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讀王陽明心學 · 知本第三

陸子曰:學者大約有四樣,一雖知學路而恣情縱慾不肯為,一畏其事大且難而不為者,一求而不得其路,一未知路而自謂能知。既辨術立志,則前二弊其庶免矣。然不得其路,或誤認其路,終無以底於成,則志焉而不至者豈少也。述知本第三。 切莫走閉眼路 學問不得其綱,則是二君一民。(陸象山) 大綱提掇來,細細理會去。(陸象山) 或有譏先生之教人,專欲管歸一路者。先生曰:吾亦只有此一路。(陸象山) 凡人為學,終身只為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論有事無事,只是做得這一件。(王陽明) 為學須得個頭腦,功夫方有著落。縱未能無間,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雖從事於學,只做個「義襲而取」,只是行不著,習不察,非大本達道也。(王陽明) 吾輩通患,正如池面浮萍,隨開隨蔽。未論江海,但在活水,浮萍即不能蔽。何者?活水有源。池水無源。有源者由己,無源者從物。(王陽明) 問:「伊川存中應外、制外養中之學,以為內外交養,何如?」曰:「古人之學,一頭一路,只從一處養。譬之種樹,只養其根,根得其養,枝葉自然暢茂。種種培壅灌溉、條枝剔葉,刪去繁冗,皆只是養根之法。若既養其根,又從枝葉養將來,便是二本支離之學。」(王龍溪《留都會記》) 立志既真,貴在髮腳不差,髮腳一差,終走罔路,徒自罷苦,終不能至。問:「安得不差?」先生震聲曰:「切莫走閉眼路。」(徐魯源,先生即錢德洪) 啟超謹案:以上所鈔,皆發明知本之不容己。夫學者無志於求己之學,不必論矣。間或有之,而學焉不得其門,則苦其難而終無所入,卒以廢棄耳。自宋儒提倡斯道,一時號稱光大。其間最有力者尤莫如朱子。朱子之言曰:《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面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其所論與英儒培根之歸納論理學頗相似,以之為研究科學之一法門可也。雖然,科學之上,不可不更有身心之學以為之原。而朱子之所以教人者,則自以為身心之學而非科學也。更申言之,則屬於德育之範圍,而非屬於智育之範圍也。夫為學當日益,為道當日損,是則德育智育兩者髮腳點所攸判也。(為學即屬智育範圍,日益者以藝術增進為貴也。為道即屬德育範圍,日損者以結習銷除為貴也。)今朱子以此教始學,其所謂一旦豁然者,雖未必無期,而所謂用力之久者,不知久至何時。人生百年,光陰能幾?循此以行,則恐矻矻數十寒暑,發白齒墮,奄然澌滅,而一無所自得者,比比然矣!且科學者無窮盡者也,故以奈端之慧,其易簀時,乃言學問如洋海,吾所得者僅海岸之小砂小石,而其餘不得不以俟諸後賢。即後賢有十奈端焉,百奈端焉,千萬奈端焉,亦不過由海岸進而至距海岸數十里數百里止矣。欲以一人之精力,而總有洋海全部之智識,此固必不可得之數。莊子所謂「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矣!」若是乎。由朱子之道,而欲求所謂眾物表里精粗無不到,吾心全體大用無不明者,其亦終不能至而已。朱子之大失,則誤以智育之方法,為德育之方法,而不知兩者之界說,適成反比例,而絲毫不容混也。 故陸子規之曰:「易簡功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競浮沉。」朱陸異同,此為界線。雖然,朱子他日固自悔曰:「多識前言往行,固君子所急。近因反求未得個安穩處,卻始知前,此未免支離。」(《與何叔京書》)又曰:「某近日亦覺向來說話有太支離處,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與周叔謹書》)又曰:「年來覺得日前為學,不得要領,自身做主不起,反為文字奪卻精神,不為小病。每一念之,惕然自懼,且為朋友憂之。若只如此支離,漫無統紀,展轉迷惑,無出頭處。」(《答呂子約書》)由此觀之,則朱子晚年,確有見於前此受病處。而學道之不可以不知本,章章明甚矣。故今先匯述先哲之言,以見支離之必無功,而簡易之萬不容己。若夫孔子之所謂一貫者何物?孟子所謂先立其大者何物?程子所謂約者何物?所謂著力得力者當由何道?陸子所謂大綱所謂一路者何物?莊渠所謂主宰者何物?白沙所謂把柄者何物?王子所謂這一件者何事?所謂頭腦者何物?所謂木之根水之源者何指?徐氏所謂髮腳何以能不差?千言萬語,只是一事。吾今請述吾所信仰者以餉同志。 【案語】南宋孝宗淳熙二年(1175年)4月朱熹、陸九淵、呂祖謙三家在信州(今屬江西上饒)鉛山鵝湖寺舉行的一次就「為學之方」的論辯之會。淳熙二年初夏,呂祖謙訪朱熹後歸家,朱熹送至信州(今江西上饒)鉛山鵝湖寺。呂祖謙即約請陸九淵及其五兄陸九齡前來相會。會上朱、陸二人就治學或道德修養方法進行了辯論。朱熹之意欲令人泛觀博覽而後歸之約;陸九淵之意則欲先發明人之本心而後使之博覽。會上,雙方各執己見,互相攻擊,沒有達到「會歸於一」的目標,只是使兩派觀點進一步明確化,而各自沿著自己的方向發展。這場爭論主要集中在修養方法上「道學問」和「尊德性」之爭。朱熹主張「格物窮理」,即通過讀聖賢書,模仿聖人言行,不斷溝通心理與物理,經日積月累的格物過程,達到「豁然貫通」、心物合一境界,而認識天理,還要不斷涵養,才能達於聖賢。這就是「道學問」的路線。陸九淵主張本心即是天理,為學和修養首要在「自存本心」,也就是立本,根本確立,切己自反,不假外求,即可達於聖賢。主張用靜坐冥思,閉門「剝落」的簡易方法認識本心,修養德行,這就是「尊德性」的方法。陸九淵攻擊朱熹的方法繁瑣、支離,舍本求末,認為不從立本上下功夫,心地不純正,讀書窮理有害無益,如同「假寇兵、資盜糧」。如能知本,則「六經皆我註腳」,不讀書照樣可成聖賢。朱熹批評陸九淵為「頓悟之禪宗」,是不怕天地的「胡叫胡喊」,不肯切實作功夫。二陸以詩的形式表述自己的觀點並攻擊朱熹,陸九齡作詩曰:「孩提知愛長知欽,古聖相傳只此心。