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讀王陽明心學 · 省克第五
存養者,積極的學問也;克治者,消極的學問也。克治與省察相緣,非省察無所施其克制,不克制又何取於省察?既能存養以立其大,其枝節則隨時點檢而改善之,則緝熙光明矣!述省克第五。
不能痛下功夫,不可成偉大之人格
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子》)
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孟子》)
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孟子》)
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焉,人皆見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為之辭。(《孟子》)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楊倞注云:「偽,為也,矯也,矯其本性也。凡非天性而作為之者皆謂之偽。故為字人傍為亦會意字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中略)故枸木必將待檃括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荀子》)
啟超謹案:孟子言性善,故其功專在擴充。擴充者,涵養之厲也,積極的也。荀子言性惡,故其功專在矯正。矯正者,克審之厲也,消極的也。蓋其學說有根本之異點,而枝葉自隨之而異。啟超謂皆是也。孔子言性相近習相遠,以佛語解釋之,則人性本有真如與無明之二原子。自無始以來,即便相緣,真如可以薰習無明,無明亦可以薰習真如。
孟子專認其真如者為性,故曰善;荀子專認其無明者為性,故曰惡。荀子不知有真如,固雲陋矣;而孟子於人之有不善者,則曰非天之降才爾殊。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以惡因專屬後天所自造,而非先天所含有。夫惡因由自造固也,然造之也,非自一人,非自一時。如佛說一切眾生,自無始來,即以種種因緣,造成此器世間(即社會),此器世間實為彼「無明」所集合之結晶體。生於其間者,無論何種人,已不能純然保持其「真如」之本性而無所攙雜矣,抑勿論器世間之遼廣也。即如人之生也,必寄身於一國家。以近世西哲所倡民族心理學,則凡一民族必有其民族之特性,其積致之也。以數千百年,雖有賢智,而往往不能自拔,此其惡因非可以我一人自當之也,又不徒一民族為然也。以達爾文派生物學之所發明,則一切眾生,於承受其全社會公共之遺傳性外,又各各承受其父若祖之特別遺傳性。凡此皆受之於住胎時,而非出胎後所能與也。是皆習也,而幾於性矣。故器世間之習一也,民族全體之習二也。(一民族中又有支族,一支族中又有小支族,莫不各有其特性。乃至一國之中一地方有一地方之特性,又同一民族或移植他國因地理上之影響而發揮出一種新特性,與所居國之特性既異,與母國之特性又異,如是者說不能盡。)血統遺傳之習三也,皆習也。然習之於受生以前,幾於性矣。若乃出胎之後,然後復有家庭之習,社會之習,則諸習中一小部分耳。孟子所謂陷溺其心者實指此。然既有前此種種深固之習,頑然成為第二之天性。而猶謂其降才無殊,不可得也。宋明儒者,孟氏之忠僕也。然已不得不遷延其說,謂有義理之性,有氣質之性。(義理之性即真如,氣質之性即無明。)所爭者不過區區名號間耳。今吾之贅論及此也,非欲為我國哲學史上增一重公案也。蓋孟、荀二子示學者以學道法門,各以其性論為根據地。由孟子之說,則惟事擴充;由荀子之說,則必須矯變。孟子之道順,而荀子之道逆。順故易,逆故難。雖然,進化公例,必以人治與天行戰,自古然矣。放而任之,而曰足以復吾真,烏見其可。天演派學者,所以重「人為淘汰」也,吾輩生此社會,稍有志者,未或不欲為社會有所盡力。而成就每不如其所期,皆出吾氣質中莫不各有其缺點。而此缺點,即為吾種種失敗之原。古哲有言:善蕃息馬者,去其害馬者焉耳。不能於此痛下功夫,而欲成偉大之人格,非所聞也。雖然,此事也,言之似易,行之甚難。良以其所謂陷溺者,其根株甚遠且深。自器世間全體之習氣,民族全體之習氣,乃至血統上遺傳之習氣,蟠結充塞於眇躬者既久。而有生以後,復有現社會種種不良之感化力,從而熏之,使日滋長。其熔鑄而磨刮之,不得不專恃自力,斯乃所以難矣!而非此不足以自成自淑,斯乃所以益不可以已也。孔子曰:或勉強而行之。董子曰:「勉強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勉強行道,則德日起而大有功。」劉蕺山亦云:「心貴樂而行惟苦。千古大聖賢大豪傑,無不從苦中打出來。」所謂勉強也,所謂苦也,惟此一事而已,惟此一事而已!
