。余又介紹病症頗多,有腰腿疼的,有咳嗽出血的,有夢遺滑精的,有不種兒的,有心疼腹痛的,有染花柳的,有長疔毒惡(è)瘡的,有害眼疾的,這些病人俱經道人妙手治癒,各界人人贊成。我李有仁之女兒,不遇道人,一命休矣。諸君請想:財寶如糞土,一命值千金。我數家深感大恩,商議共送謝禮,道人不收。我等無恩可報,印送報恩傳單一萬張,一為了結心愿,一為道人提倡名譽。我李有仁如說謊言,叫我數家死無葬身之地。各界男女老幼如有各種之病症者,急往該處求卦診治,免受長久痛苦也。如占卦者,先交卦金兩角。不看轉送別人,功德無量也。道人現寓英租界順興公寓一號。李有仁、鄧光德、李國才同啟。」我看他這張傳單,文理說不上,話語也不通順。但是,我雲遊客雖無病,欲要探討其中黑幕,只好學那出《劍峰山》的邱成,身無病假裝有恙,到趟英租界順興公寓訪訪這位道人。
當日夜內睡了覺。次日早晨起來,吃完了早點,帶上十數元錢,乘坐電車前往,不到半個鐘頭,已達順興公寓。到了門內,我向該公寓的茶房問道:「茶房,你們這公寓裡住著一位能占卦治病的道人嗎?」茶房說:「有一位。」他說著話沖我一招手說:「你隨我來。」跟著他走到一個跨院之內,他用手一指那間北房道:「就在這屋內。」我進到屋中一看,這屋內並沒有那個道人,只有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也和茶房似的,他見我進去,向我問道:「你是來算卦的嗎?」我說:「不錯。」他說:「你先在這屋裡等著,先生那屋內正給××洋行的內老闆治病哪。」他給我斟過一碗茶來。工夫不大,又來了倆女人,一個三十多歲,一個五十多歲,又來了四五個男子,都是來占卦治病的,大家坐在屋裡等道人給占卦治病。在等的時候,大家彼此談話。這個人問那個人:「貴姓?是占卦治病嗎?」那個人說:「姓王,我母親害眼,生了雲蒙……求道爺來算。我娘的病……始終也沒治好。」那個就說:「我是自己得了個吐血的病,花了二百多元也沒治好。」他們談談論論,我是一語不發。有個老頭兒問我:「你貴姓哪?」我說:「姓雲。」他說:「你在哪裡做事呀?」我說:「探訪局。」他說:「你是給自己占卦治病啊,還是給人家占卦治病哪?」我將要和他說實話,突然想起他們江湖的生意門都有一種「敲托的」(社會裡面半開眼的人,管敲托的叫貼靴的,他們是裝好人閒聊天,在無形之中將人的事先探明白,然後再告訴那老道去。江湖人管這種探事的人調[diào]侃兒叫敲托的)。我說:「自己有病。」他又問我:「你是什麼病啊?」我說:「是餓病。」老頭子聽我話不投機,他賭氣子躲開我和別人說話去了。我等了足有一個鐘頭,就見伺候那倒茶的人向我說:「請你到南屋占卦吧!」我說:「不忙哪,先給別人算吧。」他說:「有先來後到,你是先來的,請你算吧。」我就同他出了北屋,走到南屋。到了屋中一看,果然是那個老道在屋中坐著哪,靠南牆有個玻璃架,上邊擺著許多藥瓶子、藥罐子,當中放張八仙桌子,桌上擺著個六爻卦盒,還有六十四個銅錢。八仙桌兩旁有四個凳子。那老道見我進來,用手一指旁邊的凳子說:「請坐。」我落了座,他將銅錢放進盒內八個,拿起來搖了幾搖,搖完了,八個銅錢往桌上一倒,說:「你這卦,占的不上卦,改日再來占吧!」我說:「先生,你這是什麼卦?我不上卦,是根據什麼理由哪?」他說:「我這卦是太極先天卦,系太上老君所留,這種卦沒有書,是口傳心授的,若將八個銅錢擺得不像卦,就是來人心裡不誠,占也是不靈的。」我聽他這片話實無有辦法,只好作罷。從皮靴掖內取出兩角錢票給了他,他不要,說:「不上卦,不收卦禮。」我裝起錢票往外就走,到他們那招待室內再坐會兒。那聽差的兩隻眼直瞧我,我裝作不知,且看他們的下回分解。只見他們如過關似的,一位一位地讓過去占卦。我又豎著耳朵聽他屋裡搖動卦盒,又隔著玻璃往外張望,見由老道那屋出來的人,都是手拿藥包,位位都歡天喜地地往外走。我追出去一問,沒有一位不上卦的,都算出是給什麼人占的卦,得的是什麼病,都是花錢買了藥去,十元、八元、三兩元。內中有個太太,花了八十元買了一料藥去。我替老道預算,哪天也有數百元的收入。
我正在旅館門前發獃,有人拍我肩頭一下說:「老雲,你在這裡幹什麼?」我回頭一看,是我的同學李輔星。我說:「沒有事。」他說:「我就在這公寓裡住著,你既沒事,裡邊坐會兒。」我便跟他走進公寓。恰巧他住的屋子與老道屋子挨著,我進屋裡一看,這屋和那屋僅隔一層木板。我向李輔星悄悄地將來意說明,不叫他說話,我要用耳隔牆聽聽那屋說些什麼。只聽那屋內說道:「今天的買賣很好,就是那頭一個點頭(即是指我老雲說哪)不是個正點(說我是個扎手的人),是個朗(lǎng)不正(說我是個蘑菇,挺嘎的人,討人嫌)。我說他不上卦,將他推出去了。還有點頭(花錢相面的人)沒有了?」我聽他調(diào)起江湖的侃兒,心裡就明白他們是江湖中一種騙局,正是我老雲要找的材料,我得探討探討。又聽那屋說:「既是還有個點頭(花錢相面的人),將他讓過來,做完了咱們再均杵(即是敲詐完了這個人,大家再分錢)。」我見木板有個縫兒,我往那屋偷著一看,見和老道說話的人五十多歲,正是在招待室向我說過話的那個老頭子。就聽老道問他:「那個點兒,你要出簧頭(實話)沒有?」那老頭說:「我問他來著,是給他們孫食碼子求漢兒(那婦人是給她丈夫求藥),他的孫食碼子要念招兒(她的丈夫害眼哪,鬧得要瞎),是個火碼子,你得海(hāi)拕瓦(是個火碼子,是有錢的人;海拕瓦,得大敲)。」老道點了點頭。那老頭出去。工夫不大,就見由外邊進來了一位四十多歲的婦人,往凳上一坐。老道搖了一卦,向她說道:「你是給你丈夫占的卦吧?」婦人說:「正是。」老道說:「他得的火蒙眼,有六個月了,對不對?」婦人道:「正對。」老道說:「他這病我倒能治,須吃兩料藥才能好哪。」婦人問道:「這兩料藥得多少錢哪?」老道說:「這種藥太貴,連吃藥和上藥,得一百元。你可以先付五十元買一料,先吃七天,吃上七天見好啦,你再拿五十元來取那一料。」婦人就由身上取出五十元鈔票給了老道。老道給拿了藥,告訴她怎麼吃,怎麼上。那婦人拿著藥走了。
我至此方才明白,他們是在外邊用種種宣傳之法,將受騙的人誘到公寓之內,先在招待室內坐會兒,有他們的「敲托」(暗中幫助做生意的人,也可稱為貼靴的)的(敲托的是老道的夥計)假裝也來占卦,他們是先和來占卦的人說閒話兒,將來的那個人是為什麼事占卦都套出來,說行話叫「敲托的向點頭兒要簧」(要出實話來),然後告訴老道,老道知道了才給占算。閱者諸君想,老道還算不出來嗎?那個婦人走後,我老雲又聽他們在屋內說話,吵吵嚷嚷的。我往那屋再看,見有四五個人和老道分錢哪。分完了錢,老道說:「咱們走吧,到庫果窯里啃(kèn)個牙淋(yá lin)吧!」我老雲懂得這兩句侃兒,往庫果窯里啃個牙淋即往娼窯打個茶圍。我聽了這話才覺悟過來,那個老道是「里腥治巴(lǐ xing zhì bǎ)」(即是假老道)。少時間老道帶著他的夥計們出離公寓逛窯子走啦,我才問李輔星:「你一個人住在這公寓裡有什麼事嗎?」李輔星說:「我在屋裡住著為的是吃他們的摽(biào)杵」(他們是指老道們而言,吃摽杵是分老道們的錢)。我問李君道:「他們這種生意是怎麼回事?求你指教明白。」李君說:「他們這種騙局說行話叫做大粒的。做這種生意很難,沒有五六個人做不了。那個老道是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他們掙錢多寡,全仗掌穴的一人。譬如掌穴的能力好,他能瓦點(即是他能敲詐),大家也能多均杵(即是他的夥計也能多分錢)。如若掌穴的不能瓦點(即是不善於敲詐),他的夥計也分不了多少杵兒(即是他的夥計們也分不著油水)。他們做大粒的掌穴之人都願意用好敲托的(即是用最好能力的貼靴),能給他往窯里跨火點兒(即是能帶來有錢的闊人),到了開瓦的時候,也能海(hāi)瓦(管要敲詐人的錢財調[diào]侃兒叫開瓦,管能多多敲詐人的錢財調侃兒叫海瓦)。所以做大粒掌穴的每逢成班的時候,都是拉攏有本領的敲托的。可是敲托的未曾要和哪個掌穴聯穴(xué,即是搭班的意思),事先都耳目(管打聽打聽誰怎麼樣調侃兒叫耳目)掌穴的本領高低。如若掌穴的杵門子清楚(管掌穴的善於敲詐,敲詐技能格外好的調侃兒叫他的杵門子清楚),才和他聯穴哪;如若掌穴的杵門子不清楚,他們敲托的給他跨著了闊人,他沒有敲詐的本領,那也是聞香不到口啊!和他搭夥也是白受累,誰和他瞎耗精神哪?做大粒生意的掌穴的愈是有本領,再搭得著好夥計,他們上下合手,狼狽為奸,才能大施敲詐,遇見了闊人好足足地敲詐他的銀錢。他們無論到了哪個商埠碼頭,也是多來財,吃好的,穿好的,能夠解決種種欲望。這裡的情形真是叫人說之不盡哪。做大粒的掌穴之人若是沒有本領,也搭不著好敲托,無論走到哪個碼頭,也是干瞧火碼子(有錢的闊人)杵頭海(hāi)(銀錢多),瓦不下來(不受敲詐,錢財掙不到手),掙不著錢,不用說吃喝嫖賭抽,穿綢裹緞,就是吃飯住店的時候,因為沒錢,也常受店主的擠兌,他們還不如秦瓊哪,連匹馬也沒有啊!江湖人的經濟狀況,也是頗有研究的意味呀。」
我聽李君說到這裡,向他問道:「他們做大粒的幹嗎到各市場去擺攤哪?」李君說:「他們做大粒的每逢掌穴的搭著夥計,聯好了穴,開到哪裡,先找個適宜的旅館,將窯兒先安好了(即是先賃好房子,布置好了騙局),然後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得到外頭票買賣(即是到遊人多的地方去算卦),得催出響兒,才能在窯里瓦點哪(管傳出名去,人人都知道那裡有位活神仙,轟動社會了,調[diào]侃兒叫催響了。他們將響兒弄成了,才能在店裡騙受敲詐的人,好敲詐銀錢)。」我問李君道:「我在北開見那個掌穴的老道給人算卦,算得很靈,說什麼什麼都對。那是怎麼回事哪?」李君說:「那叫臨時買託兒。」我問李君道:「什麼叫臨時買託兒?」李君說:「他們掌穴的到了市場裡,將卦攤擺好了,他就淨等著敲托(暗中幫助做生意的人,也可稱為貼靴的)的買點啦。那買點之法很不容易,那敲托的人得會把(bǎ)點(管能瞧出不認識的人是老實人忠厚人,是奸詐人,是狡猾人,是有閱歷的人,是沒有閱歷的人,江湖人管能有這種以貌識人的本領調侃兒叫把點)。他們要不會把點,給掌穴的弄個狡猾人去,那老道甭說催響兒,就是裝神仙也裝不好,弄糟了就許給他們攪啦。」我問李君:「譬如他們瞧著某人忠厚老實,是個肯受冤的,他們又施用什麼手段哪?」李君說:「他們敲托的如若把好了點(即是受冤的人),便向那人迎著面過去,愣給那人作揖,說,大哥你好哪?那人一定沖他發愣,敲托的就說,你不認識我了?我不是姓……那……那人一個猛勁就說出自己的姓氏,他將人家的姓氏蒙出來了。又說,你現如今在哪裡住哪?那人必將地址說出,他將這人的住址蒙出來了。敲托的就按著這人說出來的住處,說,我在那裡住過,咱們是鄰居。那人蒙住了,辨認不清,他才向那點頭(花錢相面的人)說,我求你點事,能成否?那人一定問他,你求我什麼事哪?他就說,我母親得了病症,有多年了,兩條腿不能動轉,據醫生們說是下痿。我在月前走在這北開,見有一個老道擺著卦攤,我求他給占算一卦,問他我母親還能好不能。不料那個老道將卦一算,沒等我說是為什麼事占卦。他就說,你這卦不是自己算的,是給你母親算的,你母親得了下痿(wěi),兩條腿不能動轉。我聽老道的卦占算得真靈,我問他好得了好不了。他說,這病我能治,有兩料藥准能保好,每料藥吃十五天,一個月復舊如初。我問他,那兩料藥得多少錢?他說,三元一料,兩料是六元。那時候怪我不好,惟恐花六元錢買兩料藥吃不好,就花三元錢買他一料。拿回家去,我母親吃了半個月,兩條腿好了一條,還有一條腿沒好。我又拿了三塊大洋來買這料藥,沒想到老道很是奇怪,他說:上次你買我一料藥,怕我冤你;這次你再買,我不賣了。我央求他也是不行,我沒法子可想,碰上你了,求你去給我假裝算一卦,就說給街坊算的,花三塊大洋買他一料藥。你行點好吧。這人情不可卻就能點頭,由敲托(暗中幫助做生意的人,也可稱為貼靴的)的給這人二十枚卦禮,三塊大洋,兩個人找老道算卦。可是在這個時候,老道就在卦攤後大嚷大鬧,招得過往行人像看怪物一樣,他把粘(nián)子圓好了(聚好了觀眾),敲托的將這人帶著擠進人群,敲托的不用嘴說手指,只要衝老道一遞眼神,老道就明白了。那人說,道爺你給我算一卦。他搖完了卦就說:你不是自己算的,是替人算的,這個老太太得的是下痿(wěi),兩條腿不能轉動,她如今好了一條腿,還有一條腿沒好,叫你給她來占卦,花三塊錢買一料藥,是不是呀?那人不明其中黑幕,聽著很是對,心中佩服老道有點來歷,他先給二十枚卦禮,後掏出三元錢,說:道爺,你算對了。我給你三元錢,你再給我們一料吧。老道說:不成!上次他不相信,買我一料藥,我叫他好一條腿,這條右腿不用治了,說什麼我也不賣這料藥了。那人央求著,那不是白費話嗎?他見老道不賣也沒辦法,擠出人群向敲托的人說:給你這三塊錢吧,這個老道真靈。敲托的沖這人作揖道謝,他假裝為難發愁的樣子,叫人看著好像真事。那個人回到家裡,見了他的朋友街坊能不說嗎?要知社會裡的風氣,是專好談奇說怪,迷信太深。他向親友鄰里一傳說,只要有個有病的,他們就得上當。再往卦攤占卦,有敲托的在卦攤附近圍著轉悠,兩隻丁郎似的眼睛淨望著點兒(人),瞧見他買的那托跟著人來,就知道他們宣傳的力量有效,這人給他們介紹買賣來了。敲托的趕緊湊過去,假裝說話探口氣,將來人的事探出來,並隨著這人到卦攤旁邊一站,和老道一使暗令子,老道就明白來人是為何事占卦,施其引誘的手段,誆到旅館客棧之內,焉能不受其敲詐?」
我老雲聽明白了這買托、過簧(彼此說了行話)、敲托、催響(要錢)的事兒,又問李君說:「怎麼有人在他卦攤上算卦,他說不上卦哪?」李君說:「他遇見沒叫敲托要出簧(實話)來的人,人家的事他全不知道,算也不靈,說什麼也不對,倒壞了他們的生意,故而一推了之。」我問李君:「什麼叫推呀?」李君說:「他們做大粒生意的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能為,得會推,會送,推送清楚,那做生意敲詐人的本領才算到家哪。」我問李君:「怎麼為推?」李君說:「他們江湖人管有買賣不做調(diào)侃兒叫推。」我問李君:「什麼叫送呀?」李君說:「來了點頭兒(花錢相面的人),只要將錢弄到手內,立刻幾句話就將上當人說走了,那調侃兒叫送點。一者錢到手啦,多費些話無用;二者言多語失,多說話沒好處,不如錢到手將他送走,再來了人好掙第二個人的錢。送走了點有兩樣好處:一者來了點再施敲詐的時候,先上當的人是旁觀之人,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那時如旁觀者醒悟了,豈不往回要錢?這是送點的好處。可是社會裡有一種屁股最沉的人,到了誰家坐著不走,也不知是哪兒來的話,說起來沒完,本家主人心裡多煩他也不走。江湖人對於這屁股沉的人,他們有一種方法,幾句話就能將他送走。這種送點的意思是免得在他們敲詐的時候有人礙眼。做大粒的江湖人投師受業,練習好了能耐,先掙錢孝敬師傅。學的就是當掌穴的杵門子(到要錢的時候叫杵門子)要清楚,簧頭(要實話)要利落,推送要清楚;當敲托的要會把(bǎ)點才成。」我問李君:「為什麼到公寓裡來占卦他說不上卦哪?」李君說:「他們江湖中的生意專會把點,把著你不是點,才說不上卦。」我問:「什麼叫把點?」李君說:「江湖人管瞧事行事,瞧人行事調侃兒叫把點。如若看著某人能受他們敲詐,便說某人是點;如若看著某人透出來不能受他們敲詐,就說不是點;如若看著某人像個忠厚的樣子,便說是忠樣點;如若看著某人像個當小官差的樣子,便說是柴把(bǎ)點;如若看著某人像個做大官的樣子,便說是翅子點;如若看著某人像聽差、茶房的樣子,便說是展點(僕人);如若看著某人像個做買賣商人的樣子,便說是貿易點;如若看著某人像個鄉下的莊稼漢,便說是科郎(kē lang)點;如若看著某人像個當兵的樣子,便說是冷點;如若看著某人像個人物字號的樣兒,便說是皇壯(zhuàng)點;如若看著某人像個懂行又不甚了解的樣子,便說是個半空不撮點。你來占卦不願受敲詐,是來探討他們的內幕,他們焉能看不透啊?你自己說是點(花錢相面的人)不是點?」我說:「不是點。」李君說:「你既不是點,他們就不和你搗麻煩,說不上卦的意思就是看你不是點。」
我問李君:「你為什麼住在這個公寓哪?」李君說:「為的是和他們均杵。」我問:「何為均杵?」李君說:「他們敲詐來的銀錢,我分著花,調(diào)侃兒叫和他們均杵。」我問:「你憑什麼分他們的錢哪?」李君說:「江湖中的生意有能掙錢不犯法的,叫正當生意;有幾種生意雖然掙錢,暗施敲詐,他們的錢財是犯法來的。他們做這種騙人的生意,時時刻刻害怕,如若有人將他們告發了,一定得落個詐騙人財的罪名。如若有人能明白他們的內幕,再有幾個官面的朋友,有好幾個當官差的,我對於他們做大粒的生意人就能施以威脅手段,和他們均杵。」我問李君:「譬如他們若不均給你杵哪,你有什麼辦法?」李君說:「他們若不分給我銀錢,我就向官界的朋友將他們的詐騙行為說明了,使出官面來,輕了將他們驅逐出境,重了捕到官署,搜出詐騙的證據,還能叫他們去住監獄。」我問李君:「你的事我明白了,你是坐地分贓啊!他們恨上了你,你可得留神哪!」李君說:「他們不恨我,還和我真親熱,絕不能陷害我。」我聽了很為奇怪,不明白他們江湖人為什麼還願意交他這個朋友。我問李君道:「他們為什麼還願意交你哪?」李君說:「他們有我這個朋友,有三樣好處。」我問:「哪三樣好處哪?」李君說:「頭樣好處是用我聯絡官面,一則不受取締,二則遇事能夠護庇他們;二樣好處是用我給他們把(bǎ)點(管能瞧出人是幹什麼的,能生財不能叫把點),本地各機關的人員他們是不認識的,我若瞧見有各機關的人員來了,就和他們調侃兒,不叫他們敲詐,免得惹了馬蜂窩;第三樣是被他敲詐的人明白了,來找他們的麻煩,我是本地人,眼皮兒寬,認識的朋友也很多,也能給他們說和事,息事寧人。我不是白要他們錢財,我是他們的護身符。」我說:「他們幾時認識你的?」李君說:「他們江湖中的生意人自稱叫跑腿的,忽在某省市,忽在某商埠,忽在某碼頭。他們生意人是這裡不見那裡見,他們見了面也是打聽各地的事兒。他們是甲向乙說,乙向甲問。如若到了天津,只要找著李輔星,有他護庇著做生意就任什麼也不怕了。故此外埠的江湖人來到這裡就找我。」
我問李君:「凡是他們江湖的生意人掙了錢你就能分嗎?」李君說:「不能。是他們騙財的生意掙了錢,我能分肥;若是不騙人的生意人,掙了錢不給我花,我也是沒有辦法。譬如那賣刀剪的說吧,他們那種生意是講本圖利,不過用生意的方法多賣些貨物而已。人家賣了錢我憑什麼分著花呀?」我問李君:「他們這做大粒生意的為什麼都給算卦人一料藥哪?」李君說:「這叫賣料漢兒的。」我問:「什麼叫賣料漢兒?賣料漢兒是怎麼回事?」李君說:「賣料漢兒,是他們做大粒生意最重要的訣竅。他們是欺騙人的生意,每至一處,設局騙財也不容易。在那裡做生意,日期少了,騙不了幾個人,所掙之錢財有限,他們用度不足也是不成;日期多了,被騙的人久而自明,如若醒悟了,豈不找他們麻煩?他們每至一處,至少的日期要做半個月的生意,多了要做一個月的生意,在這騙人的時期內,他們賣出的料漢兒是每日叫病人吃一丸子藥,吃十三天為服一料藥之期,如若服藥人吃完了藥不見效力,找他們麻煩來,他們在這十幾日工夫已然將錢財騙足了,除去吃喝花費揮霍之外,無論是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敲托(暗中幫助做生意的人,也可稱為貼靴的)的,個個都囊中巨款,不待被騙之人明白了,他們就坐上火車、輪船逃往別處了。用料漢支延十數日是他們搪塞被騙之人的好辦法。故此做那種生意都用料漢,箇中的意義就是這種情形。」我問李君:「他們有到天津三二日就走的沒有?」李君說:「他們這種生意也憑的是運氣。如若到了某處不走運,做個十幾日的生意也沒遇著有錢的闊人,騙了窮人的錢財不用說無有坐火車、輪船的路費,連他們住店吃飯還困難哪。說行話叫淺在某處開不了穴啦,這種情形也是免不了的。如若他們到了那裡三二日之內,遇見了闊人,能敲詐個幾千元,就不用再敲詐別人十元八元的了,及早開穴,早走為妙。倘若不走,被人家明白了找他們麻煩,掙到手的錢叫人要回去,那不是煮熟了的鴨子飛了嗎?他們到哪兒遇見這種事,就來得快走得也快。」
我老雲向李君將這種做大粒的內幕情形探討明白,記錄下來,在本書中談論明白貢獻於社會,貢獻於閱者,遇見了這種騙人的生意,免得社會人士受騙,這也是我老雲忠心博愛社會人士的一點好意。不知閱者諸君以為如何?