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址忽成岑。留情傳注翻蓁塞,著意精微轉陸沉。珍重友朋相切琢,須知至樂在於今。」(《語錄》上)陸九齡認為發明「本心」是根基,留情「傳注」是棘途,與陸九淵觀點相同,故朱熹說「子壽早已上了子靜船了也」(同上),很感失望。但陸九淵認為此詩第二句「微有未安」。因為在他看來,「人皆有是心」,非只「古聖」為然,故又作詩補充道:「墟墓興哀宗廟欽,斯人千古不磨心。涓流積至滄溟沉,拳石崇成泰華岑。易簡功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偽先須辯只今。」(《鵝湖和教授兄韻》)此首詩中的「浮沉」「支離」均是陸九淵對朱熹的方法論繁瑣破碎的譏諷,這使朱熹大為不悅,遂與二陸進行了詰辯,譏諷陸學「不信古今」是學術空疏、師心自用的表現。並作「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之詩加以反駁。強調學問要靠逐漸積累,逐步綿密深沉,應從泛觀博覽和對外物的考察來啟發內心潛在的知識,反對九淵所提倡的易簡功夫。這場論戰一直持續了三天,非但沒有統一學術觀點,反而更明確了分歧之所在。與會的還有劉子澄、趙景明、朱亨道、潘叔昌等多人。呂祖謙基本上立於朱熹一方,然亦頗有調和之意。在理學發展史上,這是一次十分重要的相會。一方面,它使理學與心學的不同點更明確地展現出來;另一方面,它也促使思想家們更深層次地思考問題,探究真諦。對明清時期唯物主義哲學家批判「理學」和「心學」有一定啟發作用。 啟超又案:吾今語此,非欲為前此爭朱學王學者增一重公案也。吾雖服膺王學,而於朱子萬不敢菲薄。蓋朱子所言,有益於學者修養之用者。滋多矣。未敢有門戶之見存也。獨至本章。以王子之言為主者,非徒素所師仰云爾。誠以吾儕生於今日,社會事物,日以複雜;各種科學,皆有為吾儕所萬不可不從事者。然則此有限之日力,其能劃取之以為學道之用者,校諸古人,抑已寡矣。今若不為簡易直切之法門以導之,無論學者厭其難而不肯從事也。即勉而循焉,正恐其太廢科學,而闊於世用,反為不學者所藉口。故竊以為惟王學為今日學界獨一無二之良藥。本章之特提之,正以此也。 王學為今日獨一無二之良藥 大抵學問功夫,只要主意頭腦得當。若主意頭腦專以致良知為事,則凡多聞多見,莫非致良知之功。蓋日用之間,見聞酬酢,雖千頭萬緒,莫非良知之發用流行也。除卻見聞酬酢,亦無良知可致矣。(王陽明) 啟超謹案:子王子提出致良知為唯一之頭腦,是千古學脈,超凡入聖、不二法門。 一點良知,是爾自家的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何等穩當。此便是致知的實功。(王陽明) 啟超謹案:此示致良知之功夫也。人誰不有良知?良知誰不自知?只要不欺良知一語,便終身受用不盡,何等簡易直捷! 心之本體,無起無不起。雖妄念之發,而良知未嘗不在,但人不知存,則有時而或放耳;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嘗不明。但人不知察,則有時而或蔽耳。雖有時而或放,其體實未嘗不在也,存之而已耳;雖有時而或蔽,其體實未嘗不明也,察之而已耳。(王陽明) 啟超謹案:此申言致良知功夫,絕無繁難。 我輩致知,只是各隨分量所及,今日良知見在如此,則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開悟,便從明日所知擴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王陽明) 黃梨洲曰:此是先生漸教,頓不廢漸。啟超謹案:此是徹上徹下法門,雖大賢亦只是如此用功,雖不識一字亦只是如此用功,亦可謂頓之至矣。不然,我輩何有學聖之路? 凡人言語正到快意時,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翕然能收斂得;憤怒嗜欲正到騰沸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不能也。然見得良知親切時,其功夫又自不難。(王陽明) 啟超謹案:《朱子語類》云:「今學者多來求病根,某向他說,頭痛灸頭,腳痛灸腳,病在這上,只治這上便了,更別討甚病根?」(《潘時舉記》)此朱子之大誤處,所謂支離者此也。頭痛灸頭,腳痛灸腳,終日忙個不了,疲精敝神,治於此仍發於彼,奈何?萬一頭、腳、耳、目、手、心、腹、腎、腸同時皆痛,又將如何?天下良醫,斷無如此治病法。專治病根,方一了百了。王子所謂「見得良知親切,功夫不難」者,只要抱定不欺良知為宗旨,而私慾之萌,遂若洪爐點雪也,何難之與有? 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又曰:「是非」兩字是個大規矩,巧處則存乎其人。(王陽明) 啟超謹案:此言良知之應用,其詳見《應用第六》。 何為致良知之旨 區區所論「致知」二字,乃是孔門正法眼藏。於此見得真的,直是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知此者方謂之知道,得此者方謂之有德。異此而學,即謂之異端;離此而說,即謂之邪說;迷此而行,即謂之冥行。雖千魔萬怪,眩瞀變幻於前,自當觸之而碎,迎之而解。如太陽一出,而魑魅魍魎,自無所逃其形矣。(王陽明) 某近來卻見得「良知」兩字日益真切簡易。朝夕與朋輩講習,只是發揮此兩字不出。緣此兩字,人人所自有,故雖至愚下品,一提便省覺。若致其極,雖聖人天地不能無憾,故說此兩字,窮劫不能盡。世儒尚有致疑於此,謂未足以盡道者,只是未嘗實見得耳。(王陽明) 區區「格致誠正」之說,是就學者本心日用事為間,體究踐履,實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積累在,正與空虛頓悟之說相反。聞者本無求為聖人之志,又未嘗講突其詳,遂以見疑,亦無足怪。(王陽明) 啟超謹案:此三條,皆贊致良知之宗旨圓滿無遺憾,以堅學者之信,當時先生初倡此義,舉天下群起而非難之,故不厭反覆辨明也。 