省察是有事時存養,存養是無事時省察
大抵學問須是警省。今說求放心,吾輩卻要心主宰得定,方賴此做事業。中庸說致廣大極高明,此心有如此廣大,但為物慾隔塞,故其廣大有虧;本是高明,但為物慾繫纍,故於高明有蔽。若能常自省察警覺,則高明廣大者,常自若也。當更看有何病痛,知有此病,必去其病,此便是療之之藥。如覺言語多,便用簡默;意思疏闊,更加細密;覺得輕浮淺易,便須深沉厚重,功夫只在喚醒上。(朱晦翁)
一日間,試看此心幾個時在內,幾個時在外。小說中載趙公以黑白豆記善惡念之起,此是古人做功夫處。如此點檢,則自見矣。(朱晦翁)
涵養本原之功,誠易間斷,然才覺得間斷,便是相續處。只要常自提撕,分寸積累將去,久之自然接續,打成一片。(朱晦翁)
日夜痛自點檢且不暇,豈有功夫點檢他人?責人密,自治疏矣。(吳康齋)
欲責人,須思吾能此事否?苟能之,又思曰:吾學聖賢方能此,安可遽責彼未嘗用功,與用功未深者乎?(吳康齋)
才覺退,便是進;才覺病,便是藥。(陳白沙)
省察是有事時存養,存養是無事時省察。(王陽明)
變化氣質,居常無所見,惟當利害、經變故、遭屈辱,平時憤怒者,到此能不憤怒;憂惶失措者,到此能不憂惶失措,始是得力處,亦便是用力處。(王陽明)
病瘧之人,瘧雖未發,而病根自在,則亦安可以其瘧之未發,而遂忘其服藥調理之功乎?若必待瘧發而服藥調理,則既晚矣。(王陽明)
問: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功夫,慎獨是己所獨知時功夫?曰:只是一個功夫,無事時固是獨知,有事時亦是獨知。於此用功,便是端木澄源,便是立誠。若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今若又分戒懼為己所不知功夫,便支離。既戒懼即是知己。曰:獨知之地,更無無念時耶?曰:戒懼之念,無時可息。若戒懼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聵,便已流入惡念。(王陽明)
某所嘗著力者,以無欲為主。辨欲之有無,以當下此心微微覺處為主,此覺處甚微,非志切與氣定,即不自見。(羅念庵)
默默自修,真見時刻有不夠手處,時刻有不如人處。(羅念庵)
吾輩無一刻無習氣,但以覺性為主,時時照察之,則習氣之面目,亦無一刻不自見得、既能時時刻刻見得習氣,則必不為習氣所奪。(王塘南)
夫仁者愛人,信者信人,此合外內之道也。於此觀之,不愛人,不仁可知矣。不信人,不信可知矣。故愛人者人恆愛之,信人者人恆信之,此感應之道也。於此觀之,人不愛我,非特人之不仁,己之不仁可知矣。人不信我,非特人之不信,己之不信可知矣。(王心齋艮)
陽明在南都時,有私怨陽明者,誣奏極其醜詆。始見頗怒,旋自省曰:「此不得放過。」掩卷自反,俟其心平氣和再展看,又怒,又掩卷自反。久之,真如飄風浮靄,略無芥帶。是後雖有大毀謗,大利害,皆不為動。嘗告學者曰:「君子之學,務求在己而已。毀譽榮辱之來,非惟不以動其心,且資之以為切磋砥礪之地,故君子無入而不自得,正以無入而非學也。」須是酬酢紛紜中,常常提醒收拾,久之自有不存之存。(潘士藻)
「省察」二字,正是存養中吃緊功夫。如一念於欲,便就此念體察,體得委是欲,立與消融而後已。(劉蕺山)
一事也不放過,一時也不放鬆,無事時惺惺不寐,有事時一真自如,不動些子。(劉蕺山)
日用之間,漫無事事,或出入闈房,或應接賓客,或散步迴廊,或靜窺書冊,或談說無根,或思想過去未來,或料理藥餌,或揀擇衣飲,或詰童僕,或量米鹽,恁他挨排,莫可適莫。自謂頗無大過,杜門守拙,禍亦無生。及夫時移境改,一朝患作,追尋來歷,多坐前日無事甲里。如前日妄起一念,此一念便下種子,前日誤讀一冊,此一冊便成附會。推此以往,不可勝數,故君子不以閒居而肆惡,不以造次而違仁。(劉蕺山)