漢門(凡是賣藥的調侃都叫漢門)的丁香座子
年前因事赴津,同幾位友人往游地道,見有一個玩藝兒場,看熱鬧的人圍了個不透風,擠進去一望,見場內有一高案,上鋪俄國毯,擺設藥瓶十數個,內里裝的無非是藥水、藥面,有西醫外科刀剪家具全份,都是電鍍的,耀眼鋥光,奪人二目。案後站立一人,長得中等身材,白白的面龐,眉目清秀,儒儒雅雅,約有二十多歲,頭戴美式氈帽,鼻架金絲眼鏡,穿著一身西服,好像由外省新到的鍍金博士。就聽他向觀眾說道:「敝人是××省的人,自從十九歲報考美國廣博醫學院,三年畢業,得有畢業文憑,在美國醫院服務三年,今年春天歸國,要在我們天津創立個醫院。現在正然進行,大約兩個月後可以實現。我住在旅館裡無事,要在醫院沒開幕之先創些名譽。今天來這裡是施醫舍藥。有病的人算來著了,可不是有病就治,我就治痔瘡、漏瘡。十男九痔,有內痔、外痔,生了管子叫漏瘡。生這種病的原因是抽菸喝酒,大腸乾燥,今天咱們還不治痔瘡,專治生管子的漏瘡。我這裡有麻藥,如能用藥針打上麻藥管保不疼,用不了一點鐘的工夫,就能將管子治出來,這叫白治漏當時就好。哪位先生如有這種病,只管言說。你的病借給我,我將手術白饒,藥也白舍,治好了叫看熱鬧的人們給傳個名,將來我們醫院開幕的時候,大家給掛紅送匾,替我宣傳,鼓吹名譽。話我是說完了,哪位有這種病啊?」他說到這裡,就見有個人說:「先生,我有漏瘡,可有四五年啦,你能治嗎?」這位先生說:「能治,你進來吧!」這個人穿著打扮好像是賣力氣的人。他到了當中一站,那先生問道:「你貴姓哪?在天津做什麼事呢?」這人說:「我姓王,在腳行當夥計。」先生又問:「你這病治過沒有哪?」他說:「淨錢花了百數多塊啦,始終也沒治好。」先生說:「我要給你治了,能夠給傳名嗎?」那人說:「我一定給先生傳名。」這時,先生叫過兩個聽差的人來,幫助治病。叫這病人往凳子上一躺,將褲帶解開,往下一褪褲腰,露出屁股來,那兩個聽差的每人搬起病人一條腿,那先生用手指頭往病人肛門旁一按道:「是這裡不是?」病人說:「是這兒。」先生用藥針往那裡打了些麻藥,然後又往漏管上抹了些藥膏。先生他向圍著的人大肆演說,什麼里痔、外痔、葡萄痔、蜘蛛痔,他說了足有十幾分鐘的工夫,然後才拿起刀子、鉤子,哈下腰去往病人身上施用手術,又有幾分鐘的工夫,他用鉤子鉤住,向病人說:「你咳嗽。」病人就咳嗽,他就隨往外鉤管子,隨嚷:「再咳嗽!再咳嗽!」喊嚷不止,嚷得一旁的人們,聽他這裡直嚷,不知道是幹什麼的,都跑來觀瞧,愈圍人愈多,圍了個不透風。正在這時候,他將管子治下來了,他舉著那漏瘡管子,向在場圍著瞧的人轉了一遭,叫觀眾瞧看。那管子約有二寸多長,鮮血淋淋,看熱鬧的人,無不點頭咂嘴,稱讚不已。這位先生將管子放在一個玻璃盤內,用藥水浸好,他給病人擦抹乾淨,上了些藥末,用藥棉花堵住創口,叫他站起來,問道:「你覺疼嗎?」這病人說:「不疼!」他趴在地上給先生磕頭說:「先生,你要多少錢哪?」先生笑道:「分文不取,毫釐不要,你就記住給我傳名吧!」說到這裡,他叫病人自己看那管子。先生就向觀眾說:「我今天就在這裡施醫一次,明天就不來了。眾位如有親戚朋友得了這痔瘡漏瘡的,你們只管找我,我住在南馬路萬人旅館,那裡設了個臨時診療所,有人找我到那裡,也和這裡一樣,我是施醫不要錢。」說到這裡他一回手從案上拿起好幾百張傳單來,向觀眾散放。敝人也接了張傳單,那上面印的是:「大西醫士,在美國醫學院畢業,得醫學博士獎章,在歐美醫院服務三年,今春歸國,欲在津埠創立醫院。在未開幕前,臨時在天津南馬路萬人旅館設診療所,施醫外科、花柳科,各界人士如有患外科、花柳科病者,速來診治,管保手到病除。每日診病時間上午八時至十一時,下午一時至四時,星期日照常診治,不收號金,不收手術費。暫定兩個月為揚名時間,過期為止。但出診洋五元,路遠與手續費臨時面議。痔漏科純系慈善性質。按痔漏瘡發源,不外乎五臟六腑濕毒內熱、大腸乾燥、菸酒滯氣、淤(yū)血流注肛門而成,初得時腫疼刺癢,或生小肉疙疽(gē jū),疼痛難忍,日久生管,流膿流水,永不收口,時好時犯。本醫研究有年,善治痔瘡漏瘡,有臨時去管靈奇藥水,生肌止痛藥膏,管保手到病除,為造就名譽起見,施診一個月。如有患此症者,速來診治。醫學博士李達興謹啟。」當時,他散完了傳單,有兩個聽差的人給他往起收拾,這位李達興大醫士的黃包車,由車夫拉到場外,他向觀眾一鞠躬,上了洋車,足蹬腳鈴,那車夫拉著他飛也似的回歸萬人旅館去了。觀眾都誇獎那位醫士是個大功大德之人,個個將傳單當成契紙一樣收在身上,談談論論而去。
敝人歸家之後,也為這位慈善醫士逢人便道,替他傳名。有大馬路某銀號的司賬王君,生有痔瘡,經敝人勸導往醫此病。到了萬人旅館李達興臨時診療所,還是真不收掛號費,到了三層樓七號房內,敝人與王君向他說明來意,當由李醫士在病床施以手術,不到一刻鐘,將痔瘡管子取下,用藥膏上好、藥布兜完了,李醫士向王君說:「本醫施診,不收手術費,純為施醫,但不施藥,君之藥費為二十四元,請當時交付。」王君與敝人詫異不止。幸王君為人忠厚,好在病已治好,二十四元不足為奇,當付以鈔洋二十四元,與敝人回歸,王君也未埋怨於我。不料過了數日,王君找我,說他病症未愈,管兒仍在,照樣流膿流水,敝人甚為納悶,當李達興施用手術時,曾經目睹將管子取下,何以未愈呢?當與王君乘車往萬人旅館找李達興醫士,至該旅館時,不見李達興之臨時診療所招牌,訊及茶房:「李達興醫士尚在否?」茶房說:「由星期三就往上海去了。」至此,始知受騙,怏怏而歸。
後有某江湖人與王君交厚,王君向其探問此事。某江湖人說,李達興的騙局,說行話叫「丁香座子」。做那種生意,必須四五個人,一人掌穴(管當醫生的調[diào]侃兒叫掌穴),那幾個當作「展點」(管當差的調侃兒叫展點)。掌穴的人必須人物漂亮,衣服闊綽,談吐文雅,才能壓得住點(管勢派鎮得住人調侃兒叫壓點)。他們每至一處,就先在旅館中租賃房屋,安「丁香座子」(即痔漏科臨時診所),然後再往各市場遊人最多的地方去「票丁香」(管臨時設場,白治漏瘡,調侃兒叫票丁香)。掌穴的也得先練好了「鋼口」(即是生意口),圓好了粘(nián)子(聚好了觀眾),他說上一大套話,讓人聽明白了,說行話叫「包口」(說完一段故事,再售其貨,調侃叫包口),將包口說完了,再給人治病。他並不是真能給病人治下漏瘡管子。在未給人治漏瘡管子之前,就和變戲法一樣,先將假管子(那假管子系羊的五臟中的管子)含在嘴內,施用手術時,先叫病人見點「光子」(管見血調侃兒叫見點光子)。他用紙給病人擦血的時候,暗中將嘴裡含的管子藏在紙內,調侃兒叫「過託兒」,將假管子放在病人的流血之處,然後再以假做真,往外取管子,叫眾人瞧著他當時治出管子,管這種手彩調侃兒叫「出樣色」(yàng shǎi)。他往外弄的時候叫病人咳嗽,那是「升點子」、「詐粘子」(管嚷嚷出聲叫升點子,管大嚷大鬧多招人來看調侃兒叫詐粘子)。他舉著那個假的漏管叫眾人看,調(diào)侃兒叫「叫響兒」,然後「撒幅(sǎ fú)子」(管散傳單調侃兒叫撒幅子)。他們這種宣傳方法叫人都相信了,就在「座子」(即他臨時診療所)里如同姜太公,淨等著願者上鉤兒。世上的事兒真叫奇怪,有了病就應當花錢喝苦水,偏又貪便宜,吃藥治病不花錢,到了座子裡,任憑他們「連摳帶挖」(管敲詐調侃兒叫連摳帶挖)。善財難捨,那句話是不假呀。等到他們將錢弄足了,料著受騙的主兒「醒了攢(cuán)兒」(明白過來了),要「出鼓兒」(管要出吵子,調侃兒叫出鼓兒)了就將東西收拾好了,或上火車,或上輪船,開了穴(xué)(開穴即是另往他方),扯活(chě huo)(跑了)了事。做丁香生意的騙完甲地又騙乙地,純系流動性質,江湖人管他們叫走馬穴(走一處,不能長占,總是換地方掙錢,江湖人叫走馬穴)玩藝兒,不能靠長地(長地是指固定場所)呀。
江湖藝人馬萬寶
在東安市場開辦的那幾年,雜技場內有個又黑又胖的和尚,每天拉場子撂明地,耍對大鈸。成天價逛市場的人們圍個風雨不透地瞧他耍那飛鈸。他每逢練一陣,圓好了粘(nián)子(聚好了觀眾)就說些粘啃(nián kèn)條子(管講說各種病原叫人聽調侃兒叫粘啃條子)。我那時候太歲還沒增著哪(管歲數小調侃兒叫太歲減著哪),不懂得雲遊四海,就知道常往東安市場兜圈子。我聽那和尚說過粘啃條子,說的是:「血脈好似一長江,一處不到一處傷。寒處就成病,血熱就成瘡。」又說:「真頭疼必死,真心疼必亡。世上沒有心疼的病,想當初,曹操真頭疼而死,姜維真心疼而亡。我們人得的是肚腹疼痛,有九種肚腹疼,哪九種呢?食疼打飽嗝,寒疼著涼重,氣疼兩肋攻,水疼軲轆轆,蟲疼胃酸水,五積疼,六聚疼,七症疼,八瘕(jiǎ)疼。」他說的各種各樣粘啃條子,人人愛聽。說完了就賣大力丸。據江湖人說,那個和尚姓馬,雙名萬寶,還是個尖局的化把(bǎ)(江湖人管和尚調[diào]侃兒叫化把,假和尚叫里腥[lǐ xing]化把,真和尚叫尖局化把)。他是直隸省人,做那賣大力丸的生意,調侃兒叫挑將(tiǎo jiàng)漢兒。
自入民國以來,馬萬寶就淨做「走馬穴」(走一處,不能長占,總是換地方掙錢,江湖人叫走馬穴)的生意,什麼奉天小河沿、大連西崗子、煙臺南市場、營口窪坑甸、哈爾濱江沿、天津三不管(天津市南市的一個露天市場)、保定馬號、通州萬壽宮、關里的鄚州廟、關外的岳州會、濟南趵突泉,都有見過馬萬寶的。後來,他又改行啦!不挑將漢兒,又拴起腥棚(假的),收了幾個徒弟,組織了××技術團,專練三把飛刀,巧耍飛鈸,鴛鴦棒,傘球兒,踩鐵繩,十幾個人塔兒頂,樣樣出奇。馬萬寶的技術團在各碼頭很有個「萬兒」(名兒),「火穴(xué)大轉」(zhuàn,到處掙了許多錢)了十數年。他的徒弟干技術團的,還有兩個人,一叫寶慶,一叫寶利。寶慶是河間府的人,他父親叫王秉肇,是「光子」(拉洋片的調[diào]侃兒叫光子)里最有「萬兒」的人物,不在大金牙以下。那寶利是他拾到的孩子,家鄉住處無法考查了。挑將漢兒的徒弟里還有一個是大名府元氏縣的人,名叫鄧書,人稱飛刀和尚,久在天津河北北開撂生意,天津河北北開的人們都知道有個飛刀和尚鄧書,他專耍三把刀,耍起來呀,比天橋的狗熊程有過之無不及。那馬萬寶哪?也在奉天「土了點」(管死了調侃兒叫土了點)啦!生意人的下場,說起來令人傷心,我也不用說了。
天橋的舊人物常傻子
在前幾年,天橋有檔子生意,砸石頭賣壯藥的,是親哥兒兩個,人們都叫他們「常傻子」。他們每天帶著一小鐵盒丸藥,弄些塊石頭,到了天橋也不找場子,只用一條凳子,將鐵盒往凳上一放,常老大左手拿石頭,用右手去砸,別看石匠砸石頭是用鐵錘,他砸石頭只用手指一戳,就能戳碎了。他們用砸石頭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只要人圍滿了,隨砸石頭,隨著講說病原,什麼叫閃腰岔氣,錯了骨縫,傷筋動骨,跌打損傷,風寒麻木,只要吃了他那百補增力丸,就能保好。說完了真有人買,哪天也能賣個三元二元的。
我老雲前些年常去看他們這檔子生意。近幾年來,他們這哥兒兩個忽然不見了,我向江湖人打聽,這常傻子弟兄是「開了外穴(xué)」(管出外遠行調[diào]侃兒叫開穴),還是「土了點」(管死了調侃叫土了點)啦?據某江湖人說,常傻子那檔子生意說行話叫「挑將(tiǎo jiàng)漢兒的」,哥兒兩個都是方字旁人(北平的人管從前的漢滿蒙的旗人叫做方字旁人。按,旗字是個方字旁,就管旗人叫方字旁,也成了北平的侃語,旗人的侃語),都啃(kèn)「海(hāi)草兒」(管抽鴉片煙調侃兒叫啃海草兒),幾十年掙的錢都送到菸斗里,分文沒有剩下。常傻子到了五十多歲的時候,把「招兒念了」(管眼睛瞎了調侃兒叫招兒念了),做生意的時候都是常老二拉著他上地(做生意)。幸而他那石頭是砸熟了的,賣藥的法子是說慣了的,不然招兒一念,就該「念啃(kèn)了」(管挨餓調侃兒叫念啃了)。他受了眼睛的影響,賣項一日不如一日,就連痛帶餓,活活地癮死在小店了。
常老二向來是給哥哥當作助手,沒充過正角,常傻子死後,他沒能耐掙錢,又有口子癮,不多的日子也找傻常去了。我向江湖人問:「他們砸的石頭,有些人說不是真功夫,那石頭是用醋泡了的,才能砸開。這話是與不是?」某江湖人說:「不是這樣,這都是妄談。他們砸石頭的生意,是有一種托門(假的步驟),成天價練習,將托門練成了,拿過來石頭一砸便開。這種托門和賣針的扎透銅錢的手法是一樣的。」
常家弟兄就憑托門吃了一輩子,但是那種訣竅外人不易得著。自從常傻子故去以後,北平各市場就見不著砸石頭挑將漢兒的生意了。最近天橋雖有檔子砸石頭的,淨練開石頭的功夫,不會賣藥。江湖人說他們不是挑將漢兒的,並且傻練,不會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不懂拴馬樁(用手段拴住人)。受累不小,掙錢有限,算是檔子「空(kòng)買賣」(江湖人管不會使生意門的手段的人調侃兒叫空買賣)。看起來平地摳餅(沒有本兒要掙出錢來),空(kòng)子(外行)也是摳不成啊!
江湖中挑(tiǎo)沙子杵的生意
頭幾天,大雨數日,暑氣漸退,喚起遊興,我老雲往地安門外河沿什剎海,走在會賢堂飯莊東岸,望見了一群人,約有三十個,圍著一個人,大家都直著眼睛聽當中那人說話,我老雲也站在外邊聽。這當中間的人說:「我不是北平人,是來找哥哥,不料來得不巧,撲了空啦!住店要店錢,吃飯要飯錢,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來到北平,舉目無親,人地兩生,夠多麼困難。我帶著有高貨,可是貨賣與識家,我賣給誰這高貨?」
他這樣說著,我老雲瞧著他長得瘦小身軀,風吹日曬,黑黑的麵皮,兩個小眼睛很有精神,他穿的一身粗藍布褲褂,手裡拿著一個布包兒,他這套詞兒,說完了再說,連著說了好幾遍沒有人理他。忽見有個高身材又白又胖的人向他問道:「你這人賣的什麼高貨,打開了我們看,看看你的貨,我們好買呀!包在包內,你淨嚷高貨,誰知道你賣的是什麼高貨?真是怯杓(sháo,北平的俗語管鄉下人叫怯杓)。」那賣東西的說:「我這高貨打開了叫你看,你也不懂。我賣的是活血珠。」這人說:「我在北平跟過官,什麼好東西我沒見過?我見過守宮砂、活血珠。這東西貴重無比,沒有地方買去。當初我們舊主人有個二姨奶奶,得了干血癆,屢治無效。有個醫生說,干血癆的病有一種藥能治,吃下去准好,叫活血珠,那東西出在西藏,是多年的藏紅花所出的。前清的時候有西藏進貢來過這東西,現在哪買去!我們主人托朋友向王府里求了三顆,才吃下一顆去病就好啦。我瞧見過那活血珠,也就有綠豆粒大小,是紫紅紫紅的,透亮已極。可是輕極了,沒分量,和琥珀一樣,專治經血不調,婦人的血寒,到了經期血分不至,或是趕前,或是錯後,什麼血崩、血閉、血淤(yū)、干血癆、久不受孕,這活血珠吃下去,能去淤血生新血,種胎生子。男子吃下去,能治腎寒,夢遺滑精。」那賣東西的人,把左手的大拇指一挑道:「你這個人是行家。眼是觀寶珠,嘴是試金石。我遇見了識貨的了。」那人說:「你倒是打開叫我們看看哪。」他說:「你看完了,准能買我的東西嗎?」這人說:「我看了你的東西,准要跟我說的一樣,我就買你的。」這賣東西的人說:「我這東西不零賣,你要看中了,就都賣給你一個人。」這人說:「你真死心眼,誰能都買呀?這又不是大米洋面,買那些個幹嗎?」賣東西的說:「你不都要,就不用看了。」旁邊有個人搭了碴啦:「你這人真糊塗,你打開叫那一位先生看看,如果你賣的真是活血珠,這位不能都留下,我們也能分著買你的,買了行個方便,結個人緣!」賣東西的說:「我這東西是不怕放著,擱幾十年都不壞的,如若鑲在戒指上,和那鑽石一樣。」就著就有四五個人,直催他打開包兒。他慢慢地將包兒打開,大家一看,他那包內有七八十顆紫紅紫紅的珠子,他遞給大家幾顆,叫大家觀瞧,果然他那珠子是沒分量,和琥珀一樣。那識貨的人說:「這東西真是活血珠,賣多少錢一對哪?」他說:「我這東西都賣了能值五百塊錢。」那識貨的人急了:「朋友,你這東西若遇見等著用的,多少錢都成,黃金有價藥無價。只是一樣,在這兒你要那麼貴沒人買,你包著它別賣,看著烙餅挨餓嗎?」旁邊的人都直勸他賤著點賣,先有錢吃飯住店,回家有盤費。勸了他好半天,他才跺腳道:「既是眾位好朋友勸我,我賣四毛錢一對,兩毛錢一個。我可不都賣,只賣二十對,哪位要哪位說話,過了二十對再要賣,我賣一塊大洋,少了不賣。」於是,就有好些人爭先恐後地搶著買,不到一刻鐘,他就賣了好幾塊錢。在他正賣的時候,東邊有個山東人直嚷:「我找巡警和他們打官司,他騙我的錢財倒不要緊,吃下去叫人難受,夠多缺德。」有三四個人直勸他說:「等他賣下錢來,然後再找他。」
及至他將錢賣到手,我老雲在後跟著,他們一夥有五六個人,往一茶棚分錢去了。我老雲見他們這種生意有些像那個「做老坎的」、「挑(tiǎo)生啃(kèn)的」,向江湖人們探討此事。據某江湖人說:「這賣活血珠的人們,就是那假裝南方人賣藥做老坎的,是那假裝外省人挑生啃的。因為他們賣的那紫金果、川丁香都燻黑了,被冤的人多了,再照那法子去冤人就不容易了。他們改變了方法,不賣紫金果,不賣川丁香,改賣活血珠了。」我問:「那假裝投親不遇,賣活血珠的人是幹嗎的?」某江湖人說:「那人是掌買賣的。」我問:「那假裝行家能識貨的人是幹嗎的?」某江湖人說:「那個人說行話叫扒包的(由他裝作懂行的,用話將布包兒打開,因此叫扒包的)。」我問:「那貼靴的(幫著做買賣)人,裝腔作勢,隨聲附和,是幹嗎的?」某江湖人說:「那些人說行話叫敲托(暗中幫助做生意的人,也可稱為貼靴的)的。」我問:「他們那活血珠說行話叫什麼?」某江湖人說:「他們管那東西叫底啃(kèn)。」我問:「那底啃是什麼東西做的?」某江湖人說:「他們那東西是用化學方法製造的。有一種藥品叫小靈丹,那小靈丹是一種丹藥。用個破燈台點著了火,上邊燒藥,將藥煉成了,如同一盞紅玻璃燈一樣,用錘砸下來一塊一塊,好像紅玻璃又紅又亮。要研為細末,用棗泥為丸,專治各種寒症,效力很大,就是陰寒,吃下去也能准好。他們挑活血珠的生意人,將那像玻璃塊的小靈丹買了來,用個碗裝點燒酒,使洋火點著,使個竹子夾著小靈丹往火苗上燒,如同拉胡琴的燒松香一樣,往下滴滴珠兒,將那燒化了流下來的珠兒滴在棉花內,就像綠豆大小,又紅又亮,如同紅珠子一樣。一般江湖人管這種東西叫做沙子杵兒。使這種沙子杵兒做生意,必須換出大錢來才能成哪,可是不能輕售的。如今做老坎的人們,挑(tiǎo)生啃(kèn)的人們,做成了沙子杵兒當活血珠兒賣,也是壞了江湖人的事兒。」我問:「怎麼壞了江湖人的事哪?」某江湖人說:「如若江湖人向受騙者說他們有貴重藥品,能治……那人也願買下了,及至將價錢講妥是多少元錢,將沙子杵兒取出來,那被騙的人若見過這種東西,他一定說,就是這個呀?我在什剎海買過,叫做活血珠兒,才四毛錢一對,你賣我幾十元哪,我不要了。這沙子杵兒不是普通的東西,如若像賣糖豆兒一樣到處皆是,社會上的人士都能認識了,江湖人再當婦女守節的守宮砂賣幾十元哪,誰也不要了。這就是生意人壞了生意人的事兒。」我問:「他們壞了江湖人的事,江湖人有辦法沒有哪?」某江湖人說:「若在早年,就去個江湖人和他們講理,他們就不敢再賣活血珠。到了如今可沒有辦法了,江湖亂道,誰也不守規矩,江湖人的規矩也不好講了。」我聽某江湖人所說,才知道賣活血珠的生意賣的是沙子杵兒,是江湖人亂道的事。望社會裡人士擴大宣傳,都別上他們的當,別買那活血珠兒,以免受騙。