近時同志亦已無不知有致良知之說,然能於此實用功者絕少,皆緣見得良知未真,又將致字看太易了,是以多未有得力處。 讀此則後此末流猖狂之失,先生固已知之。其言將致字看太易了,直是一針見血也。 致知之說,本於《大學》,「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良知之說,本於《孟子》,「人之所不學而知者其良知也。」子王子溝合此二語,以立一學鵠。其致知而必加一「良」字者,所以指其本體。夫人心之靈,莫不有知,固也,但我輩受過去社會種種遺傳性,及現在社會種種感化力,其知之昏謬,往往而有,然此不過其後起者耳。若返諸最初之一念,則真是真非,未有不能知者。即如我輩生於學絕道喪之今日,為結習薰染,可謂至極。然苟肯返諸最初之一念,則真是真非,卒亦未嘗不有一隙之明,即此所謂良也。苟言致知而不指定此一隙,則或有就其後起昏謬者而擴充之,則謬以千里矣。此王子所以以《孟子》釋《大學》也。言良知而必加一「致」字者,所以實其功夫。良知盡人所固有,固也,然天下無無代價之物。若曰:吾有是而既足矣,則盈天下皆現成的聖人,何必更講學?此王子所以又以《大學》釋《孟子》也。「致良知」三字,真是嘔心嘔血研究出來,增減不得。雖有博辯敏給目空一切之夫,律以此義,當下失其依據;雖有至頑下愚不識一字之人,授以此義,當下便有把柄。真所謂放之四海而皆準,俟諸百世而不惑者也。徐橫山(名愛,字曰仁。最初從學先生者也)跋《傳習錄》云:「愛因舊說汩沒,始聞先生之教,實是駭愕不定,無入頭處。其後聞之既久,漸知反身實踐,然後始信先生之學為孔門嫡傳,舍是皆傍蹊小徑,斷港絕河。」誠哉然矣!先生自敘得力云:「守仁早歲業舉,溺志詞章之習,既乃稍知,從事正學,而苦於眾說之紛擾疲薾,茫無可入。因求諸老、釋,欣然有會於心,以為聖人之學在此矣。然於孔子之教間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缺漏無歸,依違往返,且信且疑。其後謫居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恍若有悟,體驗探求,再更寒暑,證諸《五經》《四子》,沛然若決江河而放諸海也。」所謂恍若有悟者,即悟出「致良知」三字,為學之頭腦也。其得之之難也若此,故其門人黃洛村(弘綱)亦云:「先師之學,雖頓悟於居常之日,而歷艱備險,動心忍性,積諸歲月,驗諸事履,乃始脫然有悟於良知。雖至易至簡,而心則獨苦矣!何學者聞之之易而信之之難耶?蓋言之有餘慨焉。」我輩生後先生數百年,中間復經賤儒偽學,盜憎主人;摧鋤道脈,不遺餘力;微言大義,流風餘韻,澌滅以盡;人慾橫流,舉國禽獸。而近者復有翻譯泰西首尾不完字句不明之學說輸入,學者益得假以自文,欲舉我神明千聖之學,一旦而摧棄之,而更何有於先生?雖然,先生之精神,億劫不滅;先生之教指,百世如新。中國竟亡則已,苟其不亡,則入虞淵而捧日以升者,其必在受先生之感化之人,無可疑也。嗚呼!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其亦有聞而興者乎?非我輩之責而誰責也? 啟超又案:致良知之旨,先生髮之殆無餘蘊。其門下之解釋,亦有大相發明者。今詮於下方,以堅同志信仰之誠。 良知在人,本無污壞。雖昏蔽之極,苟能一念自反,即得本心。譬之日月之明,偶為雲霧之翳,謂之晦耳,雲霧一開,明體即見,原未嘗有所傷也。此原是人人見在具足、不犯做手本領功夫,人之可以為堯舜、小人之可使為君子,舍此更無從入之路、可變之幾。(王龍溪) 當萬欲騰沸之中,若肯返諸一念良知,其真是真非,炯然未嘗不明,只此便是天命不容滅息所在,便是人心不容蔽昧所在。此是千古入賢入聖真正路頭。(王龍溪) 夫良知不學而能,不慮而知,故雖小人閒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者,其見君子而厭然,亦不可不謂之良知。雖常人恕己則昏者,其責人則明,亦不可不謂之良知。苟能不欺其知,去其不善者以歸於善,勿以所惡於人者施之於人,則亦是致知誠意之功。即此一念,可以不異於聖人。(歐陽德) 良知乃本心之真誠惻怛,人為私意所雜,不能念念皆此真誠惻怛,故須用致知之功。致知雲者,去其私意之雜,使念念皆真誠惻怛,而無有虧欠耳。孟子言孩提知愛知敬,亦是指本心真誠惻怛、自然發見者,使人達此於天下念念真誠惻怛,即是念念致其良知矣。故某嘗言一切應物處事,只要是良知。(歐陽德) 良知無方無體,變動不居,故有昨以為是而今覺其非,有己以為是而因人覺其為非,亦有自見未當,必考證講求而後停妥。皆良知自然如此。故致知亦當如此。然一念良知,徹頭徹尾,本無今昨、人己、內外之分也。(歐陽德) 知得良知是一個頭腦,雖在千百人中,功夫只在一念微處,雖獨居冥坐,功夫亦只在一念微處。(錢緒山) 啟超謹案:以上數條,解釋致良知之旨,最為確實。其餘尚多,今不具引。 說個「仁」字,沿習既久,一時未易覺悟;說個良知,一念自反,當下便有歸著。(王龍溪) 陽明本旨,大抵以誠意為主意,以致良知為功夫之則。蓋曰誠意無功夫,功夫只在致知。然則致知功夫,不是另一項,仍只就誠意中看出。如離卻意根一步,亦更無致知可言。(劉蕺山) 啟超謹案:此兩條,言王子所以專標緻良知之故。凡講學標宗旨者,皆務約之使其在我而已。其實學問只有一件事,或標彼兩三字,或標此兩三字,原只是這一件而已,王子又嘗語學者雲,說集義則一時未見頭腦,說致良知,當下便有用功實地,即是此意。 啟超又案:致良知之教,本已盛水不漏,而學者受之,亦往往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故王子既沒,而門下支派生焉。紛紛論辯,幾成聚訟。語其大別,不出兩派:一曰趨重本體者(即注重「良」字),王龍溪王心齋一派是也。一曰趨重功夫者(即注重「致」字),聶雙江羅念庵一派是也。要之皆王子之教也。吾輩後學,苟所志既真,則亦因其性之所近,無論從何門人,而皆可以至道。(若啟超則服膺雙江念庵派者,然不敢以強人。人各有機緣,或以龍溪心齋派而得度,亦一而已矣。本書中間有左右袒之言,究非敢有所軒輊於昔賢也。)故今擇錄兩派之要語,使學者自擇之。