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讀王陽明心學 · 存養第四
良知之教,簡易直捷,一提便醒,固是不二法門。然曰吾有是良知而已具足矣,無待修證,是又與於自欺之甚者也。陽明以良知喻舟之有舵,最為確切。顧舵雖具而不持,則舟亦漂泊不知所屆耳。修證之功有三:曰存養,日省察,曰克治。三者一貫,而存養為之原,述存養第四。
存養之功之不可以已
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為大人,或為小人,何也?」孟子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拉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孟子》)
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孟子》)
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孟子》)
學在知其所有,又在養其所有。(程明道)
若不能存養,只是說話。(程明道)
涵養到著落處,心便清明高遠。(程明道)
吾曹常須愛養精力。精力稍不足則倦,所臨事皆勉強而無誠意,接賓客語言尚可見,況臨大事乎?(邢和叔恕。和叔,二程門人也。)
呂與叔嘗言患思慮多不能驅除,曰:此正如破屋中禦寇。東面一人來未逐得,西面又一人至矣。左右前後,驅除不暇。蓋其四面空疏,盜固易人。人無緣作得主定,又如虛器入水,水自然入;若以一器,實之以水,置之水中,水何能入來?蓋中有主則實,實則外患不能入,自然無事。(程伊川)
涵養是主人翁,省察是奴婢。(陸象山)
人須整理心下,使教瑩淨常惺惺地方好,此敬以直內功夫也。嗟夫!不敬則不直,不直便昏昏倒了。萬事從此隳,可不懼哉!(吳康齋)
學者要使事物紛擾時,常如夜氣一般。(王陽明)
吾輩通患,正如池面浮萍,隨開隨蔽;未論江海,但在活水,浮萍已不能蔽。何者?活水有源,池水無源。有源者由己,無源者從物。故凡不息者有源,作輟者皆無源故耳。(王陽明)
閒時能不閒,忙時能不忙,方是不為境所轉。(王龍溪)
學有可以一言盡者,有不可以一言盡者。如收斂精神,並歸一處,常令凝聚,能為萬物萬事主宰。此可一言而盡,亦可以一息測識而悟。惟夫出人於酬應,牽引於情思,轉移於利害,纏固於計算,則微曖萬變,孔竅百出。非堅心苦志,持之歲月,萬死一生,莫能幾及也。(羅念庵)
向人說得伸寫得出解得去,謂之有才,則可於學問絲毫無與也。學問之道,須於眾人場中,易鶻突者,條理分明,一絲不亂。此非平日有涵養鎮靜之功,小大不疑,安能及此。(羅念庵)
吾人於一日十二時中,精神意志,皆有安頓處,方有進步處。(耿天台)
涵養要九分,省察只消一分。若沒涵養,就省察得,也沒力量降伏那私慾。(呂心吾)
涵養不定的,自初生至蓋棺時,凡幾變。即知識已到,尚保不定畢竟作何種人。所以學者要德性堅定。到堅定時,隨常變窮達生死,只一般。即有難料理處,亦能把持。若平日不遇事時,盡算好人;一遇個小小題目,便考出本態。假遇著難者大者,知成個甚麼人?所以古人不可輕易笑,恐我當此,未便在渠上也。(呂心吾)
人要於身心不自在處,究竟一個著落,所謂困心衡慮也。若於此蹉過,便是困而不學。(高景逸)
謀國者,固本自強,而外患自戢;治病者,調養元氣,而客邪自散。若獨思御患,則御之之術。即患所生,專攻客邪,則腑臟先傷,而邪傳不已。禮已復而己未盡克,其以省察克治自易,克己而不復禮,其害終身不瘳。(王船山夫之)
啟超謹案:以上所鈔,凡以明存養之功之不可以已也。約而舉之,凡有五要:
(一)有存養之功則常瑩明,無之則昏暗。如明鏡然,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則念慮之發,事物之來,吾皆灼然見其本相面應之無所於瞀。夫良知固盡人所生而有者也,然能受良知之用者,萬不得一,何也?則本體不瑩故也。譬彼病目,見空中華;空本無華,以目病故。故研朱可以成碧,指鹿可以為馬。若循其噎噎味者而認為良知之作用,其誤謬將不可紀極。夫心理學上有所謂幻覺者,其原因由來復之念端與當境之知覺和合,有誤而生。荀子所謂見寢石以為伏虎,見植林以為後人此人類普通性質所同有。凡此之類,與夢之原理相通。列子所稱席帶而寢則夢蛇,飛鳥銜發則夢飛,是其理也。然此幻覺所由起,必以內心所種為遠因,而以外境所觸為近因。鄭人相驚以伯有,其心中先有畏伯有者存也。齊襄見豕而以為公子彭生,其心中先有畏彭生者存也。皆有他物以障其明,然後幻生焉。不先除此障,而欲幻之不起,其道無由。列子又稱「至人無夢」。何以能無夢?本心常瑩,而幻不侵也。夫幻之誤人,豈徒前此所舉諸實例諸小節而已。如人有生必有死,死固無可畏者,而何以皆畏之?幻覺故也。富貴利祿,不過供吾耳目口體短期之快樂。耳目口體,物而非我,吾何為自苦而樂彼物?富貴利祿無可戀者,而何以皆戀之?幻覺故也。夫畏其無可畏者,而戀其無可戀者,此與豕之本無可怖,而齊襄怖之,則何以異也?故吾人終其身醉夢於此幻覺場中,而無一時清醒白地,可憐孰甚焉!面存養雲者,則使吾心常惺惺不昧,而此幻覺無從入也。此自得之道也,若語其應用,則吾輩生文明大開之今日,社會之事物,千復萬雜,非智慧增進,不足以察其變而窮其理,研其幾而神其用。無論讀書治事,皆恃此一點靈明以鑰之。以幻覺讀書,何以能排舊見而悟真理?以幻覺治事,何以能應時勢而蘄成功?是猶無土地資本勞力,而欲殖富也。由此言之,存養者,非徒德育之範圍,而又智育所必當有事也。
(二)有存養之功則常強立,無之則軟倒。《記》稱莊敬日強,安肆日偷,其言精絕。蓋深明夫心理與生理之關係然也。生理學家言:吾人腦中,有一種無價之寶,名曰愛耐盧尼,實一切活力之本營。吾人所以能研究新理想,擔荷大事業者,皆於此物焉賴此物者。不愛惜之不可,不愛惜則妄消耗之於無用之地,而其原力日以減殺;太愛惜之又不可,太愛惜則又措置之於無用之地,而本能無從發達。(生物學家言:凡生物之官體,久廢不用者則漸失其本能。如人類本有腮,男子本有乳,皆以不用而漸無之。野蠻人口齒大,愈文明則愈小。諸如此類,其例不勝枚舉。)故吾輩當常使此愛耐盧尼運用有節,而適得其宜。夫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者,此厝置之於無用之地者也。故陸子曰:「精神不運則愚,血脈不運則病。」曾文正曰:「精神愈用則愈出,陽氣愈提則愈盛。」此皆與日強日偷之理相發明者也。雖然,彼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者,其心卒不能無所寄頓。不寄頓於有用,則寄頓於無用耳。故無數閒思雜念,刻刻相與為緣。而其消耗此愛耐盧尼,反漫無節制。神經甚疲,而不能自振。觀夫悲秋之士,懷春之女,終日多愁多病,睹一切景物,皆若甚無聊賴;度一刻光陰,皆若甚難消遣。卒至體質日以羸弱,志氣日以消沉。凡此皆其濫費此愛耐盧尼之證也。由此言之,存養者,非徒德育之範圍,而又體育所必當有事也。
(三)有存養之功則常整暇,無之則紛擾。治者吉事也,亂者凶事也。治亂之象,非徒於國有之,於家有之,即身心亦然。人而為亂人,則人格已喪失,而無所余矣。起居無節,言語無序,身之亂也;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心之亂也;然必有心亂而後有身亂。故欲治其身,亦先治其心而已。英儒邊沁以苦樂為善惡之標準,在近世哲學界稱一新發明焉。然真苦真樂,必不存於軀殼,而存於心魂。軀苦而魂樂,真樂也;軀樂而魂苦,真苦也。吾儕試自驗吾心魂最樂之時,當有數境:其一步曠野,吸新空氣,觀雜花芳草,欣欣有生意;或乘海船,御天風,聽海濤,翛翛有出塵之想。當此之時,心魂最樂。其一與二、三個素心人,促膝論學或論事,論鋒針接。當此之時,心魂最樂。其一讀書窮理,忽然有悟有得。當此之時,心魂最樂。其一運動軀體,勤勞之後,恬然放下。