漢門(凡是賣藥的調侃都叫漢門)之挑(tiǎo)柴吊漢兒的(賣牙疼藥的)
牙疼不算病,疼起來真要命。不論窮富,誰得了這種病也得趕緊調治。治牙疼的偏方兒是人人都有,能真有效力的實不可得。在各市場有一種賣牙疼藥的生意,曾見他那藥攤上寫著「××牙疼藥,立時止疼,不靈退洋」,有些個患牙疼的人找他當面去治,他們有一種「戳子漢兒」(管當時見效力的藥調[diào]侃兒叫戳子漢兒),抹在牙上,立刻就能不疼。病人買他這種藥到手,哪時抹哪時不疼,不抹還疼。病人花這回藥錢,他們「挑漢兒」(賣藥的)的行當叫「迎門杵」(掙的頭一筆錢),即是頭一回錢也;你要再找他呀,可就饋(要)你二道杵(錢)了。據他告訴病人,說是病沒去根,想要去根,必須把牙內的蟲子治出來,才能永久不犯。病人當然願意去根了,多花幾個錢算得了什麼。將藥價商議妥了,他用根細篾兒另抹上點藥,待不了一袋煙的工夫,再用骨頭針兒,從牙上往外撥吧,像線頭兒似的小蟲子全都撥出嘴來,還都是活的。在從前敝人也很贊成他們的藥品,當時就能治出蟲兒來,可稱得起是神藥啊。不過敝人向病人打聽,治出蟲子來那牙還是照樣地疼。我問過病人,賣藥的管保險除根,你為什麼不去找他呀?病人搖頭不語,實有欲言難吐之狀。
在各市場有一種賣牙疼藥的生意,藥攤上寫著「立止牙疼,不靈退錢」。
原來賣牙疼藥的把蟲子治出來之後,藥錢到了他手內,他怕病人找,能向病人賣派幾句「鋼口」(說話的技巧和分量),叫病人花了錢受了冤不找他麻煩。那幾句「鋼口」話,江湖人調(diào)侃兒叫「抽撤口兒」,跟師傅學藝三年零一節,就學的是好鋼口(即是能說的意思)。要沒有「抽撤口兒」賣派呀,那不是叫人「倒了杵」(江湖人管掙下來的錢又被人索要回去調侃兒叫倒了杵)了?凡是生意人,不論做哪行買賣,要叫人倒了杵兒是為莫大之恥。
敝人曾向江湖藝人問過,賣牙疼藥的能夠當時治出蟲子來,管那個方法調侃兒叫使「樣色(shǎi)」,管那蟲兒調侃兒叫「肉兒」。做這樣生意,必須事先將菜蟲子粘在細篾底下,名曰「上托」(即是弄毛病),往牙上一繃,菜蟲兒便掉在牙上,愣一會兒再取出來,小小的戲法兒,便能「饋下杵」(要下錢)來。從前做這種生意的很是發達,近年來社會的人士知識日見開化,稍有點見解的人們就不能上他們的當了。凡是欺騙人的方法,任他使得多麼巧妙,絕對不能持久的。都說一天能賣十石假,十天賣不了一石真。我最不相信這種話兒,閱者諸君如不相信,請你看看「同仁堂」就知道了。
江湖中之挑(tiǎo)生啃(kèn)生意
有這麼一天,我到天橋遛個彎兒,走到了金魚池的地方,瞧見有一個人站在那兒,穿著一件大片油泥的灰布棉袍兒,頭戴著破舊的豆包兒軟胎帽子,嘴裡頭直叨念著說:「可憐哪,可憐哪!」聽他的口音是南方口吻,把可憐兩字念成了「克戀」韻調。在他眼前的路上,地下放著一個白手巾包兒,疊得四四方方,在這包兒上插著一根笤帚苗兒,嘴裡嘟嘟囔囔的。行人瞧著他這種的神兒都很奇怪,不知道他是幹什麼的。不大的工夫就被人們簇聚得圍了個大圈兒,都要聽聽他究竟是幹什麼的。在這個當兒從人群里擠進一個人來,年紀就在五十來歲,他的穿著好像是宅門裡的廚子,可是臉膛兒的顏色很顯著憔悴,手裡還拿著一根大杆菸袋哪。擠到這人眼前邊,就向這人問說:「你是幹什麼的?」這人經他這一問,衝著他說:「我是做買賣的呀。」他聽見這話,當時也露出點兒奇怪的樣兒說:「你既是做買賣的,賣的是什麼呀?」這人當時說:「賣的是紫金山上紫金樹結的紫金果兒。」說的話都是南方口吻的韻調,乍一聽簡直捉摸不清楚。這人說完了,又給他重說一遍兒,圍著的人才知道是賣紫金果的。跟著他又問這人:「你既是賣紫金果的,東西在哪兒哪?」這人手指著眼前的手巾包兒說:「這兒哪。」這時圍著的人聽見,都低頭瞧地下的白手巾包兒。他又指著這人說:「你真是廢物,做買賣的哪有包著賣的呀。能夠有人買也得叫人瞧瞧東西呀,你打開包兒亮出東西來,叫人們瞧一瞧。」
這人在這時候哈下腰把包兒拿起打開了,一瞧裡面包著有黑紫色的小棗核兒似的,可是周身有毛兒,有四五百個。它那顏色,就仿佛是炒煳了的鐵蠶豆似的。他在這個時候用手拿過一個來,衝著這人說:「你賣的這是紫金果呀。確有這麼一種東西,生在四川,是很貴重很缺少的一種藥材。你從哪兒得來的呀?」這人說:「原是同人到那地方辦事,聽說這種東西是很貴重的藥材,所以順便帶回點兒,送親友或是行個好兒。現在來到北平這地方找人,不想人地生疏,費了幾天工夫才把地址找著了,不想人早走了,不知往哪裡去了,找是不容易了,想再回南邊也是很難的了,所以就落魄在這兒了。手裡的困苦那還能說嗎?求親無有,告友無門,忽然想起帶著的紫金果兒在北平是很缺少很貴重的東西,何不賣出它去先濟急哪!所以包好了在這兒賣。」這問主聽完了這一席話,作出一種猙獰難看的面孔來說:「北平這個地方什麼人都有,北平是藏龍臥虎的地方,有識貨的。這種東西在前清的時候內廷里是常見的,外邊人看見是不容易的。說起這東西來,用假的最能夠騙人,因為乃是不常見的東西。要說這紫金果呀,你是蒙不了我的。它還有個名兒叫川丁香是不是?」這人微微地一點頭兒。他跟著又說:「在從前我在內監陸某家裡當廚子,陸內監誰不知道哇!哪一年給他送禮的什麼沒有哇!尤其是這種東西,我是司空見慣的,那時候他還給了我不少哪,到眼下我家裡多少還有點兒呢。要瞧你這種東西,個兒跟顏色倒不像是假的,可是要掐開了,用舌頭兒試試它的味兒,就可以知道是真的是假的。」他把話說到這兒,圍著的人都疑惑他是懂行的,直瞪著兩眼睛,不轉眼珠兒地瞧著他,側耳聽他說。賣紫金果的這個人,反倒被他說得咬音咂字兒聽著,他說的紫金果兒招招有譜兒。就拿著一個說:「淨說它的個兒跟顏色一樣呀,裡面的瓤兒是不是也得瞧瞧呀?」他拿這果兒舉在這人跟前說:「掐開一個諸位瞧瞧行不行呀?」這人說:「行呀。」他在這時候就把這果兒掐開啦,分作兩半兒,把那瓤兒摳出來說:「瞧這瓤兒的成色倒像是真的,可是我知道那味道兒是能夠分出酸甜苦辣咸五樣味來,那才是真的哪。這種東西吃下去能夠入人的五臟,專治婦人各種的病症:什麼兩肋發脹,筋骨麻木,胎前產後,胸悶脹滿,不思飲食,咳嗽痰喘,婦人的百病都可以治的。就是沒有什麼病的人,吃了它也是有益無損的,這種果兒的出產,就是紫金山這一個地方有,它的貴重就在這兒。」說著話就把這果兒往圍著的人手內一遞說:「諸位先生可以嘗嘗這瓤兒的那味兒。」圍著的人就有接過去送到嘴唇外邊,伸出舌頭兒舔,咂了咂味兒,微微地點了點頭兒。有人說我吃的是酸的,有人說我吃的是辣的,有人說我吃的是甜的,有人說我吃的是苦的,有人說我吃的是鹹的。這識貨的人看見人都嘗了嘗。他也把那果瓤兒舔了舔,點點頭兒說:「不錯,這東西是地道的,實是紫金山上的紫金果兒。到眼下要搜尋這樣兒地道貨呀,真是不容易了。」話說到這兒,又衝著賣果兒這人說:「你這東西讓諸位先生和我一嘗呀,的確是真的。怎麼賣呀?說個價兒,叫諸位先生好買呀。」賣東西的人在這時候才說:「誰要是買,一毛錢兩個。」這識貨的人聽了這話接著說:「要按這時候一毛錢買倆呀,真算便宜。要到藥鋪買去,一毛錢買一個怕也不容易,並且它那成色跟味道還許跟不上這個好哪。話又說回來了,貨到街頭死,肉賤鼻子聞。在這兒就不能夠跟人家藥鋪里比啦,賤賤地先賣出去,弄個飯錢,要多弄個盤費你好回家呀。你要湊個盤費回了家,也比你困在這兒強得多呀。你認了得啦,讓諸位一毛錢買四個吧,便宜買主兒。」他話到這兒又衝著圍著的人說:「哪一位先生要買先說話,等到沒有人買啦,剩多剩少,由我一人包葫蘆頭兒啦,把它都買了,拿回家裡防個荒兒,行個方便,遇見有病的婦人給她吃去,行個好兒。」圍著的人聽他這一片話,揣摸這意思就有動心的,及至聽見一毛錢拿四個去,天下人愛貪便宜的人有的是,都要買點兒。那賣紫金果的人臉上便顯出有點兒不樂意的樣子說:「一毛錢四個我不賣。」那識貨的行家聽見他不願意賣,向他又說:「你這人真死心眼,不便宜誰買你的,你別瞧著烙餅挨餓,賣點盤費回家,比你為難強不強啊?」這賣東西人把腳往地上一跺說:「得啦!我任什麼話也不說了。誰叫我流落到這步田地哪!錯非在這個地方,要不這樣著急,給多少錢我也不能夠賣呀。」圍著的人聽他說狠了心啦要賤賣,就爭先恐後地你也往前擠著遞票兒搶著買,他也擠著買,一眨眼工夫,就賣出去多一半兒,所剩的沒有多少啦。那識貨的人就向那賣東西的人說:「得啦,收拾起來不用賣啦,剩下的我包葫蘆頭兒啦,走吧,跟我到那邊茶館兒去取錢吧。」
我瞧著這東西賣得賤,有點兒眼饞,也想著買他幾毛錢的,當時還向那識貨的行家說了不少好話,請他勻給我點兒。他聽我說了這些好話,也不好不勻給我點兒。他當時說:「朋友,這沒有什麼,您要買這東西又算得了什麼,我家裡還存著點兒哪,買不買都沒關係。不過這東西是很貴重的,很缺少的,我是要買點兒來也是為行好。您要買我勻給您得啦,這又算得了什麼。」他向賣東西的人說:「你就把這點兒賣給這位先生吧,數一數還剩有多少個兒?」這賣東西的人又把手巾包打開了,數了數那紫金果兒,一共還剩有七十七個,我花了六毛錢買了二十七個,便宜了三個。回到家中高興已極,和我們街坊一說,街坊說:「你上了當啦!」我還不相信,與我們街坊抬起槓來。疑團難解,我想出個主意來,到藥鋪里去趟,叫人家真行家認認貨,真假便可分明。
我拿著紫金果兒到了一家藥鋪,求人家給看看,藥鋪夥計看完了紫金果問我:「你這多少錢買的?」我說:「六毛錢買的。」他從藥抽屜抓出一把來,足有三十多個,與我的紫金果一般不二。夥計說:「你要買我們這些個,一毛錢就賣。」到了這時候,我才知道純粹是上當了。我向藥鋪的夥計問道:「這紫金果兒,到你們藥鋪叫什麼名呢?」夥計說:「這宗藥品不叫紫金果兒,他們賣東西的騙人,瞎謅的名兒叫紫金果兒,我們管它叫細辛。這種藥並不值錢,可是不能多吃。遇見身體足壯的人,用麻黃不准過三錢,柴胡不准過四錢,細辛不准過一錢,他們賣這東西的騙人給個錢倒不怎樣,倘若被騙的人吃多了這宗東西,與人命大有妨礙呀!」我聽了人家這片話,東西也不敢要了;送給人家藥鋪,人家也不要,我只好把它扔在溺尿窩內自認倒霉罷了。
事過兩月後,我到西城有事,走到新街口南,見馬路邊上有個人蹲在地上,眼前放個手巾包兒,包上插個草標,嘴裡不住地喊嚷:「可難哪!可難哪!」我忽然想起來了,又是騙人的那小子,我要瞧瞧他們如何騙人,站在那裡不走要看個水落石出。果然和我那天所見情形一般不二。最奇怪的是圍著人都貪便宜,三毛五毛地買那東西。我等他們賣完了,在後邊跟著他們,瞧他們到哪兒去。他們都進了一家茶館,我也進去沏了一壺茶喝。我喝著茶的工夫,就見他們四五人在一處分錢,一共賣了兩塊七毛錢,每人分了五六毛錢就走了。
他們這種騙人方法,只要換個地方還能照樣騙人,總是那套話,騙了一處又換一處。騙人的方法不改,還是用上就能騙錢。我又恨他們又佩服他們。有一次我遇見個江湖的朋友,和他討論此事。據那位江湖人說:他們這騙人的買賣,江湖人調(diào)侃兒叫做「老坎」的,又叫「挑(tiǎo)生啃(kèn)的」。那假裝南方人賣紫金果的,調侃兒說他是「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他未曾做買賣之先得先練「渾(hún)碟子」(江湖人管他們學說南方的話語調侃兒叫渾碟子),又得練「發託賣像」(即是假裝著急,假裝愣頭愣腦的,怯頭怯腦的),到了做生意的時候,他把地勢採好啦,蹲在地上,沖那手巾包兒一嚷,把粘(nián)子(觀眾)圓上,他們「敲托」(管幫腔騙人貼靴的調侃叫敲托的)的就擠在人群里幫腔,那個識貨的行家調侃兒叫「扒包」的(由他裝懂行的,用話將布包兒打開,故叫扒包的),賣錢多少,騙得了人騙不了人,全仗著他扒包的,他要有能耐,貼靴(幫助掙錢的)的時候能夠叫人看不出破綻來。掙下錢來,扒包的、掌穴的分頭份錢;那嚷嚷嘗出酸、苦、辣的人是敲托的,只分小份兒。做這種生意是不能靠長地(長地是指固定做生意的場所)的,今天在東,明天在西,也是一種打走馬穴(xué)(掙一回錢換一個地方)的生意檔子。可是做這種生意都是四五個人,一個人做的很少。據江湖人說,要是一個人能做這種生意,算最有能耐的人。一個人做這生意是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也得自己,扒包也得自己,敲托也得自己,別看一人班受的累多,掙下錢來也是自己的。像這做「老坎」的生意,一人做調侃兒叫「獨角坎」,做獨角坎的是十年百不遇的才能見得著哪。雖是騙人的行當,能做獨角坎的生意人可是很少啊!
在前幾天敝人撰稿完畢,覺著刷字匠的事兒很為苦悶,同三五個友人去逛隆福寺,在那廟會裡曾見賣耍貨的攤上有一種小孩的玩物小毛猴兒,仔細觀瞧那毛猴兒就是那紫金果做的。可見那宗東西是不值錢的,做成小孩的玩物,還能賣得了多少錢哪?足見是宗最賤的藥材了。
三不管的挑將(tiǎo jiàng)漢兒的生意
在民初的那幾年,三不管有個打彈弓賣大力丸的叫高鳳山。天津是個水旱碼頭,中外洋行林立,外洋的貨物都在那裡裝卸,腳行都很發達。各省的人們出外謀生,到了天津,不怕沒有親可投,只要有膀子力氣,水碼頭去扛大個兒,旱碼頭火車站賣點兒力氣,當時就能掙錢,可算是華北的農工商業交貨場,勞動區域。一般勞動的人都不能比闊佬、少爺、太太、小姐,高尚娛樂貴族化的消遣處不能去,就都常逛那平民化的露天市場偉大的三不管。他們勞動人熱天不能怕熱,冬天不能怕冷,有力氣才能掙錢。身體多強壯,也容易受外感。如若筋骨疼痛,風寒麻木,立刻就不能掙錢。雖然有病,也不敢叫闊醫生大醫院診治,他們都找那打彈弓的高鳳山,買那大力丸,花錢不多,吃了就好。所以,一般勞動人有了病都找他去治。江湖人管他那生意調侃兒叫「挑將漢兒的」,每天能來個五六元錢,高鳳山的收入也甚可觀。
到了民國五六年間,這三不管又來了一位滄州賣藝的,長得身體魁梧,頭大項短,肚大腰圓,大臉盤,重眉毛,大眼睛,高顴骨,大嘴岔,說話嗓音洪亮,他那人樣就很「壓點(yā diǎn)」(江湖人如若長得相貌好,氣度驚人,調[diào]侃兒叫壓點)。他往場內一站,幾句話就能圓上粘(nián)子(聚好了觀眾)。前棚(場上)的本領他練趟單刀、七節鞭,叫掛子行的人看見還不「里腥(lǐ xing)」(凡是練武的人都稱是掛子行;不假,調侃兒叫不里腥),真是「尖掛子」(江湖人管有真功夫的把式調侃兒叫尖掛子)。他要是「捋(lǖ)起粘啃(nián kèn)條子」(江湖人管向場外的觀眾講說病原調侃兒叫捋粘啃條子),還真有包袱。那粘啃條子很多,我說出一個,閱者便能瞭然。他說:「大力丸能治腰疼,可是腰疼不一樣,有受了寒的腰疼,有血脈不周流的腰疼,有閃腰岔氣的腰疼,有房事過度腎虛的腰疼。那位說,什麼叫受了寒的腰疼?告訴你,著了涼就重,出點汗就輕,那是受了寒的腰疼。什麼叫血脈不周流的腰疼?告訴你,坐著疼,躺著疼,起來活動活動就不疼了,那就是血脈不周流的腰疼。不使勁不疼,一用力就疼,那是閃腰岔氣的腰疼。如若咳嗽不敢使勁,眼前淨冒金星,酸疼酸疼,那是賣煎餅的說睡語——攤(貪)多了,往前使勁大發了,我這裡不治!」以上就算是腰疼的粘啃條子(病原),其餘的頭痛、腰疼、膀子疼等症都有粘啃條子。其中的意思與上論的相同。他隨說隨著抓,能把大家逗樂了(調[diào]侃兒叫抖包袱),他有這幾條能耐,大受勞動人的歡迎。他往下「催啃(kèn)」(江湖人管當場售貨能夠多賣,推銷的力量好調侃兒叫催啃),夯頭也好(即是嗓音好),碟子也正(即是口音清楚),他做了不到一年就響了萬兒(即成了名)啦。凡是逛三不管(天津市南市的一個露天市場)的人都知道滄州有個賣大力丸的高大愣,他的收入每天能有一二十元。高鳳山的生意大受影響,日日衰落。高那人也好,有氣性,改了行。將(jiàng)漢兒不挑(tiǎo)了,投個師傅改說評書。這些年三不管挑將漢兒的就是高大愣「火穴(xué)大轉(zhuàn)」(江湖人管發達了調侃兒叫火穴大轉)了。
勞動人如若筋骨疼痛,風寒麻木,立刻就不能掙錢。他們都買那大力丸,花錢不多,吃了就好。江湖人管這種生意調侃兒叫「挑將(tiǎo jiàng)漢兒的」。
江湖人要想發達,淨仗著本領不成,還要相貌好,能夠驚人。社會裡的百行人也是如此呀。我老雲闖蕩江湖走了十幾省,見過許多打把式賣藝的,都是「搪空(kòng)不搪相(xiàng)」(江湖人管外行人調侃兒叫空子,管行家調侃兒叫相家)。外行人看著兩個人打對子火火熾熾,就給錢,真行家看了說:「他們是腥掛子(即假把式)。」惟有霸州李(他姓李,是霸州人,各省人敬他,都稱他為霸州李)所練的把式,一點不里腥(lǐ xing)(假的),純粹是「尖掛子」(受過訓練的練把式賣藝的人)。上海、大連這兩個碼頭,「老汪家」(江湖人管老大們調侃兒叫老汪家)都捧他。凡是江湖中的人,提起霸州李來,全都說:「那是尖掛子。」他在清末民初的時候曾到北平,同又說評書又練掛(武術)的沈嵐俊在東安市場撂過場子。因為沒「火穴」,他又走外碼頭了。可是霸州李到了天津,在三不管不打「清掛子」(淨練把式要錢,不賣藥,江湖人調侃兒叫打清掛子),也挑將漢兒。因為他的人樣子不如高大愣,生意也不如老高,他們還是親師兄弟哪!所以,我說社會裡的人向來是認假不認真,有多好的本領也不如相貌驚人。從古至今,有多少能人都是受這種制,未能發達,不怪劉備見了龐統輕視於他呀!