其辨難之說,徙亂人意,則不如其已也。 一信良知之教,便得入聖之路 涓流積至滄溟水,拳石崇成泰華岑。先師謂象山之學,得力全在積累。須知涓流即是滄海,拳石即是泰山。此是最上一機,不由積累而成者也。(王龍溪) 啟超謹案:此即頓教,佛門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也。雖有至愚頑之人,一信良知之教,便得入聖之路。有尋常儒者苦心苦行十年無所入,而彼以言下得之者矣,故曰不由積累而成也。愛父母妻子之良知,即愛國之良知,即愛眾生之良知。故曰涓流即滄海,拳石即泰山也。 良知廣大高明,原無妄念可去。才有妄念可去,已自失卻廣大高明之體矣。今只提醒本體,群妄自消。(錢緒山) 啟超謹案:提醒本體,群妄自消,此所以異於頭痛灸頭、腳痛灸腳也,所謂愈簡易愈真切也。 涵養功夫,如雞抱卵,然必卵中原有一點真陽種子,方抱得成。若是無陽之卵,抱之雖勤,終成毈卵。學者須識得真陽種子,方不枉費功夫。吾人心中一點靈明,便是真陽種子,原是生生不息之機。種了全在卵上,全體精神,只是保護得,非能以其精神幫助之也。(王龍溪) 啟超謹案:一點靈明,即知之良者也。 聖賢之學,惟自信得及,是是非非不從外來,故自信而是斷然必行。雖遁世不見而無悶,自信而非,斷然必不行。雖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為。如此方是毋自欺,何等簡易直截。(王龍溪) 啟超謹案:此是學王學者最受用處。真有得於王學者,其自信力必甚大且堅。 明目張胆而行天下之大道 人心本自樂,自將私慾縛。私慾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樂是樂此學,學是學此樂。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王艮) 啟超謹案:黃梨洲著《明儒學案》,以心齋一派別為《泰州學案》,若外之於姚江者然,心齋實王門龍象也。其學以樂為本體,《論語》所謂好之不如樂之,《孟子》所謂自得之則左右逢源。故氣象之光明俊偉,王門罕其倫匹。 性之靈明曰良知。良知自能應感,自能約心思而酬酢萬變。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一毫不勞勉強扭捏,而用知者多事也。(王東崖襞) 啟超謹案:東崖,心齋之子也。其專挈本體,純任自然,自是心齋衣缽。 若果然有大襟期,有大氣力,有大識見,就此安心樂意而居天下之廣居,明目張胆而行天下之大道,功夫難到湊泊,即以不屑湊泊為功夫,胸次茫無畔岸,便以不依畔岸為胸次。解纜放船,順風張棹,則巨浸汪洋縱橫任我,豈不一大快事也哉!(羅近溪) 啟超謹案:以上,王門下提挈本體說之一斑也。昔禪宗五祖將傳衣缽,令及門自言得力。首座神秀說偈曰:心似菩提樹,意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五祖未契,六祖乃說偈云: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遂受衣缽。今略比附之,則雙江念庵一派,時時勤拂拭之說也;龍溪心齋一派,本來無一物之說也。如近溪所謂以不屑湊泊為功夫,以不依畔岸為胸次,是可謂禪宗之盡頭語矣。上等根器人,得此把柄入手,真能無罷礙無恐怖,任天下之大,若行所無事。吾師南海康先生最崇拜心齋近溪者以此。雖然非誠自得於己,或竊其口頭語作光景玩弄,亦最易導人入偽。故劉蕺山以王門有龍溪為斯文之厄,黃梨洲亦謂王學有龍溪泰州而失其真也。然《龍溪集》又云:此件事不是說了便休,須時時有用力處,時時有過可改,消除習氣,抵於光明,方是緝熙之學。然則龍溪亦曷嘗薄拂拭之功乎? 知行合一以補致良知 若信得良知過時,意即良知之流行,見即是良知之照察云云,夫利慾之盤固,遏之猶恐弗止,而欲從其知之所發,以為心體;以血氣之浮揚,斂之猶恐弗定,而欲任其意之所行,以為功夫。畏難苟安者,取便於易從;見小欲速者,堅主於自信。夫注念反觀,孰無少覺?因言發慮,理亦昭然。不息之真既未盡亡,先入之言又有可據,日滋日甚,日移日遠,將無有以存心為拘迫,以改過為粘綴,以取善為比擬,以盡倫為矯飾者乎?而其滅裂恣肆者,又從而譸張簧鼓之,使天下之人遂至於蕩然而無歸,則其陷溺之淺深,吾不知於俗學何如也!(羅念庵) 啟超謹案:學聖之道,「致良知」三字,具足無遺矣。然子王子以其辭旨太簡單,恐學者或生誤會,故又提知行合一之旨以補之。惟知行合一,故僅「致良知」三字,即當下具足也。今述知行合一之說。 凡謂之行者,只是著實去做這件事。若著實做學問思辨功夫,則學問思辨亦便是行矣。學是學做這件事,問是問做這件事,思辨是思辨做這件事,則行亦便是學問思辨矣。若謂學問思辨之然後去行,卻如何懸空先去學問思辨得?行時又如何去得個學問思辨的事?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若行而不能明覺精察,便是冥行,便是學而不思則罔,所以必須設個知。知而不能真切篤實,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學則殆,所以必須說個行。原來只是一個功夫。凡古人說知行,皆是就一個功夫上,補偏救弊說,不似今人截然分作兩件事做。某今說知行合一,雖亦是就今時補偏救弊說,然知行體段,亦本來如是。(王陽明) 明道云:「只窮理,便盡性至命。」故必仁極仁而後謂之能窮仁之理,義極義而後謂之能窮義之理。仁極仁則盡仁之性矣,義極義則盡義之性矣。學至於窮理至矣,而尚未措之於行,天下寧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為學,則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則知知行之合一併進,而不可以分為兩節事矣。夫萬事萬物之理,不外於吾心,而必曰窮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為未足,而必外求天下之廣,以裨補增益之,是猶析心與理而為二也。