延平教人「看喜怒哀樂未發時,作何氣象?此學問第一義功夫。」未發時有何氣象可觀?只是查檢自己病痛到極微密處,方知時雖未發,而倚著之私,隱隱已伏;才有倚著,便易橫決。若於此處查考分明,如貫虱車輪,更無躲閃,則中體恍然在此,而已發之後,不待言矣。此之謂善觀氣象者。(劉蕺山)
甚矣,事心之難也!間嘗求之一覺之頃,而得湛然之道心焉。然未可為據也,俄而恍惚焉,俄而紛紜焉,俄而雜揉焉,向之湛然覺者,有時而迷矣。請以覺覺之,於是有喚醒法,朱子所謂「略綽提撕」是也,然已不勝其勞矣。必也求之本覺乎?本覺之覺,無所緣而覺,無所起而自覺,要之不離獨位者近是,故曰:「暗然而日章。」暗則通微,通微則達性,性則誠,誠則真,真則常,故君子慎獨。由知覺有心之名,心本不諱言覺,但一忌莽蕩,一忌儱侗。儱侗則無體,莽蕩則無用,斯二者皆求覺於覺,而未嘗好學以誠之,容有或失之似者,仍歸之不覺而已。學以明理而去其蔽,則體物不遺,物各付物,物物得所,有何二者之病?故曰:「好智不好學,其蔽也賊。」(劉蕺山)
凡事之須逐日檢點者,一日姑待,後來補救則難矣,況進德修業之事處?(曾滌生)
每日臨睡,須默數本日勞力者幾件?勞心者幾件?(曾滌生)
啟超謹案:以上所鈔,皆先儒言省察之說。略區分之,當為二種:一曰普通的省察法,二曰特別的省察法。普通省察中,復分為二種:一曰根本的省察法,二曰枝葉的省察法。枝葉的省察法,復分二種:一曰隨時省察法,二曰定期智察法。普通的省察法者,居常日用時,外境界未嘗有何等之變象以攖吾心,而綿綿密密以用省察之功是也。於其時根本的省察與枝葉的省察,當並用。根本的省察者,羅念庵所謂以此心微微覺處為主,王塘南所謂以覺性照察習氣是也,此正是致良知之作用。恃源以往,則邪感自無從攖。其以視頭痛灸頭、腳痛灸腳者,事半功倍矣。然功夫未純,難保頭腳之無痛時也。既痛則又不可不灸之,則枝葉的省察,其亦烏可已。枝葉的省察者,每一動念,一發言,一應事,皆必以良知,一自鏡之。其有為良知所不許者,即立予消除是也。而其功以省及動念為最真,是曰隨時省察法。既隨時致力矣,而每日復於人燕息之時或其他時,指定數大節目而省察之。或統計本日之竟念云為而省察之,是名定期省察法。曾子所謂三省,朱子所謂計此心幾個時在內幾個時在外,曾文正所謂數本日勞力者幾件勞心者幾件,即此法也。景教教規,每臨睡必祈禱。禱時以一日言語行事,告諸上帝,亦是此意。吾嘗謂景教之有裨於德育,無過祈禱,蓋謂是也。特別的省察法者,外境界忽有異動,驟加吾以偉碩之刺戟力。無論為可喜可懼可怒可欲可悲,凡此現象,皆足以驟移吾之定力。平日存養之功,至此往往忽掃地以盡。能從此處捱得過去,則不徒可以適道,而更可以立矣。苟能省察,則多受一次刺戟,多增一分能力,諺所謂吃一塹長一智也。若其不能,則能力之遞減,亦適成反比例。此等境界,每日不能多逢。苟其遇之,則是天贊我,予我以一煉心最適之學校,我輩所宜深謝而只受者也。即當趁勢下火鐵功夫,其機一逸,欲追難矣。如勇士赴敵,勝敗間不容髮也。故善學者於特別的省察法,最不肯放過。
啟超又案:竊嘗以治國譬治心,良知其猶憲法也,奉之為萬事之標準,毋得有違,大本立矣。存養功夫,則猶官吏人民各盡其義務以擁護憲法也,省察功夫,則猶警察也。居常無事,置警察以維持治安,稍遇有違憲舉動者,則糾正之,此普通的省察也。或一時一地,遇有大故,則益增加警察,厚集其力以為坊,此特別的省察也。克治功夫,則刑事也,違憲舉動,為警察所發見者,則懲艾之,必不使其容留以為社會蠹。其有微過隱惡,搜之必盡,其猶繁難之案用偵探也。知此義也,可以清心矣。
立身不可自放一毫出路