三不管的做大票的生意
我在民國十五年赴津有事,住在榮華大街南頭普通客棧之內,有個福州的鄉親李君住下關×安客棧,我常去看他。那客棧是三層院子,西院掛著個黑漆金字牌子,上邊的金字是「軍醫朱洞×」。我見他那裡求藥治病來的很多,一撥接一撥。據李君說:「這位朱醫官是位大慈善家,他這裡治病不要錢,白看病還不算,格外可憐窮人,還給藥吃,也不要錢。不論內外兩科、花柳病、婦科、小兒科的病,治一個好一個。現在他的名譽可大了,無人不知。」我這人向來遇事多疑,我問李君:「他在棧房住幾間哪?」李君說:「十二間。」我問:「十二間房每天多少錢哪?」李君說:「每間五角,十二間六元,他包了西院是每天五元錢。」我問:「他用著多少人哪?」李君說:「兩個助理醫生,一個看護,一個藥劑師,四個聽差的,一個車夫,大約著有十幾個人。」我覺得他那十幾個人,連住店帶吃飯,哪天也得十幾元的。要連穿衣服、藥費,聽差的、車夫薪水都算上,哪天都得幾十元的費用。那位朱醫官有這個舉動,這個慈善行為,家中得有多大產業能夠這樣行善?他為什麼不在本鄉行善,來到天津住客棧哪?為什麼不賃房開醫院,住客棧多花錢哪?我越想越可疑,越想他的疑問越多。我猜想之際,李君又向我說:「這位醫官手術最妙,不管是什麼病,都能手到病除,你要不信你去看看。」我說:「往哪裡去看?」李君說:「他每逢星期到三不管去治病。」我問:「在三不管什麼地方哪?」李君說:「在天樂戲園子西南,黃福才的書場後邊。」
我聽他所說,記在心內,到了星期日這天,早早吃完飯,到三不管去看朱醫官舍藥治病。我到了三不管,果然瞧見黃福才的書場後有個大布棚,棚底下有三張桌子,四圍有幾條長凳,雖是夏天,有人用噴壺將地灑濕了,十分涼爽。場內有三個人,都年在三十歲,大褂外邊罩著白圍裙,胳臂上套著白布袖口,正往桌上擺設東西。接連不斷有些個病人,都在等候朱醫官治病。我往桌上一看,那上邊放著全份的西醫使用的西洋外科家具:耳撐子、嘴撐子、鼻撐子、肛門撐子、陰門撐子、聽病袋、反光鏡、小便探管、抽水管、大小各樣刀子、剪子、縫針,這些東西電光鍍得鋥光,耀眼奪目。還有十幾個玻璃盤,十幾個洋瓶子,內裝藥水、藥面子。有幾卷藥布、膠布、洋紙、棉花。他們這裡一樣樣擺完,又擺上四個大玻璃鏡框,內里有××軍醫官執文憑、××市的證書。我看他這些東西就值個幾百元,那執照、文憑、證書也都驚人,及系我看完了,那棚底下的人圍了個風雨不透,足有百數多人,都談談論論。我聽了聽,都是說朱醫官手術好,藥也好,手到病除。
我等了會兒,就見四面的人往外一閃,說:「朱醫官來啦!」我往西邊一看,來了一輛新式的膠皮車,車頭上有四隻電燈(可沒點著),雙腳鈴,那車夫穿著一身綢子褲褂,正在年輕。那車上坐著的人戴著一頂巴拿馬的草帽,白夏布大褂,青綺霞紗的馬褂,青緞申鞋,金絲腿兒的眼鏡。這人坐車來到,透著精神。車到棚下,朱醫官下了車走進場內,我仔細一看,他長得約有三十多歲,白胖白胖的面龐,黑漆似的兩道眉毛,雙眼皮,大眼睛,高鼻梁兒,四字口,兩撇鬍子向嘴上撅著,笑容可掬,很像個大醫生、軍醫官的派頭。
朱醫官往場內一站,那四面圍著的人都直鼓掌歡迎。少時,他向四面的人先說了一遍冠冕堂皇的慈善話,然後他說:「凡是有病的人,都在凳上坐著等候;沒有病的人,對不住,請你們原諒病人,給病人坐著,退到凳外看熱鬧吧。」他的話真靈,沒病的人全都站起來退在凳外,坐著的淨是病人啦。他將馬褂、夏布大褂脫去,剩下一身短衣。由西問起,他問頭一個病人:「你得的是什麼病哪?」這個病人約有四十多歲,兩隻眼睛閉著,說:「先生!我得的是氣火眼,鬧了二年多了,始終也沒治好,現在成了氣火蒙了,求你行好積德給我治治吧。」朱醫官就在桌上拿來他的家具,給這人往眼上抹了點藥面子以後,說:「你先閉上眼不要動,不到一個鐘頭,管保這藥力行開了,當時把那蒙給你治下來,能叫你看見東西。」這個病人就閉上眼睛不動,等那藥力行開了好把病治好了。朱醫官又向第二個病人問:「你得的什麼病哪?」這個人說:「我得的是牙疼。」說著,將嘴張開叫他瞧瞧。朱醫官說:「你這牙疼了多少天哪?」這人說:「七八天了,藥也上了不少,始終也沒見效。」朱醫官說:「你這牙是蟲食牙,火太大了,又得給你止疼,又得給你將蟲子治出,才能去根。」這個人說:「先生你行行好吧。我這牙疼起來,扯得半個臉都不好受。牙疼雖不算病,疼起來真要命。」朱醫官在桌上拿起來一個注射藥針,在藥水瓶內吸進點藥水,叫他把嘴張開,用藥針往他牙床上一紮,將藥水打進去,隨後抽出注射針來,向那人問道:「你這牙還疼不疼哪?」這人面露喜容,立刻站將起來作揖,說:「先生你這藥真好,打上就不疼了。」朱醫官說:「我再給你上了藥面,管保一袋煙的工夫,那蟲子全部治出來。」說著,用個藥勺往瓶子內弄了點藥面,往他嘴內上好,叫那病人張著嘴,往外流「哈拉子」。他又問第三人:「你得的是什麼病哪?」這個人說:「我得的是惡瘡。」說著將左腿的褲子往上一提,露出他那左腿來,在腿肚子上有像核桃般大的瘡,那瘡口張著往外流膿。朱醫官說:「你這瘡,我給你將毒水去盡了,爛肉也去掉啦,淨剩下好肉芽兒,我再給你上點生肌長肉的藥,不出七天,叫你復舊如初。」這人喜歡已極。他將注射藥針拿起來,又由藥瓶內吸了點藥水,往那人的腿上打了一針,然後用刀子往那人腿上剮割爛肉,那人也不覺疼痛。觀眾都佩服他那藥的力量,割完了,又用膠皮水激子使藥水一洗,洗完了他問道:「疼不疼啊?」這人說:「不疼。」朱醫官說:「再給你上些生肌長肉的藥就好了。」說著,又往傷口內上點藥膏,他往旁一閃,那聽差的就給他用藥棉花堵住,使藥布一纏,手術敏捷,很是利落。我老雲看著他又奔過那第一個病人去,叫他仰起頭來,用個鉗子去取那眼內的氣火蒙,他用手一翻那人的眼皮,右手用鉗將蒙夾住,慢慢地往下扯,隨扯隨叫那人咳嗽,不大工夫,將蒙取下來。他問道:「你這蒙治下來,你看得見東西看不見哪?」這個人說:「看得見了。」朱醫官伸左手的三個手指頭向他問道:「這是幾個?」病人說:「三個手指頭。」他又改了一個手指頭,向病人問道:「這是幾個?」那人說:「一個指頭。」這時圍著看的人全都拍巴掌,鼓掌喝彩。朱醫官說:「你這眼睛好了一隻還有一隻,因為今天來的病人太多,時間寶貴,不能再給你治了。你等到明天去往棧房找我,再給你治那隻眼睛。」說著遞給他一張傳單,說:「這傳單上有我的地址,你按這上面的住址去找吧。」這病人接過傳單點頭應允。朱醫官又給別人看病。
我老雲看了六個鐘頭,見他治了三十多個病人,不論是什麼病,輕者當時就好,手到病除;病重的當時見效。可是當時見效的病人又分兩種:寒苦的他倒給包藥,或吃或上,按症施用,分文不要,管保好病,不必再來。闊的病人,他給張傳單,叫那病人按傳單地址去找他再治。我對於這有錢的人找他再治很是懷疑,總怕他有敲詐的行為。他治完了病,圍著的人全都不走,朱醫官又向大家說:「我是咱們直隸的人,家中有幾十頃地。我父親自四十五歲得病,得的是瘡癆,病了幾年,花了幾千塊錢,也沒有治好。感覺醫生雖多,淨是庸醫。病人的痛苦,花錢誤人,有冤無處訴,才叫我入醫學校讀書。出洋留學,學習為醫,費了十數年的光陰,在中外醫學校畢業,學成了中西醫術、內外兩科、婦科、小兒科、咽喉科、眼科、花柳科,全都能成。年前歸國,奉我父母之命,施醫三年,積德行善,過了三年之後才准要錢。我因天津這地方是個水旱碼頭,中外人士華洋雜處,什麼人都有,才到這裡施治傳名。暫時不能設立醫院,先在南關下頭客棧內立個臨時診療院,等到過了三年,我再設立醫院。如今是白治病不要錢,不論哪界人要是有病,不論是輕是重,只管到棧房內找我,我都能給治好。可是有幾種病別找我,都是什麼病哪?瞳仁散光、瞳仁反背,這樣的眼病我不治。男女有得臌(gǔ)(肚子膨脹的病)症的,七日管好;也有五樣治不好。哪五種臌症治不好哪?男子要得臌症,從眼泡腫起要往下腫腫到兩隻腳上,就治不好了,那叫『穿靴』。女人得了臌症,要從腳上腫起腫到眼泡上,就治不好了,那叫『戴帽』。若是周身全腫,肚臍眼也腫起來,也治不好了,那叫『絕症』。如若得了臌症的男子身上腫了,用手去按,若是按下深坑鼓不起來也治不好了,那叫『絕症』。若是男子得了臌症,夜內滑精,也治不好了,那也叫『絕症』。」他一樣樣地講說,將各科共有多少絕症全都說出來;然後又向圍著的人說:「只要得病之人得的不是絕症,我就能治。按著傳單的地址找了我去,總能設法叫人好病。」他說完了,又撒了百十多張傳單,才出了場子,上車回店。那聽差的人們慢慢地收拾東西。
我也往回走。一路之上,就聽三不管(天津市南市的一個露天市場)的江湖朋友對於朱醫官議論紛紛,還有罵他的。據他們說:「金點(算卦相面的總稱)的生意怕袋子金(算卦的一種),漢門(凡是賣藥的調[diào]侃兒都叫漢門)的生意怕大票(大生意)。票票神仙都來到,受騙的人還少得了嗎!」我老雲原就疑惑他們是騙局,聽了這江湖人的話,更知道是騙人的了。我有心向這種生意探討他們的內幕,每天必到那棧房看看他們施治的情形如何。有天我到了那棧房,見門內院內吵吵嚷嚷,好像有人打架。我向店裡夥計問是什麼事爭吵,據夥計說是做「大票」的生意出了「鼓」兒啦!我聽了這話不懂,向他問是什麼話。他說:「這是江湖侃兒,施藥治病,冤人騙財的生意,行話叫『做大票的』。他們騙人家錢財,人家醒悟了找來不依,要和他們打官司,調(diào)侃兒叫『出了鼓兒了』。」我聽店家所說,知道朱醫官做的是「大票」。我就常向江湖人探討,做大票的生意是怎麼回事。有好些個江湖人都不知道,說那生意是漢門裡最大的生意,內中的秘密不大明白。我問了多少人,都是不知道。
目前赴濟有事,遇見一位老江湖,我將做大票的生意說了一遍,問他懂不懂。那老江湖說:「這大票的生意很不容易做,他們那當醫生的是大票的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當這掌穴的最難,第一要長得相貌不俗,談吐好,學識充足,對於中西醫都得精通,才算夠格。投師學藝,做師傅的收了徒弟,不教給他後棚生意,只教前棚的生意;那後棚的生意學會了能夠掙錢,不到年份,師傅絕不傳授。什麼叫前棚生意呢?一是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二是說前棚的鋼口(說話的技巧和分量),三是叫點,四是賣弄,五是使樣色(yàng shǎi)(做好弄鬼的東西),六是抖摟樣色(實現以假亂真的效果),七是吸點,八是叫響兒。他們這種生意不能水做,必須火做(江湖人管做窮生意調侃兒叫水做,闊生意調侃兒叫火做)才成哪。做別的生意有幾元錢的本錢就成。幹這個要穿著闊綽,住大客棧,出來白治病,不能當場要錢,還得會找地方,看好場子,到了上地(該做生意)的時候,桌案上擺的醫科家具等物,就值幾百元。他們做前棚的往場內一站,得能圓粘子,使場的四面圍好了人啦,他才說前棚的鋼口(話),給圍著的人好大便宜,將人吸引住了,再往下叫點(引誘病人看病)。『哪位有病,可以說話』,就往凳上一坐,白瞧白看,用藥也不用給錢。『你們把病借給我,我用藥,用手術,給你把病治好,叫大眾瞧瞧』。這樣說,就有那病人貪便宜,叫他給治。他們治病有幾樣兒手到病除的:痔瘡、漏瘡、氣蒙眼、火蒙眼、胬(nǔ)肉盤睛、多年的幫聚疔毒惡瘡、牙疼、耳痔、跌打損傷。可不是真治好了,他們耍的是手彩,調(diào)侃兒說,使的是『樣色』(yàng shǎi)。那『樣色』有:『大卯』、『小卯』、『貼兒』、『糊兒』、『肉兒』、『丁香』。什麼叫『大卯』哪?譬如,有個病人說他得的是心口疼的病,屢治不愈。他說他能當時治好。叫病人將上身的衣服脫下來,赤著背,他取出一個針來,約有二尺多長,叫圍著的人觀瞧。他說:『三國的時候有位華佗,能治各種怪症,都聽書上那麼說,誰也沒有看見過,今天我叫大眾看看。這個針有二尺多長,從後心扎進去,從前心出去,穿心一針,能叫他多年的心口疼除了根,永不再犯。』他說著,叫病人往場子當中的凳上一坐,左手一按病人的身後,按著穴道一紮,眼看那針扎進一半去,他離開,右手攥著針叫大家看,說『這針扎進一多半了』,冷不防他左手一拍病人的前胸,啪的一聲,說:『扎出來了!』大家往前邊一看,果然露出三寸多長的針尖來,看的人們都很驚佩他那針法。他這樣扎著,不叫病人動轉(給他們當幌[huǎng]子),等著針的力量行開了好去病。他有了吸引人的幌子,可就賣弄他的本領,向圍著的人說:『真頭疼必死,真心疼必亡。三國的曹操,喜愛關公,上馬提金,下馬提銀,三日小宴,五日大宴,賜錦袍,贈赤兔,不過要關公保他。不料關公河北尋兄,封金掛印,過五關斬六將,拖刀斬蔡陽,又保了劉備,水淹七軍,威鎮華夏,嚇得曹操幾乎遷都。那關公走麥城被東吳擒去,誓死不降,斬了首級獻與曹操。那曹操見了關公的人頭,說道:美髯公別來無恙。那人頭鬚髮皆張,嚇得曹操得了頭疼之病,久治不愈,一命嗚呼!那是頭疼。真頭疼必死,我們沒有得真頭疼的。三國的姜維扶保阿斗,鄧艾偷渡陰平,劉後主降敵,姜伯約不得已使了個狠毒之計,使敵國主將彼此相爭,大事將要成,他累壞了,心疼而死。真心疼必亡,我們人沒有真心疼的。這位說是心疼,那絕不對的,他得的是胃脘疼的病,不是吃東西著急,就是吃飯的時候生了氣,胃脘受傷才生這病。我今天把這病治出來叫他去根,永不再犯。叫眾位看看他這病。』說著他由案上取個罐子來,用手將那根針拔下來,往罐里點些紙,將罐往病人的心口窩一拔,工夫不大,他將罐子起下來,舉著罐圍著場子一轉兒,叫大家觀瞧。那罐內有黃不黃紅不紅,粘粘糊糊的東西,誰看了也以為是他治好的。他又叫病人自己去看,說:『你這病治出來了,從此再也不犯。』病人也得信服他,觀眾也信服他。其實那病是真沒好,到了時候,還是照樣兒疼。」
據老江湖人說:「他們這針,並不是真由後心扎進去,從前心穿出來的。他那針上有毛病,使的是手彩。他拿那長針往人後身扎的時候,只扎進幾分深就止住了。那針是兩節的,後半節粗,是空筒兒,前半節細,他用手一紮那前半節就退在後半截筒內。看的人們不明白他的機關,好像那針都扎在人身以內似的,前身露出來的針尖,也不是與那後邊的針一式,是他左手內藏著個兩頭尖的針,一頭扎前身少許。不知他那鬼病的人,就以為是扎的那針由前邊露出的針尖。使用這穿心針是得像變戲法一樣,把(bǎ)托(假的東西)護嚴了,不叫人看破才成,這個兩半截針就是這樣。他那罐里的東西,也不是由人身內拔出來的。他那罐內原就有這些東西,是藥末做的,用時裡邊預先放點水,只要一見熱氣就化成粘粘糊糊的,誰看了也以為是由人身上拔出來的。這種『大卯』的樣色(yàng shǎi)就是這樣,他叫人看,說說道道,調(diào)侃兒叫『賣弄』。他們那由眼睛裡,用藥能治出氣蒙、火蒙也是假的。那是『樣色』,說行話叫『糊兒』。那蒙是小雞的眼睛上剝下來的一層薄皮,成天價用藥泡著,用時卷在手指蓋內,以上藥為名,將那皮放在眼內,病人的眼還有一線光明,被那皮遮避得什麼也看不見了。他故意地叫那病人看東西,病人一定說:『任什麼也看不見了。』圍著的人都知道病人的眼睛看不見啦,然後他再慢慢地往外取那薄皮。將皮取出來之後,又露那一線的光明,他們又伸手指頭,故意地試人目力,叫病人說是幾個手指頭,病人就能看出是三個手指頭,一個手指頭。圍著的人就信仰他們能治病。剛才還不見什麼哪,這一會兒又看出什麼來了,真有點兒手到病除的藥力。這就是『糊兒』的樣色(那由病人身上治下來的漏瘡管子也是假的。使用的樣色,在前文丁香座子說過一回了;那治牙疼的藥,能由病人口內治出蟲子,在前文也說過)。這做大票的生意醫治百病,當時有效,把人冤得信以為神醫了,他在那些病人身上「把(bǎ)簧」(看出病人的底細)。看著病人窮,他就給藥打發走了。臨走還對病人說:『這藥你拿回去用,准能治好的。如若不好,你就不用來了。彈打無命鳥,病治有緣人。』那病人回到家內吃他的藥,一定不能好,可也不來找他們再治,記著那舍藥的先生『彈打無命鳥,病治有緣人』。吃他的藥沒治好,得另找能治好該病的有緣先生吧。他們叫那不能生財的病人不再來麻煩,使病人絕了念頭,說行話叫『送點』。如若不會送點,那病人總來白治,夠多麻煩,也賠不起那些藥啊!若是沒有送點的本領,江湖人譏誚他,說『請神容易送神難』!」
「他們舍藥的時候,瞧著哪個病人能夠生財,設法叫病人去棧房找他們治病,在屋中受他們的敲詐。管這往棧房內誘病人,說行話叫『叫點』。這些事都是做大票的徒弟沒出師之先,給師傅效力時應當做的事,大約著不到三年時期,絕不傳他們後棚的生意。那後棚的生意都是能掙錢,第一是要『水火簧』。什麼叫水火簧哪?譬如,病人要是窮,沒有錢治病,他們也敲不出錢來,叫做『水點』。譬如,病人要有錢,能夠騙得出錢財來,叫做『火點』。怎麼要簧(要出實話來)呢?如若來到他們的棧房內,有五六個病人,他們就挨著個兒問。向病人問:『你這病有多少日期啦?』病人說:『二年多了。』他們又問:『二年多治過幾回呀?』病人說:『也沒怎麼治它。』他們就知道這個病人是『水點』了。請想,誰要有錢,有了病也不能耽誤二年多都不治呀!如若久病不請醫不服藥,一定是個窮人。他們做大票的將簧要出來,知道是水點,就給他點兒藥打發走了完事。如若問病人:『你這病有多少日期哪?』病人說:『四五個月。』他們又問:『四五個月就沒治嗎?』病人說:『這四五個月請了好幾個醫生也沒治好。到各醫院都看過了,藥吃了好幾十斤,也沒見效。』他們就知道這是『火點』。請想,這個病人要沒錢怎麼請那些醫生?沒有錢各醫院也不能去呀,一定是有錢的。他們做大票(大生意)的要知道是火點啦,就不叫走,他們給治病,得施手術,不是扎針就是上藥,用個拴馬樁(用話把人扣住)的手段將病人拴住了,暫時不能走,緩緩地商議,叫病人上套。施展他們『翻鋼疊杵』(通過花言巧語使買主翻倍付錢)的手段,叫病人自己鑽套,受他們的敲詐,總是說他們『白治病,施捨藥品,手術是隨身帶,不算什麼,藥品貴重,賠不起的』。或是叫病人自己情願捐助藥資多少,或是說病人用的藥品太貴,准能好病,得自備藥資。最難的事兒是『墜票』。閱者諸君若問什麼叫『墜票』,我再將這樁黑幕揭穿,公諸社會,以便諸君對於大票生意完全明了。譬如某病人家中有錢,是個富戶,他貪圖便宜,有病白治,就到了棧房,找做大票的生意給他診治。做大票的也要出簧(要出實情)來,知道他有錢,可是身上沒帶著,要治病花葯錢,病人也願意了,可得派人跟他去取,當時說明了是多少錢,做大票的掌穴(xué)(這一伙人的頭兒)的派個人隨著病人回家取錢,調(diào)侃兒叫『墜票』。也有隨著病人把錢取回來的;也有病人醒了攢(cuán)兒(明白過來了),事情反悔,不能給錢的;也有的病人覺悟他們是騙子,饒不給錢,還把墜票的打一頓的,什麼情形都有。可是有本領的墜票的,都不怕病人覺悟、病人醒攢兒,他們遇上多狡猾的人也能把錢取回來。墜票的本領也分『要簧』(要出實話來)、『迷魂法』,他們跟著病人取款,走在路上問病人你在哪兒住?做什麼事?如若病人說在××地方,在某商店做事,這錢便能平安取回。如若病人說,在某租界捕房做事,當便衣西捕。墜票的立刻就得明白這筆款不能要的,要不成錢,白挨頓打,還許給收起來。如若病人說,自己沒錢得向親友家借,墜票的得串給他幾句話,叫病人向親友撒謊,借錢使用,以免說出實話,被病人親友窺破騙術,給他們破壞。」
做大票生意,在那些年,三不管(天津市南市的一個露天市場)、北開,各租界能有幾十檔子。天津地廣人多,張三被騙,李四還不知道哪。騙人的是一個挨一個,被騙的是一撥接一撥。雖說他們這種生意傷天害理,巧取民財,也是病人貪圖便宜,才能上當。這也不能淨怨做大票的不好,誰叫病人愛圖便宜哪!我老雲不上當的主意,就是四個字秘訣:不貪便宜。這些年我再到天津,可就見不著做大票生意的了。據我調查,天津做大票生意的被官家取締了,調侃兒叫「卯啦」。他們被卯的原因,我也調查過幾次,據我調查來的情形有三:一是傳授不好,鼓點(受騙的人明白了,和他們翻了臉,調侃兒叫鼓點)朝(cháo)翅子(有人告了官了),叫人知其內幕,被官家取締了;二是醫術不佳,常治死人,被官家取締了;三是衛生當局取締無證書行醫者。
按江湖上老人所說,江湖人的傳授最好不准做「絕後杵」(最後一筆錢)的買賣。我問過什麼叫絕後杵,老江湖人說:生意人管錢叫杵頭兒,管銀子叫拘迷(jū mi)杵,管洋錢叫色(shǎi)唐拘迷杵,管掙人家的錢的法子叫杵門子。管掙錢的方法好,比別人能掙,調侃兒叫杵門子硬;管掙錢的方法不好,沒有人家掙錢多,調侃兒叫杵門子軟。管掙人家第一次的錢調侃兒叫頭道杵或叫迎門杵(掙的頭一筆錢),管掙二次錢調(diào)侃兒叫二道杵,其餘的三道、四道,也是這樣。生意人能有預知來人身上帶著多少錢的手段,調侃兒叫把(bǎ)杵門子;如若沒這種本領,調侃兒叫不會把杵門子。譬如,會把杵門子的生意人見來人帶著十元錢,當時設法要掙他個七八元,給那被騙的人還留個三兩元。那才是江湖人掙錢的高手,不能叫被騙的人空著兜走。就是被他騙了之後,怨恨心雖有,還能輕些。如若見人有十元錢,他們都給騙過去,叫被騙的人分文不剩,調侃兒叫「挖(wǎ)了他的絕後杵」(最後一筆錢)啦。那被騙的人連個喝茶吃飯坐車的錢都沒有,當日餓著肚子走回家去。日後他明白了,是騙了他,那怨恨的心最重,一定說:「他們真厲害,將我的錢全都騙去,連個車錢都沒給留,真叫狠透了,我非得找他要回錢來才能算完。」這樣,被騙的人找他們往回要錢,調侃兒叫「倒杵」(往回拿錢),又叫「倒(dǎo)攔頭子」。看起來做什麼事也是留點餘地,別太狠才好。狠毒人沒有好結果,還是厚道點好啊。不知有真正夾磨(jiá mo)(師父傳授真本事)的老合(江湖藝人)以為然否?可是那做大票的生意人,有好些個都是杵門子太狠,淨挖人家的絕後杵,被騙人醒了攢(cuán)兒(明白過來了),找他們去吵鬧,歸了官司。官家知其內幕,臨時診療所、施醫、施藥,都是騙人的團體,才認真地取締。