夫學問思辨篤行之功,雖其困勉至於人一己百,而擴充之極,至於盡性知天,亦不過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豈復有加於毫末乎?今必曰窮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諸其心,則凡所謂善惡之機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將何所致其體察乎?(王陽明) 夫良知之於節目時變,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故規矩誠立,則不可欺以方圓,而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矣。尺度誠陳,則不可欺以長短,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矣。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而天下之節目時變不可勝應矣。毫釐千里之謬,不於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將何所用其學乎?是不以規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圓,不以尺度而欲盡天下之長短,吾見其乖張謬戾,日勞而無成也已。吾子謂語孝於溫凊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鮮矣。若謂粗知溫凊定省之儀節,而遂謂之能致其知,則凡知君之當仁者,皆可謂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當忠者,皆可謂之能致其忠之知,則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於行,而不行之不可以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體,不益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豈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為之準則,故舜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邪?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邪?武之不葬而興師,豈武之前,已有不葬而興師者為之準則,故武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邪?抑示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誠於為無後,武之心而非誠於為救民,則其不告而娶與不葬而興師,乃不忠不孝之大者。而後之人不務致其良知,以精察義理於些心感應酬酢之間,顧欲懸空討論此等變常之事,執之以為制事之本,以求臨事之無失,其亦遠矣。(王陽明) 啟超謹案:以上三條,皆闡明知行合一之真理,可謂博深切明。其第三條上半截,言良知之應用處,尤當體認。前所謂「是非」兩字是個大規矩,巧處則存乎其人,即此之謂也。與朱子即物而窮其理之說,自有守本逐末之分。 愛問:「今人盡有知父當孝兄當弟者,卻不能孝不能悌,知行分明是兩件。」曰:「此已被私慾間斷,不是知行本體。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復那本體。故《大學》指個真知行與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後又立個心去好。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只聞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後別立個心去惡。」愛曰:「古人分知行為兩,亦是要人見得分曉。一行功夫做知,一行功夫做行,則功夫始有下落。」曰:「此卻失了古人宗旨。某嘗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令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說知又說行者,只為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維省察,只是個冥行妄作,所以必說個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只是個揣摩影響,所以必說一個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補偏救弊的說話。今若知得宗旨,即說兩個亦不妨。亦只是一個;若不會宗旨,便說一個亦濟得甚事,只是閒說話。(王陽明) 啟超謹案: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兩語,是先生所以說知行合一之宗旨也。故凡言致良知,即所以策人於行也。然則專提挈本體者,未免先生所謂閒說話矣。 問知行合一,曰此須識我立言宗旨。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王陽明) 黃梨洲曰:「如此說知行合一,真是絲絲見血。先生之學,真切乃爾,後人何曾會得?」啟超謹案:先生他日嘗言曰:「然則凡知君之當仁者,皆可謂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當忠者,皆可謂能致其忠之知,則天下孰非致知者耶?」彼文語意,謂善而不行,不足以為善也;此文語意,則惡而不行,已足以為惡。