當此之時,心魂最樂。凡諸此境界,盡人所間有,而不能常有。當其有之,樂莫甚焉。其所以然者,則以此一剎那頃,忽舉吾心魂,超然於塵網之外,胸中無一雜念以渣滓於其間也。反是而其最苦者,則家人之聒噪,惡客之雜沓,利害之計較,得失之營注。雖形骸之欲,或甚縱然自滿,而心中無限困衡煩惱。此極端苦樂之兩境,無論何人,內自審之,莫不皆然也。然則亂其心而不知治者,終身為僇民而已。此以言其自得也。若語於應用,則吾輩既非厭世者流,不得不接事物。志願愈大,其所接事物愈多。若非有道焉自約其心理,使有秩序,則如統百萬之眾,而無主帥,號令棼如,安得不潰。故凡遇事張皇而喪其所守者,皆亂之為害也。
(四)有存養之功則能虛受,無之則閉塞。心理如明鏡然,惟無一象,故能受萬象。吾輩之為學,欲進其學也。欲進其學,則不得不求理想之日新。(橫渠所謂濯去舊見,以來新知。)吾輩之治事,欲善其事也。欲善其事,則不得不求條理之晰備。而此二者,非胸次洞然無芥蒂,則其效不可見。善夫吾友蔣智由氏之言也,曰:「吾人意識之區域,若有一種之觀念占領,則他觀念無發生之機。譬有一憂慮之事,不能解釋,其時意識之區域,皆為此憂慮所充滿,而他觀念皆在所擯拒之列。而意識區域之占領,又有二種:一單一之占領,一雜多之占領。單一占領者,如愛慕一物,念念不能舍是也;雜多占領者,馳驚紛擾散亂集沓之心是也。故必先清淨其心,無逐於外緣,無紛於內擾,使意識之區域,洞洞然不儲一物,而後理境上之觀念生焉。鳶飛魚躍,自呈活潑之機。」此即荀子所謂「不以所已藏,害所將受」也。由此言之,吾輩苟不欲活用此學以濟天下,則亦已耳。苟其欲之,則潔除心地之一層功夫,安可以不致力也。
(五)有存養之功則常堅定,無之則動搖。孟子之得力,在不動心;而其功夫,在養吾浩然之氣。夫天下未有風吹草動,毫不自主,而能任大事者也。雖然,不動心之義,言之似易,能之實難。富貴貧賤威武造次顛沛利害毀譽稱譏苦樂,種種外境,客賊相乘,不奪於此,則奪於彼。吾儕試默數數年來,所見朋輩中,有昔者共指為志士,謂前途最有希望者,而今已一落千丈,比比皆是。豈必其人立身伊始,即自定此欺飾之局?謂不過欲為此以釣數寒暑間之名譽也。彼其受外界之刺激,不知不覺而為之奴隸。其墮落也,其純不能自由者也。吾自審根器能厚於彼輩者幾何?吾今者末入社會,未受刺激,尚爾然差能自保。一旦與彼輩處同一之境遇,則化之矣!就使吾根器稍優於彼輩,即與彼輩處同之境遇,未必化之。雖然,又當知彼輩所處之境遇,非其刺激之最大者也。客賊之相脅迫也無窮,語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甲關既過,又有乙關;乙關既過,又有丙關;如是相引,以至無垠。使吾他日所遇可歆可怖可厭之境,有稍甚於彼輩者,吾能無變乎?浸假又有遠甚於彼輩者,吾卒能無變乎?莊生曰:「與接為構,日以心斗。」吾人終其身皆立於物我劇戰之地位。(以己身對於他人之身,則己身為我,而他人為物;以己之心靈對於己之軀殼,則心靈為我,而軀殼為物。故言「我」者有廣義之我,有狹義之我。此文之「我」,即指其狹義者。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上「物」指社會種種外境界,下物指耳目之官以心靈之我對之,則兩者皆物也。此文之「物」兼指兩種物而言。)而能得最後之戰利者,千無一焉。呂心吾所謂「勿輕易笑人,恐我當此,亦未便在渠上。」誠警策之言也。然則勝利之道奈何?兵法曰: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又曰:毋恃敵不來,恃我有以待之。今世之謀國者,持武裝平和主義,務擴充軍備,使其力有餘於自衛。然後一切外患,無取於懾。夫治心之道,亦若是則已耳。子程子之言曰:中有主則實,實則外患不能入,是其義也。夫意識之區域,苟有一種之觀念占領,則他觀念無從發生。夫既言之矣,然為惡觀念所占領,則善觀念固無從發生;為善觀念所占領,則惡觀念亦無從發生,其比例正同。由前之說,所謂虛而後能受也,以廓清惡念,為容納善念之地也。