在早年,我國還沒有西醫,他們做大票生意的人,只練會了扎針就能蒙人。按著中國的醫書《針灸大成》,使鐵做成針,只要扎不錯穴道,絕不會出險。按著四陰針、四陽針、四大總針、八法神針、九轉還陽針、鬼門十三針、王靈閣一百零八針等等扎法,都是中國原有的國粹,我國人學會,頗能起死回生。到了如今西醫暢興,那注射各種藥針的方法,都是由外洋各國學來的,若沒出過外洋,也得在我國各大醫學校才能學會。江湖中做大票生意的人們,哪能出外洋,學習行醫呀!就是在本國,也沒有入醫科大學的資格。他們所學的治療外科手術,與注射藥針的手術,俱都不精,全是膽大敢於愣下手。但是這些事極其危險,用刀子割瘡,稍微失神,就能將血管割斷,一時措置不當,血流不止,就有性命之憂。那六百零六藥針,若扎在血管里,藥性行開,花柳病能夠好了,如若扎在肉內,當時胳膊紅腫,一日就能喪命。做大票的人們,常常出這種危險。他們辦壞了,就「急流扯活(chě huo)」(快跑)。人死與不死,他們就不管了。也有跑不了遭了官司,被法院判為庸醫殺人之罪的。地方當局因為這類事迭見不窮,為保護人民起見,對於偽造行醫證書與無證書行醫、無官署售藥許可執照售藥的全都取締了。做大票生意的人在天津立腳不住,全都開了外穴(xué)(到外地去掙錢)。據江湖人傳言,我國各省城、各都市、各碼頭全有衛生機關,管理一切衛生事務,他們受到了限制,沒有行醫的資格,不能行醫。可是,一般做大票生意的江湖人,因為在省市裡面受了限制,不能再以大票騙人了,便開了外穴,跑到鄉村市鎮,如法再去騙那鄉愚無知之人,較比在各省市、碼頭騙人還容易。於是乎江湖的騙子手們也組織醫藥的團體,搖旗吶喊,假借救濟人命為名,去敲詐鄉人。嗚呼!一般被騙的人,成為有知識劣人的俎(zǔ)(砧板)上肉了。
三不管的挑(tiǎo)火粒的生意
有一次我到了天津,同著朋友去逛三不管,走到了上權仙南邊,見那裡的玩藝兒場全都沒有了,也都蓋了房子。往南走著,德美後兜個圈子,只見巷內十分冷落,好幾十家娼戶只剩了兩三家,連個遊逛的人也沒有,可見天津也蕭條了,德美後一落千丈實是可慘,較比十年前是不同了。我們往南走了不遠,聽見一陣鑼鼓喧天,見開窪里棚帳接連,遊人甚多,我看見了露天地的玩藝兒場,才知道三不管的藝技場因為蓋了房子又都移在南邊了。往各處一看,見那各場的玩藝兒也沒有十年前齊全,較比民初的三不管縮小範圍,連當年的十分之三都說不上了。在西頭有個藥攤,攤子上邊擺的是幾個藥瓶子,幾個碟子,有幾塊爛鐵壓著那包藥使的票紙,有個玻璃框兒,裡面是官家的許可執照,擺在旁邊。有個婦人,約有四十歲里外的年紀,坐在個凳上,眼前有個小煤爐子,上面放著個小鐵鍋,裡面熬的是什麼也看不透。見那婦人向觀眾說:「這藥叫化食丹,專治小兒百病,消食化水。不論是食積、奶積、大肚子痞積,跑肚子拉稀,紅白痢疾,存食存水,吃了這化食丹准能保好。真金不怕火煉,好貨不怕試驗。眼是觀寶珠,嘴是試金石,我當面考究,當面試驗,叫眾位看一看我這藥的力量。」她說著又由攤底下拿出個小簸箕,那裡邊放著好些米粒,好些個豆兒。她說:「男女老幼如若脾虛胃弱,吃了東西不克化,你就吃咱們這藥,管保能消食化水。」說著她拿起幾個黃豆,一個個地往藥鍋裡邊扔,扔在鍋內,就見豆兒一冒火苗兒就燒沒了。最奇怪的是,她往那鍋裡邊扔一塊塊羊肉,卻呼呼直著(zháo),冒了一陣火苗兒,冒了一陣煙兒,就化沒了。她說:「眾位看見我這藥的力量了沒有,能化東西不能?我這藥賣一毛錢一粒。」她說著用個小勺兒往外弄那藥,一個一個往碟子上放。那藥是白的,也有黃豆粒大小。她又說:「今天是禮拜,我們減價一半,賣一毛錢兩個,買一服送一服,一毛錢買四粒。那位說,你這化食丹今天怎麼賣這麼賤哪?這叫小不去,大不來,名不去,利不來,傳不出名去不能發財。」當時就有些個人買她的藥,她隨接錢隨著包藥。她還說:「哪位買了我的藥,要治好了病,可得給我傳名。如果吃了我這藥不見好,你把發票拿回來,將錢退回;如若不來退錢,那算是怕我。」她這樣說,更叫人相信她那藥真有效力。
恰巧這時候有個老頭兒帶著個十二三歲的小學生,那老頭掏出一毛錢,也要買那化食丹。小學生問他爺爺道:「你買這藥做什麼?」老頭說:「給你兄弟吃呀,他不是淨存食嗎?」小學生說:「別買這東西,要吃在我兄弟肚內把他的五臟燒壞了呢?」老頭子直點頭,說:「有理有理。」我那朋友用胳臂肘兒一拱我道:「你聽見沒有?這小學生真聰明,他才十二三歲,就能把這事看破,年老人要蒙人,往後可不成了。」
我同著朋友往回走著討論此事,怎麼也猜不透她那藥是什麼東西弄的,能夠把五穀雜糧和羊肉都燒著了。回到店中,我把這事記在心中,不斷地向江湖人討論此事。有個江湖人對我說,那婦人用藥化豆粒兒的生意,調(diào)侃兒叫「挑(tiǎo)火粒的」。她攤子擺上,等到逛三不管(天津市南市的一個露天市場)的多了,她說說道道地圓粘(nián)子(聚攏觀眾),賣弄「前棚」(場上)的鋼口(說話的技巧和分量),往鍋底放糧豆兒,叫人瞧著他那藥有化糧豆子、豬羊肉的力量,調侃兒叫「抖摟樣色(yàng shǎi)」。她先說賣一毛錢一粒藥,又改賣一毛錢四粒,那叫「海(hāi)開減價」(高開低走),又叫「催啃(kèn)」(管推銷貨物往外賣東西掙錢叫催啃)。她說,吃好了傳名,要不好回來換錢,不找她退錢算是怕她,叫做「使神仙口兒」。我老雲調查她那藥,為什麼扔下糧豆兒在藥鍋里立時就著,江湖人多不肯說。我好容易探討得來,把他的黑幕揭穿。向閱者報告:那藥里有火硝,要不東西到鍋里就著哪!不知者以為我給他們宣了不好,壞了他們的事。其實騙人幾個錢倒不要緊,錢花了別叫人受傷啊!火硝這東西到了肚子裡,人受得了嗎?我問過吃化食丹的人,吃下去那藥覺著怎麼樣?都說吃下去跟著燒膛,心裡發熱,口乾舌燥,淨想水喝。看起來這宗買賣我給他們劈了是有益於社會。與她有點礙處,我就不管她一個人了。
江湖中之做老烤的生意
各市場廟會上常有一種擺攤子賣老虎骨頭的。那攤上是塊毯子鋪在地上,一個長條的笸籮,四條老虎腿,一把小鋼銼,一把小鋸,有些紙張。如若有人看那虎腿,骨壯筋強,爪兒似爪,那骨髓油骨內骨外都浮著。凡是做這種生意的人,都是關東的居多,不論在哪個地方做買賣也沒有擺長了的。據他所說,他是關東的人,專指著打圍場掙錢養家,如今是來找他的親戚,隨身帶些貨物。這種虎骨是貴重的東西,要到各藥鋪去賣,能賣一塊多錢一錢,專治風寒麻木、腰酸腿疼、多年的寒腿、腎寒腎虛、夢遺滑精、小腸疝氣、五癆七傷、左右偏墜、左癱右瘓、半身不遂、諸虛百損。如若有這些病症,可以買點虎骨回到家中泡酒喝。這種藥酒喝長了能夠舒筋活血,追風散寒,強筋壯骨,提氣補神,增加飲食,延年益壽;再吃長了,能夠種子。為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吃的日子多了,生有兒女,接續後世香菸,人生在世防備老,草留根深等來春。為人若是無有後,到了老來徒傷悲。他說:「我這虎骨在藥性里說是大熱的東西,專門治寒,可不治熱病。如若是熱病,愈吃愈壞。還不治暴發火眼,風火牙疼。那些病喝了虎骨酒,愈喝愈疼。那位說,你這虎骨賣多少錢一兩呢?我這東西賣一毛錢一兩,我可是待不長,賣幾天我就走了。」
他們這樣說,就真有人買。有人買的時候,他把虎骨放在凳子上,用麻袋片墊上,使鋸現往下鋸,鋸下來用戥(děng)子(小秤)現平。我老雲是好說真理。我國的藥品是草藥不值錢,牛黃、麝香、虎骨、人參、鹿茸、狗寶、犀角、西藏紅花、羚羊角,全都值錢。他們這賣老虎骨頭的,有那樣好東西何不往藥鋪去賣?管保比他們零鋸著賣省事省神,還能多賣錢。他們有真東西應當往真識貨的地方去賣,何必與不識貨的人費話?不問可知,他們那東西是假的。至於這假東西是什麼東西做的,局外人是不容易知道的。
賣虎骨的這行兒調(diào)侃兒叫「老烤」,做這種生意的人,都得穿鄉下人的衣服,說話要愣像兒。
我還在護國寺廟上見過一個賣老虎骨頭的帶賣麝香。據他說,那麝香出在關東三省,是香獐子的肚臍兒,每逢到了夏天,香獐子往山石上一躺,把肚臍張開,那各樣的蟲子都往它肚臍里鑽,它一疼肚臍就並上,撒腿亂跑,可是香獐子也知道他那肚臍是寶貝,如若有人捉它,它也是先把那寶貝毀壞了,不叫人得著。鹿護犄角,象護牙,狗護寶,牛護黃。要捉香獐子得有好法子。那香獐子專好聽音樂,如若要捉它,得上山中吹動音樂,它只要聽見了就聞聲而至,到了吹打音樂的附近它就不走了。地上有酒制的果品,它吃得醉了就能拿活的,拿住了就得到它的麝香。麝香有生的,有熟的。七年為生,八年為熟。這宗東西,最賤的賣一元二毛錢一分。好的當門子麝香,賣兩塊多錢一分。麝香這種藥專能通人的七竅,通人身上的穴道,好膏藥里沒有它不成,好聞藥里沒有它不成。這麝香要帶在身上別進花場子,如若進了花場子,那百樣的花兒全都自落。就是懷胎受孕的婦女,帶著了麝香也能把胎墜落了。他把那麝香說得天花亂墜,就真有人來買。
我要知道他們的內幕,就向江湖人探討,他們那假老虎骨頭、假麝香,究竟是什麼東西做的?有個老江湖人,對於這行生意的內幕是很知道的。他說:「賣虎骨的這行兒調(diào)侃兒叫『老烤』,做這種生意的人,都得穿鄉下人的衣服,說話要愣像兒。師傅收徒弟教給徒弟前棚(場上)的生意,到了那裡,怎麼看地勢?怎麼撂生意?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賣弄鋼口(說話的技巧和分量)、捋粘啃(lǖ nián kèn)條子,把各樣的病都說出來,才能說藥鋪的虎骨貴得多,他們賣得很便宜。為誘惑人上當,惟一不二的妙法就是賣的時候如若遇見了『火點』(江湖人管有錢的人調侃兒叫火點),如何翻鋼疊杵(通過花言巧語使買主翻倍付錢),人家想買兩角的,他能翻上去叫人買兩元的。倘若那『火點』有虛弱之症,他們還使槍里加花之法,取出鹿胎來,叫人買他們的鹿胎,或是鹿胎丸藥,或是虎骨鹿茸丸、虎骨膏。火點若正點(江湖人管有錢人忠厚樸實調侃兒叫正點),數十元錢也能到手。他們教徒弟是什麼都教,就是不教給徒弟做那假虎骨、做那假麝香、做那假鹿胎。徒弟學會了賣虎骨鹿胎的本領,得往各處做生意,賣了錢回去好好孝敬師傅。得給師傅掙幾年錢,師傅才肯把那『攥弄里腥啃(lǐ xing kèn)』(江湖人管自己親手做假東西調侃兒叫攥弄里腥啃)的方法傳給徒弟。」
我問那江湖人,他們那假虎骨、假鹿胎、假麝香是什麼東西做的?那老江湖人說:「他們那是用的駱駝後腿,是三節。騾、馬、牛、驢的後腿都是二節,做出來也不像真的。惟有那駱駝的後腿是三節,他們就使那駱駝後腿做假虎骨,可是這做假虎骨也極不容易,較比學什麼手藝都難,那老虎爪是雕爪做上的,那腿爪相連著的虎筋是牛筋弄的。若是把三樣材料得著,得用極好硬炭火,慢慢地燻烤,把那骨頭烤得油兒外浮里溢了,把爪筋烤上也費若干日的工夫方能做成。那鹿胎倒容易,只用羊胎能充著賣。費事的地方是往羊胎上的嘴內鑲幾個小牙。有些懂行的人說那胎成了個兒就長牙,安上了牙才能像真的。那麝香倒不假,只是那是藥鋪把麝香賣完了,他們買了皮兒來,用各種香料做得了假麝香往那皮兒里裝,那皮兒也有真麝香的味兒,就是真懂行的人,也能上他們的當。」
據我聽某江湖人所說的情形推考,做老烤生意的人所賣的腥啃(kèn)(假的吃的藥),若是買了去當真的吃了還不至於有多大的害處,不過耽誤了病是真的。我老雲在中年的時候往各處雲遊,很見了許多老烤兒的生意。到了如今,這種生意在各大都市是少了,各縣的山場廟會集鎮是多的。他們不在各大城市做生意,往鄉間去賣,其中的原因是因為各大都市地方有衛生當局,對於無執照售藥取締得很嚴。他們賣的這種假東西,若是遵著市政衛生章程去領執照也怕不成,那衛生的管理法就不能容許的。所以凡是賣老烤的都沒有零售藥品的執照,時常受人驅逐,也是他們不能在都市省城存在的重大原因。再者都市的人士知識開化,對於他們這假東西一看就能看破,上當的人少,他們不能多掙錢,就都奔了鄉間,乘著各縣的人知識淺,取締得不嚴,去騙鄉下人去了。做這種生意的也是時代落伍者,受著人類知識進化的淘汰。他們還是腦筋太舊,牢守舊規,絕不改革。據我老雲所料,再過個十年八年哪,這行兒的生意也就沒有了。
江湖中賣點之內幕
在天津北開有一種賣眼藥的,在場內放個茶杯,杯內滿滿的涼水,水皮上放些鍋煙子,把一點兒眼藥放在水中,那點眼藥有黃豆大小,浮於水面,能夠自動地追那鍋煙子。凡逛市場的人看著奇怪,就能立著觀瞧,這叫做「跑馬招漢兒」(江湖人管這種賣眼藥的調[diào]侃兒叫跑馬招漢兒),他們也仗著這宗東西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楊某每天在雞鴨店後身擺個攤子,圓粘子,賣眼藥。除去他的本錢以外,哪天也能掙一兩元。在民初的時候,人們的生活程度尚低,若每天有一兩元的收入,也甚可觀了。
楊某每日做生意的時候,總見有個麻子臉的人在旁觀瞧,由他擺上攤子起,到他收攤為止,天天如此,幾個月的工夫,一天不少,准來看他做生意。那楊某可就明白了,把那麻子臉的有何用意猜透了。這天楊某出來擺攤子比平常早著一個鐘頭。那麻子臉的人也來得很早,這時候有閒工夫,瞧熱鬧的人還沒有來哪。那麻子臉的人便向楊某說:「先生今天擺得早啊!」楊某說:「今天吃飯早點兒,故此早擺會兒。」麻子臉的人說:「先生的買賣很好,我看了幾個月啦,實在佩服!」楊某說:「你貴姓啊?府上是哪兒的人哪?」麻子臉的人說:「我姓李,叫李茂林,南皮縣的人,離著馬場很近,李家莊住家。」楊某說:「李先生在天津什麼地方住哪?」李茂林說:「我住在關上。」楊某說:「你做什麼事呢?」李茂林說:「我沒做事,在親戚家住閒。我自從長這麼大也沒做過事,現在家中的日月也不好,到天津來找事,住在我叔父家中八個月了,也沒找著事。我要和先生學學這宗買賣行不行呢?」楊某說:「你要是願意學,今晚上收了攤我們找個地方談談。」李茂林說:「好吧,你先做買賣,等你收攤的時候我一定來,回頭再見。」說罷歡天喜地地去了。
楊某就知道李茂林是「點兒」(江湖中如若看誰能夠生財就說誰是點兒)了。楊某覺著有點兒能生筆大財,他心中高興。當日做生意也多賣錢。到了收攤的時候,果然李茂林來了,向他說:「楊先生,你我實在有緣,今天不成敬意,請您吃個便飯館。」楊某將他的「啃包(kèn bāo)」(江湖人管做生意用的全份家具,行話叫啃包)送回家去,就與李雇了洋車往北大關十錦齋飯館用飯。雅座里坐下,當然是李為主,楊為客,由客要菜。楊某足足地要了十幾個菜,兩個人喝著酒可就聊起來。李茂林請求他收自己做個徒弟,傳授他賣眼藥的生意。楊某說:「你的年歲比我小不到十歲,不能收徒弟,我收你做個師弟。」李茂林痛快極了,立刻就叫師哥,說:「師兄你只管收我這個師弟吧,將來我要掙了錢,一定得多孝敬你!」楊某說:「你的叔叔在天津做什麼事呢?」李茂林說:「他開個雜貨鋪。」楊某說:「那鋪子在什麼地方哪?」李茂林說:「在北營門。」楊某聽他說出雜貨鋪開在北營門,心裡喜悅極了。閱者諸君若問楊某為什麼喜歡?這也和說書一樣,來個書中暗表。
楊某既看著李茂林是個「點兒」,要在他身上生財,因為不知他窮富,向他仔細追問,是要他的「水火簧」(江湖人管沒錢的人叫水點,管有錢的人叫火點。欲知人有錢沒錢,由談話里猜出來,那行話叫水火簧)。楊某聽說他叔父開的買賣在北營門,就知道那買賣資本雄厚,他叔叔有錢,他能多借,是個火點,楊某才喜歡。閱者若問他怎麼知道那買賣是個大買賣?這是江湖人的「地理簧」。什麼叫地理簧哪?譬如有兩個商人都說他自己有買賣,若問他的買賣在哪裡?北平的說在施家胡同,天津的說在河北大街,就知道開的買賣不小。江湖人對於各地街巷都留心訪查,北平施家胡同淨是銀號,天津河北大街淨是大雜貨鋪、大瓷器店、燒鍋、五金行、山貨店,所賣的東西不指著賣門市,都是大發行往各處走貨,由北大關直到北營門全是闊買賣。如說那買賣開在小胡同內,那可就是小雜貨鋪了。楊某知道李茂林是個火點,存心要多弄他幾個錢,就說:「兄弟,我要是收徒弟,他得給我掙幾年錢,我由徒弟身上生了利,才能把全身的本領教給他哪!我收你這個師弟,不能當徒弟對待,你這個歲數,家中有老有少,我早早地把能耐教給你,你掙了錢好去養家,可是你怎麼對待我呢?」李茂林說:「兄弟是個外行,一切的事都不懂,由你吩咐,無論有什麼事我都能應。」楊某說:「我把眼藥怎麼配法,都用什麼材料,怎麼個賣法,一個星期都能教會,你得酬我大洋一百元。」李茂林聽說要百塊大洋,似乎為難,又向楊某商議求他減少。楊某執意不肯,並且向他表示,雖然花一百元,把本領學會,掙錢沒數,能吃一輩子。臨完了李茂林向他說,這件事他不能做主,得和叔父商議,叫楊某聽他回話。他們二人吃了個酒足飯飽,一算賬七塊多,李茂林給了錢。由十錦齋分手,各自回歸。
過了幾天,李茂林找他說,湊了五十元,那五十元等過幾天再付。楊某認了可,於是二人就過了錢,實行傳藝了。楊某把配藥的方法叫他看著,都用什麼材料,哪樣用多少分量,也都告訴他啦。學了三天,又把那製藥之法學會了。李茂林又說:「師兄!你把這製藥法子教給我了,那由眼睛裡往下起蒙又怎麼起呢?」楊某說:「那是假的,若是我們的眼藥真能起下蒙來,氣蒙眼、火蒙眼,治一個好一個,還用擺攤?我早發了財啦!」李茂林問道:「那假蒙是什麼東西做的?」楊某說:「那假蒙是我們宰了小雞,由雞眼上起下來的一層皮,不用的時候在酒里泡著,不能叫它幹了,到了出去做生意的時候再取出來。藏在瓶內。如若有病人害了多年的眼病,視物不明,有了雲翳,我們給他往眼內上藥的時候,暗將那假蒙藏在手內,如同變戲法一樣放到他眼內,在那時病人就被假蒙蒙住,看什麼也看不見了。我們故意地伸出幾個手指頭,叫他看是幾個,他越說不對越好,可以乘那時誇獎我的藥。叫他等著藥力行開了,准能看見東西。待會兒再用手掰開他的眼,慢慢地往下起那假蒙,取出來舉著讓人觀瞧。那按行話叫做『高托』。然後再伸幾個手指叫病人猜,他說對了,圍著的人就知道我們的藥效力如神。再賣吧,准有人買。弄這假蒙,行話叫『使樣色(yàng shǎi)』(實現以假亂真的效果),我們吃香東西就仗著這道『樣色』哪!」他說完了,又取出一個假蒙實地演習一回。李茂林如夢初醒,他知道了這黑幕啦。楊某又告訴他種種的行話,種種的訣竅。果然一個禮拜全都教會,李茂林又把那五十元付過,又拿出二十元錢,由楊某給他布置全份家具,小箱子、瓶子、發票、藥品,都弄好啦。李茂林給他叩頭,攜帶啃包(kèn bāo)(江湖人管做生意用的全份家具叫啃包),高興回家。
李茂林到了原籍,往各鄉鎮去做生意,在集市上找個相當的地勢,擺上攤子,茶杯盛滿了涼水,浮面上撒點黑鍋煙子,又取出那潮腦制的藥末掐成小薄餅似的,放在水皮上,那潮腦就自己活動起來,催得鍋煙子在水皮上亂轉,招得人圍著觀瞧。李茂林也學了一套鋼口(說話的技巧和分量),向圍著的人說:「我這杯水,就好比一隻眼,那黑鍋煙子就好比人眼中的病,這點眼藥追得那黑鍋煙子在水皮上亂跑,如同在眼內追病一樣。人生在世,無論是窮富,都有兩隻好眼,倘若眼睛有了病,任什麼也不能幹。我們這是家傳的眼科,到了我這輩就是第五輩,這是五世真傳的秘方,叫做『撥雲散』,專治眼科七十二症,三十六症內障眼,三十六症外障眼。什麼叫內障眼哪?凡是由怒氣傷肝上了眼,心有急火上了眼,腎經虛弱上了眼,那都是由五臟六腑得的病,叫做內障眼;如若羞光怕日,見風流淚,那就由風燥所得,叫做外障眼。人的兩眼,瞳仁屬腎,黑眼珠屬肝,白眼珠屬肺,大眼角屬大腸,小眼角屬小腸,上下眼泡屬脾。我這眼藥,能治風蒙火蒙,胬(nǔ)肉盤睛,魚肉遮光,暴發火眼,見風流淚,爛眼皮,爛眼邊,治一個好一個,治一百好倆五十。就是不治瞳仁反背、瞳仁散光,其餘的眼科七十二症都能保好!那位說,你這藥准能治好嗎?如若治不好,你把攤子踢了,不算欺生。那位說,我們叫那賣假藥的冤怕了,你說你這藥好,那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賣瓜不說瓜苦,賣酒不說酒薄。眾位如若不信,我敢當面試驗。哪位有害眼病的,你把病借給我,我把藥送給你,治一回試試,如若能好,果然有效力啦,眾位再買。」