謂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然則吾今者一念發動愛國,遂謂吾已行愛國可乎?似與前說矛盾。不知良知者,非徒知善知惡云爾,知善之當為,知惡之當去也。知善當為而不為,即是欺良知;知惡當去而不去,即是欺良知。故僅善念發,未足稱為善。何以故?以知行合一故。僅惡念發,已足稱為惡。何以故?以知行合一故。知惡便當實行去惡,方是知行合一,方算不自欺。 問知行合一,曰天下只有個知:不行不足謂之知,知行有本體有功夫,如眼見得是知。然已是見了即是行,耳聞得是知;然已是聞了即是行,要之只此一個知,已自盡了。孟子說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無不知敬其兄,止曰「知」而已。知便能了,更不消說能愛、能敬。本體原是合一,先師因後儒分為兩事,不得已說個合一。知非見解之謂,行非履蹈之謂,只從一念上取證,知之真切篤實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即是知。「知行」兩字,皆指功夫而言,亦原是合一的,非故為立說,以強人之信也。(王龍溪) 【案語】王守仁心學理論中的一個重要命題是「一念發動處,即便是行了」(《傳習錄》下)。他針對朱熹有分知行為二之嫌提出「知行合一」說,指出:「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同上)又從本體功夫為一論證知行不可分割,「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傳習錄》中)。行,一般指躬行。履踐、行為。念即想法、意念。一念發動,實為一個想法產生一個動機起始。說一念發動便是行,即只要動一念、起一意都被看成是行為,動機即行為。 啟超謹案:龍溪此言引申陽明知行合一之旨,最是明晰。後儒解釋甚多,都不外此。今不具引。 啟超又案:泰西古代之梭格拉第,近世之康德、比圭黎(或譯作黑智兒),皆以知行合一為教,與陽明桴鼓相應,若合符契。陸子所謂東海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豈不然哉?此義真是單刀直入,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使偽善者無一縫可以躲閃。夫曰天下只有一個知,不行不足謂之知,不行既不足謂之知,則雖謂天下只有一個行可也,此合一之旨也。試以當今通行語解之,今與人言愛國也,言合群也,彼則曰吾既已知之矣,非惟知之,而且彼亦與人言之,若不勝其激昂慷慨也。而激昂慷慨之外,則無餘事矣。一若以為吾有此一知,而吾之責任皆已盡矣,是何異曰:識得孝字之點畫,則已為孝子;識得忠字之點畫,則己為忠臣也。就陽明先生觀之,則亦其人未嘗有知而已。然使其果純為未嘗有知也,則猶有冀焉。冀其一知而即行也。若知而不行,則無冀焉矣。抑天下只有知而不行之人,斷無純然未嘗有知之人。何以故?知無不良故。雖極不孝之子,其良知未嘗不知孝之可貴;雖極不忠之臣,其良知未嘗不知忠之可貴。而今世之坐視國難,敗壞公德者,其良知未嘗不知愛國合群之可貴。知其可貴而猶爾爾者,則亦不肯從事於致之之功而已。有良知而不肯從事於致之之功,是欺其良知也。質而言之,則偽而已矣!人而至於偽,乃小人而無忌憚也。陽明先生必提挈知行合一,以為致良知之註腳,為此也夫!為此也夫! 啟超又案:既明知行合一之義,即非徒識良知之原理,且能知良知之應用。而所謂致良知之學,非徒獨善其身,迂闊而不足以救世變者,甚明矣。今更舉子王子之語以證之。 致良知之學,非獨善其身之學 愛曰:「如事父一事,其間溫凊定省之類,有許多節目,亦須講求否?」曰:「如何不講求?只是有個頭腦,只就此心去人慾存天理上講求。如講求冬溫,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慾間雜;講求夏凊,也只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慾問雜。此心若無人慾,純是天理,是個誠於孝親之心,冬時自然思量父母寒,自去求溫的道理;夏時自然思量父母熱,自去求凊的道理。」(王陽明) 啟超謹案:此言為道與為學,兩不相妨也。為道日損,故此心不許有一毫人慾間雜;為學日益,故講求許多條理節目。然既有日損之道,則日益之學,乃正所以為此道之應用也。且既有日損之道,自不得不生出日益之學以為之應用也。如誠有愛國之心,自能思量某種某種科學,是國家不可缺的,自不得不去研究之。又能思量某種某種事項,是國家必當行的,自不得不去調查之。研究也調查之也,皆從愛國心之一源所流出也。故曰:如何不講求也?但吾之所以研究此調查此,必須全出於愛國之一目的,不可別有所為而為之。苟別有所為而為之,則是人慾間雜也。故曰:須有個頭腦也。由是言之,講王學與談時務,果相妨乎? 只要良知真切,雖做舉業,亦不為心累。(中略)任他讀書,只是調攝此心而已,何累之有?(王陽明) 啟超謹案:程子言舉業不患妨功,惟患奪志。王子此言,正本於彼。夫學至舉業,可謂污賤矣。然苟良知真切,猶不為心累。然則日日入學校習科學,更何能累之有?故世有以講道學為妨科學,而因以廢道學者,可以前條正之。又或以講科學為妨道學,而因以廢科學者,可以本條正之。但惟患奪志一語,最當注意。刻刻在學校習科學,刻刻提醒良知,一絲不放過,此學之要也。 良知明白,隨你去靜處體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鍊也好。(王陽明) 須在事上磨鍊功夫得力。若只好靜,遇事便亂。那靜時功夫亦差,似收斂而實放溺也。(王陽明) 啟超謹案:事上磨鍊功夫,亦是王子立教一要點,益可見致良知非以獨善其身也。 今日求精神教育,舍王學更有何物? 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天下信之不為多,一人信之不為少者,斯固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豈世之譾譾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仆之情,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而非以計人之信與不信也。