由後之說,所謂實而後能主也,以保持善念,為拒絕惡念之功也。兩者交修而互相成也。夫所謂善念惡念之界說何也?念端之屬於能動者(能動者,我自欲如此,則如此能力在我也),則為善念。其屬於受動者(受動者,此種念端吾明知其不可發,而為外境所奪,不能自制也),則為惡念。時時立於能動之地位,是曰主人;時時立於受動之地位,是曰奴隸。時而能動,時而受動,間雜錯出,則出入於主奴之間,而易墮於奴。日兢兢焉保持此能動之資格,拳拳服膺而勿失,然後不退轉之旨,乃可得而幾也。以上五義,略舉之而未能盡也。要之吾輩之生命,本軀殼與心魂。二者和合而成,雖謂一人而有二種之生命可也。此二種之生命,苟缺其一,則人格倏已消滅。軀殼之生命,日必有以養之。一日不食而疲,三日不食而病,七日不食而死矣。心魂之生命,何獨不然?毋恃我有美質,而謂功力之可以已也。雖有壯軀,而饔飧必不可廢;雖有良知,而存養必不可怠。古今中外哲人,莫不拳拳焉。以此為第一大事,學者慎勿以「迂腐」二字抹倒之,坐戕其生命之一種,而不自愛也。
啟超謹案:既明存養功夫之緊要,今當次述其用功之法。先哲所標,大率以主敬主靜兩義為宗派。以啟超繹之,尚有主觀之一法門。佛教天台宗標止觀二義,所謂主靜者,本屬於止之範圍;而先儒言靜者,實兼有觀之作用。必輔以觀,然後靜之用乃神。故今類鈔之,以為存養之三綱。
主敬之存養功夫
一敬可以勝百邪。(程明道)
毋不敬可以對越上帝。(程明道)
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程伊川)
人道莫如敬,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程伊川)
只是嚴肅整齊,則心便一。一則自無非僻之干。此意但涵養久之,天理自然明白。(程伊川)
《記》中說「君子莊敬日強,安肆日偷。」蓋常人之情,才放肆則日就曠盪,才檢束則日就規矩。(程伊川)
懈心一生,便是自暴自棄。(程伊川)
以敬為主,則內外肅然,不忘不助而心自存。不知以敬為主,而欲存心,則不免將一個心把捉一個心,外面未有一事時,裡面已有三頭兩緒,不勝其擾也。就使實能把捉得住,只此已是大病。況未必真能把捉得住乎?(朱晦翁,即朱熹)
「敬」字似「甚」字?卻甚似個「畏」字。不是塊然兀坐,耳無聞,目無見,全不省事之謂。只收斂身心,整齊純一,不恁地放縱,便是敬。(朱晦翁)
無事時得一「偷」字,有事時得一「亂」字。(劉蕺山)
小人只是無忌憚,便結果一生。《大學》言閒居為不善。閒居時有何不善可為?只是一種懶散精神,漫無著落,便是萬惡淵藪,正是小人無忌憚處,可畏哉!(劉蕺山)
「懶散」二字,立身之賊也。千德萬業,日怠廢而無成;千罪萬惡,日橫恣而無制,皆此二字為之。(呂心吾)
存心則緝熙光明,如日之升;修容則正位凝命,如鼎之鎮。內外交養,敬義夾持,何患無上達?(曾滌生)
主敬者,外而整齊嚴肅,內而專靜純一。齊莊不懈,故身強。(曾滌生)
「敬」字切近之效,尤在能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莊敬日強,安肆日偷,皆自然之徵應。雖有衰年病軀,一遇壇廟獻祭之時,戰陣危急之際,亦不覺神為之悚,氣為之振,斯足知敬能使人身強矣。若人無眾寡,事無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懶慢,則身體之強健,又何疑乎?(曾滌生)
啟超謹案:以上主敬說之大概也。大抵小程子及朱子言養心之法,率主居敬,所謂程朱派也。白沙詩云「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陽。說敬不離口,示我入德方」是也。然陸子常稱道「小心翼翼,上帝臨汝」數語,則亦何嘗不言敬!羅念庵,江右王學之宗也,亦常書陸子此語以自勵。然則陸王學不廢敬明矣。蕺山解小人閒居為不善,謂懶散精神,漫無著落,便是萬惡淵藪,可謂警切。兵家所謂暮氣,物理學所謂惰力,即此物也。此物一來襲於吾躬,則萬事一齊放倒了。而敬即驅除此物第一之利器也。敬之妙用,全在以制外為養中之助。蓋我輩德業之所以不進,其原因雖多端,然總不出為外境界之所牽。外境界之所能牽者,眼耳鼻舌身也,孟子所謂物交物也。而眼耳鼻舌身既被牽,則意跟隨而動搖,孟子所謂則引之而已矣。又曰:氣壹則動志也。展轉纏縛,主客易位,而勢遂不足以相敵。敬也者,即檢制客賊而殺其力者也。客力殺然後主力乃得而增長也,故曰內外交養也。古哲所以重提主敬之功者,其理由不外是。