聖人之心,纖翳自無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駁雜之鏡,須痛加刮磨一番,盡去其駁蝕,然後纖塵即見,才拂便去,亦自不消費力,到此已是識得仁體矣。若駁雜未去,其間固自有一點明處,塵埃之落,固亦見得,亦才拂便去,至於堆積於駁蝕之上,終弗之能見也。此學利困勉之所由異,幸弗以為煩難而疑之也。凡人情好易而惡難,其間亦自有私意氣習纏蔽,在識破後,自然不見其難矣。(王陽明)
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此作聖之功也。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非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不能也。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此正《中庸》「戒慎恐懼」、《大學》「致知格物」之功。舍此之外,無別功矣。(王陽明)
凡人言語正到快意時,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翕然能收斂得;憤怒嗜欲正到勝沸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然見得良知親切時,其功夫又自不難。(王陽明)
澄於中字之義尚未明,曰:「此須自心體認出來,非言語所能喻。中只是天理。」曰:「天理何以謂之中?」曰:「無所偏倚。」曰:「無所偏倚,何等氣象!」曰:「如明鏡全體瑩徹,無纖塵點染。」曰:「當其已發,或著在好色好利名上,方見偏倚。若未發時,何以知其有所偏倚?」曰:「平日美色名利之心原未嘗無,病根不除,則暫時潛伏,偏倚仍在。須是平日私心蕩除潔淨,廓然純乎天理,方可謂中。」(王陽明)
凡人一言過,則終日言皆婉轉而文此一言之過,一行過,則終日行皆婉轉而文此一行之過。蓋人情文過之態如此,幾何而不墮禽獸也?(劉蕺山)
先生儆諸生曰:「吾輩習俗既深,平日所為皆惡也,非過也。學者只有去惡可言,改過功夫且用不著。」又曰:「為不善,卻自恕為無害,不知宇宙盡寬,萬物可容,容我一人不得。」(劉蕺山)
吾輩偶呈一過,人以為無傷。不知從此過而勘之,先尚有幾十層,從此過而究之,後尚有幾十層,故過而不已,必惡。謂其出有源,其流無窮也。(劉蕺山)
學者立身,不可自放一毫出路。(劉蕺山)
問改過先改心過否?曰:心安得有過?心有過,便是惡也。(劉蕺山)
吾人只率初念去,便是孟子所以言本心也。初念如此,當轉念時,復轉一念,仍與初念合,是非之心,仍在也。若轉轉不已,必至遂其私而後已,便不可救藥。(劉蕺山)
才認己無不是處,愈流愈下,終成凡夫;才認己有不是處,愈達愈上,便是聖人。(劉蕺山)
心是鑑察官,謂之良知,最有權,觸著便碎。人但隨俗習非,因而行有不慊,此時鑑察,仍是井井,卻已主不得。鑑察無主,則血氣用事,何所不至!一事不做主,事事不做主,隱隱一竅,托在恍惚間,擁虛器而已。(劉蕺山)
天命流行,物與無妄,人得之以為心。是謂本心。人心無一妄而已。忽焉有妄,希乎微乎?其不得而端倪乎?是謂微過,獨知主之;有微過,是以有隱過,七情主之;有隱過,是以有顯過,九容主之;有顯過,是以有大過,五倫主之;有大過,是以有叢過,百行主之。總之妄也。譬之木自本而根、而干、而標,水自源而後及於流,盈科而至於放海,故曰:「涓涓不息,將成江河;綿綿不絕,將尋斧柯。」是以君子貴防之早也。其惟慎獨乎?慎獨則時時知改。俄而授之隱過矣,當念過,便從當念改;又授之顯過矣,當身過,便從當身改;又授之大過矣,當境過,當境改;又授之叢過矣,隨事過,隨事改。改之則復於無過,可喜也;不改成過,且得無改乎?總之皆祛妄還真之學,而功夫次第如此。