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於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唯務致其良知,則自能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求天下無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入,視民之饑溺,猶己之饑溺,而一夫不獲,若己推而納諸溝中者,非故為是而以蘄天下之信己也,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中略)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瑣僻陋之見,狡偽陰邪之術,至於不可勝說。外假仁義之名,而內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實,詭辭以阿俗,矯行以於譽。損人之善而襲以為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相傾,而猶謂之疾惡。妒賢嫉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恣情縱慾,而猶自以為同好惡。相陵相賊,自其一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負之意,彼此藩籬之形,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眾,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無怪於紛紛藉藉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仆誠賴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為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則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見其若是,遂相與非笑而詆斥之,以為是病狂喪心之人耳。嗚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體,而暇計人之非笑呼?人固有見其父子兄弟之墜溺於深淵者,呼號匍匐,裸跣顛頓,扳懸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見者,方相與揖讓談笑於其傍,以為是棄其禮貌衣冠而呼號顛頓若此,是病狂喪心者也。故夫揖讓談笑於溺人之旁而不知救,此唯行路之人,無親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謂之無惻隱之心,非人矣。若夫在父子兄弟之愛者,則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盡氣,匍匐而拯之,彼將陷溺於禍而不顧,而況於病狂喪心之譏乎?而又況於蘄人信與不信乎?嗚呼!今之人雖謂仆為病狂喪心之人,亦無不可矣。天下之人,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猶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猶有喪心者矣,吾安得而非喪心乎?昔者孔子之在當時,有議其為諂者,有譏其為佞者,(中略)則當時之不信夫子者,豈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暇於暖席者,寧以蘄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疾痛迫切,雖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中略)若其「遁世無悶」「樂天知命」者,則固「無入而自得」「道並行而不相悖」也。仆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為己任?顧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彷徨四顧,將求其有助於我者,相與講去其病耳。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相安相養,去共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讒妒勝忿之習,以濟於大同。則仆之狂病固將脫然以愈,而終免於喪心之患矣。(王陽明) 啟超謹案:此陽明先生與聶雙江(雙江,王門龍象,與錢緒山、王龍溪、王心齋、鄒東廓齊名)。字字是血,語語是淚。讀之而不憤不悱者,非人矣。觀此則知王學絕非獨善其身之學,而救時良藥未有切於是者。陽明先生之心,猶孔子釋迦基督之心也。其言猶孔子釋迦基督之言也。以為非以此易天下之人心,則天下終不得而理也。其一片懇切誠意,溢於言表,不啻提我輩之耳,而命之也。我輩雖聽之藐藐,或腹誹而面詆之,先生惟有哀矜而無憤怒也。雖然我輩不幸而不聞先生之言,則亦已耳。既已聞之,而猶不肯志先生之所志,學先生之所學,是自暴自棄也。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為也。今試問舉國之人,苟皆如先生所謂用其私智以相比軋,假名以行其自私自利之習,乃至於其所最親近而相凌相賊者。苟長若是,而吾國之前途,尚可問乎?夫年來諸所謂愛國合群之口頭禪,人人能道,而於國事絲毫無補者,正坐是耳。