啟超又案:曾文正發明主敬則身強之理,視宋明儒主敬說更加切實。蓋德育而兼體育矣。司馬溫公亦言修心以正,保躬以靜,則言主靜而身強也。與曾說可相發明。
啟超案:曾文正又嘗有楹聯云:禽里還人,靜從敬出。文正蓋兼主敬靜者,而以敬為靜之下手功夫。此其獨見處;即其得力處也。《中庸》所謂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也。
學者須恭敬,但不可令拘迫。拘迫則難久也。(程伊川)
人之於儀形,有是持養者,有是修飾者。(程伊川)
啟超謹案:此言主敬不可過於矜持,過於矜持,則又逐於外也。諸儒言此者甚多,今舉伊川以該其餘。
主靜之存養功夫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大學》)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孟子》)
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孟子》)
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放君子必慎其獨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庸》)
心虛一而靜。虛一而靜,謂之大清明。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荀子》)
啟超謹案:此古代主靜派之存養說也。孟子、荀子言存養皆以靜為主。孟荀皆孔門嫡傳,莊子又稱顏子有心齋之功,然則主靜派亦出於孔門也。
主靜立人極。(周濂溪)
問聖可學乎?曰可。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周濂溪)
啟超謹案:濂,學者,宋明數百年間儒者所奉為祖師也。其淵源實出自种放李之才陳摶,則道家之支與流裔也。而儒者多諱之,實則何足諱!道家固出於我神祖黃帝也,特有附益駁雜耳。若定學則至道之原也。周子持此為鵠,宜其足以振一世。故今次於先秦學說錄之。
學者莫如以半日靜坐,半日讀書。(朱熹)
為學須從靜坐中養出個端倪來,方有商量處。(陳白沙)
所謂靜坐事,非欲坐禪入定。蓋因吾輩平日為事物紛拿,未知為已,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功夫耳。(王陽明)
學無分於動靜者也。特以初學之士,紛擾日久,本心真機,盡汩沒蒙蔽於塵埃中,是以先覺立教,欲人於初下手時,暫省外事,稍息塵緣,於靜坐中默識自心真面目,久之邪障徹而靈光露,靜固如是,動亦如是。到此時,終日應事接物,周旋於人情事變中而不舍,與靜坐一體無二,此定靜之所以先於能慮也。豈謂終身滅倫絕物,塊然枯坐,待守頑空冷靜,以為究竟哉!(王塘南)