他這樣說,果然有那害眼病的人叫他給治,他也按著楊某的樣,先使「樣色(yàng shǎi)」(實現以假亂真的效果)後「高托」(高級的託兒)。只是一樣,到了賣的時候沒有人買,即或有人買,也不很多。他照這樣趕了些日子集,趕了些日子廟會,所賣的錢不夠他住店吃飯的,還賠了七八元。及至到了茶杯內那潮腦制的藥沒有了,他就按著楊某所傳的方法去制,制完了往水中一放,也真奇怪,那藥在水皮上浮著不動,連著試驗十幾次也是不靈,急得他也不做生意了。又覺得楊某不能騙他,怎麼會制不好哪?於是,他數百里路程奔到天津,再往北開去找,那楊某也沒有了。到他家去找也搬家了,天津都找遍了也沒有。他到這時才知完全被騙。百數多元花了,豈能甘心!急得他害了一場大病。幸而有他叔叔照料把病養好啦,叫他回家。
李茂林回到家中,賦閒無事,時常地往附近趕集。過了一年多,忽然在集場裡見有一群人圍著,他擠進去一看,見地上擺著攤子也是賣眼藥的,還擺著一些牙,不止賣眼藥,還帶治牙。他看賣藥的人是個老頭兒,約有五十多歲,賣弄的「鋼口」(說話的技巧和分量)比楊某強得多,到了使「樣色(yàng shǎi)」(實現以假亂真的效果)的時候,也比楊某利落,賣錢的時候也比楊某能賣。李茂林動了心啦,只見這位賣眼藥的老先生在耳朵邊上有個瘤子,他自稱叫韓大疙瘩(gē da)。他瞧著人家把買賣做完了,天光也晚了,集上的人漸漸散去。在韓大疙瘩收攤的時候,李茂林就向他搭訕說話,非請韓先生吃飯不可。韓先生也很開通,和他在集市里找了一家飯館,要了幾樣酒菜,兩個人喝著酒,韓大疙瘩向他問道:「你做什麼買賣?」李茂林說:「我是挑(tiǎo)山招的。」韓大疙瘩噗哧一笑,把酒盅也掉地上了,摔了個粉粉碎,樂得前仰後合,弄得李茂林莫名其妙。他等韓樂完了就問:「韓先生你為何笑得這樣?」韓問道:「這是誰教給你的侃兒?」
李茂林就把他花了百數多元,拜楊某為師兄的事說了一遍。韓某才知道他是招漢楊「賣的點兒人」,向他說道:「你問我笑的是什麼?告訴你吧,你要是向哪個江湖人說你是『挑山招』的,誰也得樂壞了。」李茂林說:「這是怎麼個緣故呢?」韓某說:「我們江湖人管人的糞門調(diào)侃兒叫『山招兒』,管賣什麼都叫『挑(tiǎo)』,你說是『挑山招』的,那不是賣屁股嗎?」李茂林把這句侃兒聽明白了,覺著自己花了百數多元,沒學成什麼還被楊某耍笑了,氣得臉色更變,直罵楊某,非要到天津找他拚命不可。這位韓先生還算不錯,好言相勸,算是把楊的「鼓兒」平了(江湖人管有人和他們打吵子叫出了鼓兒,管有人把他們的是非調停了結了調侃兒叫平了),並且向李茂林表示,他願意收李茂林做個徒弟,分文不要,只叫他給效一年力。李自然願意,就拜韓大疙瘩為師,隨著他師傅往各處「頂湊子」(江湖人管趕集調侃兒叫頂湊子)做生意。
有了閒工夫,李茂林就問師傅,楊某對他是怎麼回事?韓某說:「咱們這行兒調侃兒叫『挑(tiǎo)招漢兒』的,可是賣眼藥的那叫『挑招漢兒』的,像那說是由土裡得了寶貝,賣眼藥的那叫『海寶』。像咱們這眼藥放在水皮上,追著鍋煙子亂轉悠,賣眼藥的叫『跑馬招漢兒』,那楊某給你配藥調侃兒叫『攥弄(zuàn nong)』(自己做的調侃兒叫自己攥弄)漢壺,可是他教給你的都是『里腥(lǐ xing)』的。」李茂林問他師傅,什麼叫里腥的?韓大疙瘩(gē da)說:「凡是假東西,調(diào)侃兒就叫里腥的。說假話叫『里腥鋼』,冤人撒謊叫『里腥人』,弄假東西叫『里腥啃(lǐ xing kèn)』,假洋錢票叫『里腥頁子』,假洋錢叫『里腥拘迷(jū mi)』,不說真名實姓叫『里腥萬兒』。」李茂林問:「他給我配的那藥,放在水皮上就追著那鍋煙子亂轉悠,我把他製造的藥使完了,我自個兒製造的藥,放在水皮上就不動。方法也是他告訴我的,怎麼不靈哪?」韓某說:「姓楊的沒真收你這個師弟。他為騙你幾個錢,把你當『點兒』(江湖中如若看誰能夠生財就說誰是點兒)賣了,哪能把真方法告訴你?他教給你那法子,也是『里腥』的。他給你製造點真受使的東西,也不過蒙你些日子,他好遠走高飛,等到你把那些受使的東西用完了,再找他也沒有了影兒啦。」
李茂林至此才知道楊某的騙局是怎麼回事。他向韓某問:「怎麼他做生意也能掙錢,您做生意也能掙錢,我做生意怎麼就不掙錢?」韓某說:「我們這行生意的本領分為三棚:設法招引人圍著觀瞧,那叫『圓粘(nián)子』(聚攏觀眾);向圍著的人說話,叫賣弄『鋼口』(說話的技巧和分量);向圍著的人說病原,都叫『捋粘啃(lǖ nián kèn)條子』。『圓粘子』、賣弄『鋼口』、『捋粘啃條子』都合在一處,叫做前棚的能耐。到了有人買藥,設法多賣錢,那叫『翻鋼疊杵』(通過花言巧語使買主翻倍付錢)。向買藥的說大話,告訴他們准能治好病,那叫『神仙口兒』。先使『神仙口兒』把他說得放了心,容買主給了錢,再說『彈打無命鳥,病治有緣人』。治不好那是不該著好,百日災難,九十九天好不了,那叫『抽撤口兒』。病人把藥買了走,聽我們幾句話,若是治不好也不來找我們麻煩。那幾句話調侃兒叫『拉後門』。設法叫那買主多有幾個,調侃兒叫『催啃(kèn)』。那賣錢的方法,那賣錢的訣竅,調侃兒叫『杵門子』。『翻鋼疊杵』、使『神仙口兒』、使『抽撤口兒』、『拉後門』、『催啃(kèn)』、『杵門子』都合在一處,叫做後棚的能耐。那楊某把前棚(場上)的能耐都教給你了,後棚的能耐他沒教你,你如何能掙錢?」
李茂林聽他把這些事說破,才明白了,向韓某說:「若不是師傅說,我這輩子也明白不了啊!」韓某說:「你只知道前棚是什麼,後棚是什麼,至於前後的本領,還得我慢慢地教給你,最要緊的是由前棚歸後棚的時候,使那中棚的訣竅我傳給了你,你才能掙錢。前棚、後棚、中棚連環著使用好嘍,行話叫會了一個『包口』(說完一段故事,再售其貨,調[diào]侃叫包口),有一個包口的能耐就能吃一輩子。」李茂林聽他師傅所說,覺著這江湖內的事兒,往淺了看是一層紙兒;往深了看,深如淵海,無有止境。他就好好地聽說,存心給他師傅效力一年。韓大疙瘩(gē da)把他的本領按班就序地傳給他。不到兩個月的光景,他把前中後三棚的能耐全都學會,起初還是師徒同擺一個攤子,韓大疙瘩看著李茂林做生意,逢集趕集,逢廟趕廟,做了些日子買賣。李茂林是乍出牛犢子不怕虎,膽大敢言,氣力壯,吃張口飯賣鋼口(說話的技巧和分量),有這樣的手法便是好手,比他師傅還多賣錢,很聽師傅教訓。韓大疙瘩品出他的心性,把全身之能一點不留,傾囊而授,讓他單獨趕集趕廟,掙了錢往回捎。六七個月足掙了好幾百元錢。韓大疙瘩這個徒弟是收著了。到了一年的限期,由李茂林約出人來,擺宴謝師。以後掙了錢雖然是他個人的,逢年過節都孝敬他師傅些財物,爺兩個的感情總算不錯。
李茂林做了幾年生意,就成了「挑(tiǎo)招漢兒」(賣眼藥的)的大將(江湖人對於各行生意中最有本領最有名望的調侃兒叫大將)了。有一年他到了濟南府,在趵突泉做生意。我老雲正在那裡,我看見了一樁奇怪事,有兩個賣眼藥的挨著擺攤子,我兩頭一忙,看這頭是個四十多歲不足五十歲的人賣眼藥,攤上寫著「××堂楊」;那邊是個三十多歲的賣眼藥帶摘牙,攤上寫著「××堂李」。這兩個人打對仗爭持不決,那個姓楊的筷子敲茶杯招了一圈子人,圓上粘(nián)子(聚好了觀眾)賣弄鋼口,這邊姓李的向圍著的人說:「咱們這買賣公道,先試驗好了後要錢,不像那咪咪萬兒,挑(tiǎo)山招的倒貼攔(江湖人管姓楊的調侃兒叫咪咪萬,挑山招是賣屁股,倒貼攔是還找錢)。」我聽著很是納悶,按著江湖的侃兒這個姓李的是罵那姓楊的,怎麼江湖人這麼沒有義氣哪。往下再看更哈哈啦,姓李的在人群里直嚷:「再咳嗽!……」有個人就直咳嗽,他這一吵嚷,那姓楊的攤子就沒有人圍著了,他那裡的人都跑到姓李的那裡擠著看熱鬧。此時就見楊某坐著不語,氣得臉上變顏變色。我看著這種事心中很是不平,直到姓李的做完了生意,就見在他收攤的時候,來了幾個老江湖人,齊向李茂林質問:「為什麼不按著規矩做生意?都是挑招漢兒的,應該兩個攤子彼此離開一丈多遠才能擺哪。相隔相(江湖人普通的稱呼是個相家),離一丈。姓楊的是先來的,你是後來的,先到為主,後到為賓。你來了應先拜望姓楊的,然後做生意。你不按著規矩還「升點」,拉人家的粘(nián)子(江湖人管大嚷大叫調侃兒叫升點,管他吵嚷使圍著姓楊的人都跑他姓李的那裡去了,調[diào]侃兒叫拉粘子),是怎麼回事呢?」李茂林見這些人來質問他,便把當初他叫姓楊的冤了,詳詳細細說了一遍。眾老江湖人聽後說:「那也不能怨姓楊的不好,當初你是『空(kòng)子(不懂江湖內幕的人)』,他賣點(糊弄人)也不為過。」李茂林說:「我不惱他把我當點賣了,我惱他不該告訴我,我是挑(tiǎo)山招的,我和誰調這句侃兒誰也咧瓢(liě piáo)(江湖人管樂了、笑了,調侃兒叫咧瓢),太冤苦了我啦!眾位不用管,他走到哪裡,我追到哪裡,我叫他掙不著錢,我們摽(biào)啦(管兩個人熬了調侃兒叫摽啦)。」眾老江湖人聽明白了,都嗔怪姓楊的不該耍笑人。大家做主,叫姓楊的花錢請客,給李茂林賠了個禮,才算了結此事。我老雲把在濟南看見的這檔子江湖人賣點的事兒援筆錄出,以供閱者做談天資料。江湖的黑幕真是層層皆是,揭穿不盡哪!
江湖中之挑(tiǎo)青子漢兒的
民國八年,我在煙臺因事與友人陸子揚往牟平縣找人,走到城西萊山,那天恰巧趕上集場,有無數的鄉民亂擠亂蹭,叫喊之聲十分熱鬧。在北頭戲台旁邊有一群人,圍了個風雨不透,我擠進去一看,見裡面有一檔子生意,地上鋪塊毯子,有個小皮匣,一把破扇子,一把小刀。有個人長得凶眉惡眼的,向大眾指指畫畫地說:「我不是此地人,我是濟南府歷城縣的人。我們是親哥兩個。我有個兄弟在龍口學買賣,不料他沒出息,把柜上的錢拐跑。我出來找他,手足之情,他雖不務正,我得把他找回家去,不能叫他漂流外方。我找了好幾個月也沒找著,我的路費花缺了,走在貴寶地,舉目無親,住店要店錢,吃飯要飯錢,我得求求眾位,我可不是要飯,也不白求眾位。我家是打鐵為生,有個祖傳秘方神效無比的刀傷藥。當初我家可不賣這藥,配得了只為行好積德,不論是街坊鄰居,認識不認識,誰要做活不留神把手割破了,或是和人鬥毆,刀砍斧劃,到我家一說,白給一包刀傷藥,抹在傷處,當時就止住了不能流血,消腫止痛,長得還快,傷不重當時封口,傷重了三兩天封口。到了濟南府向人打聽吧,西關鐵鋪王家舍刀傷藥,無人不知。我們這藥原是不賣,如今我困在這裡沒辦法啦,配了這藥賣給眾位。那位說了,趕集趕廟,有那傳真方賣假藥的,說得挺好,到了用時不見效力,叫他們蒙怕了,你的藥我們也不敢買。倒是這樣,前人灑土迷了後人眼。眼是觀寶珠,嘴是試金石,真金不怕火煉,好貨不怕試驗!我把這藥當面試驗一回。叫眾位看看,如若眾位看著有效力再買,倘若看著沒有效力,算我蒙人,誰也別買了。」
他說到這裡,伸手把刀子拿起來,他這刀子約有一尺長,看著就很快。他又說:「怎麼試驗呢?我把大腿上割個口兒,往上抹刀傷藥,抹上就能止疼止血。」他又把刀子放下,一掀小布匣,從裡邊取出好多包藥來,說:「眾位!我要自己由這堆藥里取出一包來,眾位也許說我這藥有真有假,真的三成,假的七成,三七攪著,二八對著。我別自己拿,叫哪位替我由裡邊拿出一包來。哪位受累替我取一包?」他這樣說,就有那好事的人走進去,伸手給挑出一包來。他把那藥包接過去,當眾打開。那藥是末兒,紅中發白的顏色,他用手把左腿的帶兒解開,把褲子往上一捋,露出半截腿來,他右手拿著刀子,大聲喊嚷:「我要割了!這也不怪眾位不真信,是那些個婊子養的把人冤怕了,我割回試試。眾位看我割的時候疼得齜牙咧嘴,止住了血也不流了。果然是這樣,大家都買我一包,行個方便,結個人緣。賣多少錢一包哪?賣一毛錢一包。那位說我要買,你先別忙,這時買我也不賣,等我試驗好了再買。今天我是先賣五十包,可是買一包,還格外地送一包。過了五十包之外,是一毛錢一包不多送了。」他說到這裡,用刀子往大腿肚子猛然去割,看的人們,膽小的閉上眼,不敢睜開瞧。他刀子一割,順著大腿往外流血,直疼得他齜牙咧嘴。他直嚷:「好疼啊!」他圍著場轉了一遭,流了不少血,然後往場地當中一坐,他把藥在傷口上一灑,伸手拿起破扇子就說:「有人說受了傷用布蒙上,留神受風,受了破傷風可活不了。今天我叫眾位看看咱的藥有多大的力量。」說完用扇子往傷處呼呼地扇起活兒來,足扇了二三十下,他才把扇子放下,向四外人說:「眾位看我的藥怎樣,止疼消腫不流血吧?」大眾往他腿上一看,果然不流血啦。那血凝在傷口上,好像要封口一樣。連我老雲看著都佩服他的刀傷藥了。於是他就說:「哪位買,一毛錢兩包。買一包送一包,五十包為止,多了不賣,買著也別歡喜,買不著也別惱。哪位要哪位伸手!」他這一說,圍著的人爭先恐後地搶著買。我老雲也看出這當面試驗的藥品好,掏出一毛錢買了兩包,買完了,辦事回歸。我把這兩包藥好好地收存起來,想著遇事行個方便,結個人緣。
事情過了幾個月,我到了大連,住於浪速町客棧。有一天,該棧的廚師傅貪酒吃醉,一時不慎,用刀將手割破,血流不止。我把這藥取出來,向他們誇海口,說了朗言大語,我這藥神效無比。及至把藥上好了,那廚師傅疼得更厲害了,血還是流得不止。沒露成臉,當時難看,人家另尋找別的藥去了。我後來才明白上了當。那賣刀傷藥的是個走闖江湖賣藥的。
我向江湖人探討賣刀傷藥的內幕。有某江湖人說:「賣刀傷藥的這行調(diào)侃兒叫『挑(tiǎo)青子漢兒』(江湖人管刀子叫青子,管藥叫漢子,青子漢兒即刀傷藥也)的。幹這行的生意也大有研究。按他們的行規是『打馬走穴(xué)』(江湖人管今天在東,明天在西,不靠長地方,滿處亂跑的流動性質的生意調侃兒叫走馬穴)的買賣,其騙人之法也分前後棚。前棚的生意,第一是『圓粘(nián)子』招引觀眾,越人多越好,及至人多了,調侃兒叫『粘子火熾』,圍多了人時,嘴裡所說的話,一件件,一樁樁,按行話叫『賣弄鋼口』(賣弄說話的技巧)。他們用刀往大腿上真割,叫人看他那藥有效力沒有,行話叫『抖摟樣色(yàng shǎi)』。」我問某江湖人:「什麼叫樣色?」某江湖人說:「凡是以假事叫人看著像真的,那種方法就叫樣色。」我問某江湖人:「怎麼他那藥在他自己用著當時就能見效,到了我們手內就不成哪?」他說:「那藥原就是假的,在誰手內也不能止疼止血。賣刀傷藥的往傷口上藥能夠止血,那是障眼法,全憑扇子之力。」我說:「不錯,當初那賣刀傷藥的實是有把破扇子,他上了藥的時候,曾用扇子往傷口上亂扇來著,可是他扇那扇子是怎麼個用意哪?」某江湖人說:「他們賣刀傷藥的人,使那樣色也有研究,如若將用刀子把皮割破,那血正流得旺哪,多好的藥,也不能在那血流正涌的時候把血止住,他們割破了肉,光圍著場子亂轉,等著把那血流的涌勁過去,然後往場內坐下把藥上上,連藥帶血用扇子一路亂扇,那寒風把血吹得凝住了,自然不流了,可是別動彈,如若站起來走動還是流血。他們那行人在那血止住的時候,都是坐在地上不動,坐著賣藥,以免再往外流血,失去信仰之力。」我說:「不錯。當初我見那賣刀傷藥的就是弄完了樣色(yàng shǎi)(實現以假亂真的效果),坐在地上不起來,坐著賣藥。可是他那藥能止疼嗎?」某江湖人笑道:「割誰的肉不疼?疼是真疼,他是強掙扎假裝不疼。」我說:「如今醫院裡治外科瘡症有一種麻藥,如上了麻藥,割時就能不疼。他們為何不用呢?」某江湖人說:「那藥價值很貴,若用一次得兩三元的才能止疼,他們江湖中的人做一次生意,能掙多少錢?麻藥雖好,他們也用不起。」我說:「他們挑(tiǎo)青子漢兒的本領也有高低嗎?」那江湖人說:「當然本領有高有低。那本領高的能多掙錢,得著掙錢的好訣竅,行話叫杵門子硬;那掙錢少的是沒有得著掙錢的訣竅,行話叫杵門子軟。他們的本領高低全由杵門子軟硬而定。」我說:「他們賣藥的時候為什麼都使用限制的辦法?說他多了不賣,就賣五十份。買一份送一份,過了五十份之外,再買就不送,一毛錢就買一包。那個用意是怎麼回事?」某江湖人說:「那種方法是海(hāi)開減買(開價高,低價賣),最容易引人上當。有一種布攤,夥計們賣布帶吆喝,一丈多布,先吆喝兩元多,漸漸地往下落價,落來落去,能落到一元零五,世上的人都有貪便宜的通病,瞧著便宜就買。江湖人也用此法,行話叫做催啃(kèn)。他們先說出,就賣五十份,有了限制,人們才爭先恐後地買,透著火熾,掙錢多寡,在他們催啃的能力而定。」我聽某江湖人所說,才知道挑青子漢兒的催啃之法。我問他:「這賣刀傷藥的行當這些年怎麼見不著呢?」某江湖人說:「現在行醫售藥就有衛生機關主管,考取證書。賣刀傷藥的沒有售藥執照,到鄉間還能售藥騙財;都市省會地方便受取締,不能做生意。」這些年大地方就見不著這個行當了。況且,江湖人做生意都以容易掙錢為妙,誰也不願受疼流血,干那行的人也日見稀少,挑青子漢兒的受了淘汰,無形中要消滅盡了。
江湖中的小省兒生意
民國十年春季,同友人王、馬二人經營口有事,住在東馬路客店。每日三人必經窪坑甸露天市場遊逛,那裡熱鬧已極,比天津的三不管(天津市南市的一個露天市場)、北平的天橋都不在以下。到了四月間,我見窪坑甸市場忽然冷落,遊人稀少,各樣的生意都收拾行李要往他方。我不知道什麼緣故,向人打聽才知道這些檔子生意都去「頂神湊子」(江湖人管廟會調[diào]侃兒叫神湊子,管趕廟會去調侃兒叫頂神湊子)。
在離營口不遠二百里路,有個岳州廟,是個最大的廟會,每年四月開廟。那個廟會較比直隸的鄚州廟、祁州廟,北平東的丫髻山,北平西的妙峰山還熱鬧。我是平生好游,就要往岳州廟會去逛逛,最便利的是火車有往返票。那岳州廟原不接鐵路線,因為到了岳州廟會的時候,東三省的人不論遠近都去趕這個廟會,鐵路機關鑒此,做這一回買賣,在那裡添個臨時站,並且各路都有火車往那裡轉去。雖哈爾濱、吉林、長春、大連等處,也售往返票,還是便宜已極,由營口車站購票往返才幾毛錢。
我們到了岳州,因為那裡沒有客店,臨時得住民房。每逢開廟的時候,那裡的住戶,也都投機把房間騰出來,賃與客人居住,較比普通客店房價便宜,就是不大潔淨。他們那裡的習慣是順山牆一溜長炕,炕上煙盒一個,關東菸葉大家共吸。而婦女則每人一個菸袋。
到了廟裡去逛,可就應了那句話了:大廟逛廟內,小廟逛廟外。廟大裡面能容納各樣生意,逛廟的人逛裡邊成了。小廟地方小,容納不下各樣生意,只有香火道場,是玩藝兒都在廟外。岳州廟會雖然有名,只是廟內地方小,我們往廟外去逛,見各雜技場的玩藝兒都是看過的。那一溜飯棚有幾十家子,成桌的酒席都有,賤的隨意便飯。賣騾馬的、賣山貨的、賣估衣的、賣香料的、賣梳篦(bì)的、賣綢緞布匹的、賣化妝品的、賣鞋襪的,應有盡有,無不齊全。我們走到山路旁,見有算卦的、相面的、變戲法的等等生意。
有一檔子生意我看著各別。是一個攤子上鋪塊毯子,上放觀音大士像一尊,那攤上有些紙張。攤旁有個和尚,圍著的人,婦女居多。那個和尚有三十多歲,長得獐頭鼠目,很是狡猾的樣子,他嘴裡嘟嘟囔囔說的是:「我是千山慈雲寺的,奉師命下山,普濟慈航,救治有災之人。不論是男是女,只要有病,可以向我討藥,吾佛的萬靈丹,能夠治百樣病,我和尚是分文不取,毫釐不要。哪位有病,只管討藥。該著有緣,佛爺賞藥;如若不該除災,佛爺不賞藥。」他這樣說著,有位五十多歲的婦人討藥,和尚問她:「你是自己討藥,還是給別人討藥?」這婦人說:「我給我兒媳婦討藥,因為她淨有病不生養。」和尚說:「你給佛爺撂香錢吧,看你們有緣無緣?」這婦人恭恭敬敬地取出五毛票,放在攤上,還跪在地上叩了一個頭。在這個時候,和尚向觀音佛說:「如若該著她兒媳立子,我佛賞藥;如若不該她兒媳立子,我佛就別賞藥。」他說著就見由觀音佛的手內有個窟窿里掉出一包藥來。那和尚打開一看,是幾十粒蜜丸子,如黃豆粒大小。他數了數,共四十九丸,向那婦人說:「你把這藥拿回去,每天晚上用開水送下一丸子,未吃藥之先,得燒一回香,那香爐中所用的灰,可得取七七四十九家的香灰湊成一爐。往各家去要香灰,必須在星斗出全了的時候。人家問你要香灰幹什麼?你就告訴他:我這裡舍藥,能治百病,吃了藥准好。」那婦人不住地點頭。他又說:「你如若說別的,這個藥可不靈。」婦人也不住地點頭。我看了會兒就往各處去逛。
假和尚舍藥也是一種生意,江湖人稱「小省兒生意」。