《記》曰:「不誠無物。」又曰:「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然則今日有志之士,惟有奉陽明先生為嚴師,刻刻以不欺良知一語,自勘其心髓之微。不寧惟是,且日以之責善於友朋,相與講明此學以易天下,持此為矩,然後一切節目時變出焉。此矩不逾,則其所以救國者,無論宗旨如何,手段如何,皆百慮而一致,殊途而同歸也。而不然者,則既不誠無物,一切宗旨手段,皆安所麗?所謂閒說話而已。歐美諸國,皆以景教為維繫人心之的。日本則佛教最有力焉,而其維新以前所公認為造時勢之豪傑,若中江藤樹,若熊澤蕃山,若大鹽後素,若吉田松陰,若西鄉南洲,皆以王學式後輩。至今彼軍人社會中,猶以王學為一種之信仰。夫日本軍人之價值,既已為世界所共推矣。而豈知其一點之精神教育,實我子王子賜之也。我輩今日求精神教育,舍此更有何物?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托缽效貧兒,哀哉! 啟超又案:子王子欲以致良知之義易天下之人心,似此究屬可能之事耶?抑不可能之事耶?此實一疑問也。難者曰:世界之所以進化,皆由人類之爭自存。質而言之,則自私自利者,實人類所以自存之一要素也。今如子王子言,欲使天下之人皆自致其良知,去其自私自利,以躋於大同。其意固甚美,然我如是而人未必如是,我退而人進,恐其遂為人弱也。是所謂消極的道德,而非積極的道德也。應之曰:不然,無論功利主義,不足為道德之極則也。即以功利主義論,而其所謂利者,必利於大我而後為真利。苟知有小我而不知有大我,則所謂利者,非利而恆為害也。而此大我之範圍,有廣狹焉。以一家對一身,則一家為大我;以一地方對一家,則一地方為大我;以一民族一國家地方,則民族國家為大我。如是者,其級累說不能盡,而此犧牲小我以顧全大我之一念,即所以去其自私自利之蔽,而躋於大同之券也。質而言之,則曰公利而已,曰公德而已。子王子所欲以易天下者,即是物也。而天演界爭自存之理,亦豈能外是也?難者又曰:以子王子之魄力,終身提倡此義,而當時之人心,不聞其緣此而遽易。此可見其道至逆,而非可以達於天下也。應之曰:此其事之難,不俟論也。然烏可以難焉而已也?自古一代之學風,恆不過有力者數人倡之焉爾。而影響所及,其澤不斬者或數十年百年。曾文正之論人才,言之既博深切明矣。(見《曾文正文集》)亦安見其不能易也?(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亦在有志者之自振而已。 啟超謹案:陽明先生提「致良知」三字為學鵠,本是徹上徹下功夫,當下具足,毫無流弊。惟先生沒後,門下提挈本體,未免偏重。末學承流,展轉失真。甚或貪易畏難,高語證悟。而關於修持,則又僅言良知。而「致」之一字,幾成贅疣者。先生嘗言依著良知做去,彼輩則依著良知而不做者也。是又先生所謂不行不得謂之知而已。故逮乎晚明,劉蕺山專標慎獨以救王學末流,其功洵不在陽明下,然倡慎獨非自蕺山始。今更述諸哲之學說以演此義,其亦本之本、原之原也歟。 王學慎獨之教 慎獨即是致良知言。(王陽明) 誠惟惺惺字為切。凡人所為不善,本體之靈,自然能覺。覺而少有容留,便屬自欺。欺則不惺惺矣。(季彭山) 聖人之學,只是謹獨。獨處人所不見聞,最為隱微,而己之見顯,莫過於此。故獨為獨知,蓋我所得於天之明命,我自知之,而非他人所能與者也。若閒思妄想,徇欲任情,此卻是外物蔽吾心之明。不知所謹,不可以言見顯矣。少有覺焉,而復容留將就,即為自欺。乃於人所見聞處,掩不善而著其善,雖點檢於言行之間,一一合度,不遐有愆,亦屬作偽,皆為自蔽其知也。(季彭山) 啟超謹案:此總是發明不欺良知一語,必不欺乃為致。抱此一語,終身受用不盡。 小人一節,或雲自欺之蔽。不然,此正見他不受欺。人欺蔽他不得,所以可畏,不容不慎。蓋此中全是天命至精,人為一毫污染不上。縱如何欺蔽,必要出頭,緣他從天得來,純清絕點,萬古獨真,誰欺得他?如別教有雲,丈夫食少金剛,終竟不消,要穿出身外。何以故?金剛不與身中雜穢同止故,所以小人見君子,便厭然欲掩其不善,便肺肝如見。此厭此見,豈小人所欲?正是他實有此件在中,務穿過諸不善欺瞞處,由不得小人,必要形將出來,決不肯與不善共住,故謂之誠。誠則必形,所以至嚴可畏,意從此動,方謂之誠意,故君子必慎其獨。若是由人欺蔽得,何嚴之有?(萬思默) 啟超謹案:此語勘得最透。小人厭然掩其不善者,正以自知之而自恥之也。蓋有是非之心,所以有羞惡之心也,故曰知無不良也。致與不致,則只可責志耳。 除知無獨,除自知無慎獨。(鄒南皋) 離獨一步,便是人偽。(劉蕺山) 人心如谷種,滿腔都是生意。嗜欲錮之而滯矣,然而生意未嘗不在也,疏之而已耳。又如明鏡,全體渾是光明。習染熏之而暗矣,然而明體未嘗不存也,拂拭而已耳。惟有內起之賊,從意根受者,不易除。更加氣與之拘,物與之蔽,則表里夾攻,更無生意可留,明體可覿矣。君子惓惓于謹獨也,以此。(劉蕺山) 問:有言聖賢道理圓通,門門可入,不必限定一路。先生曰:畢竟只有「慎獨」二字足以蔽之,別無門路多端,可放步也。(先生即劉蕺山) 學者不必求之行事之著,而止求之念慮之微。一言以蔽之,曰:誠而已矣。(劉蕺山) 自欺受病,已是出入人獸關頭,更不加慎獨之功,轉入人偽。自此即見君子,亦不復有厭然情狀,一味挾智任術,色取行違,進之則為鄉愿,似忠信,似廉潔,欺天罔人,無所不至,猶宴然自以為是,全不識人間有廉恥事。(劉蕺山) 啟超謹案:《四書》、六經,千言萬語,其最鞭辟近里者,莫如《大學·誠意》一章,發端即云:「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毋自欺一語,已使學者更無一絲之路,可以走趲。陽明所提致良知,實不外此義。顧不言誠意而言致良知者,以良知當下反省,人人自得,更易著力,實則致知即誠意也。慎獨為誠意關鍵,亦即為致知關鍵。故言致良知,自不必更言慎獨,誠以致之之功,舍慎獨更無他也。王子既沒,門下提挈本體太重,而幾忘有致字,故蕺山專提慎獨以還其本意,非謂王子之教有未足,而更從而畫其蛇足也。學者自求受用,則守致良知之口訣也可,守慎獨之口訣也可,一而二,二而一耳。惟從此間放鬆一步,則不知其可也。