主靜功夫,最難下手,姑為學者設方便法,且教之靜坐。日用之間,除應事接物外,苟有餘刻,且靜坐。坐間本無一切事,即以無事付之。既無一切事,亦無一切心。無心之心,正是本心。瞥起則放下,沾滯則掃除,只與之常惺惺可也。此時伎倆,不合眼,不掩耳,不跏趺,不數息,不參話頭。只在尋常日用中,有時倦則起,有時感則應,行住坐臥,都作坐觀,食息起居,都作靜會。昔人所謂「勿忘勿助間,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真消息也。故程子每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善學雲者,只此是求放心親切功夫。從此入門,即從此究竟,非徒小小方便而已。會得時,立地聖域;不會得時,終身只是狂馳子,更無別法可入。不會靜坐,且學坐而已;學坐不成,更論甚學?坐如屍,坐時習。學者且從整齊嚴肅入,漸進於自然。《詩》云:「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又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劉蕺山)
啟超謹案:上所鈔者,靜坐說也。靜坐不足以盡主靜之功,而主靜之功必從靜坐入手,故先儒皆以此為方便法門。吾輩日纏縛於外境。此心憧擾,無一刻暇適,苟非有靜坐以藥之,則日為軀殼之奴隸而已。吾每自驗,苟一日缺靜坐,則神氣便昏濁許多。吾昔在美,人事繁雜,無士大夫之相與講學,又無餘晷以親典籍,則惟於每來復日一詣景教之禮拜堂。吾志不在聽其說法,而此一兩點鐘內,翛然若得安心立命之地,因益嘆此境之萬不可以無也。俗子每曰,今日事變亟矣,吾輩所宜為者多矣!烏能以此有用之日力,置諸無用之地?是不然。天下固有無用之用:虛空至無用也,而一室之中,若無虛空,則不能轉旋;睡眠至無用也,然一日之中,若無睡眠,則不能強健。然則無用與有用,其猶水火之相濟也。況吾輩即不靜坐,而此一日十二時中,豈竟無一刻消費於他種無用之業者。與其消費於他種,則曷若靜坐。為彼說者,直自文耳。竊以為中年之人,已入世者,鎮日憧擾於塵網中,則每日必割出一點鐘或兩點鐘為靜坐之時刻,以養其元神。若夫青年正在學校者,每日講堂上端坐之時刻既多,於衛生上不宜復久坐以滯血脈,則每日必當有一點鐘或兩點鐘,不攜伴侶獨自一人,散步公園,或其他空曠之地。而此敢步時,必寧靜其思慮,與靜坐同一用功夫。如是然後身心乃有所安頓也。大約每日中有一兩點鐘之收斂,則其清明之氣,可以夠一日受用矣。每日睡眠七八時以息其躬,每日靜坐一二時以息其心,人道之要也。至於靜坐之法,或數息,或視鼻端白,或參話頭。凡此皆緣初學靜時,腔子裡意馬心猿,騾難跧伏,故有所寄焉。而助之以自制,蕺山謂不必爾爾,此為功夫稍熟者言也。若初學時,則此亦不可廢耳。曾文正、李文忠每日在軍中,必作端楷百字;格蘭斯頓每日必伐木,或立通衢數馬車來往之數。凡此皆有所寄而助以自制也,皆數息參話頭之類也。
問:「每日暇時,略靜坐以養心,但覺意自然紛起,要靜越不靜。」曰:「程子謂心自是活底物事,如何窒定教他不思?只是不可胡亂思,才著個要靜的意思,便是添了多少思慮。且不要恁地拘逼他,須自有寧息時。」或問:「延平先生靜坐之說如何?」曰:「這事難說。靜坐理會道理,自不妨。只是專要靜坐則不可。理會得道理明透,自然是靜。今人都是討靜坐以省事,則不可。蓋心下熱鬧,如何看得道理出?須是靜,方看得出。所謂靜坐,只是打疊得心下無事耳。」(朱熹)
思慮萬起萬滅如之何?曰:此是本體不純,故發用多雜。功夫只在主一,但覺思慮不齊,便截之使齊。立得個主宰,卻於雜思慮中,先除邪思慮,以次除閒思慮。推勘到底,直與斬絕,不得放過。(魏莊渠)
問:「先生教某靜坐,坐時愈覺妄念紛擾,奈何?」曰:「待他供狀自招也好,不然且無從見矣。此有根株在,如何一一去得?不靜坐,他何嘗無?只是不覺耳。」(劉蕺山)
凡習心混得去,皆緣日間太順適。未有操持,如舵工相似。終日看舵,便不至瞌睡。到得習熟,即身即舵,無有兩件。凡人學問真處,決定有操持收束,漸至其中,未有受用見成者。(羅念庵)
游思妄想,不必苦事禁遏。大抵人心不能無所用,但用之於學者既專,則一起一倒,都在這裡。何暇及一切游思妄想,即這裡不無間斷,忽然走作,吾立刻與之追究去,亦不至大為擾擾矣。此主客之勢也。(劉蕺山)