天黑回寓歇息,我那朋友王君,對於江湖事全都懂得。我說:「金(算卦相面)、皮(賣藥)、彩(雜技戲法)、掛(練把式賣藝的),什麼生意我都有個一知半解了,惟有這和尚賣藥的生意,我看著不懂。你說這是怎麼回事?」王君說:「這和尚舍藥也是一種生意,據江湖人說,這行兒叫『小省兒』,那個和尚也是『里腥(lǐ xing)化把(bǎ)』(江湖人管和尚調[diào]侃兒叫化把,管真和尚叫尖化把,管假和尚調侃兒叫里腥化把)。做這小省兒生意的,也得投師入門,若是沒有江湖的門戶,可做不了生意。他們同行的人見了不認識的新上跳板(剛入這一行的)的,就和他盤道(互相盤問根底,看誰的能耐大),如要被人盤問短了,不惟不叫做這生意,還把所用的東西全都拿走。就是有師傅、有江湖門戶的,對於盤道的事兒不大明了,被同行的問住,也有被人把東西拿走的,那只可找師傅出頭找他們,再往回要東西。干江湖事,沒有門戶,不會盤道是不行的。他們這行兒做生意也分前棚、後棚。前棚的本領講究『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做包口兒』(說完了一個故事,再要香錢,請觀音賞藥,調侃叫包口)、『叫點兒』(叫住能讓他們掙錢的人),後棚的本領就是『翻鋼疊杵』(用語言要出幾回錢來)、『拉後門』(沒治好病的人回來找麻煩,用幾句話把人說走)等等事兒。惟有做小省兒的,不能在省市碼頭靠長地(長地是指固定演出場所)。若是天天做這一套,日久天長,也沒人信了,最好是『打走馬穴(xué)』(做一次買賣換一個地方),今天往東,明天往西,冤了誰,上當就一回。他們這行里專找信神佛的人,做生意都趕各處的香會,因為各處信佛的人都愛趕香會往各廟裡燒香,他們投這個機,吃善男信女是准成的。江湖人管他們這種生意所圓的粘(nián)子(觀眾)調(diào)侃兒叫『疙瘩(gē da)粘子』,四面圍著他們的人,不過幾十口子,絕不夠幾百人,若是圍幾百人的大粘子,那就是敲鑼鼓式的武生意了。圓好了粘子,總是說他不要錢,是奉師命下山來結善緣,或是說募款修廟,究其實也得多少給幾個錢方能給藥哪,還是指佛穿衣,賴佛吃飯。他說什麼病都能治,叫有病的人討藥,行話叫做『叫點』,也是叫人上當也。那個觀音佛的手內有個窟窿,有時人討藥討不出來,或討得出來,也沒別的妙法,只因那佛像內有個鐵盒子,那盒子的門兒沒有插關,只憑一塊吸鐵石,那拐棍的下頭,暗露桌案底下。如若他看著討藥的人像個花錢的,就把桌案底下的拐棍一轉兒,那吸鐵石就離開了盒子門兒,那門一開,就由裡邊掉出一包藥來。如若看著討藥的人不像花錢的,就不動拐棍兒,那吸鐵石離不開盒子門兒,焉能掉下藥來呀?他們叫人給他盡義務擴大宣傳,就是利用婦女們知識淺薄,受信佛的驅使。他叫病家的人於每日星斗出全了的時候往各家要香灰使用,並且還叫向給香灰之家說,這是××山××寺的和尚討來的,這藥不是花錢買來的,他這藥能治病,什麼病吃了也能好,治好的病太多了。病人的家中人向各家這樣說,他們豈不是給做小省兒生意的盡義務擴大宣傳?再者,那給香灰的人家也是信佛的,不信佛焉能燒香?聽著有僧人舍藥,只怕沒病,如若有病,就得去找他們討藥,只要去向他們討藥,撂個香錢,就得了。再看著討藥人忠厚有錢,就用那『翻鋼疊杵』(通過花言巧語使買主翻倍付錢)的方法大敲一下,進一步敲詐的辦法,就得叫病者家中的人,請他到家看病人是什麼病,調侃兒說『入窯兒』。」
有一年,我老雲在某處見有一個病人家,請來一位僧人(即是做小省兒生意的),聽僧人說:「你們這病人是遊魂撲影。」病人的父母問他:「什麼叫遊魂撲影呢?」和尚說:「病人在好的時候,因為時運不好,被遊魂怨鬼撲了一下才生的這病,故此叫遊魂撲影。」病人的父母問:「遊魂撲影好得了嗎?」和尚說:「有遊魂撲體,還有遊魂撲影。人走在街上,忽然倒地就死了,那是遊魂撲體;幸而你們這是遊魂撲影,若是撲體就沒法治了。」病人的父母說:「這可怎麼治哪?」和尚說:「這得請佛賜靈符,賜點爐藥才能治哪!」病人的父母說:「求師傅多慈悲!」和尚說:「你們給香燭等物錢,我去買應用的東西,今夜上壇,討了爐藥靈符,明天送來。」這樣,病人家就會量力而為,幾十元乃至幾百元都不算什麼。
做小省兒生意的多在各廟會,不料日前我老雲去逛隆福寺,見生意場內也有個小和尚做「小省兒」。他雖沒有佛像,舍藥治病、賺人錢財之法,與我所見所聽的略有不同。好在他用的漢壺(江湖人管藥調[diào]侃兒叫漢壺)與切糕丸相仿,倒無多大的害處。
江湖中之挑(tiǎo)頓(dūn)子漢兒的
北平這個地方,到了初冬,天旱缺雪,忽冷忽熱,時令不正。有些個江湖人都投機做「頓子漢兒」的生意。
日前我老雲筆管的工作完了,有朋友約我往天橋去巡禮,走在電車總路西邊,見有一群人圍得挺嚴,裡邊有個人說說道道的,不知道幹嗎的。我擠進去一看,見是個擺地攤的,地上鋪著一塊氈子,有個小方匣子,兩個洋瓶子,有些個門票紙,幾個兔子腦袋,幾個兔子腿兒。那匣子前邊有塊漂白布,寫著「×××堂秘制兔腦丸,專治男婦老幼五勞七傷,春前秋後咳嗽痰喘等症,如用此藥白開水送下,效驗如神。」那個賣藥的人,穿著青布棉袍,像個鄉下人。我聽他說:「這咳嗽不是一種病,咳是咳,嗽是嗽,有聲無痰那是咳,有痰無聲那是嗽。有聲有痰,才叫咳嗽。咳嗽痰喘不一般,白痰輕,黑痰重,吐了黃痰就要命。內科不治喘,外科不治癬,有風寒咳嗽,有肺熱咳嗽,有腎虛咳嗽,有三焦火盛的咳嗽。不怕吐痰一大片,就怕痰上帶血。我們這是三代祖傳的秘方,用三十六味草藥配的兔腦丸,這裡邊也沒有牛黃、狗寶、珍珠、瑪瑙,淨是不值錢的藥。偏方能治大病,草藥氣死名醫。咱們這藥不貴,賣一毛錢兩丸子。病重的兩丸子准能保好,小孩半丸子,病輕的一丸子。如若吃不好的,發票為憑,只管來找我原錢退回。如若吃不好不來找我退錢,那算你怕我。今天是十五,減價一半,賣一毛錢四丸子。哪位要哪位說話。」
他這樣說著,就有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兒,又咳嗽又喘,向他問道:「你不是說外科不治癬,內科不治喘嗎?怎麼你這上面寫著『專治咳嗽痰喘』呢?你說這喘是怎麼回事?」他說:「不是外科不治癬,是外科的病數著癬難治;內科也不是不治喘,是內科的病數著喘難治。告訴你吧,人的肺是三斤三兩重,六葉兩耳,肺管有節,左通氣嗓,右通食嗓,上有三八二十四個窟窿,分為二十四個節氣。六葉在前,兩耳在後,人的呼吸氣全仗著肺的力量,如若肝經火盛,催得肺葉扎煞了,那就喘。你問這喘怎麼回事?告訴你是攏不住肺葉了,必須吃咱這兔腦丸才能好。」老頭兒說:「吃你這藥准能好得了嗎?」他說:「彈打無命鳥,病治有緣人。百日的災難,九十九天好不了。如若該著你除災,該著我露臉,你吃了這藥准能好。我要自己說我的藥好,那是老王賣瓜自賣自誇。這不是賣檔的,是天天在這裡擺的長攤,你不放心先買兩丸子,拿回家去吃吃試試,如若不好,你就算上了當。吃著見好,你再來買。」那老頭兒就買了他兩丸子。他又告訴老頭,這藥到了臨睡覺的時候用雞子清兒對點兒香油送下去,准能止嗽化痰。老頭兒點頭去了。我在他那裡看著,也有那買主兒說:「你再給我來兩丸子,頭兩天買了兩丸子,吃著不錯。」
我看得很入神兒。我的那位朋友卻不明白江湖道,他扯著我走了,非要往天華園去聽大鼓,乃至到了那裡聽謝文英唱了一段《拴娃娃》。山東的犁鏵調兒雖好,我不是好那條道的人,把朋友穩住了,脫身由那裡出來找個江湖的朋友去討論這賣咳嗽藥的是怎麼回事。我到了這江湖朋友家中,向他問:「我見了個賣咳嗽藥的,他是怎麼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怎麼說的,怎麼賣的,是不是生意?」某江湖人說:「賣咳嗽藥的這一行調(diào)侃兒叫『挑(tiǎo)頓(dūn)子漢兒』的。幹這種生意不是總幹這個,春夏秋三季干別的生意,到了入冬的時候才能做這買賣,因為到春夏秋三季咳嗽的人少,就是有咳嗽的人也不是時令咳嗽,都是身體虛弱、久病身虛的咳嗽,那種人病的日多了就應了那句話了:久病是名醫。對於請醫買藥有了經驗,絕不照顧江湖人。做這種生意日期是最少的,只能在初冬之際做幾天。」我說:「怎麼才做那幾天呢?」他說:「人若到了六月,要熱也禁得住,熱慣了也不理會。可是在四月底將熱的時候,人們都嚷熱,那是沒熱慣哪!到了十月的時候,天氣將冷,一般咳嗽的人都是受外感的多,老病人冬令犯的多,遇見賣咳嗽藥的,花錢不多,買幾服試試,等到真冷了,咳嗽日子多了,咳嗽慣了也不大理會。吃過幾樣藥總沒好,再見了賣咳嗽藥的也不買了。況且那咳嗽病也礙不了多大事,能禁得住,他不治了。」我說:「幹這行的有何奧妙?有什麼騙人的方法嗎?」他說:「幹這行的也得受『夾磨(jiá mo)』。」我問:「什麼叫受夾磨呢?」他說:「我們江湖人管得過什麼傳授調(diào)侃兒叫受過夾磨。」我問:「這行都有什麼夾磨哪?」他說:「第一是得拜個老帥。」我問:「什麼叫老帥哪?」他說:「我們江湖人管師傅調侃兒叫老帥。譬如江湖人見了面,說,你們老帥是哪位呀,那就是問師傅是誰。」我說:「拜老帥有什麼意思哪?」他說:「要拜個老帥是為學能耐,投明師,訪高友,才能學出真本領。在未拜師之前,最好是先打聽誰的買賣成快,再拜誰。」我問:「什麼叫買賣成快呢?」他說:「江湖人管誰的生意能夠掙錢,誰的本領地道,調侃兒叫買賣成快。譬如有江湖人談論說,誰的買賣成快,就是誰的本領好,是有了掙錢的訣竅。」我問:「拜了師傅都學什麼呢?」他說:「學的是攥弄(zuàn nong)(自己做的調侃兒叫自己攥弄)啃(kèn)、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捋粘啃(lǖ nián kèn)條子(向場外的觀眾講說病原)、歸包口(說完一段故事,再售其貨,調侃叫包口)兒、催啃(kèn,催要錢)、鬼插腿兒(先說白舍後要錢的手段)、翻鋼疊杵(通過花言巧語使買主翻倍付錢)、神仙口兒、拉後門(沒治好病的人回來找麻煩,用幾句話把人說走)子。」
我問:「什麼叫『攥弄啃』呢?」他說:「我們江湖人管配製藥品調侃兒叫攥弄啃。」我問:「這攥弄啃的法子還有什麼秘密的事嗎?」他說:「幹這種生意一半仗著底啃(kèn),配那咳嗽藥倒不是真用治咳嗽的藥品,或用糊面,或用雜藥末子摻點底啃。」我問:「什麼叫底啃哪?」他說:「那底啃是海(hāi)草兒。」我問:「什麼叫海草兒哪?」他說:「我們江湖人管大煙調侃兒叫海草兒,如若配藥的時候就往裡摻那東西。可是不一樣,有往裡摻菸灰的,有往裡摻淋泥的,有往裡摻生土的。」我問:「摻海草兒有什麼用處?」他說:「大煙這宗東西,如遇見肚疼、心口疼、勞累過度、紅白痢疾、咳嗽痰喘,抽上一口煙立刻就管事,吃什麼藥也沒它的效力大。江湖人有四種妙藥,吃下去立見神效。這四種藥叫:頂藥、抗藥、戳藥、串藥。那頂藥里就仗著海草兒的力量。攥弄這咳嗽藥,也是和頂藥一樣,如有人買了去吃到肚內,準保不咳嗽,立見功效,病人哪知道這是頂藥啊!只知吃著見效就是好藥。可是一樣不好,這種頂藥全仗大煙的力量,吃的那天管事,能夠不咳嗽,到了第二天大煙的力量沒了,照樣兒咳嗽,有些個人常買這藥,吃的回數多了,能夠覺悟嘍,吃就見輕,不吃就見重,許是頂藥吧。知識開化的人,還能猜透了藥內有菸灰。」我說:「照你所說,這賣咳嗽藥的多麼鬼也不成,騙人就是一回,長了絕不成,管保沒人照顧,這算不得高明。」
他說:「這賣咳嗽藥的,也能叫人多照顧,另有妙法,能叫人多買幾次,不醒腔(醒悟)。」我說:「是什麼法子哪?」他說:「賣咳嗽藥的配有兩種藥,一種是有大菸灰的,一種是沒有大菸灰的。到了往外賣的時候,得瞧事行事,如果遇見初次照顧的主兒,可以賣他那有菸灰的,叫他吃了見效,好相信這藥有效力。如若見了熟主顧,可不能天天賣那有菸灰的,若是天天給他有菸灰的,他吃著就能明白了,知道是頂藥,就不來照顧。按著規矩,遇見熟主顧,知道他天天來買,一天給他有菸灰的,一天給他沒有菸灰的,叫他吃著藥這天見點輕,不大咳嗽;那天又不管事,還是咳嗽,吃了藥也不管事,一定還來問,就告訴他:病有輕重,藥有加減,再來一服力量大的吃下去,管保見效,這樣還能多賣一倍的錢。再給他一服有菸灰的,他吃下去頂住了不咳嗽,就不疑惑是頂藥,還能照顧。如若天天給他頂藥吃,也能賣兩回錢;若是每隔一天給一服頂藥,能夠賣個十回八回的也不醒腔。這樣就是他們秘而不傳的妙法。」我聽他所說,才知道賣咳嗽藥的必須得受江湖的傳授,得會了攥弄啃(kèn)(配製藥品調侃兒叫攥弄啃)與攥弄兩樣啃,才能多騙人幾次,多掙人幾次錢。
我問:「他們這賣咳嗽藥的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還與別的生意不一樣嗎?」他說:「敲鑼鼓的生意得多招人,那叫大粘子。賣咳嗽藥的用不了許多的人,那叫疙瘩(gē da)粘子。他們圓粘子之法有兩樣,一種是使點張子,一種是使戲頭。」我說:「什麼叫點張子哪?」他說:「用個一尺見方的大布摺子,畫上幾張五臟圖、幾張病圖,調(diào)侃兒管那東西就叫點張子。如若要使它圓粘子,可以打開了,用手指著那圖兒叫人看,向人說各種的病原與五臟的生克制化,把人吸引住了就能做生意賣藥。」我說:「什麼叫戲頭呢?」他說:「江湖人管一種稀罕物,樣式各別的東西,能夠招引人看著可愛,調侃兒就叫戲頭。你常見街市上有一種賣糖的,使個玻璃管招引人叫人瞧,那管里的藥水就能催動那管內的小葫蘆,那個東西就可以叫戲頭。譬如,你說的那賣兔腦丸的,攤上擺著幾個兔子腦袋,也可以叫戲頭。他們要圓粘子時,一半憑口齒之能,一半憑戲頭,把人招得圍上了,那就算圓好了粘子。這樣說吧,江湖的生意一行有一行圓粘子方法,絕不相同的。」
我說:「什麼叫捋粘啃(lǖ nián kèn)條子呢?」他說:「江湖人管人有病調侃兒叫粘啃。當醫生給病人粘弦(niān xián)(江湖人管大夫診脈調侃兒叫粘弦),叫病人對他們有信仰力,就得一診脈把病原說出來,說他是怎麼得的病,病是怎樣,說得對了,雖沒吃藥哪,聽他這一說,就能相信這個大夫能把自己的病治好。當醫生的要成名掙錢,得會說病原。江湖中賣藥的要想掙錢,也得會說病原。他們管說病原調侃兒叫捋粘啃條子。」我說:「他們捋粘啃條子有什麼用哪?」他說:「為的是叫人聽著他對於咳嗽病是有研究的,那藥吃了也有效的。捋粘啃條子是叫人信仰他們的能力和他們的藥力。」
我問:「什麼叫歸包口呢?」他說:「江湖人對於他們做什麼生意,由圓好粘子(聚好了觀眾)起,滔滔不絕,振振有詞,賣弄鋼口(說話的技巧和分量),一件件、一樁樁,說到了賣錢了,調(diào)侃兒叫一個包口。譬如,他們把粘子圓好啦,向圍著的人說說道道的,說到了他那藥賣多少錢一服,即是歸了包口。」
我說:「什麼叫催啃(kèn)哪?」他說:「那賣藥的歸了包口,他向圍著的人說:『我這藥賣一毛錢一服,今天我為傳名,減價一半,賣一毛錢兩服,多了可不賣,只賣十服。有要的接我一張發票,接著了算有他一份,接不著算買不上,接著了也別喜歡,接不著也別煩惱。過了十服之外,再有買的,我還賣一毛錢一服,少了不賣。這就是為傳名。常言道:名不去,利不來,小不去,大不來,傳不出名去,不能發財。』他這樣說著,那圍著的人『既在江邊站,都有望景心』。他們原都聽著有意思就要買哪,及至聽著有便宜,買一份送一份,又有限制,過了十份就沒有便宜。社會裡的人好貪便宜心盛,就爭先恐後地搶著買。這樣搶著買可就是被江湖人用催啃的方法給催的。江湖人做生意有了催啃(催要錢)之法就能多掙錢。如若沒有催啃的法子,到了做生意的時候也掙不了錢。再者說,他們到了催啃的時候,也不能固定了就賣十服,也得瞧著行事,如若圍著的人多還可以說二十服哪!圍著的人少也可說賣五服哪!久幹這行的有了閱歷,那包口是隨著圍看的人變化的。如若人多聽著入神的少,那入神的就是買主,人多了也許說賣五服;倘若圍著的人少,聽著入神的倒多,也可以說這回賣十五服。總而言之,催啃的時候雖有方法,也得見機而作,死法子好學,但瞧事行事、見機而作是不容易的,可以意會,不可言傳。」
我問他:「什麼叫鬼插腿兒呢?」他說:「這個鬼插腿兒是江湖中的妙法,在做生意的時候,如若見圍著的人聽他們賣藥的人所說的話全都不入神兒,預料到賣的時候也是沒有人買,一腔子力氣不能白費,好多的話不能白費。雖然看出沒有人買他們的藥,用這個方法,能叫那不買藥的人也花幾個錢買。鬼插腿兒的方法是強使人受騙用的,江湖人不會這個法子是不能掙錢的。」我問:「鬼插腿兒的法子是怎麼使哪?」他說:「如若賣藥的圓好了粘(nián)子(聚好了觀眾),說過去了粘啃(nián kèn)條子(講說病原),要歸包口(說完一段故事,再售其貨,調侃叫包口)啦,就說:『眾位,我這藥本錢很大,利是很薄,今天為了傳名,我每人白送一服藥,拿回家去,如若親戚、朋友、街坊、鄰居有了咳嗽病的,你給他吃了試試。倘若吃了我這藥不咳嗽了,見了效啦,這是咱的藥好,也別管這藥里有什麼。公貓母貓,拿住了老鼠那是好貓。我這藥要送可不能全都送,有幾種人不送:聾子不送,我說什麼他全沒聽見,送給他也沒用。啞巴不送,他也是耳朵聾,不知道我說的是什麼,送給他也沒用。小孩子不懂世務,藥不比吃的,給了他吃出錯來更糟,我是不送。那位說,你這藥都送給什麼人哪?我送那在家中知道孝順父母,在外邊懂得交朋友的人。今天我是固定了多了不送,只送十五份,哪位要哪位先伸手,接我一張門票,接著了算有一份,接不著沒有,接著也別喜歡,接不著也別惱。』他這樣說著,那圍著的人貪便宜心盛,都爭先恐後地接那門票,等到十五張門票全都撒完了,他可就得說:『這種藥配著不容易,眾位別看輕了。前人灑土迷後人眼。有一回在一個地方有個朋友,拿了我一服藥去,到了家覺著不花錢的東西扔了吧。後來他聽人說我這藥吃著有效力,再找那藥沒有了。君子人好辦,小人難治。今天我送這藥,有個攔避(bǎn)牆兒(前提),要說白送白吃藥也不好。這麼辦!我是每服藥收一毛錢的本兒,每服一丸,我再送一丸。如若吃著不好,把這張門票給我拿回來,一毛錢退給你,另外還賠車錢。哪位吃好了給我傳名,如若沒接著門票的要買,可賣兩毛一服。』這樣說法叫鬼插腿兒,不知不覺地,十五個人就賣一元五毛。要沒這種傳授,插不進腿去,不用說一元五,一毛五也賣不了啊!」我聽他說明了這鬼插腿兒的妙法,感覺著江湖人對於騙取人的錢財,是迎合社會上人愛貪便宜的心理而研究出來的種種方法,使人鑽入他們的圈,上他們的當。可見上江湖人的當都是貪便宜的人,這也是社會中的縮影啊!
我又問他:「什麼叫翻鋼疊杵哪?」他說:「翻鋼是一檔子事,疊杵又是一檔子事。可是翻不了鋼,也疊不上杵。社會裡不論是哪一行兒,要到了有主顧上門的時候,都願主顧多花錢,多買柜上的東西。可是,別的行當雖有這樣的心理,至於多花錢不多花錢,全都是由那買主,不能強逼著多花錢。惟有江湖人,不論是做什麼生意,對於掙錢的事都有研究,能夠有準掙錢的把握。江湖人管這准能掙錢的方法,調(diào)侃兒叫杵門子。如若本領高的使用他們的杵門子的時候,還能瞧勢行事。譬如這賣咳嗽藥的,來了一個人問他:『你這藥怎麼賣的?』他說一毛錢一服。人家掏出錢來說:『你給我來一服。』他手中給人包好,兩隻眼睛可看著人家的錢,如若見買藥的人錢不多,就賣他一毛錢完事;如若見買藥的人帶的錢多,當時要多掙他幾個錢,就問人家:『你這藥是自己用還是別人用?』買藥的說:『是自己用。』他就問:『你這咳嗽有多少日子哪?』買主說:『兩個多月了。』他就說:『兩個多月,得吃十幾服才好,又多花錢,又多耽誤日期,又多受罪。你買一服雙加料的吧,兩丸准能好,兩天就保你除根,永不再犯。』買主說:『雙加料的比這一毛一服的好嗎?』他說:『病有輕重,藥有加減。這藥本貴,沒有錢的人吃不起,要不有錢的人得了病怎麼好得快哪!捨得多花錢吃好藥,一毛錢一服的,淨治咳嗽,加料的藥能補氣。像你這個年歲,面上這樣顏色,是氣虛咳嗽,吃上這雙料的藥又補氣,又潤肺,兩丸子吃下去,把氣補足了,再也不咳嗽了。吃那藥得二十多天才能好,雙加料的吃兩丸准能好。』買主說:『雙加料的賣多少錢哪?』他這一問價就算成功了,這些話沒白費。江湖人管說話調(diào)侃兒叫團(tuǎn)鋼兒。用幾句話叫人多花錢,這幾句話的意義調侃兒叫翻鋼。如若翻鋼成了功,就能疊杵。我再說這疊杵之法。『我這雙加料的藥賣八毛錢。』買主說來一丸子,他以為兩丸子算一服,花八毛錢買兩丸子。賣藥的將兩丸子藥包好嘍,到了給錢的時候,就說:『八毛錢一服,勝似那不好的十服,每服一丸,兩丸子兩服,才花一元六,兩天就好啦!這就是有錢的好處。』那買主若忠厚就不爭競了,一服一丸就一丸,多花幾毛就多花幾毛。如若買主不大忠厚,說:『不是兩丸子一服嗎?』少不得多費幾句話,還得給一元六。江湖人翻鋼疊杵(通過花言巧語使買主翻倍付錢),就由一毛錢繞搭人家,多賣一元五。若是不會翻鋼疊杵的,那隻好買一毛錢的賣一毛錢的吧。」
我把他說的翻鋼疊杵的事聽明了,才想起,有一次我家小孩有病,往某大藥鋪買牛黃解毒丸,那站櫃的夥計和我說了幾句話,叫我改買牛黃清心丸,由幾分錢改了幾毛錢不算,他叫我買兩丸子,我以為兩丸子是三毛,結果不是,三毛錢一丸子。我有心買一丸子共三毛錢吧,他說:「買兩丸,早晨吃一丸子,晚上吃一丸子。」我沒法,花六毛錢吧!直到我懂得翻鋼疊杵的事兒,才知道他們大漢壺瓤子(江湖人管賣生熟藥的大藥鋪調[diào]侃兒叫漢壺瓤子)也翻鋼疊杵。難怪某大藥店的規矩:哪個夥計哪天賣的流水多,格外有花紅哪!那麼多分他幾個錢,就是夥計疊杵的特別待遇呀。我聯想到看《濟公傳》小說。濟公叫人往藥鋪買良心,藥鋪夥計說他們沒有良心,買主說,少買點,他們說,一點良心也沒有。按書上是演義,其實並不演義呀!我們的街坊老太太每逢到藥鋪去抓藥,一進門把藥方往柜上一放,先不買,先叫夥計按她的方子給算算多少錢,算完了她才抓哪。我總嫌她麻煩,抓完了再算不一樣嗎?敢情抓完了再算真不一樣,你雖感覺著貴呀,也不能抓好了再叫人退回去。我們街坊的老太太她就是能預防疊杵的,她也是飽經世務,多了閱歷,少上當啊!