譬之擒賊者,擒之於室甚善,不於室而於堂,不於堂而於外門,於衢,於境上,必成擒而後已。「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真能慎獨者也。其次則「克、伐、怨、欲不行焉爾。」宋人之言曰:「獨行不愧影,獨寢不愧衾。」獨而顯矣;司馬溫公則雲;「某平生無甚過人處,但無一事不可對人言者。」庶幾免於大過乎?若邢恕之一日三檢點,則叢過對治法也。真能慎獨者,無之非獨,即邢恕學問,孔子亦用得,故曰「不為酒困」。不然自原憲而下總是個閒居小人,為不善而已。善學者須學孔子之學,只於意根上止截一下,便千了百當。若到必固我,已漸成決裂,幸於我處止截得,猶不失為顏子,克己過,此無可商量矣。落一格,粗一格,功夫轉愈難一格,故曰:「可為難矣。」學者須是學孔子之學。(劉蕺山)
人之言曰:「有心為惡,無心為過。」則過容有不及知者,因有不及改,是大不然。夫心不愛過者也,才有一點過,便屬礙膺之物,必一決之而後快。故人未有有過而不自知者,只不肯自認為知爾。然則過又安從生?曰只不肯自認為知處,其受蔽處良多,以此造過遂多,仍做過不知而已。孟子言:「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可見人心只是一團靈明,而不能不受暗於過。明處是心,暗處是過。明中有暗,暗中有明。明中之暗,即是過;暗中之明,即是改,手勢如此親切。但常人之心,忽明忽暗,展轉出沒,終不能還得明明之體,不歸薄蝕何疑?君子則以暗中之明,用個致曲功夫,漸次與它恢擴去,在《論語》則曰「訟過」,如兩造當庭,抵死仇對,不至十分明白不已。才明白,便無事。如一事有過,直勘到事前之心,果是如何?一念有過,直勘到念後之事,更當如何?如此反覆推勘,更無躲閃,雖一塵亦駐足不得,此所謂致曲功夫也。《大易》則言「補過」,謂此心一經缺陷,便立刻與之圓滿那靈明爾。若只是小小補綴,頭痛救頭,腳痛救腳,敗缺難掩,而彌縫日甚,謂之文過而已。雖然,人猶有有過而不自知者。「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然則學者虛心,遜志時務,察言觀色,以輔所不逮,有不容緩者。(劉蕺山)
憶自辛卯年改號滌生,滌者取滌其舊染之污也;生者取明袁了凡之言。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也。(曾滌生)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人性本善,自為氣稟所拘、物慾所蔽,則本性日失,故須學焉而後復之,失又甚者須勉強而後復之。喪之衰也,不可以偽為者也。然衰麻苫塊睹物而痛創,自至躄踴號呼變節,而涕洟隨之,是亦可勉強而致衰也。祭之敬也,不可以偽為者也。然自盥至薦將之以盛心,自朝至昃勝之以強力,是亦可以勉強而致敬也。與人之和也,不可以偽為者也。然揖讓拜跪,人不答而已,則下之筐篚豆籩,意不足而文則先之,是亦可以勉強而致和也。凡有血氣,必有爭心,人之好勝,誰不如我?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此強恕之事也。一日強恕,日日強恕;一事強恕,事事強恕。久之則漸近自然,以之修身,則順而安;以之涉世,則諧而祥。孔子之告子貢、仲弓,孟子之言求仁,皆無先於此者,若不能勉強而聽其自至,以頑鈍之質而希生安之效。見人之氣類與己不合,則隔膜棄置。甚或加之以不能堪,不復能勉強自抑。捨己從人,傲惰彰於身,乖戾著於外,鮮不及矣。(曾滌生)
強毅之氣,決不可無。古語曰:自勝之謂強,曰強制,曰強恕,曰強為善,皆自勝之義也。如不慣早起,而強之未明即起;不慣莊敬,曰強之坐屍立齋;不慣勞苦,而強之與士卒同甘苦;強之勤勞不倦,是即強也;不慣有恆,而強之貞恆,是即毅也。(曾滌生)