啟超謹案:以上所鈔,言靜坐時整理閒思雜念之法也。陸子曰:「人心只愛去泊著事,教他棄事時,如猢猻失了樹,便無住處。」此語真能道著人類普通性質。吾輩試一下靜坐之功,其劈頭最覺得苦者,必此一事也。實則如蕺山所謂:「不靜坐時何嘗無?特不自覺耳。」譬如微菌之病,在新醫學未發明以前何嘗無?特不覺耳。不覺而不治之,危險更甚。覺得時,雖治之甚難,然可治之機在此矣。白沙所謂:「才覺是藥也。」初時亦只有用強制之法。隨一念之起而抑壓之,勿令其自由。如魏莊渠所謂「截之使齊」。朱子所引前輩澄治思慮之死法,是也。然即欲強制,不可無制之之具,與制之之術。則仍莫如致良知一義。朱子所謂便從覺下做功夫。龍溪亦言:「提醒本體,群妄自消。」念庵所謂:「終日看舵,便不瞌睡。」良知即舵也。而其得力專在終日看之。吳王夫差常使人於側曰:「夫差,爾忘越人之殺爾父乎?」則鷹曰:「不敢忘。」此提醒之法也。一不提醒則忘,忘則雜念侵之矣。故致良知之教,合下具足也。
主觀之存養功夫
啟超謹案:主觀派之存養說,中國古代道家者流,言之最多。老子所謂「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又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復。」莊子、列子,其言恢詭連犿,不可方物。要之觀之,一義盡之,此不待天台教宗倡,而始有「止觀」之說也。至儒者則未聞有專提此義為學鵠者,然《大學》言「心廣體胖」,《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此皆以觀而受用者。宋明儒者言觀亦甚多,特未提以為宗耳。如周子言觀天地生物氣象,二程門下多言觀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皆是也。第觀之法門不一,此其範圍尚狹耳。南海先生昔贈余詩云:「登台惟見日,握髮似非人;高立金剛頂,飛行銀漢濱。午時伏龍虎,永夜視星辰;碧海如聞淺,乘槎欲問津。」午時伏龍虎,止也;永夜視星辰,觀也。南海先生之學多得力於觀,亦常以此教學者。吾同學狄平子有句云:「繁星如豆人如蟻,獨倚危樓望月明。」梁伯雋有句云:「甚情緒,向百尺高樓覷看人行道。」吾昔亦有句云:「世界無窮願尤盡,海天寥廓立多時。」皆自寫其心境也。觀之為用,一曰擴其心境使廣大,二曰浚其智慧使明細,故用之往往有奇效。第非靜亦不能觀,故靜又觀之前提也。今次錄先儒言觀之說:
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於時保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屋漏為無忝,存心養性為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育英才,潁封人之錫類。不馳勞而底豫,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張橫渠《西銘》)
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智、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若心懈,則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此道與物無對,「大」不足以明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須「反身而誠」,乃為大樂。若反身未誠,則猶是二物有對,以己合彼,終未有之,又安得樂!《訂頑》意思,(案橫渠西銘,舊名《訂頑》)乃備言此體,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蓋良知良能,元不喪失。以昔日習心未除,卻須存習此心,久則可奪舊習。此理至約,惟患不能守。既能體之而樂,亦不患不能守也。(程明道《識仁篇》)