最後,我問那江湖朋友:「什麼叫神仙口兒?」他說:「江湖人管向人說大話,誇張其詞,能使人相信了的話語,調侃兒叫神仙口兒。譬如,賣咳嗽藥的人向圍著的人說:『我這藥專治咳嗽,不論遠年近日的,吃了這藥準保好。如若吃著不好回來找我,原錢退回,另外還賠車錢。哪位吃著我的藥不見好,不來找我退錢,那算你怕我。』這樣說的話就是神仙口兒。」我問他:「怎麼我見有那賣藥的向圍著他的人說,這不是那路劫賣藥的,傳真方,賣假藥,如若蒙哄人,男盜女娼。這樣起誓發願的話,要調侃兒叫什麼哪?」他說:「這樣的說話調侃兒叫劈雷子。」
我和那位江湖朋友談了半日,聽說的只是挑(tiǎo)頓(dūn)子漢兒的內幕,雖沒把個中的事探討盡了,我將所得來的寫了出來貢獻於社會。望各界人士將我所說的作為談話的料兒,沒事常談,也可以叫不知道的人們少上當,少受騙。
三不管的花柳座子(治性病的屋子)
天津那個地方,在民初與十五年以前,娼家是極其發達。在河東東天仙一帶,河北窯窪一帶、北開一帶、西頭等處、各國租界裡,上至班子,下至老媽堂,家家都很茂盛。此外,河北三條石還有個落馬湖,沒到過那個地方的,都以為多麼神秘,其實那落馬湖是幾條極窄的小胡同,有些個矮小的屋子,點著陰陰慘慘的燈,屋中坐著那和鬼的模樣差不多的妓女。門前有龜奴不住嘴地吆喝。還有些人接連不斷地去逛,那是人間地獄!說起來真是慘之已極!可是那花柳病都是從那裡來的,就是我說的這些地方傳染出來的。娼窯既多,花柳病也就鬧得厲害。那個地方是個工商勞動的區域,沒有家眷的人很多,嫖娼宿妓得了病找誰去治?大醫院雖有,那勢派,知識幼稚的人都不敢去,只有經各處尋找大夫,三不管最為適宜。
有兩種花柳座子,一種是租賃了屋子,門內擺放些個瓶子,內裝藥水,門前掛個布幌(huǎng)子,上畫一個毒蛇盤繞著一個人,周身皆爛,上寫「專治花柳,管保除根」。門上的玻璃寫著「包治楊梅大瘡,魚口便毒,入骨毒串,升天落地,楊梅落後,定期保好,不愈退洋」。這種買賣叫做洋漢座子(賣西藥的屋子)。還有個人,每逢遊人盛多之時,在門前講說花柳病,那染病的老鄉們聽他們說得很近情理,就能叫他們調治。進到屋內,錢少了來瓶藥水,錢多了扎針六〇六,可是他們那藥水,喝下去當日就見輕,病人一定相信,一瓶一瓶地買吧,喝下去幾瓶也好不了,日久了病人才覺著喝下藥水去就見輕,不喝就重。這種頂藥,據我探討是他們用西藥房的會典所制,我老雲對於西醫是不通,西藥是不懂,至於此種藥有無害處,不得而知,只知道是頂藥,治不好病的。至於給人扎六〇六的手術,多是不精,扎壞了的人可就多了。庸醫殺人,信不誣也。還有那門前寫著「××堂專治花柳,管保除根」的,做這種中藥的生意是滿街上貼海報,各廁所貼海報。門前不講演的,都是指著海報的力量找買賣,老虎吃鹿——坐等兒。他們那海報還印著什麼「楊梅入骨,七天保好」,「五淋白濁,當日保好」,「升天落地,管保除根」,「不熏不頂不斷後」的話語,還有印著「假藥騙人,男盜女娼」的字樣。
花柳座子門內擺放些個瓶子,內裝藥水,門前掛個布幌(huǎng)子,上寫:「專治花柳,管保除根。」
敝友李君在津某租界洋行服務,他是孤身一人在津,性好冶遊,一時不慎,染有淋症,起初還扎掙不治,後來鬧得重了,面黃肌瘦,不能做事,他請了病假,往三不管(天津市南市的一個露天市場)遊逛,見了某花柳座子(治性病的屋子)門前有「五淋白濁,當日保好」的字樣,當時購丸藥兩服,歸寓服下,次日即能止淋,喜於有效。兩丸只服其一,那一丸還沒服哪,腿腋間立即腫起,疼痛難忍,他知道淋症見效,轉成魚口,忙著去找該堂主人,據他說是毒氣過重,必須服追毒丸將毒氣追出才無事。敝友李君年輕沒有閱歷,聽他所說的種種理由,信以為真,又用洋兩元購追毒丸一服,歸寓服下之後,覺得有尿,但是撒尿時尿管痛如刀割,滿頭是汗。用燈照看,尿中有血塊,愈發地相信,料是毒已逼出。三二日間,魚口已消,復舊如初,淋病也漸愈,飲食增加,一星期後就能服務,從此無事。不料轉年春天覺著胸間微痛,疑為勞累所致,不意毒氣復發,個月之後,周身骨節疼痛,兩足行路艱難,腳後跟不能著地。向人談論,都說他是梅毒入骨,當初染花柳病時,未將毒氣去盡,到了春天應當吃一劑大敗毒,他也未用,才鬧得毒氣入骨。李君認為某堂主人的藥當初沒把毒治盡,復至某堂向其主人理論,心想叫他賠償損失。不料經該主人賣弄鋼口(說話的技巧和分量),沒要上損失費,又花洋兩元,購買搜毒丸一服,只有綠豆粒大小的七個小紅丸,服下去之後,翻腸倒肚,上吐下瀉,鬧了一日,若不是壯年人,就許一命歸陰,至夜內才止了,不吐不瀉,勞累得四肢無力,一覺睡醒,口內腫起,滿口牙齒無不活動,立即醒悟,某堂主人曾囑咐張口睡覺,不然悶了口,牙齒活動,牙床紅腫,他吐瀉的力量難支竟自忘了,一覺醒來,竟受悶口之災。治病未見效,四五日之間竟掉去七八個牙齒,幸而現時有鑲牙館可以鑲補,不然飲食艱難,竟受半生之苦。經那次吐瀉之後,骨節也不疼痛,行動如舊,又能做事了。過了一年又逢春天,迎頭在中藥商店買服大敗毒湯,蛤蟆、蜈蚣、蠍子、金銀花、當歸尾、蟬蛻、僵蠶、天花粉,熬了一大鍋,不用說往下喝,看著都怕人。喝下去之後才能不犯,春天無事。到了冬天又鬧毒串,不是左胳膊疼,就是右腿疼,這毒氣串在哪裡哪裡疼痛,他又支持不了,雖沒七擒孟獲,可是四次又找到某堂,該堂主人又賣弄鋼口,賣他七丸藥,吃了也沒好,又花去大洋三元。後有某友給他配了一服熏藥,是七包藥末,叫他熏治。用法:粗大碗一個,用炭末燒著,使厚紙圍住碗口,上捲成尖小口兒,將藥末灑於炭上,從尖口上冒出煙來,用鼻子吸入。每日如此熏吸一次,七次熏完。每逢睡覺時口含木棍一根,以防悶口。不料李君熏至第四次,夜內周身皆青,被毒氣侵入,一命嗚呼。那送他熏藥的友人也聞風而逃。可憐李君有母,只此一子,由八歲入學至二十二歲中學畢業,學有打字的技能,娶有媳婦,經人介紹在津服務,遇友不良,每夜冶遊,染有花柳,一誤於不擇良醫,二誤於服頂藥,再誤於毒藥,被友人所制熏藥熏死。少年無知,也可恨也可憐矣!拋其父母妻子,至為可慘!
我老雲自從李君故後,雖有雲遊天下之志,不敢去游煙花柳巷,更願探討花柳病何處能有良醫良藥,不能誤人,廣為介紹,以免染花柳病之人受庸醫之害。探討多年,始知賣花柳病藥之秘密的黑幕。今將老雲探討得的種種情形,寫出來貢獻給閱者,更願閱者傳播於眾,免受他人之愚而誤終身。
有老江湖人對我說,花柳座子(治性病的屋子)這種生意也分前後棚。前棚生意是在遊人最多的時候,在自己鋪子旁邊放個案子,鋪塊毯子,用「點張子」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什麼叫「點張子」哪?就是尺數來寬的白布,長了可有十數丈,做成布摺子。每一折是兩面,共有十二面,上邊畫成小人,或是畫長梅毒,或是畫長魚口的,畫成十二樣花柳病圖,這種東西就叫點張子。他們前棚做生意的時候,就用手指著點張子上的圖兒招引人,把人引得圍滿了,算是圓好了粘子,再向觀眾講說,各樣花柳病是怎樣得的?應當怎麼治?調(diào)侃兒叫「捋花啃(kèn)條子」。凡是長過花柳病的人,以及正鬧花柳病的人,都得聽著入耳,覺著他們對於花柳科是有研究的,是有好法子能夠治好的。等到人散了的時候,進到他那屋中求他診治。他們花柳座子的人做前棚生意,捋花啃條子,就是給自己宣傳,往屋內叫病人。及至把病人叫下來到了他們的屋內,掙下錢來與掙不下錢來,那就憑他們後棚的本領了。後棚的能耐好的人遇見病人,不怕病人沒心叫他們給治,沒心花錢買他們的藥,是和他們打聽打聽治法,只要經他一說,立刻能叫他們治,也願意花錢買他們的藥了。病人信服他們,就是仗著他那「神仙口兒」。閱者諸君若問什麼叫神仙口兒,這也有好幾種分別,有把神仙口兒用在幌幌(huàng)(江湖人管往牆上貼的廣告調侃兒叫幌幌)上的,廣告上印著「三天保好,不效退洋」這八個字,就是神仙口兒。如若誰有花柳病,沖這八個字就敢叫他們給治,心裡還想著:我這花柳病准得好了,××堂的廣告上印著哪,三天保好,他治不好,不效退洋,他們一定有拿手,不然也不敢寫那大的口氣,反正他治不好把錢照樣退還哪。及至到了他們那裡買了藥,向他們問:「你這裡的藥是準保好嗎?治不好退錢嗎?」他們就說:「是這樣。可是吃了我們這藥可得忌口,只要忌住了口,一定能好,不好了退洋。」病人花了錢,放心回家。倘吃了藥不好,找他們退錢,他們是不退的,還有話說,還有理由,反倒責備病人你吃了我這藥沒忌住口,你這幾天吃了發物啦,我這藥便沒有效力,這樣我不能退給錢。老江湖人說,他們這種措詞調侃兒叫「抽撤口兒」(即是退身步兒),我老雲所說的這抽撤口兒只是吃了發物,以沒忌住口為措詞,其實他們的抽撤口兒不僅是這一樣,有個幾千樣哪,不論哪樣也是強詞奪理,矯情話兒,其用意是不「倒杵」(江湖人管掙到手的錢又叫人家給要回去,行話叫倒杵。可是做生意最怕倒杵,如若沒倒杵,還好;倘若叫人真倒了杵去,同行人都以為莫大之恥,互相譏誚,某人叫人倒了杵了)。做花柳座子(治性病的屋子)的人有把神仙口兒用在「抽撤」上的。什麼叫「抽撤」哪?他們管包藥使用的發票調(diào)侃兒叫「抽撤」。那發票上也印著「三天保好,不效退洋」的字樣,其用意叫買主放心而已。還有那患花柳病的人,欲治又怕治不好,不治病又難受,在這猶疑不決的時候,也許一狠心不治了。可是他們做這種生意的人對於這猶疑不決的病人,就施用神仙口兒說:「你只管治吧。這不是攤子,這天在這裡擺,明天不來了。門面字號,也跑不了。治不好,第四天你來,把你的原錢退回。」病人聽了,就放心大膽地把幾塊大洋給了他們。及至錢到了他們手內,如入虎口,立刻就說:「你吃了這藥可得忌口,吃不得發物,忌房事。如若忌住了,你的病就好啦;倘若忌不住,你可是白吃藥,白受罪,好不了病的。」病人以為吃藥忌口是醫藥行的概例,信而不疑。總想不到這些話是他們的退身步、抽撤口兒。
可也有些人吃他們的藥能把花柳病治好的。據我調查的情形也有分別,有兩種藥能把人的花柳病治好。一種是頂藥,一種是猛烈藥。那頂藥如同有癮的人抽大煙,吸點就好,不吸就受不了一樣。那猛烈性的藥說起來也真怕人,就以那上吐下瀉的小紅藥丸說吧,那種藥要叫儒醫去配,嚇死他們也不敢給人吃的。那種藥是什麼東西制的,至於那麼厲害?說起來這種藥是中國的中藥店都有,名叫「紅升丹」。據我向醫藥界人打聽,說:「這紅升丹是硝石等烈藥,按著丹藥用爐燒制的,爐底上片,片上是末,這種東西是治療毒惡瘡使用的。如若瘡上有了爛肉,上了這藥能治得全像水一般順瘡口流出。那紅升丹的末兒力量小點,紅升丹的片兒(又叫紅粉片)力量還大,也不知哪位高明先生把這藥研究得能治花柳,用個不到一錢多重,使棗泥搓成丸子,像黃豆粒大小,只要吃下去,這藥到了人的肚子裡,行開了藥性,翻腸倒肚,攪腸疼痛,把人弄得上吐下瀉,多足壯的人也受不了。可也奇怪,如若染上花柳病的,小便脹爛,入骨毒串,吃下去受一回人罪,五六天工夫,就能好病。」我曾問過他們,為什麼使這種藥給人治病?他們還有理,說是以毒攻毒。凡是儒學的醫生都是膽大心細,用藥查性,辨天時氣候,對症下藥,他們哪敢用治惡瘡的紅升丹給人治花柳病啊!我老雲對於用這種藥的人,總是替他們捏一把汗,怕把病人治死。這種藥吃下去,都得悶口,毀壞牙齒。如若有染花柳病的人,買了藥吃下去,上吐下瀉悶了口,就是這紅粉片制的藥了。
還有一種不吐不瀉的藥,可是日子慢些,有花柳病的人服了那藥,得過一個星期後才能有效,還不論是升天落地、楊梅落後、楊梅入骨,只要是花柳病,吃下去就好。病雖可好,但有一種缺德的壞處,即那藥能斷後。凡是吃過那藥的人永遠不能有後,不能生兒女,斷絕宗祧(tiāo),罪大已極,圖一時之利,貽人終身難除之害,實是與陰功有虧。病人不知,定受其愚。我為了此事探討他們的黑幕,將他們的內幕揭穿了公諸社會,使社會裡的人們免受其害,我自己獎勵一句:也是我的好處啊!那麼,那治花柳病的人們是用什麼東西配的斷後藥哪?那藥雖是幾種藥製成,或是十幾種藥製成的,只有一種藥不應當用,用了斷後;可是沒有那一種藥,吃下去又沒有效力,又治不好花柳病。閱者若問這一種藥是什麼,說起來也是治惡瘡往下治爛肉的藥品,這種藥中藥商店都有賣的,叫做輕粉。這輕粉是由南省來的,大約是漢口貨,用竹桶裝著,兩元錢里外就能買一小桶兒,還不算很貴。可是裡邊有一半假的,原桶來時就有假。我和藥行的人研究,這藥里的假東西是生石膏弄的,真假有個分別:真輕粉有亮光,又白又薄,如雪花一般;那假的是碎塊兒,沒有亮光。我向藥行人探討這輕粉是什麼東西製造的,據藥行人談:「輕粉是水銀的原料,用礬升化的。」那水銀的毒質最大,雖經鍊冶,治瘡去爛肉生新肉即可;若是吃在肚內,豈不斷後?怎麼知道他們賣的藥里有輕粉哪?試驗此物惟一不可的法子,只要是吃了花柳藥不吐不瀉,也悶口毀人的牙齒,那藥里就是有輕粉的了。
這兩種藥雖然悶口,斷人子嗣,還不至於要命。還有一種花柳藥能夠要人的性命。會配這要命的花柳藥的人還是很多,不止於賣花柳藥的人。凡是染過花柳病的人與吃娼窯飯的人,只要見誰有治花柳病的藥方子,立刻就要過去,抄寫下來,寫在一個小摺子上。如若有人得了花柳病,他就把摺子取出來,叫人往藥鋪按著折上的方子給抓藥。像這樣逞能的人很多很多,真是愚人好自用。只要病人吃了他那藥,誤而愈,他便誇示他那好藥方;如若吃壞了或是吃死了,他一跺腳,兩眼發直,出身透汗了事。這種現象我老雲可就看多了。醫生治病,是一樣的病都不能用一樣的藥。因為病有輕重,人有強弱,藥有加減。春、夏、秋、冬四時的氣候,用藥俱是不同,絕沒有不加減,不分四時,不管病人強弱都是一個藥方的。好給人治花柳病的人若明白此理,就不多管閒事了。可是有花柳病的人也千萬別信不懂藥性的摺子式的先生才好。
最可怕的是一種熏藥。若配的時候也得用十幾種或七八種藥,內中的主藥就是一種,水銀。據藥行人說:「那種配熏藥的水銀是用鉛煉了的,其毒質害人與不害人,就在那水銀的制煉得優劣而分。煉得得法,佐了群藥,也都相宜了,才能不害命,可是也得悶口。如若那水銀制煉得不得法,配的群藥不相宜,熏上就有性命之憂。」那熏藥據我見過的有兩種:一種是藥末,用炭去熏,往鼻子裡聞。怕藥味吸入口內,嘴裡還得含一口水,才能避免藥味不入咽喉。還有一種用香面子調和勻了,製成小窩頭形的,把它放幹了,用時用火點著了往鼻子裡熏。嘴內也含一口水,避免藥味吸入嗓子之內。這種藥用水銀為主,其害較比輕粉還大,熏了之後,就不害性命也是斷後,絕了子嗣。我老雲把這些個害處說明了,望閱者諸君在茶餘酒後和朋友們多談這些事,或可減少染花柳病的人,少受這些害處。
老雲再為染花柳病的人們進一忠言
前幾天我談了一回治花柳病的花柳座子(治性病的屋子),把其中的黑幕揭穿了,並且還說了愛多管閒事愛逞能的人,他把治花柳的藥方寫在摺子上,如遇了染花柳病的人,他就把摺子取出來,叫人吃他那種藥,吃壞了的多,吃好了的那是家中的德行。不料我說了不久,就接連不斷地出了好幾檔子吃花柳藥害了性命的。據《時言報》十月四日載:平東公主墳住有劉克勛,在河南做事,因冶遊得了花柳病,回家調治,有孫某按摺子上的藥方,專為人調治花柳。劉克勛服了他的藥,上吐下瀉,咽喉腫痛,三日不進飲食而亡。雖然驗屍埋了,他們的官司還沒解決哪。這種事看著有多危險!那個摺子先生雖然沒有害人的心,可是那藥把人治死了。雖然他有應得之罪,已死的人也是粗心,選擇不慎哪。望各界的人士關於這類事努力宣傳,使染花柳病的人有所警惕,有了病找官府考試正取的花柳科大夫調治,千萬別用摺子先生們的成方,免得出了舛錯,也是愛護的善意,宣傳此事也有功德呀。望閱者茶餘酒後多談這種事,使沒受過害的人有了戒心才好。
挑(tiǎo)柳駝兒
「柳」是唱,如唱戲,唱曲之類皆是「柳門」的生意。關於戲劇,有不少評劇家探討梨園行事跡,在報上分門別類都披露過了,敝人不便多談,今將「柳門」里的生意「挑柳駝兒」的,與閱者諸君談談。
什麼叫「挑柳駝兒」的?就是在各市場、廟會假裝唱戲賣膏藥的。做這種生意,必須懂得梨園行的規矩,要不然可吃不開。在北平這個地方,做柳駝兒的生意人勿用和梨園行聯絡;若是在鄉村鎮市「頂湊子」(即是趕集的侃語)或是「頂神湊子」(管香火廟會調[diào]侃兒叫神湊子),非得和戲班聯絡不成的。
每逢農人普收的年頭,鄉鎮中的會首們都臨時湊款,寫台大戲謝神。或唱三天,或唱五日,最多不過一個月。到鄉下唱神戲班兒俗稱叫跑野台子。跑野台的戲班裡都有個外老闆,專司往鄉鎮聯絡會首們寫戲。戲班到了鄉鎮,不管班裡有多少角兒,管住處,管吃食,管燈。可是管生不管熟,管燈不管油。戲班到了,將糧、米、茶、炭、燈在下處預備好,就全不管啦。戲班裡跑野台子的時候,班裡沒有準人數,不論是誰,只要懂得梨園行的規矩,到後台沖祖師爺磕完了頭,菜飯得了,抄起來就吃,那同行的義氣較比大都市的戲班兒還強呢!
做柳駝兒的把膏藥預備好嘍,小包袱往身上一背,隨著戲班兒打走馬穴(xué)(走一處,不能長占,總是換地方掙錢,江湖人叫走馬穴)做買賣,也不用住店,戲班的下處里住著,還不用花錢到飯店裡買飯吃。戲班的飯得了,白吃白喝。和後台的老闆們聯絡好了,每逢散戲的時候,做柳駝兒的戴個秦叔寶的帽子,拿把單刀從後台跑出來,說:「別走!我還有一出哪!」把聽戲的人們叫住了,他從台上跳下去,在台前頭圓粘(nián)子(招徠觀眾)賣膏藥,所用的手段都是「鬼插腿兒」(江湖人管先說白舍後要錢叫鬼插腿兒)。
據我所知道的,挑(tiǎo)柳駝兒的最有名兒的叫袁桂林。如今在平、津等處做柳駝兒的生意人,都是他支派傳流下來的。按照老江湖藝人流傳下來的生意行當,饒能掙錢,還不鼓點(受騙的人明白了,和他們翻了臉,調[diào]侃兒叫鼓點),也不能卯(江湖人管被軍警機關取締調侃兒叫卯)他。
如今江湖亂道,入了生意行,只要有能掙幾毛錢的能耐,不等著樣樣學會了,就拋了「老帥」,「榮扯」(管老師叫老帥,管偷著跑了叫榮扯)嘍!不惟社會裡風俗日下,就是江湖的藝人也都江湖亂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