啟超謹案:以上所抄,皆先儒言克治之學說也。侯官嚴氏譯赫胥黎之《天演論》曰:人治有功,在反天行。又曰:人力既施之後,是天行者時時在欲毀其成功,務使復還舊觀而後已。倘不能常目存之,則歷久之餘,其成績必歸於烏有。此言也,近世稍涉獵新學者所誦為口頭禪也。吾以為治心治身之道,盡於是矣。先儒示學者以用力,最重克己。己者天行也,克之者人治也。以社會論,苟任天行之肆虐,而不加人治,則必反於野蠻;以人身論,苟任天行之橫流,而不加人治,則必近於禽獸。然人治者,又非一施而遂奏全勝也。彼天行者,有萬鈞之力,日夜壓迫於吾旁,非刻刻如臨大敵,則不足以御之。《左氏傳》曰:如二君,故曰克;克也者,甚難之辭也。用功之法,自仍以致良知為一大頭腦。白沙所謂才覺病便是藥,朱子所謂此欲去之心便是能去之藥也。然一覺之後,究竟能已此病否,則全視其決心與其勇氣。錢緒山「虞字作祟」一條,最可體驗。其謂「自虞度曰:此或無害於理否?或可苟同於俗否?或可欺人於不知否?或可因循一時以圖遷改否」?此等虞度,往往與省察之功因緣而生。吾輩試自勘度,未有一人不犯此者。而因循一時之念,為毒最甚。孟子「月攘一難以待來年」之譬是也。實由勇氣不足以任之也。於此時也,學者則當自思維曰:此過之必須改與否且勿論,今日不改明日能改與否又勿論,但向者我之良知,不嘗命我以改乎?我最初之發心,不嘗謂一遵良知之命乎?而今何為若此?是明明我不自為主人而為奴隸也。他惡猶小,而為奴之惡莫大。以此自鞫,必有蹙然一刻不能自安者。又克治大過固不易,克治小過尤獨難。大過者,以全力赴之,或恐莫能勝;小過者,則吾玩視焉而不以全力赴,謂此區區者不足為吾累也。此則蕺山之言最博深切明矣,曰:「從此過而勘之先,尚有幾十層;從此過而究之,後尚有幾十層。」此真深明因果律原理之言也。故以客觀論,則有比較之可言,曰:彼大過而此小過也;以主觀論,則兩極端絕對而無比較,非善即惡,非惡即善。吏而贓者,贓巨萬贓也,贓一錢亦贓也。其贓之數不同,而其忍於贓之心則同也。故以法律範圍論之,則過惡有大小之可言;以道德範圍論之,則過惡無大小之可言也。獅子搏虎用全力,其搏兔亦用全力。學者自治之功,當若是也。
啟超又案:曾文正常自言,以困勉之功,志大人之學。故一生最提倡勉強之義,其事業亦多從此二字得來。此一般學者最適之下手法門也。習染困人,中材什九,非經一番火鐵鍛煉,萬難自拔。劉蕺山所謂心貴樂而行惟苦,學問中人無不從苦中打出,蓋謂此也。昔人常稱吳康齋之學,多從五更枕上淚流汗下得來。學者苟常取康齋及曾文正之日記讀之,未有不怵然自振者。此亦一種之興奮劑也。
【案語】王陽明之學,極重「省察克制」:即道德修養上的「克己」功夫。《傳習錄》上:「省察克治之功,則無時而可間,如去盜賊,須有個掃除廓清之意。」提倡人應對自己的思想和行為作自我體察,不斷地掃除去掉內心的私慾邪念。先秦儒家已提出要自省、內省,強調對自己行為經常地進行檢討與反省。宋明理學則把先秦儒家的自心內省說與防治「人慾」滋生相結合,南宋朱熹以省察為達到「存理滅欲」的重要途徑:「人之一心,天理存,則人慾亡;人慾勝,則天理滅。未有天理人慾夾雜者。學者須要於此體認省察之。」(《朱子語類》卷十三)王守仁則比前人有更充分的發揮,說:「無事時,將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復起,方始為快。」(《傳習錄》上)強調「無事時」也要不間斷地省察自己的思想和行為,以克除一切「私慾」,並認為必須做到無「私慾」可克制,「良知」已自忖,「天理存全」(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