當極靜時,恍然覺吾此心,中虛無物,旁通無窮。有如長空雲氣流行,無有止極;有如大海魚龍變化,無有間隔。無內外可指,無動靜可分,上下四方,往古來今,渾成一片,所謂無在而無不在。吾之一身,乃其發竅,固非形質所能限也。是故縱吾之目,而天地不滿於吾視;傾吾之耳,而天地不出於吾聽;冥吾之心,而天地不逃於吾思。古人往矣,其精神所極,即吾之精神,未嘗往也。否則,聞其行事,而能憬然憤然矣乎?四海遠矣,其疾痛相關,即吾之疾痛,未嘗遠也。否則,聞其患難,而能惻然憤然矣乎?是故感於親而為親焉,吾無分於親也,有分於吾與親,斯不親矣。感於民而為仁焉,吾無分於民也,有分於吾與民,斯不仁矣。感於物而為愛焉,吾無分於物也,有分於吾與物,斯不愛矣。是乃得之於天者,固然如是,而後可以配天也。故曰「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同體也者,謂在我者亦即在物,合吾與物而同為一體,則前所謂虛寂而能貫通,渾上下四方,往古來今,內外動靜而一之者也。(羅念庵)
啟超謹案:張子《西銘》,程子《識仁》,皆宋賢中最精粹最博大之語,而其用力皆在於觀。故程子以《識仁》名其篇。張子言仁體,亦教人以慧觀而識之也。念庵語即此兩籍之解釋。苟能當以此為觀念,則以身在天地間負荷,真有不期然而然者。譚瀏陽《仁學》,只是發揮得此義。
靜中細思,古今億萬年無有窮期,人生其間,數十寒暑,僅須臾耳;大地數萬里不可紀極,人於其中,寢處游息,晝僅一室耳,夜僅一榻耳,古人書籍,近人著述,浩如煙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過九牛之一毛耳!事變萬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之能辦者,不過太倉之一粒耳!知天之長而吾所歷者短,則遇憂患橫逆之來,當少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則遇榮利爭奪之境,當退讓以守其雌;知書籍之多而吾所見者寡,則不敢以一得自喜,而當思擇善而約守之;知事變之多而吾所辦者少,則不敢以功名自矜,而當思舉賢而共圖之。夫如是,則自私自滿之見,可漸漸蠲除矣。(曾滌生)
啟超謹案:此亦觀之一種也。讀此知曾文正之所得深矣。
啟超又案:以吾所讀吾先儒之書,其言觀者甚不多。即有之又大率屬於舊派之哲學,(如言陰陽理氣等)不適於今之用,此吾所遺憾也。南海先生常曰:行不可不素其位,思則不妨出其位,出位雲者,以吾之思想,超出於吾所立之地位之界限之外也。(此語似有意反對孔子之言,實各明一義。孔子言思不出其位者,謂心不能自主而放也;此言不妨出位者,吾以自力舉而出之,非出焉而不自知也。誠能如是,何出而不可?)人之品格所以墮落,其大原因總不外物交物而為所引。其眼光局局於環繞吾身至短至狹至垢之現境界,是以憧擾纏縛,不能自進於高明。主觀派者,常舉吾心魂,脫離現境界,而游於他境界也。他境界恆河沙數,不可殫舉,吾隨時任游其一,皆可以自適。此其節目不能悉述也。此法於習靜時行之,較諸數息運氣視鼻端白參話頭等,其功力尤妙。心有所泊,不至如猢猻失枝,其善一也。不至如死灰槁木,委心思於無用之地,其善二也。閒思游念,以有所距而不雜起,其善三也。理想日高遠,智慧日進步,其善四也。故吾謂與其靜而斷念,毋寧靜而善觀。但所謂觀者,必須收放由我,乃為真觀耳。
存養之流弊
人各有抵死不能變之偏質,慣發不自由之熟病,要在有痛恨之志,密時檢之功。總來不如沉潛涵養,病根久自消磨。然涵養中須防一件,久久收斂衰歇之意多,發強之意少,視天下無一可為之事,無一可惡之惡,德量日以寬洪,志節日以摧折,沒有這個,便是聖賢涵養,著了這個,便是釋道涵養。(呂心吾)
啟超謹案:此言存養之流弊,所謂假道學者流,如許衡李光地湯斌輩,往往如此。然此輩則其初於辦術之功,先自錯了。本既撥,枝葉遂無所附,非涵養之過也。若雲以涵養太甚,因收斂而致衰歇者,此在宋明時賢或有之。今者學絕道喪之餘,必無憂此種賢智之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